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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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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兆堂有些难为情:“祁公子应当知道,我要见你的目的吧?”
  “知道,我也正是为此事而来,”祁重之悄无声息伸出手,他是背对牢门而坐,正好挡住了他的动作,“李先生不妨先讲讲,打算怎么说服我。”
  李兆堂看向他的手心,那里拿炭笔写了一个字。
  反。
  反什么?
  反间计!
  李兆堂倒吸凉气,祁重之迅速拿眼神往后方守卫示意,极小幅度地微微摇头,李兆堂会意,忙将惊讶神色收敛。
  “郡公大人惜才如命,很欣赏祁公子的才能,毕生心愿,就是能一睹祁氏铸术,倘若祁公子愿意……”
  他边说,祁重之边把手心炭灰擦除,未等他胡扯完,祁重之便打断道:“重修泰阿,予他一开眼界?可眼下泰阿只剩一半,恕我难以办到。”
  李兆堂:“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比如……找到相同的铸剑材料,在断剑之上,再另铸半把一模一样的。”
  祁重之冷哼:“扯淡,我要是能铸出泰阿那样的剑,还用得着坐在这里看人眼色?早他妈上房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另仿一把模样相似,质地类同的长剑,但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李兆堂忙接上:“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任君择挑。”
  祁重之:“那他也太不了解我祁家人了,这些东西,我还全都看不上眼。”
  ……
  “哦,那他看得上什么东西?”此处是一方修建精巧的小亭子,懒坐其中,四面荷花三面柳,孟凡林慢悠悠张口,接了一颗剥好的葡萄,葡萄由素手捻着,素手的主人是个丽质娇容的少年,正柔弱无骨地坐在他腿上。
  侍从回禀,正是守在牢门外的其中一个:“祁公子说,除去诸多上等的锻造工具和矿料,还要一种极其罕见的天外飞石,据说只有北疆才有。”
  郡公怀里的兔儿爷一嘟嘴,搡着他的胸膛,酸溜溜哼道:“哪来的公子,我看是空口说大话的,摆明了是在为难大人呢。”
  “人家是正儿八经有手艺的铸剑师,可不能胡说。”
  兔儿爷伸出葱削似的十指,不服气道:“不就是个打铁的,手一定粗死了,绝没有我的好看。”
  “这倒是,”孟凡林回忆起祁重之那双覆茧的手,啧啧惋惜着,又搂紧了怀里美人几分,“哪比得上我的小宝贝呢?”
  座下侍从见怪不怪低着头,等郡公旁若无人调完了情,才捋着胡子琢磨:“天外飞石……是有那么个东西,还是当年在北疆的时候,有人为了巴结我,特意献上的。还剩多少个?”
  侍从:“三十个。”
  郡公一摆手:“那就都给他!他还有别的要求没有?只要不出格,就都准了。”
  侍从为难:“这……他想出府,亲自去搜集锻造精矿,还希望大人能将李兆堂放出来,与他做个伴。”
  孟凡林眯起了眼睛。
  他哪能猜不出祁重之心里的小九九,出去挖矿是假,想伺机逃跑才是真。
  他意味深长扬起个笑容,偏头亲了怀中人一口,漫不经心道:“可以,但他腿脚不便,出去的时候,派一队人马跟着他,还有,随身携带泰阿断剑太危险,免得被有心人觊觎,还是留存在我这里比较好。至于李兆堂嘛……”
  “放出来吧,同样关在后院,但别让他们交从过密。”


第40章 第三十八章
  祁重之拒绝了马车接送,坚持自己拄拐而行。
  他们一众很显眼,前面是个腿脚有毛病的贵公子,后面跟着一帮郡公府的打手,走到哪里,行人无不纷纷让道,指指点点地驻足观看。
  大街上到处张贴了北疆孽贼的通缉令,画像上的赫戎死气呆板,不是祁重之记忆中的模样,他目不斜视地从前经过,停在一家包子铺前。
  “老板娘,要两个肉馅的包子。”祁重之道。
  “好嘞——”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正要递给祁重之,一看他的脸面,登时懵了,“诶,你不是之前那个……”
  祁重之不置可否弯弯唇角,见老板娘目光犹疑地不断往旁边的墙面上瞟,他垂下眼睛,攥牢了手里的油纸,轻声说:“您是问他吗?我把他弄丢了。”
  他在思念他。
  人不等到失去,永远不懂得珍惜。
  他以前嫌弃赫戎是块浑身竖着倒刺的冰碴子,闻起来索然无味,嚼起来更惨不忍睹,可真等这块冰离他而去了,他才惶恐发觉,周遭烈火有多残酷,几乎炙烤得他皮焦肉烂。
  午夜梦回时,他甚至可笑的想过,倘若他现在站在河边往下跳,赫戎会不会突然神祇般凭空出现,一脸冷峻地捞他起来,倒提着他的脚往下抖水。
  一想到这幅场景,他就莫名想笑,等笑完之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死寂。
  绕着荣阳城转了整整一天,祁重之返回郡公府,只带回了一枚金棕色的琥珀。
  一连数日,他都是如此,没过几天下来,他的腿便肿得不能看了。
  李兆堂慢慢揭开缠在他腿肚上的纱布,血丝相连,之前刚结起来的痂竟又被他生生揭掉了一半,不禁皱眉叹息:“你何苦这般为难自己,你还年轻,腿会落下毛病的。”
  祁重之倚在床榻边,药末浸入伤口,疼得他一颤,紧紧咬住了牙关:“我现如今…唔……除了这样拖延时间,也别无他法了,如果过早养好了伤,我就要被押着去给孟凡林铸剑,那还不如杀了我痛快。”
  李兆堂忍不住疑惑:“如你所说,铸一柄仿造的给他不也行吗,先应付过去,保重自身最要紧。莫非真是因为祁家祖训,所以公子才不愿轻易为外人铸剑?”
  祁重之:“我们祁家根本没有什么不可入世的祖训,只是想活得自在些,专心研制铸造术,不为世人所累罢了。”
  李兆堂更为不解:“那你为何——”
  为何……因为郡公送来的陨石,全都还在未经打磨的状态,三十个,与赫戎当初所述分毫不差。种种证据呈现眼前,当年的杀父弑母之仇,凶手即便不是孟凡林本人,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祁重之搭在床沿上的手缓缓扣紧,指节绷得泛起青白。
  他低声开口,避过了李兆堂的问题,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李先生,药是不是熬好了?”
  浓郁的中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隔壁传来咕嘟咕嘟的蒸煮动静,李兆堂经他一提醒,“哎呀”一声惊呼,嚯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解惑了,急急忙忙奔向了外室。
  要劳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大少爷亲自为祁重之熬药,也真是难为他了。
  但没办法,在强权之下,所有人都身不由己,不管你是腰缠万贯的生意人,还是享誉盛名的江湖客。
  现在只等济世峰的人来,期望能有新的转机,不过在此之前,还出现了一档子事。
  那天祁重之刚洗漱完要出门,便被孟凡林拦下了,与他同在的,还有一个面生的男人。
  男人身形魁梧,足足比祁重之高出一个头去,孟凡林引荐:“这是荣阳城数一数二的铸剑师,郭先生。”
  郭先生朝祁重之拱一拱手,祁重之暗皱眉头,只略一颔首,心中有些打鼓。
  “郭先生仰慕祁氏铸术已久,如今听闻祁公子入住寒舍,不胜欣喜,想与祁公子一论铸造之道,”祁重之默不作声听着,直觉还有更不妙的下文,果然,孟凡林道,“……更想一睹传说中的名剑泰阿风采,不知祁公子愿不愿意给孟某人一个薄面?”
  或许是他迟迟不动工的行为终究引起了孟凡林的疑心,闲杂人等来问时,祁重之一律以“泰阿传承千年,如今修复,不可马虎,需从长计议”为由一拖再拖,孟凡林是外行人,表面上又奉祁重之为座上宾,即使知道他这是借口,也无处可挑错,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个真正的内行人来揭他的短。
  那位郭先生上前一步:“早就听说泰阿剑举世无双,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如今正可以开开眼界。”
  这是来试他的真假了,笑话,要是被他看出所谓的“泰阿”是假货,那祁重之还有命活吗?
  他自然不肯,当即冷冷拂袖:“泰阿是传世之宝,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的。”
  郭先生的面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祁家后人又如何?一介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罢了,十五岁起就没人管教,再天赋异禀也是半路出家,焉敢瞧不起他?
  孟凡林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紧不慢道:“祁公子说哪里话,正因为是传世之宝,才更应示于人前、供世民观瞻,历来宝器皆是如此。”
  祁重之微微眯起双眼,语气不善:“那是我祁家的东西,要不要示于人前,由我说了算,反倒是郡公大人,未经在下同意,就私自答应下来,是把泰阿当成你自己家的挂件了吗?”
  孟凡林哈哈一笑:“泰阿当然不是我家的东西,但——如果我没记错,它始于千年前的楚国,曾是王室的镇国之宝,至于铸造者,早就无迹可考,好像并不是祁家自己的东西吧?”
  祁重之蓦地攥起了拳锋,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孟凡林悠悠然伸出手:“祁公子,请吧。”
  他神态怡然,一副全盘在握的派头,目光在祁重之难掩怒气的脸上徘徊不去地打转,仿佛早有预料。祁重之深吸口气,越过二人,率先走了出去。
  断剑封存在郡公的房间里,祁重之表情阴沉地立在一旁。孟凡林点头,郭先生获得准可,上前开箱,将断剑小心翼翼捧了出来,拿到眼前细看。
  祁重之神色未变,隐在袍袖下的手已暗暗捏紧了木拐,心跳如擂鼓。
  没人见过泰阿,更没多少人知道泰阿铸造方法,但祁重之知道,泰阿是把刚硬不折的青铜长剑,而非祁氏薄如蝉翼的传家轻剑。
  祁重之的断剑,剑身与缘一般平窄,亮如镜面,韧度惊人,弯起来可缠于腰际,糅杂太极以柔克刚之理,易守难攻。
  郭先生的指腹极轻地擦过剑锋,立时划出道深可切肉的小口,鲜血滴到雪白的长剑上,如一颗珠玉滚滚滑动,在断裂的锋口滴答落下,再看剑身,竟没留丝毫痕迹。他睁目惊叹,毫不掩饰激动之情:“郭某浸淫铸术近二十载,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巧夺天工的技艺!”
  祁重之稍松口气,悄无声息闭了闭目——万幸,他没有看出问题。
  “但是——”郭先生蹙眉,话锋毫无预兆一转。
  祁重之目光一凝。
  郭先生:“奇怪,不对啊,断裂的层面怎么这么薄?”
  祁重之屏住呼吸,不动声色看向作壁上观的孟凡林,正与后者晦暗难辨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心里悚然一惊,面上不敢泄露半分,情急之下,先模棱两可地嗤了声冷笑出来。
  他这一笑,成功把郭先生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因他之前刚受了一通嘲讽祁重之,现下的反应,更让他自觉在被瞧不起,便满脸不悦地问:“祁公子,郭某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郭先生一语中的,”祁重之嘴角上扬,在遭内行人质疑的情况下,竟有不动如山的气场,“我记得数百年前,在祁家举族迁往龙山后,江湖上曾一度掀起过‘假泰阿’风波,有铸剑师为了扬名立万,根据传说中虚无缥缈的记载,铸出了一柄几可乱真的赝品,直到他百年以后,才被不长心眼的子孙给泄露出了真相。”
  祁重之从郭先生手中拿过断剑,握着剑柄,将剑身往桌上压按,直压成一座拱桥,再一松手,剑身又迅速弹了回来,毫发无损:“我七岁时就听过这个故事,我娘是拿它当反面教材来跟我讲的,她告诉我,那柄假泰阿剑身钝重,不可弯折。牛皮吹的是能削铁如泥,但如果真拿它去切几回精铁,保不齐先完蛋的是它。哦,对了,它断后的裂面,确实够厚的。”
  郭先生脸色顿时一阵青白。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现耽都市文《废墟上的模特》,汪汪汪打滚求收藏,谢谢各位啦~


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哈哈哈,想不到泰阿还有这段往事,有趣有趣!”孟凡林抚掌大笑,打破了两人间凝滞许久的气氛。祁重之理也不理他,以一种“给他看是暴殄天物”的态度,收起断剑,在箱子外咔嚓落锁。
  实则他后背上,已出了层涔涔的冷汗。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但不清楚他急中生智说出来的一番话,究竟有没有彻底打消孟凡林心中的疑虑。
  这种生死悬在一线间的感觉太不好受了,同时他也更加意识到,和李兆堂谋划出逃的计划,愈发刻不容缓。
  三人出得门外,大日头铺天盖地罩在脸上,祁重之唇色发白,身形微一摇晃,控制不住地往前倒去。
  孟凡林见状,及时伸手扶住他,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咳喘病又犯了吧?”
  “不碍事……”拐杖脱手掉在地上,祁重之挣扎着想站直身,无奈终是勉强,又跌落了下去,半途被孟凡林环牢了腰,趁势摁在了怀里。
  郭先生还在为方才的事郁郁不平,此刻看祁重之主动投怀送抱的病秧子模样,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当下抱拳,生硬道:“今日谢大人相邀,郭某家中还有要事,就不多留了,告辞!”
  所谓祁家后人,竟是个趋炎附势、卖弄颜色的兔子,真是世风日下,白瞎了一身的气派和口才。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祁重之由孟凡林搀扶着,返身再回了房间,抽空嘱咐下人:“去请李先生来。”
  下人去后,祁重之已气息断续,不得不就近在桌边坐下来,弯下腰剧烈咳嗽。孟凡林拍着他的后背:“再忍忍,李先生马上就到了。”
  “难得能听你多说几句话,反而惹得你犯了毛病。”孟凡林又亲自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
  祁重之咳出了眼泪,颤着手摆了摆:“咳咳,与大人无关,是我自己…咳……不争气。”
  孟凡林非要捏着他的下巴去喂,祁重之反感极了,拧着脸不欲去喝,你推我拉间,杯子不慎坠落,泼出来的水溅了孟凡林一身,他的表情当即就变了,用力扣住祁重之瘦出骨头的手腕,隐有发作的趋势。
  门恰到好处地打开,李兆堂踩着点而来,他是知道郡公对祁重之怀有龌龊心思的,此情此景一入眼,必然什么都明白了,忙近前去打圆场。
  “大人见谅!祁公子年纪小不懂事,您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接着转向祁重之,横眉训斥:“还不快向郡公大人道歉!”
  祁重之的手仍被钳制着,气息微弱:“望大人海涵……”
  孟凡林扫兴至极,没好气甩开祁重之,讽刺道:“这两天就别出门乱跑了,劳驾李先生仔细给他瞧瞧,这个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治了十天半月,就是绝症也该有点起色了。”
  李兆堂恭谨低首:“是,李某一定尽力。”
  送走满腹怒气的孟凡林,李兆堂抬袖,哆哆嗦嗦擦去额头冷汗,在桌对面坐下,拉过祁重之的手诊脉。
  脉象确实有点快,但不是旧症复发的迹象,估计是刚刚被吓的。
  他恍然大悟:“祁公子费这功夫,是有话要同我商量吧?”
  门在重新掩上的刹那,祁重之虚弱半阖的眼便倏然睁开了。先前颓靡濒死的模样痕迹全无,他眼底精光内敛,隐有锐利的杀意,凝声提醒:“嘘!当心隔墙有耳。”
  李兆堂适时禁声,下意识望向门外,窗上果然映出两个守卫的身影,不必猜也知是孟凡林派来的耳目。
  祁重之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说我的病情。”
  李兆堂会意,提高声音道:“公子心气郁结,诱发宿疾,以后还是少动肝火为妙。”
  祁重之有些无言,本意是想让他编个严重点的毛病,他倒好,九句半都是真的,只得自己给自己加戏:“真的吗?可我憋闷得厉害,头也疼,眼也花,站不住脚,总觉得命不久矣。”
  “岂能呢?哪有这么严——”李兆堂习惯性地要去安抚对病情失去信心的病人,话至一半,冷不丁撞见祁重之要吃人的眼神,登时一个哆嗦,斟酌着改口:“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要不…李某给公子先开几帖药缓缓?”
  “已经吃了好几帖了,都不见起色,”祁重之放慢声音暗示,“我头疼得最厉害,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恨不能想咬人。先生此前给过我一瓶红装的药丸,倒是管用,还有剩余吗?”
  这似曾相识的描述让李兆堂懵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想起了赫戎中的蛊毒,祁重之突然提起这个,还特地设计求药,莫非他知道赫戎的下落?并且能与他取得联系?
  赫戎的身手他没见识过,但鬼帅的威名可是如雷贯耳,听闻他当日以一己之力脱出城防军和官府的双重合围,并折了骑兵的五条性命,成为街巷间的又一传奇。
  如今李兆堂和祁重之两人计划出逃,可一个是空有本领无处施展的伤患,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面对郡公府里的层层护卫都望而却步,更别提往外跑了。但倘若鬼帅肯倾力相助,纵是身陷天牢,又何愁闯不出去?
  李兆堂心念电转,胸中顿时升起无限豪情,喜上眉梢道:“有、有,我这就去拿!”
  祁重之点头,目送他去取药:“有劳。”
  ——但不是很明白他喜从何来。
  他的确是打算给赫戎送药的,他也知道赫戎的下落。
  近数日来,他在荣阳城里连轴乱转,无论是繁华拥挤的闹市还是人迹稀少的郊外,他全都跑了个遍,把身后跟着他的一众护卫唬得晕头转向。
  费那么大的周章,他当然是有目的的。跑了那么多地方,他唯独还剩一处没去,就是济湖北面的乔木林。
  那是他给熟悉山林地貌的赫戎早就选定好的藏身之所,不出所料的话,赫戎一定藏身在那里。
  但他不清楚赫戎现下境况如何,当日重伤而去,如果没有那场及时雨,沿途留下的血迹恐怕就会暴露他的行踪。他曾设想过最坏的局面,一个血气冲天的人遁入野兽频出的密林,势必会引来与遭官兵围剿相差无几的巨大危机,能不能全须全脑的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可他相信赫戎,就是无来由的相信。
  那是北疆的神使,怎会轻易败在人间俗物的手中。
  当天夜里,他动笔给“泰阿”画了修复图纸,并绘出了型范,交由工匠,连夜入窑烧制,竖日清晨出炉,他亲自带着去向郡公请罪,哄得郡公心情转好,打消了给他设禁足令的念头。过晌午后,祁重之装好药瓶,便再次上路了。
  他从小铺子上买了几个铁锹跟木筐,挨个分发给护卫们,边沿江岸往北溜达,边漫不经心吩咐:“都注意着点,别看走了眼,等进到林子里,看见泛着蓝光的土层,就都给我掘出来,不把你们背着的筐子装满不算完。”
  为首的护卫问:“掘土干什么?”
  祁重之头也不回:“吃。”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一耸肩,谁让现在他是祖宗呢,只好各自认命地去了,留下两个人随行跟着他,以防不测。
  林子深幽,锡矿分布零散,不好寻觅,祁重之摆明了是在给他们出难题。一行人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慢慢往里挖,闹出的动静很大,不时能扑棱棱惊飞出几行野鸟。祁重之四处张望着,时而吹两句招人嫌的口哨,走得累了,就近找到一棵树冠最大的乔木,不干不净坐了下来。
  风声掠过,树叶间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人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去注意上空的动静。
  一片残缺的叶子从上而下,飘飘扬扬落在祁重之右腿上,他目光不经意定格其上,足过片刻,才慢慢捡起来,摩挲着剌手的断面,顺口同身边人闲聊:“济世峰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护卫其一挠挠后脑:“快了吧……”
  护卫其二是个心里有数的:“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两天就到了。”
  “哦,”祁重之点头,“来的会是谁呢?”
  二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要换的是李先生,来人分量应当不会小。”
  祁重之饶有兴味:“那岂不是会办一场大宴,大家伙都能借机沾沾光,喝点水酒了。”
  护卫一嘿嘿憨笑:“我们哪有福气沾光,听说大人已在流光阁订了雅间,不是寻常人等能一并去的。”
  流光阁,祁重之略有耳闻,是皇城根下排得上名号的大酒楼,菜品昂贵,请的厨子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御厨,门槛很高,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他在城里瞎转时,似乎见过它的分号。
  “嘶…是沿朝花巷往南三百步的那间吗?”祁重之回忆。
  “对,就是那里。”护卫二接口。
  直到日暮西斜时,几名苦力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祁重之善心大发一挥手:“收工了!”
  他搡搡身边两个人:“别闲着,去帮个忙。”
  人群渐渐聚拢回来,两人答应一声,去接筐子沉重的同僚。
  祁重之手背到身后,袖中药瓶滑下来,被他拇指用力一摁,压进了稀松的土壤里。
  接着,他拍拍手站起来,柱过拐杖,被一群护卫前后簇拥着,沿来时路离开。
  在他们走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四野皆静,唯独祁重之歇息过的大树上窸窣微响,倏地落下一道漆黑的人影。
  黄昏蔽日,树林阴翳,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知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连冷风都不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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