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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本无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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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揣度圣意?陆仲殊暗自一哂,心道:“此话经你口而出,才真真是谬言。”
手上却挥了一挥,放他离开。
袁济之被楚玉凝一路送至前厅,方和声同他道别,只是他面对楚玉凝时尚且和颜悦色,待转身见了候于阶下不远处的人马,立时沉下脸,自车旁绕开。
那侍从忙躬身道:“大人请上车。”
袁济之道:“下官乘玉辂,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于礼不合。”
“大人……”
“惠明,你若不上车来,朕便同你一道走回宫去。”
袁济之脚下一顿,冷脸登上马车,拜道:“微臣袁济之叩见陛下。”
车中正是当今天子陆崇祁。
“免礼。”陆崇祁向车外侍从递去一眼,挥挥手示意袁济之上前,“过来坐。”
袁济之道:“微臣不敢。”
“……”陆崇祁一声轻叹,问:“惠明,你又动的哪门子气?”
“臣不敢同陛下置气,伴君如伴虎,臣自须时时自省。”
陆崇祁最是见不得他这般冷言冷语,只得将人拉至近前,低声道:“若是小年夜那事,朕已同你解释清楚,如今那贱奴毫发无损,反是朕那小侄,险搭进半条命去,这已是大大便宜了他,惠明还待如何?”
“陛下家事,臣不敢置喙。”
陆崇祁无奈一笑,“不敢置喙,便背着朕为他制药调香?那百花凝露颇费心力,便是朕也不过只得了三回,他何德何能,劳惠明备至关怀?”
后头那句,已染上些微醋意,袁济之却毫不动摇,反唇道:“既如此,他何德何能,劳陛下亲命影卫取其性命?”
“朕自有考量,纵便不论门第出身,单就心思纯善一条,那楚玉凝便不是良人。”陆崇祁道:“五年前司远岚——”
“你已说过不下四回了。”袁济之摇头,道:“主次不论、黑白不分,为君之道果然玄妙之至,微臣看不透啊。”
受他讥讽,陆崇祁却不恼,只问:“依惠明所见,朕当如何?”
袁济之沉默半晌,沉声道:“楚玉凝早年消毁过度,寿数已然受损。便是当真进了王府,怕也不剩几年好过了。”
那边厢楚玉凝将人送走,将及转身,便听身后一人道:“郎君留步。”
那人面白无须,生得一副笑脸,对他躬身行礼,“郎君还请借一步说话。”
楚玉凝认出他身上乃是内侍打扮,心中一凛,默然随他来在偏厅,当即便要下拜。
内侍抬手托住,道:“郎君请起。”
他说完,将楚玉凝仔细打量了一番,道:“陛下命咱家来问一问郎君,世子额角并胸口两处,可好些了?灯会上惊着了郎君,还望郎君切莫怪罪。”
话音刚落,便见楚玉凝双目圆睁,满眼难以置信。
“此处有银票并碎银二两。”内侍自袖袋中取出一只精致锦囊,送入他手中,“郎君且收下,离京途中或可应付一二。”
楚玉凝向后撤步,并不接那锦囊,他是心如擂鼓,却仍忐忑道:“草民非离京不可么?”
一语出口,两人俱是一愣,内侍是不曾料到他面对圣意胆敢作如此问;楚玉凝则万万想不到,他口口声声念着离京,真到此时,脱口而出竟是一句“是否非去不可”。
他忽而记起陆仲殊昏厥之前念的那句“阿凝”,忽而急切地想问问他,那声阿凝之后,有何事要说。
“郎君有所不知,四年前,圣上原已下诏为世子赐婚,只因世子拼死顽抗,终未能成行,此番郎君入京,世子罔顾门第出身,再三奏请圣上赐婚,更引得龙颜大怒。”内侍淡淡言道:“朝中宫中无人不知,圣上与世子情同父子,如今叔侄生隙,于内、于外,百害而无一益,小年后几日,已见数道奏章,请劾世子之大不敬。
“如此景况,郎君以为,是否非离京不可呢?”
楚玉凝木然望向眼前人,只觉这些话字里行间透着荒谬。
为区区一介奴仆,抗旨不从,同天子叫板,置昔日君臣情谊于不顾……
这说的当真是那人么?
是那个玩弄他一颗真心,害他遍体鳞伤、命悬一线,而后累他仓皇出逃、在深山隐姓埋名的陆小王爷?
还是那个在杨楼对他好言好语、悉心照料,将流言蜚语同刀光剑影抵御在外,一心要护他周全的陆仲殊?
楚玉凝心如乱麻,胸中五味杂陈,激荡阵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飞快捂了一把眼,连带压下鼻间酸涩,低声道:“圣上可否宽限一日,容草民思量妥当,再做答复。”
内侍眉头微皱,道:“郎君此话何意?”
楚玉凝却不多言,直直屈膝下拜,恳切道:“草民斗胆,请圣上开恩宽限则个。”
“……”那内侍沉默片刻,叹道:“郎君请起,咱家自会禀明圣上,唯请郎君多作思量,切莫令咱家为难。”
“草民省得。”楚玉凝再拜道:“多谢中官。”
内侍摆摆手,收起那只锦囊,自离去了。
偏厅重归寂静,楚玉凝独自默然片刻,方缓缓站起身来。
“阿凝?”
身后脚步急切,楚玉凝闻声回眸,兜头便被一件大氅裹个严实。
陆仲殊一手将他拥入怀中,口中道:“外头风寒,快随我回内室歇着。二喜同我说李内监来了,可是皇叔又要寻你麻烦?”
楚玉凝不答,在他怀中仰起头,自下而上凝望着他。
陆仲殊被他瞧得心慌,一手在脸上抚过,纳罕道:“可是何处染了尘灰?”
楚玉凝垂眸一笑,轻声唤他:“陆仲殊。”
“哎。”陆仲殊忙道:“阿凝何事?”
“若我说我去意已决,你可否放我离京?”
陆仲殊脚下一绊,险些摔个跟头。
☆、第四十五章
陆仲殊稳住身形,定定凝视着楚玉凝。
楚玉凝天生一副好皮相,如今更出落得艳丽夺目。他犹记得那双唇,唇形优美,触感柔软,他吻过无数次,也在分别的岁月中怀恋过无数次。
那样柔软的唇,何以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又一句剜心之语?何以再三化作利刃,轻而易举刺中他的心?
杨楼一别后,陆仲殊确乎已决意就此死心,却不曾想司远岚带去了自己染病的消息,更没想到,楚玉凝竟当真因此重回故地。
他欣喜若狂,满心将此当作他们之间的转机。熟料楚玉凝心如磐石,便是如今年关在即,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却依然要走。
或许对我,他是当真灰心之至罢。
陆仲殊笑意苦涩,颓然垂下眼帘。
是以他没有发现,楚玉凝望向自己的目光怅惘而痛苦,眼底有无法言说的暗流涌动。
若非今日内侍说清一切,陆仲殊还要瞒他到何时?
在王府的日子太过安逸,令他险些忘了彼此的身份。
陆仲殊与他,本就天差地别,纵便他已借假死脱离奴籍,寻常百姓,又如何踏入王府的门?
诚然他爱陆仲殊,亦渴求一份回应。可真到这时,亲耳听闻陆仲殊为他抗婚抗旨、违逆君亲,甚而鲜血淋漓、险些丧命……他何德何能?
更莫说,他陆王爷前程大好,本不该同一介奴仆厮混纠缠,蹉跎此生。
不值得。
这场闹剧,因他过分的奢求与肖想开始,索性也由他亲手终止罢。
便在此时,柱后传来一声轻响。只见一个小丫鬟绕了出来,慌乱行礼道:“奴、奴婢请世子安,请楚公子安!”
这丫鬟原是奉命往偏厅洒扫,谁知一抬头,眼前赫然是陆仲殊二人,当下也是骇得不轻。
陆仲殊正烦心着,只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原先沉闷的气氛并未因此和缓半分,楚玉凝却已回过神,不着痕迹地收拾好思绪,率先道:“你刀伤未愈,先回房休息罢。”说罢,举步欲走。
陆仲殊脚下不动,忽然道:“你既去意已决,我便是病了死了,又有何妨。”
楚玉凝听他这样讲便无故心慌,皱眉道:“你这又是何必。”
“难道我说的有错?”陆仲殊上前一步逼视他,已然口不择言:“父王仙去,皇叔、长兄同我离心离德,我虽有寄奴,却无妻室,孤家寡人一个,只怕那天病死榻上,也无人收尸……”
“说甚么浑话!”楚玉凝怒道。
陆仲殊却不停,反而变本加厉,“可笑我此生落得满纸荒唐,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堂堂世子,却把佛门七苦尝遍——如此说来,不若趁早遁入空门,免得到头来无亲无故,晚景凄凉——阿凝,纵便如此你依然要走么?”
他着实急了,为挽留楚玉凝,不惜剑走偏锋,以最恶毒的方式诅咒自己,祈盼能换来楚玉凝几分不忍。
楚玉凝对他何其了解,自然已将他看透,可纵然如此,照旧听得又气又痛,理智早被怒火掀翻,他极力克制着喘息,缓缓扯开一个报复似的笑容,微一点头。
陆仲殊呆楞地看他,心中错愕不已,“阿凝…你、你可想好了,你当真愿意……”
“当真。”
“……好,好。”陆仲殊惨然一笑,“我早该知道,早该知道……你提过许多回,我从未当真,便是指望你能回心转意,最后予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却不曾想你已厌恶我至此,宁愿看着我死,也不愿为你我之间留半分余地。阿凝,我并非责怪于你,可你扪心自问,你我二人到今日这般田地,难道同你无半点干系?但凡你肯松口,但凡你肯看一眼自己的心——”
“我何尝不想留下……?”
楚玉凝再难忍耐,一把攥住他前襟,“——为旧时家仆抗旨不从,甚而不惜同天子叫板……陆仲殊,你且看看你胸口那道伤,你当你是谁?你当我是谁?!这回是侥幸逃脱,性命无虞,下回呢?下下回呢?!迎娶上不得台面的家奴,成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还记得你是世子?!”
“你是世子啊!”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何必…何必受这份委屈……”
陆仲殊已然呆了,半晌忽然出手,一把将楚玉凝拥入怀中,倾身吻住。
宛若大漠旅人,因不知天高地厚,早早喝空了水囊,唯有在漫天黄沙中跌跌撞撞,支撑起日渐憔悴的身躯前行,眼看将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他甚至已向上苍留好遗言,蓦然回首,却在身旁发现了绿洲。
他吮吸楚玉凝的唇瓣,舌尖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仿佛当真干渴难耐,贪婪地品尝他甘甜的津液,近乎疯狂地攫取他的每一丝呼吸,直至楚玉凝忍无可忍,微微抬手抵上他前襟,才不舍地退出,转而在他唇上啄吻。
楚玉凝轻轻喘息着,眼尾泛红,是方才激出的泪,双唇微张,水红色的唇瓣被津液濡湿,透出一□□人的光泽。
“陆仲殊,你……”
“阿凝。”陆仲殊打断了他色厉内荏的指责,眼中满含笑意,“我很欢喜……很欢喜。阿凝。”
他不禁在楚玉凝唇上啜吻,发出令人羞恼的声响,“你还爱我,却担心累及我,不得已而欲离京,你是心疼我,对么?”
楚玉凝不言,刹那间的变色却昭示了一切,于是他复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不必忧心。”他在吻与吻的间隙中安抚道:“我要娶你,这些自会处理周全,只消你一句话。”
他与怀中人对视,眼中半是欣喜、半是忐忑,“阿凝……你当真要走么?”
楚玉凝垂眸靠在他身前,浑身轻颤不止,双唇开开合合,终于哑声道:“不……”
声音极轻,仿佛一声认命的叹息,“我……无法舍下你。
“我爱你。”
☆、终章
芙蓉晓梦,帐暖沉檀。
寄奴小步行至榻前,但见绡帐垂落,绡帐之后,隐约可见云丝遍撒,一道单薄的身影仿佛正自酣睡。
他极小心地上前一步,半跪在脚垫上,探手触碰那截搁在榻边的指尖。
却不想那人正在半梦半醒间,与他指尖相触,竟就此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酣甜,直至此时,才感到身上酸痛非常,好似被车碾过一般。
楚玉凝不想内室有人,甫一睁眼,便同帐外那人四目相对,险些惊叫出声,定睛再看,方才清醒过来。
“……川儿?”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那嗓音嘶哑,浑不似往日。
寄奴应声道:“孩儿请爹爹安。”
楚玉凝垂眸笑笑,强忍身后不适拥被坐起,这才发现身侧空空,陆仲殊已然离去。
“你……”与寄奴独处,尤其是此时,他总有些不自在。
寄奴静候片刻,不见下文,便道:“爹爹可要先用膳?”
“啊,好。”
下人早候在外,此刻手捧器…具鱼贯而入。
楚玉凝脚尖触地,才下床便险些腿软跌在地上,他体内的元气好似已被榨…干,此刻便连抬手都嫌费力,好容易一番梳洗更衣,已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而陆仲殊始终未曾露面。
楚玉凝在桌前坐下,不由心生怨恼。
昨夜两人几番云…雨,到了最后,他更是被陆仲殊折腾得昏睡过去,如今他腰酸背痛,始作俑者却早早地溜了。
得亏这厮还记得为他清洗更衣,若非如此,活脱便是个事后不认账的纨绔。
思及此处,楚玉凝不禁低骂一句。
却叫寄奴听见了动静,抬首问:“爹爹何事?”
“……无事。”楚玉凝忙收敛颜色,对他笑道:“川儿多吃些。”
他胃口不佳,只草草吃了半碗粥便停箸,思前想后,到底是气不过,和声问寄奴:“你父王可在府中?”
寄奴咽下一口粥,乖巧答:“今日岁除,父王进宫去了。”
竟已是岁除了。
楚玉凝方才恍然,暗道自己日子都过糊涂了,又问:“川儿怎生不与父王同去?”
寄奴道:“父王道,爹爹醒后若瞧不见人定会着急,因此命孩儿在府中陪着爹爹,迟些再入宫去。”
心中那丝恼怒顷刻间烟消云散,楚玉凝转开头去,避过寄奴悄无声息地笑了一笑。
这一日于他却是清闲。
陆仲殊走前特意吩咐过,叫寄奴好生看顾自家爹爹,便是担心楚玉凝这闲不住的性子,不肯安生歇息,而要同下人一道布置王府,有寄奴在,总还有人多少拦上一拦。
他却是十分小觑了自己——楚玉凝叫他弄得几乎坐不住,哪还有功夫考虑别的事。两人用罢早膳,寄奴又逗留了一个时辰,便动身进宫去了,而楚玉凝终于支持不住,将人送上车后,重回房中休息。
他原想着小憩片刻,熟料实在精神不济,阖眼便又睡去。
这一觉却不甚安稳,朦胧间总听着有人来回走动,烦不胜烦。可楚玉凝困倦已极,饶是如此也没能睁眼。后来终于睡沉了些,依稀还做了个梦,那梦却不是好梦,他只记得自己忽然一阵心悸,睁眼时,额前满是冷汗。
寄奴已入宫去了,侍女红照正跪在床头,手里举着块湿帕子,担忧道:“公子……”
楚玉凝转眼去看,只见窗外华灯错些,已然入夜了。
他接过帕子拭净冷汗,又漱过口,低声问:“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红照惴惴道:“公子方才…瞧着不大舒服,似是被魇住了,奴婢斗胆,这才将公子唤醒。”
楚玉凝有些愣怔,他已记不得梦中情景,胸口阵阵心慌却没有消失殆尽,仿佛即将发生什么事情,他却被推到局外,寻不见一丝痕迹。
这感觉很不好,但他无人可以倾诉,只有强笑道:“可用过膳了?”
“都等着公子呢。”红照挂起床帐,笑道。
楚玉凝虽说睡得不安稳,好坏身子已不似上午那般酸痛,此刻便翻身下了床。
红照立刻取来角梳,“绿映姐姐去前头催汤了,公子是去前头用膳,还是叫他们送来?”
楚玉凝在桌前坐下,就着面前铜镜仔细瞧了瞧,只觉自己的面色实在难看,不由又念起方才的梦。
“公子?”
“哦…”他匆匆回神,却不答话,反问她:“世子……与小少爷,何时回府?”
“少说也得子时呢。”红照取下发簪,搁在一旁,“不过今年公子回了府,世子必定念着,保不准亥正便回了。”
她说着,偷眼自镜中看向楚玉凝,吃吃笑了两声。
陆仲殊待楚玉凝的亲热再明显不过,关于“楚公子便是王妃”的说法更是在下人之间传遍了,然而下人背地里说归说,还没人敢在正主面前嚼舌,那想到红照年青爱闹,将这话打趣一般捅给了楚玉凝。
楚玉凝被她笑得脸红,又没来由感到心虚,垂眸轻声道:“少说些罢。”
红照应是,心里却道:“如今王府谁人不知,公子脸皮未免太薄了些。”
便在此时,绿映推门而入,见了他二人,对楚玉凝福身道:“奴婢请公子安。”
“绿映姊姊,可是汤好了?”红照拾起簪子,仔细为楚玉凝戴上,“公子看看可还满意?哎,不过公子生得这般好看,自是——”
“红照。”绿映面色微冷,“不得无礼。”
红照扁扁嘴,不敢再说。
“无事。”楚玉凝笑了一笑,起身道:“晚膳若已备好,你们便去罢。”
绿映道:“那奴婢叫人取晚膳来。”
“不必。”楚玉凝忙道:“我胃口不佳,待世子……待他回府再说罢。”
绿映应是,扯着红照退至外间。
少顷,忽听廊下步履匆匆,由远及近。
楚玉凝才抬起头,便见一人走入内室,问:“阿凝,你怎生不愿吃饭?”
楚玉凝缓缓笑道:“二管事的,怎生这般风风火火?唔…是大管事的不在,无人压着你了?”
三喜搁下食盒,摆摆手,“二喜随小王爷入宫去了……你是怎的?可有何处不适?”
“我并无大碍。”
“哦——”三喜将饭菜布好,点点头,“看来是害了相思病了。”
“……”
“噫,”三喜笑道:“阿凝怎的脸红了?”
楚玉凝终于忍无可忍,抓起筷子掷入他怀中,恶狠狠道:“且吃你的罢!”
有三喜在,楚玉凝总算暂压心中惴惴,勉强吃下些东西。三喜开朗善谈,同他聊些新旧趣事,又数出寄奴的琐事说与他,楚玉凝先还兴致缺缺,后来便渐渐入了神,听得津津有味,口中不断催他继续。两人你来我往,不觉间便过了亥时。
“……老王爷便要抢小少爷手中弓矢,小少爷自然不依呀!当下往后一坐,哭得震天响,老王爷气得……”
三喜正说到寄奴抓周那日,却见绿映推门而入,“公子,二管事的。”
“何事?”
绿映福一福身子,道:“世子回府了。”
话音刚落,便见楚玉凝豁然起身,疾步奔出内室。
楚玉凝穿过回廊,大步向前厅走去,此时是亥初三刻,比之白日里冷了不少,他却急得大氅也不及披,裹着一件单薄外衣便匆匆而出,片刻不敢耽误。
王府中灯火通明,楚玉凝刚绕过偏厅,便隐隐听得前厅一片人声,间杂几句低沉的命令。
他脚下猛然顿住,转身立于廊柱之后,胸前剧烈起伏着。
要同他说些什么?
万语千言都堵在喉头,化作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楚玉凝盯着脚尖一块积雪,一时没了主意。
“阿凝?”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楚玉凝闻声抬头,只见面前一人长身玉立,不是陆仲殊又是谁。
这处晦暗无光,陆仲殊半身掩藏于阴影中,颜色看不分明。
“怎的在这躲着。”他上前一步,牵过楚玉凝向厅中走去,“手也这样冰……红照说你无心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沿廊灯笼高挂,火红地映亮他的脸。楚玉凝这才看清异样,扯住他急道:“你——”
“啊——阿凝!”陆仲殊抢道:“我饿得紧,你陪我吃些东西罢。”
“陆仲殊,你……”
“哎,川儿,皇祖父今夜赏你那只玉佩,快给你爹爹看看,阿凝,那玉水头极好,你看,……”
菜肴陆续上桌,楚玉凝被陆仲殊与寄奴拉至桌前坐下,耳边左一句“阿凝”,右一句“爹爹”,竟堵得他无从开口。
他不知是气是笑,索性不再问,直到与陆仲殊一道回了东厢,合上房门,这才把人推开,问:“你这伤,是怎么一回事?”
陆仲殊面色微凝,当即嘻笑着向他身上扑去,口中连声唤着“阿凝”。
楚玉凝却不任他糊弄,往旁边一躲,冷笑道:“不说也罢,我难受得紧,先回房歇息去了。”
“哎!阿凝!”陆仲殊立时慌了,忙几步上前拦住他,柔声哄劝:“我说我说……你回哪去?这才是你的卧房呢。”
楚玉凝不接茬,回身坐在桌前,抬手为他倒了杯茶,好整以暇地看他。
陆仲殊抬手在额角那处红肿上摸了摸,不由轻嘶一声。
“我今早出门时,没留神叫石子绊了一跤。”
楚玉凝缓缓点头,了然道:“叫圣上丢的石子绊了一跤。”
“哎…阿凝……”陆仲殊讪笑道:“你这不早知道了么……”
“我若猜不中,你便这般瞒着我?”楚玉凝面色不豫,“到时又要哪位内侍大人来说与我听?”
“……今早我去向皇叔请诏。”陆仲殊讷讷道:“言语间着急了些,便……挨了一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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