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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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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的管家曾是位读过书的秀才,也会耍几手漂亮的剑法,后来被苛捐杂税逼得落草为寇,做了山大王的师爷。可惜也没逍遥多久,那位大王把自己当再世林冲,所有的智慧也通通填进了满身力气里,捞来个便宜师爷只是为了门面好看,凡有大事还是自己做主,半点不听旁人的屁话。
  可他对着往来的百姓和客商逞威风便罢了,遇见押运官银的官兵们也豪气不减,黑旋风似的冲下山头,上赶着把自个儿的脑袋递进官府手里,此后便再没见过这人。
  至于张伯,自然早就见势不妙,逃之夭夭了。也亏他命好,遇到了当初北上来做生意的张平森,二人一见如故,一个不嫌弃对方是草莽山匪,一个敬佩对方白手起家、独创基业的气度,就此结伴同行,至今为止,也是对互相扶持过十几年的老主仆了。
  再说赫戎那头,他在北疆宰了自己的亲爹,亲爹又好巧不巧是国君器重的大国师,家乡必然是再也回不去了,兵当然也领不了了,空攥着一张陌刀秘术——实际上也压根不算什么秘术了,迄今为止,知道的少说得有百八十个,例如他曾经的副将、亲兵、还有死了的国师爹……
  只不过该着他倒霉,落到了中原人的手里。偏偏他又是个不吃硬的,越是抽他打他骂他,他越梗着脖子一声不吭,非跟人死犟到底不可。
  倘若祁重之肯一日三餐供菩萨似的供着他,暖床香被亲自伺候,再低三下四好言相求……赫戎冷哼一声,拽起床头栓得严严实实的链子,眼底再一次迸出怒火,凶狠异常地扯出咣当咣当的动静。
  想知道陌刀秘术?去他娘的,继续做梦去罢!
  说起皇城根下的庙市,那自然是热闹非凡的。
  春季清清冷冷的天,祁重之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了满头大汗,他一边要和书筠说话,一边要替她拎着东西,一边得护在她身边免得有人将她磕着碰着,一边又得防备着想趁乱捞财的贼偷,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
  女人好逛街这一点真是最可怕的天性,祁重之有心想回去扇那个放话说“钧哥陪你”的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又因为自家义妹斗笠后头时不时露出的笑容而胸口十分熨帖,一来二去,忍不住暗自唾弃起自己来:姓祁的,瞧你这点儿贱到家的出息。
  张书筠弱柳扶风的身体到底不能支撑她在大街上逛足个把时辰,一行三人避开人流,躲进张家的当铺分号里歇脚,一直跟在后头的侍女见状,忙不迭去接祁重之身上的大包小包,转手递交给分行的下人。
  侍女怪难为情:“少爷,这本就是我们下人应该做的,您下回可别再跟我争了,老爷知道该骂我了。”
  “得了吧,一共十好几件东西,就你这小身板儿,走到半路就得累垮了。”祁重之撩袍落座,端起桌上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儿掉,打着饱嗝摆手,“行啦,少爷我乐意怜香惜玉,义父要是敢说你,我就跟他哭鼻子去。”
  侍女“扑哧”破功,捂着嘴咯咯笑着进了内间,欢快地去泡茶了。
  “钧哥哥还是那么会讨女孩子喜欢,”书筠拿下斗笠,眼睛里也带着笑,“什么时候给我领回个漂亮嫂嫂来呢?”
  祁重之打了个哈哈:“我一没家底儿,而没仕途,哪家姑娘跟了我才是吃亏。——哟,陈老板,哪敢劳驾您来招待,我来吧。”
  后半句是对掀帘出来的分号老板说的,祁重之在这儿打秋风惯了,跟这里的人都很相熟。他起身接过陈老板手中的酒壶,动作熟稔倒上了两杯。
  席间天南海北地胡扯一通,酒到酣处,祁重之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勾住陈老板的肩:“我听说京都有两位朝政大员倒台了,管抄家记账的那位师爷是李叔的亲娘舅……咱们这儿应该进来了不少好东西吧?”
  陈老板不拿他当外人,心照不宣地嘿嘿耸肩,一锤他的后背,笑骂了声“你小子”,接着朝里头喊:“伙计,把李账房叫出来,让他拿着那件‘宝贝’。”
  祁重之端杯的手一顿:“李叔在这儿?”
  陈老板莫名其妙:“是啊,他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祁重之忽地放下酒杯,扭头去看张书筠,后者同样一脸茫然,看来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
  李叔笑呵呵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字画,正是陈老板所说的“宝贝”,他凑到祁重之和书筠跟前,献宝似的说道:“吴道子的真迹,起价两千两,要不是您和小姐来,我还轻易不愿意示人呢!”
  他自顾自在那吐沫横飞地说着,祁重之的心思却飘了十里远——义父骗书筠。骗书筠干什么呢?为了推脱和她出去逛街?不,义父疼女儿还来不及。
  那是为什么?
  因为笃定书筠必定会来找他,而他又必定不会拒绝书筠的要求,如此一来,就可以将他从家里支出去。
  支出去,然后呢?
  然后就能除掉义父一直想除掉的心腹大患!
  祁重之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李账房,心急如焚地冲了出去。
  糟糕——!赫戎有危险!


第14章 第十二章
  来时在人潮中挤得有多费劲,离开时就有多不容易。祁重之仗着身高优势,踮起脚跟放眼望去,窥不见尽头的窄窄长街里堆满了乌压压的人头,每往前挪动一寸,都得被四面八方的人流蹭下三斤皮来。
  祁重之人生头一回因为拥有一副挺拔英武的身材而产生了绝望,只恨不能瞬间瘦成纸片,从城民们几近脸贴脸的缝隙里钻出去。
  失去自由行动不便,还被药物所束四肢无力的赫戎,面对着一心想取他性命的张平森,现下能是什么处境?
  他连想都不敢想。
  归心似箭的祁重之没留神脚下,一靴底跺在了旁边那人的脚背上,人挤人的情况下,这种事儿本来该见怪不怪,可那位倒霉的仁兄好死不死被踩得失去了平衡,直挺挺朝后头卖金银首饰的小摊倒了下去,并情急之中拽住了祁重之的一片衣角,拉得他脚步一个趔趄。
  二人就此叠罗汉似的稀里糊涂摞在了一起,把小摊上易碎的镯子坠子通通给砸了个稀烂,商贩登时气得跳脚大骂,摁住地上两个罪魁祸首就是一阵胖揍,场面一度十分鸡飞狗跳。
  祁重之纵有绝世神功,也没法在东倒西歪的状况下肆意施展拳脚。在脸上接连挨了两记气急败坏的老拳后,终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扯下腰间价值不菲的玉石,一把砸进小贩的怀里:“别他娘打了,扶老子起来!”
  他这一嗓吼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乌泱泱的人群有一刹那的安静,有人认出了他是谁,和同伴交头接耳:“你看看,这是张家那位小少爷吧?”
  “哎呦,你不说还没认出来,可不正是吗!”
  “不得了……一个卖首饰的把张家少爷给打了,我看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小商贩久浸市井,练就一对招风耳,把围观人的话一字不漏听了个全,再加上一瞧那块油油发亮的玉石,立马变了张赔笑的脸,狗腿地去搀祁重之,夹出来的皱纹有如九月老菊:“嘿嘿嘿,张少爷,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有眼无珠,您可千万别挂在心上!”
  祁重之七窍生烟地爬起来——他当然不会挂在心上,因为心上已经满满当当挂了个斗大的赫戎,旁的东西无论如何挤不下了。他拨拉开小贩的手,也没空去计较自己究竟是姓张还是姓祁,趁着人群里为了看热闹而空出来的间隙,抬脚踏上一辆板车,三两步蹭蹭跃上墙头,转眼消失不见了。
  小商贩举头看着他的背影咂舌:“嘿!这少爷腿脚跟猴儿一样利索。”
  猴儿似的祁少爷像阵风一样刮回张家,入门便被两个提早得了命令的家丁上前拦下,祁重之一脚踹开一个,喝道:“滚开!”
  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发脾气,因为一发起来则不可收拾。
  闯开守门的阻拦,他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后院,及至要踏上客房前的台阶,暗自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放轻脚步,慢慢近前贴耳去听。
  房内寂静无声——
  他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忽地“嘭”一声巨响,是有什么重物撞向墙壁的声音,里头爆发出男人的怒吼,活像是从撕裂开来的胸口里迸出的,祁重之的脑子当即一炸!
  他猛然去推门,一推之下竟然发现,门被人从内部上了锁!
  赫戎被老老实实拴在床头,当然没有机会跑下来自封死路,义父他老人家更没有可以以身犯险的能耐,祁重之不消多虑,一个人名涌到嘴边:
  “张伯!——张易!把门打开!”
  他边喊,边侧过肩膀狠力撞门。
  张家人在建筑用料上很舍得下老本,这就造成门板非同寻常的坚硬,祁重之的肩胛骨几乎要散架了,才堪堪把两扇门中间撞出一丝罅隙。
  他又恨不得自己是张纸片了。
  透过缝隙,能隐隐看到内里的家居摆设,桌子还是完好的,凳子却不见了一只,地上零零散散撒着几滩血迹。
  院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祁重之扭头一看,七八个闻声赶来的家丁正慌不迭地往这边跑。
  ——屋里又响起一声惨叫,这次是张伯的。
  祁重之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后退两步,唰地拔出腰间佩剑,使出了大砍刀的气势,铮然剁上门板。剑锋深陷进木材里面,过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没时间给他缓一缓劲儿,他双臂肌肉绷起,架着长剑死死往旁横斩过去。
  门板响起不堪重负的刺耳刮裂音,被他生生豁出一个巴掌大的开口,剑刃应声崩断,咣当掉下来半截。祁重之收势不及,猛然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嘭”撞在豁口上,被断裂的木刺划剌出一道血痕。
  祁重之稳住脚步,低头看了眼断剑,目光晦暗地反手扔开,继而动作不停,一拳捣向门板上的裂口,整扇门被他接连砸开个可供出入的破洞。
  家丁们蜂拥而上,齐齐要去拉他的胳膊,祁重之缩住肩头矮身一钻,身形敏捷地“滚”进屋里,家丁们连他的衣角都没攥住,急得在外抓耳挠腮。
  其中一位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其余家丁纷纷反应过来,留下两个守门,剩下的也跟着领头的急急慌慌去找张平森。
  “松开!”
  祁重之一个箭步猛冲上前,五指抓攥住赫戎脑后发丝,发了狠地往后拉拽:“把嘴松开!!”
  赫戎的牙齿嵌进了张伯的脖颈上,血顺着他的下巴开了闸似的汩汩往下淌流,染红了两人的前襟。
  张伯的两眼已经翻白了,四肢不住抽搐,一摸脉搏都是微弱的。
  祁重之一掌刀砍在赫戎后颈处——可见效甚微,赫戎只闷闷哼了一声,眼神仅仅涣散了一霎,牙关依旧不肯松懈——甚至有继续加重的趋势。
  祁重之的鼻尖冒出了冷汗。
  他无计可施,只得一拳捣在赫戎腹部,后者痉挛一抖,终于张开了尊口,躬身死死捂住了下腹,脸色惨白成纸。
  祁重之按住张伯脖子上的伤口,费劲把他往后拖去,和赫戎之间隔开了距离,他这才看清楚,张伯手中牢牢攥着一把匕首,另一端的刃部已经深深没入了赫戎的左腹!
  祁重之浑身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捶过他小腹的手——满是触目惊心的温热血迹!
  “日你娘……”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一个是自食其果,另一个也是罪有应得,干脆都一块儿去见了阎王爷算了!
  接到消息的张平森终于姗姗来迟,且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位大夫,两人先是被惨不忍睹的门吓了一惊,接着匆匆进屋,又被闯入眼前的血淋淋场面骇得倒吸冷气。
  张平森率先从惊诧里回神,连忙指挥大夫:“快!快救张易!”
  祁重之把怀里的张伯转交给大夫,得以抽身去看同样快断了气的赫戎。
  赫戎的头颓然低着,于是祁重之一眼瞧见了他脖子后面拖拽着的那条狗链子,心里无来由地一紧,想都没想,立马掏钥匙给他解了下来。
  ——义父带来的大夫,是不可能救治赫戎的。
  “你……”眼前的男人穿的衣服上没有哪处是不沾血迹的,祁重之不知道除了腹部,他是否还有别的地方也受了伤,一时竟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去碰他。
  最后索性一咬牙,绕过赫戎的胳膊搭到肩头,动作异常小心地将他半扛了起来。
  赫戎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祁重之身上,方艰难地走出一步,喉间腥甜,蓦地呕出一口漆黑的血。
  匕首上有毒!
  祁重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愤怒的目光慑向躺在地上的张伯,险些没忍住冲动,一脚剁碎他的脑袋。
  我的人也敢随便碰吗?!
  气急之下,他忽然蹦出这么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然而他心底深处的确如此想:赫戎是他费尽心机找到并带回的人,即便是穷凶极恶的杀父仇敌,要杀也该是他亲自来动手,旁人何有随意指摘的资格?!
  从前是碍于与义父之间的情义,对张平森,他敬之尊之,作为晚辈,乐意在大小事上处处忍让,可那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相反,他祁重之的脾气可大得很!
  就算是才养过半个多月的狗,未经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动刀宰杀。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张平森作为义父,岂会不知他的这个脾性?
  用的办法还是设计蒙骗他——这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仍然选择要触他的逆鳞,祁重之如何能不气?
  他纵是恨不能插翅带赫戎飞出去,却要顾及着赫戎的伤势,搀扶的动作轻之又轻,脚底下慢了又慢,饶是如此,等两人千辛万苦挪到门口,赫戎还是膝下一软,支撑不住地滑跪了下去。
  祁重之满头大汗,弯腰捞起他的腿弯,大喝一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步跨出门槛,身后响起张平森隐含怒意的警告:“回来!”
  祁重之充耳不闻。
  “祁钧!”
  祁重之脚步稍顿,侧首向后:“有话,义父就吩咐吧。”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四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七八个家丁低头沉默,连喘气都压到最低,谁也不敢轻易吱声。
  张平森一手指指到他后脑勺上,气得打哆嗦:“你今日要是敢走出张家的大门一步,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第15章 第十三章
  祁重之明明已经过了赌气的年纪,但他还是走了,头也不回。
  他今后也许还能有机会再回来负荆请罪,求得义父原谅,但赫戎的命只有一条,再多耽搁,恐怕怀里抱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可今天有庙市。
  那意味着满街都挤满了人,连走动都困难,更别提要带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寻找医馆。何况他俩这满身的血迹,恐怕走出街头不过百步,接着就有人报了官,介时就不光是只丢一条性命那么简单了。
  出是出来了,但似乎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也许真是因为赫戎孽根深重,所以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活命的机会。
  他毕竟是个体重不轻的成年男人,祁重之的双臂渐渐有些吃不消。汗珠顺着额头慌不择路地滑下来,一头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祁重之被砂得吃疼,条件反射闭起眼甩了甩脑袋,注意力因此移开了半分,手臂上一个不留神的松懈,赫戎便整个人歪斜着往外倾倒。
  祁重之匆忙去捞他,然而在卸了力后再突然使劲,一时半会儿还真撑不住他,只能来得及扶住赫戎的后背,接着就被他的重量坠得一齐跌坐了下去。
  此处幸好是块没人的胡同拐角。
  赫戎居然还是清醒的,只是被嘴里的血沫呛得说不出话,他金棕的双瞳都失去了平日的光彩,晦暗难明地看着祁重之的脸。
  张平森的话他听见了,他想不通,祁重之为什么宁愿违背父亲的命令也要救他。
  “别看了,”祁重之察觉到投映在脸上的视线,倒是很懂他在想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用——你也不必明白这个。”
  他蹙起眉峰,低头去查看赫戎腹部的伤势。
  浓稠的血液把衣服和伤口都紧紧黏连在了一起,他只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角,便明显察觉到赫戎的呼吸一滞,身躯几不可见颤抖了一下。
  祁重之也不好过,自觉比他还受煎熬,除了能当个人肉架子支撑着他,其余竟什么都做不了,他狠狠攥拳锤了记地面,咬牙切齿道:“该死——你感觉如何,还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实则也不是赫戎说了算的。他倒很想顶天立地地重新站起来,不必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瘫在一个曾拿他当狗羞辱的男人怀里,可他实在办不到。
  喉咙深处好似有团烈火在烧,烧得他奇经八脉通通拧成了麻花,胡同口的冷风吹过,他狠狠哆嗦了下,异常痛苦地偏头呕出口浓黑的血,嗓子里的声音像是铁片刮过窗棱的嘶哑动静,难听到了极点:“别白费……白费功夫了,我没有…拿到过《剑录》。”
  他不行了。
  不知怎么的,从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祁重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
  他并不难过,焦虑和无力的感觉更多一些。赫戎本身就代表了一桩秘密,祁重之还没来得及把秘密吃透,他就要随风而逝了。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即便是叱咤风云的“鬼帅”也不例外。
  他觉得有些话再不尝试着逼问,也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那还不知道又要走多少弯路:“没拿到过《剑录》,你怎么可能……”
  赫戎:“你父亲比你聪明多了……”
  “我父亲?”祁重之一怔,继而幡然醒悟,紧追不舍道:“你是说义父?你有没有跟义父说过什么?”
  “义父……?”赫戎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很茫然。他的声音无意识低弱下去,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垂落。
  “喂!”祁重之见势不妙,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失态,握住他的肩头微微一晃,赫戎又被迫清醒了一霎。祁重之低喝:“回答我的话!”
  也许是真的被他拿将死之人当救命稻草的这种精神感染,赫戎的眼睛彻底睁开,后槽牙咬紧,将侧脸线条绷到刚毅。他一直捂着小腹的手颤巍巍松开,缓缓攥上露出身体外的刀柄,用尽了浑身仅剩的力气,目底透出了骇人的凶狠,竟突然间蓦地将匕首整个拔了出来!
  温热血线唰地撒了祁重之一脸,刀子咣当掉落在地,赫戎的面孔刹那间痛到扭曲。
  饶是知道他命不久矣,祁重之还是被他自杀般的举动震傻了。
  “你他娘的是被毒疯了吗?——你这个疯子!”
  这不是上赶着把自己往鬼门关送吗?!
  他的双眼几乎急红了,抬指疾点,迅速封住赫戎身周几处大穴,继而拼命去按他腹部汩汩流血的伤口,整片衣袖很快染成了鲜红。
  然而无济于事,血还是越冒越多,祁重之折腾出了满身热汗,被巷子里倒春寒的瑟风一刮,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时间一分一刻地过去,他愤怒地想大吼大叫,终于万分不甘地放弃,气喘吁吁跪在赫戎愈渐冰凉的躯体边,等待着一个生命的死亡。
  赫戎是个枭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点毋庸置疑。
  每个人在幼年时期,大概都会听自己母亲讲过各类形形色色的传奇故事。女孩子们乐意听凄美婉转的仙鬼志异,男孩子们乐意听荡气回肠的武林怪传。祁重之也不例外,他生在不见人烟的龙山脚跟,从不见世外繁华之景,心中向往的却是关外无边无际的辽阔疆域。
  他爱看爹爹从集市带来的民间画本,爱听娘亲和奶奶讲金戈铁马、境外狼烟——
  故事里总有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着轻裘,绑长辫,腰间别着弯月刀,胯。下骑着追风马,年纪只比他大了五岁,身后却率领着上百北疆战士,挥一挥手,就有无数族民向他俯首称帅。
  真是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在快乐无忧的童年时光里,赫戎的传奇,是继与父母和奶奶的亲情之外,陪伴他长大的唯一故事。
  可向往有多热烈,仇恨就有多剧烈。就是这个故事,撕碎在祁家父母出游塞外的那一年,成了他这辈子无法磨灭的痛苦记忆。
  “你……”
  轻如蚊呐的呢喃隐隐约约传入耳中,祁重之打了个激灵,意识到声音来源侧耳贴近赫戎的嘴唇:“什么?”
  赫戎低低咳了几声,似乎连说几个字都变得艰难了:“你是不是…不想我死?”
  两个人像是在说悄悄话,只是呈现在青天白日下的场面太过惨烈,没有半点温情的感觉。
  祁重之深吸口气,选择对将死之人说实话,“你要说遗言了?——我想你死,但我不想你现在就死。你要跟我说什么?”
  赫戎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很瘦长,浸了血的五指缓缓伸开,像冬夜里缠上红绸带的粗糙枯枝。
  祁重之看了一眼,突然会意,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用了点力把他拉坐起来。
  赫戎苍白的嘴唇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祁重之立刻附耳过去。
  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说时迟那时快,赫戎毫无预兆挣开祁重之,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如同回光返照般迸发出了极大的力量,张口就咬在了他的颈侧血管上!
  炽热的嘴唇紧紧贴覆,坚硬牙关突兀刺破皮肉,钻心的疼楚紧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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