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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云在-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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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说话,皇帝也不说话,同门师兄弟,十几年后头一回碰面,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你哭你的灵,他烧他的纸钱,各做各的,似乎都忙得很,都不愿正眼瞧对方。
  两人各自都有往事要忆,都不言语,也都不看门外。
  门外进来一个人。这人长着挺好的一张皮相,只可惜眼睛坏掉了,走路得使盲杖。
  他是一路摸进来的,瞎的时日应当不短了,单看他逢槛抬腿,遇柱旁绕的娴熟,少说也瞎了十来年了。直到进到了灵堂正中,里边的两个人才抬起头来看来人。这一看,两人都不动了。哭的也不哭了,烧纸钱的也不烧了。都盯着他看,都怀疑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人就没了。所以都不动,不敢说话,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行简?……”还是二世祖够胆,颤声问了一句,这是投石问路呢。若是做梦,梦中人是什么也不会说的,梦再做长点儿,梦中人必定全身是血,哀哀地看着他,一语不发。
  然而这回那人答话了,他说,师兄。声还是那把声。人呢,还是不是那个人?
  二世祖的泪哗啦啦的,想迎上去,揪住他!留下他!看牢他!
  他跪得两腿发木,站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慢了,另外一位师兄抢在了他的前面。
  皇帝简直是扑过去的,动作又急又重,碰到人的时候心里是又怕又凄凉,他怕这人和梦中一般样,刚碰到就成了飞灰,四下散落,收都收不起来。凄凉的是他等了他这么长一段,以为有生之年再不相见,只等死后看看能否有缘见上一面了。谁知还有这一天。
  那人是暖的。没有化成飞灰。也没有变成一块坚冰。是实实在在的那种暖。
  皇帝的鼻息也和动作一样,又急又重,拂到那人右颈上,拂飞了几缕发。他就这么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哪怕是梦呢,好歹让他在梦里多呆会儿。
  那人反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拍,是安抚也是告慰。

☆、番外完

  十四年不见,本以为再浓烈的情感都该淡了,但放在这位周朝帝王身上,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师兄。”想了想,还是应该招呼一声。他其实没全瞎,不过也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影子,离得极近,勉强可以看到一个轮廓。
  “让行简给师父上柱香吧。”
  他说他的,抱着他的人纹丝不动,死活不肯撒手,怕一撒手又成永诀。
  又不好伸手把他推开,两人都已过了不惑之年,闹得太过不好看。
  但这么纠缠着也不是个事,二世祖站出来说话了,“这是师父灵前,能不能收敛点儿!好歹该让人上柱香吧!”
  还是谁说谁的,他做他的。到了这个份上,谁也别想让他撒手!
  “师兄,先撒开手吧,我不走,这趟回来,就是为了给彼此一个交代的。”
  有这句话托底,皇帝才肯撒开手,让他去上香拜祭。
  拜过了师父,师兄弟三人坐在一处用夜饭。都吃不下什么,只不过是借着用饭的由头,三人聚在一处说说话。二世祖不搭理大师兄,直奔小师弟而去,他问,你这么些年都到哪去了?眼睛怎么回事儿?怎么还、还、还这样了?!
  他不好直说“瞎了”,就用“这样了”来替代。
  其实另外两人都知道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不过都事过境迁了,不说也罢。
  所以那眼睛坏掉了的笑笑就算,一带而过。
  二世祖又问:我等师父过了三七再走,你呢,一道走么?
  他这么一问,皇帝原本漠然的神色有了变化,微微侧头等那人的应答。
  三七就是二十一天呢,他会留那么长时日么?
  “嗯,我也三七后再走。”
  他这么一答话,两位师兄都长出一口气。都怕他上柱香就走。为师父守丧可以回去再守,守三年、五年、八年、十年,都可以回去再守,回去设个牌位即可,不需要守在坟前。这是萧一山的意思,许久之前他就和三个徒儿说过,将来有一天他殁了,徒儿们最多在灵前守到三七过后,不许多守。老头就是这么个意思,守孝是论心不论迹的事,心意到了就行,在哪都无所谓。所以三个徒儿都打算守足二十一天再各自归去。
  二世祖这回跟犟鳖似的,紧紧咬在小师弟背后,就是不给机会大师兄,不让他们二人独处!
  看你还怎么祸害他,哼!
  都过了十四年了,二世祖还是那么的天真,总以为皇帝是他想打岔就能打岔,他想搅和就能搅和的。他还以为自己这么跟着,皇帝就不好意思下手了。这份自作多情,没多久就变成了自知之明。
  怎么的呢?因为皇帝眼睛里头压根没有他,他爱跟着就跟着,人家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出口,怎么打岔也岔不开,怎么搅和也搅不黄,所以,跟了十天八天自作多情就成了自知自明,他不跟了。当然,也不是就这么算了,他从明里转到了暗里——听壁脚去!没啥就暗地里猫着,有啥就半路杀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搅黄了再说!
  一转眼三七就过了两个七了,还剩七天,时间不多了。皇帝说话越来越不含蓄,说话间的眉牵眼恋也越来越不含蓄,他也不说要他和他一同回留阳,言语上也绝对的温柔轻和,但是话里的意思可不那么好打发。若不是怕他悄无声息的又走没了,说出来的话可能还要更露一点。十四年过去,皇帝那份“粘杆子粘蜻蜓,线绳儿穿水珠”的心思其实没死,只不过城府更深了,也更别得住劲、压得住步了而已。
  他问他,你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给彼此一个交代,怎么个交代法?
  我这儿可叠了二十几年的相思账呢,你要交代,好啊,把你的人给我啊!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交代?
  何敬真看不见身边人的表情,看不见了,有许多事情他就好意思马虎过去。
  他回他,师兄,都过去十四年了,我们都过了不惑之年,晚辈们也都到了出来闯荡的年岁了……,您该明白,情感这事儿,其实没那么要紧。
  你不就是因为当年没到手,存了遗憾么,如果到了手,其实丢开也挺容易的,为何要这么为难你自个儿。
  皇帝嗤笑一声,他从没在他面前这么笑过,多不屑似的,不屑他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没那么要紧?你是这么想的?难怪!”
  难怪你一走十几年,杳无音讯,死活不知,留我在这世上煎熬,原来都是因为你觉着没关紧要,无所谓,别人怎么牵挂是别人的事,你只管呆在尘世外过你的安生日子,忒狠!
  师弟听见师兄的嗤笑,知道他弄拧了自己的意思,就叹气,不言语了。
  没了接话的人,也没了续话的人,场面更加冷淡。
  二世祖听壁脚听得怪无聊的,墙壁那头那俩人都不说话,一默可以默半晌,还不如不说呢!这十几天来,天天说要给个交代,天天的出来谈,天天出来到处转圈,谈出个结果没有?!大师兄老早就进了牛角尖里了,十几年过去,那都不知钻进了哪座庙里了,哪还出得来!小师弟也是的,明知道大师兄是个什么念想,你和他说“情感的事,其实没那么要紧”,那不瞎废话么?!
  谁信呐!看来今天又废了,谈不出个二四六来的,回吧!
  二世祖抬脚就撤,后边皇帝一句话又把他吓回去了。
  “你觉得没那么要紧,那你可愿意陪我一晚?”
  嗷!
  二世祖心内大大“嗷”了一声,又猫回原地去了!
  啥、啥情况?!怎、怎的就跳到这儿来了?!刚才还“愿同尘与灰”来着,这会儿就成了秦楼楚馆了?!还、还打商量?!再一会儿,不会谈价钱了吧?!
  二世祖做了十好几年的买卖人,钱来利往的,动不动就要往钱字上想,这回他本不愿往这上头想的,可听听皇帝那语气、那调门、那破罐破摔的无赖劲头,他能不往“强买强卖”上想么?!
  这回可不能让大师兄再乱来了,他这么一逼,再把小师弟给逼不见了、或是逼死了,谁来赔?!
  所以他打算杀出去搅局。
  但接下来小师弟的一句话,他又缩回去了。
  “……我可以陪你一晚……”
  嗷!
  二世祖二度“嗷”,这回比上回嗷得更大声,好悬没冲口而出!
  他喘气儿都费劲了,想,这世道是怎么了?十几年没见,这俩人都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了,躲着人扯皮条呢,敢来点儿更猛的么?!
  皇帝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万万没想到那人敢那么应答,一时间反倒塞住了,没了话。活了四十来年没红过的一张半老脸皮,这时刻烧得通红。
  瞧这模样,还当真了!
  “陪你一晚以后,我们直到老死再不相见。”
  嚯!就知道小师弟还有后招!这后招猛啊——做一夜野鸳鸯,早晨起来各西东,谁也别再问谁的归处,别说到老死,那是黄泉碧落不相见!
  “师兄,咱们之间,还有另一条道可以走——以师兄弟的身份往来,一年聚一次,就在清明节上,就在这江南老宅里。”
  二选一的一个注,愿意一夜鱼水,而后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愿意一年见一次,一次见几天,细水长流?
  小师弟长进了呀,知道这么摽着大师兄了!
  二世祖自个儿在心里哼唧了几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有点儿可怜起大师兄来了。
  要么吃一回,要么一辈子吃不着,到底是吃好呢,还是不吃好呢?
  其实他想这些都是多余的,他的可怜也是多余的。
  皇帝认不认这个“注”还另说呢,他要不认,谁又奈何得了他!
  “陪了我一晚,你以为你还走得脱么?”
  皇帝也开始撂狠话了,只不过底气不那么足,到底是对着自己放在心尖上供了二十来年的人,到底是被这人十几年来的行踪不明惊怕了的人,“注”还未赌就已经现了败相。
  敢撂狠话,但是不敢再试着另造一个赌局了。他输不起。
  七日过后,师兄弟三人各自上路,约好了明年清明再聚。
  多年以后的清明,何敬真没有来,来的是巫神。给两位师兄一人带一封信。
  薛师兄一见信就哭得涕泪横流——小师弟没了,这回是当真没了!
  皇帝和巫神是头一回碰面,碰面的时间也不长,就是交托一封书信的工夫。巫神不愿多呆,皇帝也不愿对着他。两人之间的别扭扯成了蓬,怎么解也解不开,若不是为了那个人,谁也不愿见谁的面。
  巫神走后许久,皇帝才拆开那封给他的信。
  里边好轻巧的一句话:报答平生未展眉。
  报答?怎么报答?都耗了几十年了,耗得人都没了,这才报答,该说他多情还是寡情呢?
  又过了几天,西南那边送来另一件大东西,是一副千里江山图。里边细细描出了汉土的八千里山川河岳,寸寸国土,寸寸描,缩小了,放在这大卷轴上,蔚为壮观。
  原来这才是“报答”。
  没有十几二十几年的功夫,绝描不出这么一副图来。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花费几千个日夜的苦心,描出来这布上的千里江山,能说他寡情么?
  只可惜此情非彼情。
  此“情”上报答不了,那就在“家国河山”上报。
  皇帝跪在那人耗费了十几二十年心血描画成的千里江山图上,也白发苍苍了,他问它,你倒是报答了,可我那未展眉依旧未展,那颗念着你的心还是念着你,怎么办呢?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画本无心,自然能长开眼,我那颗心呢,要不你还给我吧,好不好?
  天宁三十五年四月二十,武帝周行逢崩,一副千里江山图披在身上,做了陪葬。

☆、无师自通

  雨下了小半个月,没日没夜地下,暴雨,或是大雨,沱江吃饱了,河干暴涨,轰隆隆向东奔去,江水浑浊,带着腥气。
  住在江边上的苗民们都从吊脚楼内往山上撤,怕这浑浊浩荡的江水和天上水合成一股,一气冲垮了草搭木造的楼,楼毕竟只是人工,江水和天水是天工,人不敢和天比短长。
  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村子边上那家。那家是半年前来的,来的挺突然,寨子里的人们一觉睡醒,忽然就看见村边上长出了一座新楼,也是吊脚楼,不过不是草搭木造的,是石头砌的,样式朴拙,可自有一股气势,让苗民们不敢凑近了仔细瞧,也不敢像往常一样走家串户地走过去和里边的人套近乎。
  新楼高大结实,扛得风挡得雨,就是没有活气。都不见人进出的。偶尔会过来几个白袍人往里边运东西,可是从不见有什么人出来过。奇怪。这楼是住人的,还是关人的?
  又过了一段时日,某天苗民们发现新楼的露台上多了个人。是个男人,一个好看的男人,长着挺好的一张皮相,就是瘦,就是白,惨白惨白,像个纸人。头发倒是乌黑的,如漆如墨,披满后背。一黑一白,这人若是夜里出来,简直可以去扮鬼。他常在露台上呆坐,一坐好半天,静静望着沱江宽阔的水面,眼珠子转也不转,眼神是愣的。这么坐着,一直坐到另一个人来把他抱进去。每到这时,双方总要起一会儿争执,黑发这个不让银发那个抱,要自己走,银发那个起先不让他自己走,后来不知怎么的,还是让了,改抱为扶,扶着他下去。又不残,干嘛非得扶着?后来才看出门道来——那是个瞎子。可惜了,原来那双漂亮的眼珠子竟是个摆设。
  苗民们虽然不敢上前套近乎,但不妨碍他们暗地里嘀咕这座楼和楼里的这个人,还有时常伴这人左右的那个银发。嘀嘀咕咕不能满足了,他们就编造一些话出来,编得很逼真的,从一张嘴里传到另一张嘴里,最后传到了大长老的耳朵里。大长老是这座寨子的大家长,说话最算话的人,整个寨子的人都得听他的。他听闻这些乌七八糟的传言之后,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抽了一半的水烟,对身边伺候的人说:“去,把人都叫来,我有话要交代。”
  苗寨里每逢有大事,就敲挂在老树下的一口大钟,钟声一响,满寨都人心惶惶,没一会儿人就聚齐了。大长老端坐在上首,吧嗒吧嗒抽他的水烟筒,两三百号人静立无声,等着他开尊口,然而他就是不开口,就是一门心思的吧嗒吧嗒。苗民们心里越发忐忑,不知道一向来说话爽快的大长老这样锯嘴葫芦似的闷着,到底得是多大的事。
  大长老其实是在头疼该怎么开场,下命令当然简单,但至少要给出一条像样的说法吧,名正言顺,他去哪找这个“名”?然而又不能不说,人都叫来了,总不能让从头傻站到尾。
  “咳,人都来了吧?那好,我长话短说,最近有传言,都在说寨子边上的那座新楼,还说楼里往来的人。”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吧嗒了几口,理了理思路,才接着说道:“里边的人不是我们能说得着的,也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明白了?明白了就当没那座楼,没那些人。”话说完,有聪明的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苗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惹不起的人,其实不多,想想常常见到的那些白袍人,再想想那个银发的,他们心里突突猛跳,脑子里蹦出了两个字:神山!
  神山,谁敢造次
  苗民们于是都活老实了,从那座楼下经过,不自觉就缩肩塌背蹑手蹑脚,尽量别惹了楼里的人,他们和他们,各自相安无事的过了许久。直到一个叫乌珠的孩儿爬进了那座楼里。
  乌珠九岁,并不是胆大包天的性子,他会把胆子叼嘴里,去爬那座楼,是因为他花了一整个夏天做的皮球掉进了那座楼的前院。他在门口徘徊了几天,心头淌了几天的血,牙一咬心一横,趁着黄昏翻了墙,还没着地就被人捉住了。小小亡命徒被拎着上了楼,放在了那个纸片一样的漂亮男人面前。他问他:“你要杀我么?”。他笑笑,让人把皮球拿过来还给他,挺有意思的反问他:“杀你做什么?”。乌珠接了皮球,还是惶惑,“大长老说让我们别惹你,说惹恼了你你就要杀人!”。
  大长老冤得很,这种没主的传言偏偏指名道姓要他领。
  “没有的事,你拿了球就回家去吧,天晚了。”
  乌珠回去以后并没向任何人提起那天黄昏发生的事,他还有些懵,还有些余惊未了。
  没几天就是中秋,苗人也和汉人一样,中秋节那天要吃中秋饼。乌珠的阿妈阿爸这两天都在做饼,做好了放在灶边晾着,等凉了再收好。乌珠趁着阿爸阿妈不注意,兜了两个就跑,一跑跑到了那座楼下,望了一眼露台,又望了一眼高墙,咽了一口唾沫,他不敢再翻了。
  “喂!”乌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压着嗓子朝露台上喊了一嗓子,不见人出来,他又“喂”了一声,这回出来人了,却不是黑发的,而是银发的。银发的居高临下看他一眼,不言语,看得他心虚发颤,总觉得再不说点儿什么做由头,这人就要生撕了他似的。
  “我、我家做了中秋饼,他、你、你们要不要吃?”
  那人不答话,既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乌珠都快尴尬死了,他手上捧着两个做工和卖相都一般般的中秋饼,仰着脖子卖乖,终于卖累了的当口,等来了另一个人的另一句话:“小不点来做什么?送东西给我吃?”。黑发的那位摸索着走了出来,循声望向他,虽然明知这人看不见,乌珠还是让他看得闹了个大红脸。
  “来者是客,何况还是带了礼的,上来坐会儿吗?”
  他这么一说,旁边那位瞳仁一收,眉尖一紧,看向乌珠的目光陡然长出刺来,扎得他支支吾吾应一句:“不、不用了……我阿妈等我回家吃饭……中秋饼给你,你接好了。”说完他把中秋饼往上一抛,那人探出右手一抄,接得纹丝不差!
  这手功夫看得他呆住了,不是个瞎子么?!怎的比个眼亮的人还能耐?!
  乌珠仰头张嘴看着这两人并肩而立,忽然看出了“天设地造”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他刚认识不久,是大长老教的,当时不能领会,谁曾想忽不拉的在这儿灵通了。
  “天设地造”并没有摆多久,没一会儿银发的就把黑发的挟了进去,碰的一声闭了门。又过了好一会儿,乌珠才迟钝的认识到,自己似乎结结实实的吃了个闭门羹。
  那天之后,他又偷偷去过那座楼下几回,想看看那人有没有在露台上坐着,就是看看,然后问问他,那中秋饼好吃不好吃?他家还有,他要不要?然而并未撞见人,中秋都过了,中秋饼都吃完了,还是不见人。
  就在他以为这人凭空消失了的时候,他又回来了,这回人看着好看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像是个大活人了。
  乌珠听他喊那银发的“昆仑”,那个银发的少言寡语,通常是“嗯”一声,或是“唔”一下,从来没听过他喊那黑发的名字,就跟他没名字一般。但他对他,真是好脾气,应当说是没脾气,或是脾气都已经给磨掉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处得平平淡淡,似乎从来不会起争执。只是有些怪,这两人的相处不像寻常的朋友,也不像兄弟,反正就是看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淡淡的相处仿似薄雾一样悬疑着,悬在了九岁孩儿的心上。
  九岁孩儿会趁着“昆仑”不在,偷偷站在露台下喊那个黑发的,“喂!”,喂过几声,那人若是在,他会慢慢摸出来,打趣他:“天快黑了,小崽子不回家,等着给山妖塞牙缝?”,打趣是带笑的打趣,那人一笑就露出两个小小笑涡,是个人间烟火中的人,好看的人,好看得有点儿带妖气的人。乌珠还是仰脖子瞪眼,他愣头愣脑地问他:“你家不在这儿吧,为啥不回家呢?那个‘昆仑’是你哥么?”。他不知道他问的“哥”,此时此刻正在那人身后站着,一张脸上空白着,没有表情,可能是因为摆了表情那人也看不见,他也就懒得摆了。
  “不是我哥,是我相好的!”那人一句回话直接把乌珠炸了个四分五裂,人都炸傻了。
  不论是苗语还是汉语,“相好的”都只有一个意思——相望相依相偎,相对相思相好,遣词造句的人造这个词的时候该是带了决绝的,绝不容许拖泥带水,不论是听的还是说的,都不许。
  说这话的人相当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听这话的人也绝不糊涂。所以,一直在他身后站着的人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静静站在那儿天崩地裂了。
  他等了多久才等来他这一个“相好的”?以为已经过了山重水复的一生,却不想还有柳暗花明的一刻。
  “肉肉……”
  他从来不喊他“行简”,只喊他“肉肉”,他应是不应他不计较,就是要喊。天崩地裂找不着北的一刻,更要叫。他都分不清楚这天崩地裂当中是否都是喜悦,时间长了,喜悦的颜色都淡了,香味都化了,他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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