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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_淮上-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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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超凝声问:“有毒?”
    “没有,他想取两滴血。”
    “取血做什么?”
    谢云没有回答,转头打量单超:“你怎么在这里?”
    单超本来都快把来意忘了,谢云这句一问,当即又把年轻男子那股沸腾作烧的血气激了起来。
    不过还好,虽然窗户被撞开后光线从外面投入,但大殿深处光线还很昏暗,他微微发红的面颊和精亮的目光没有太过明显,只是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异样:“没……什么,几天没见你,听闻你病了……”
    谢云对他的回答不置一词,甚至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表情,只转身走回铺在地上的广榻边,捡起衣袍披在了身上。
    他身周环绕如青龙般的光芒不知何时已经隐没了,昏暗中赤裸的上身如大理石雕塑般挺拔优美,旋即被包裹在了深色的宽大衣袍里。衣带也没有束,从身侧委顿到地面上,单超目光落在上面,只见暗红色绸缎质地泛出细微几乎不见的光泽。
    “你受伤了?”单超硬生生移开目光,嘶哑地问。
    谢云道:“没有。”
    “……尹开阳来找你,是不是三天前?”
    谢云的声调很稳,连一点变化都没有:“不是。”
    单超有些狐疑,但他不能再问了。这么长时间来他已经发现,谢云待他绝不能说不好,甚至跟谢统领平素刻薄为人相比还能用一句“甚厚”来形容——但他从不做一件事,就是回答问题。
    谢云不是个好老师。
    谢云拢起衣襟,疲惫地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就只见单超猝然抬手将掌心贴在了他胸前。
    这个年纪的男子掌心热力强盛,一股浑厚热烈的内力灌注而入,源源不断从心脉涌进四肢百骸。经络中所受的所有伤痛都仿佛在这温柔宏厚的力量中被抚平了,谢云僵立在原地,两人隔着咫尺之际互相对视,足足过了半刻钟工夫,内力运转过一个周天,单超才轻轻地放下了手。
    “不用谢,”单超静静地看着他道。
    谢云徐徐吐出一口气,随口嘲道:“你想多了。”
    他提步走向桌案,步伐却明显比刚才流畅从容了很多,擦肩而过的刹那间单超忽然开口问:“隐天青是什么?”
    他只是试探一下,原本以为谢云不会回答,但没想到的是,谢云脚步只略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只听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讥诮,只说了四个字:“龙性本淫。”
    单超一愣。
    “四圣印大多内部通婚,只有青龙家族常有逃生子,后代中保有青龙印的就是‘隐’,能开印的称为‘天’。因此隐天青不是个褒义词,你再提的话,就要小心自己的小命了。”
    “……”单超愕然,终于还是问:“那令尊或……令堂……”
    “我母亲。”谢云懒洋洋道,“但我母亲去得早,先皇废太子承乾谋反失败,流放黔州后心有不甘,妄图东山再起,听人说青龙辅佐可得天下,就派人把我找了出来。恰逢尹开阳奉命出京处死废太子,见我在侧,便收养了我,把我带进了专门为大内培养杀手刺客的暗门——就是现在流落江湖的神鬼门。”
    这些片段他之前略提过,因此单超有所猜测,但没想到事情真是这么连串起来的。
    “那你后来为何成了禁军统领?”
    “人生总是有很多际遇的,信超大师。”谢云拖长语调,尾音中讥诮的锋芒顿时从善如流地由对内转向了对外:“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为师是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自然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单超:“……”
    换成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回答“不你不是这样的人”,但单超突然发现谢云没有自谦,他真的在很坦诚并且也很直接地追求着权力——连谋害当朝太子这种泼天大罪都敢犯——这句虚伪的安慰就卡在那儿,说不出口了。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这话虽然难听,偏偏形容谢云却再贴切不过了。
    “但你是自由的。”谢云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单超所想,他的声音有些带着病态和倦意的沙哑,却还是缓缓地道:“你可以选择留在朝堂一展抱负,也能回慈恩寺青灯古佛,甚至是回漠北去纵马驰聘、无拘无束……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限制你的去向,至今为止你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将来也是。”
    谢云站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十分疲倦,面孔有种常年浸透了冰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白。
    他没有用恩情来要挟单超接受皇后的举荐,甚至连任何挽留的话都没有。
    但此刻单超看着这张轮廓优美又憔悴的面孔,却从心底里油然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他想做令谢云眉头舒展一些、疲惫消减一些的事情。如果真的只有权力和地位才能令眼前这个人开心的话,他甚至也不是不可以稍作退让,稍作妥协……
    如果眼前这张面孔能稍微露出笑意……
    如果……
    原本在心里堵了整整三天的烦闷,突然间被另一种更加热烈和迷恋的情意燃烧得干干净净。单超眉梢一动,猝然举步上前,想要拉起谢云交叠搁在身前的、泛出青白冰凉的双手。
    “我知道。”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结实精悍的脖颈上滑动了一下,低声说:“但如果你真有难的话,皇后那边的事,我也可以……”
    正当这时大殿门又被拍了两下,马鑫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门都能听出焦虑:“统领,统领!乾泰殿传来圣上口谕,说突发要事,召您即刻前去面圣!”
    谢云骤然退后半步,避开了单超伸过来拉自己的手。
    这一抗拒非常微妙,但并没有给彼此留出任何难堪的空隙,因为谢云旋即提声问:“何事?”
    “不知!”马鑫急道:“但据说圣上同时还召了好几位大将军,另外皇后殿下令人传来口信,说之前没机会送出消息:这三天来和圣上闭门对谈的,乃是当初的暗门掌门尹开阳!”
    单超扶在剑柄上的手背筋骨一突!
    谢云深潭般的眼底沉了下去,隐约有狠色闪过,但紧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非常平淡了:“我知道了,回乾泰殿说我即刻就到。”
    他转向单超,两人互相对视。紧接着谢云将一手伸展开来,掌心平摊向上,修长好看的五指呈现出了一种似乎在邀约的姿态,说:“你同我一起来。”
    
    第35章 恶魔
    
    “三天前的晚上,朕做了个梦,梦见大地开裂、江河倒涌,地下爆发出汪洋大海般炫目的金光……”
    乾泰殿议事暖阁内; 皇帝盘腿坐在丝绒褥子上; 伏在金丝楠木桌案后,身上仅披着暗紫厚缎常服; 语气疲惫面色憔悴,眼底能看见明显的青灰。
    而半个朝廷手掌兵权的重臣都站在这间小小的暖阁中; 包括骠骑、辅国、镇军等七八位大将军,宇文虎也身着紫服金带,默不作声地站在了队伍居中的位置上。
    谢云已换上了深红底白缎的禁军统领飞鱼袍; 立在皇后下手; 身后是手握七星龙渊不苟言笑的单超。只见暖阁里所有人都木着脸,大将军们低头肃立,只听前方皇帝继续传来:“朕恐有不测; 但诸位爱卿都不见踪影,亦无人赶来救驾,因此心里十分惶恐。正当无处可避之时,忽间地缝中光芒大盛,渐渐竟然升起十二座顶天立地、胸有铭文的金人……”
    “圣上,”皇后陪着皇帝闭门清谈了三天,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身体一向比多病的皇帝康健,因此开口声音还是很稳的:“各位爱卿都对圣上忠心耿耿,若是真有危险,必定会马不停蹄赶来救驾的。梦境之说向来不可靠,圣上还是莫要当真的好。”
    话音刚落,人人都神情稍缓——任谁好好地喝着茶,突然被皇上叫来一通指桑骂槐“朕梦见你不忠心!”都会觉得十分操蛋,皇后这话可真说到大家心里去了。
    皇帝却一摆手,出乎意料地偏执:“诸位大臣的忠心有几分朕非常清楚,没有必要在这讨论。只是梦境预示现实,此事自古有之,怎能完全不当真呢?”
    皇后:“……”
    所有人无言以对,皇后也没词儿了。
    “朕从梦中惊醒之后,便倍感惶恐,不知这梦境预示着什么。但朕想金人暗示刀兵,诸位爱卿都是战功赫赫的国之栋梁,便想把你们召来解一解梦。”皇帝环视周围一圈,凝着声音问:“各位,你们怎么看?”
    皇帝这语气真是相当不善,几个重臣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发话。
    “为何都不做声?”皇帝不满道:“元谕,你先说。”
    尉迟元谕内心只觉憋屈,无奈他站在武将首位,只得上前欠了欠身:“回禀圣上,臣不擅长解梦,但地下出现金人,或许代表上天即将对圣上赐下不世之战功……”
    “一派胡言。”皇帝冷着脸打断了尉迟元谕,视线向群臣中一扫:“宇文虎?”
    宇文大将军在周围同情的目光中吸了口气。
    “圣上。”宇文虎想了想,沉声道:“相传始皇销天下之兵,以为钟鐻金人十二,置于阿房宫前,随后因战乱而不知下落。臣斗胆以为,圣上看到的,有可能便是那下落不明的十二金人。”
    皇帝的心思终于被说中了,脸色也稍微好看了点:“哦?那你说朕为何会梦见它们?”
    ——君臣对答到这时一般都是要拍马屁的,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宇文虎也就从善如流地回答:“始皇当年东巡泰山、青史留名,此梦显然是指圣上重现了当年始皇的壮举,才会令上天赐下褒奖,从而使大地开裂而显出金光……”
    啪!
    宇文虎骤然噤声,只见圣上重重一拍桌案:“一个两个,都只知道用这番歌功颂德的辞藻来糊弄朕!”
    暖阁鸦雀无声。
    “如果真是天赐褒奖,为何朕梦中会是那种可怕的景象?分明是你们心存敷衍,不愿为朕排忧解难,才用好听的话来搪塞了事!”
    “——臣等不敢!”
    群臣立刻纷纷跪下请罪,而皇帝余怒未消,还要训斥什么时候,突然只听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一咳:“圣上。”
    众人目光投去,只见谢云缓步上前,柔和道:“臣斗胆想问圣上一句,为何会做这个梦?”
    皇帝对大内禁军统领还是有点忌讳的,只皱起眉哼了声:“为何会做这种梦,朕不是正在这里询问各位爱卿吗?只是你们……”
    “梦境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可能是他人以秘术诱导而造成,因此臣才有此一问。”谢云顿了顿,道:“圣上从梦中惊醒后是否有人立刻来拜访?是否有人能准确说出梦境中的内容?若是有,则此梦必然是他人诱导而成,因此解梦是根本毫无意义的,望圣上明鉴。”
    皇帝一愣,群臣也一愣。
    朝廷重臣们大概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谢统领这么可爱过,但皇帝反应过来后,却立刻勃然作色:“胡言乱语!朕看你才是疑神疑鬼太甚,做梦也能有假?!”
    “能的。”谢云淡淡道:“暗门种种奇技淫巧繁多,摄人心神的办法林林总总不下数十种,敢问擅自离京数年毫无音讯的暗门掌门尹开阳近期是否突然出现,还觐见过圣上?若是有,则为尹掌门作鬼无误,圣上只需将其押下斩首,即可立刻破解。”
    压下斩首四字一出,周遭空气都霎时僵住。
    砰!
    圣上摔了茶碗,怒道:“大胆!不肯为朕排忧解难就算了,还……”
    “——谢统领此言差矣。”
    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一个黑蟒袍服、白银面具的男子正负着手,旁若无人地跨过门槛,微笑道:“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本门欺师灭祖看来是传统。”
    至尊天子、半壁朝臣,但这男子的步伐说是悠闲都不为过,简直就像是凭空突然出现的,在众臣如瞪怪物的目光中闲庭信步走了进来。
    只有单超脊背上结实的肌肉突然绷紧了。
    ——就像刚长成利齿的年轻雄狼,正准备发起挑战接掌狼王权力的时候,突然嗅到了外来猛兽极具威胁的气息。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执掌暗门三十年的大内顶尖高手,江湖魔教神鬼门的幕后掌权者;他最巅峰的时候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来形容毫不为过,其罪行也是杀人如麻罄竹难书,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活在传说里的魔头。
    尹开阳。
    一手将谢云带进暗门并抚养长大的,尹开阳。
    谢云微微侧过头,一字一顿道:“尹掌门。”
    “陛下,”尹开阳在重臣们惊愕的目光中微笑一揖,皇帝的神情顿时十分缓和:“尹爱卿不必多礼,快平身。”
    尹开阳依言站直,笑着瞥向谢云:“谢统领对暗门手段应该已经见识得多了,为何会觉得圣上梦见十二金人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也能跟我暗门扯上关系?”
    ——尹开阳这句问话的声音不高,不严厉,也不咄咄逼人。都是以精修内力为武功基础的大内高手,他的声线却不如谢云那样,天生有种华丽冰冷又高高在上的质感。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中却仿佛有种汹涌澎湃的气劲,直直灌入周遭所有人的脑髓,令群臣都陡然生出了一股心神魂魄都被其内力慑住,偏偏又无法挣脱的感觉。
    尉迟元谕、宇文虎等几人同时下意识拔腿后退,却只见谢云站在原地,直面着尹开阳面具后含笑的注视,毫无表情道:“暗门的传统除了欺师灭祖还有专职跳大神吧,是不是,尹掌门?”
    尹开阳不答。
    谢云冷冷道:“曾经效忠天子的暗门擅自脱离京城已久,不仅在江湖中落草为寇,甚至以大不敬的‘神鬼门’自居,光这一点就其罪当诛。再加上这次圣上前脚做梦,后脚你就出现,你自己问问这庭上诸位大臣,除了暗门作鬼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缘由能解释圣上的梦境吗?”
    这话说得众臣纷纷流露出赞同之色,武后微微颔首,连皇帝一时都想不出什么言语来驳斥。
    然而尹开阳笑着摇了摇头,抬手隔空对谢云一点:“阿云,除了装神弄鬼这四字外,你也想不出什么其他话来骂人了。”
    谢云修长的眉梢一跳。
    “但暗门除了作鬼以外,还是有很多其他办法的……”
    尹开阳顿了顿,面具后深邃的双目中突然闪过一丝诡谲的白光,犹如寒星当空、浮光掠影,森然倒映在了谢云的眼底,只听他带着戏谑道:“这才是暗门真正的手段,看来你确实需要重温下,再好好想想要不要总抓着一个梦来跟暗门作对——”
    最后一个字在谢云耳中被无限拉长,犹如魔音刺进脑海,回响久久不绝。
    谢云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当尹开阳眼底精光闪现的同时,谢云正注视着他的瞳孔骤然一散——
    暖阁中所有声音和色彩都化作漩涡,呼啸着飞速远去。
    憧憧人影被陷进黑暗,深渊从脚下迎面而来;谢云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手抓住狠狠向下一扔,幻境中无数画面光怪陆离,从记忆的坟墓中翻涌而起。
    “暗门的手段,”二十年前荒草坡上,尹开阳单膝跪地,居高临下,眼神中闪烁着同样的冷酷和戏谑。
    一个小孩蜷缩在草垛后,身上勉强裹着棉絮裂开的旧袄,被寒风冻得脸蛋青红,满是冻疮的小手握着拳头紧紧堵着嘴,才能勉强不发出颤抖的哭泣声。
    透过荒草的缝隙,他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承乾脖颈上被套着一根白绫,脸色涨紫、变黑,手脚像被电打了一样剧烈抽搐,然而所有挣扎都无济于事。
    “本王明明……是……天命所归……”
    尹开阳在太子濒死的瞪视下摇了摇头,似乎感到十分可笑又有点怜悯:“不,太子,你从来都不是。暗门自古以来的传统,是挑选天命所归的人来扶持,藉以从龙之功来攫取世间最大的权力。但跟晋王与魏王相比,作为储君的你根本就没有被我列入过考虑范围里……”
    李承乾双眼凸出,那几乎到了一个人眼珠可以暴出的极限,喉咙发出咯咯声响,眼眶、鼻腔、耳朵里同时流出血来,那景象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
    “你这……恶……魔……”
    “我还没到真正可以被称作是恶魔的时候呢,” 尹开阳微笑着回答。
    李承乾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乌青的嘴唇无声开阖,眼底布满了蛛网般鲜红的血丝,死死瞪着前方。尹开阳在这样的目光中最后出了口气,那仿佛是一声惋惜的叹息,随即攥着白绫的双手骤然一紧。
    ——咔!
    颈骨断裂一声脆响,李承乾身体僵住,后脑勺重重地、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他死了。
    东宫太子、天下储君,竟然就这样,在离京万里之遥的荒土草坡上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尹开阳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土。
    他的神态如此闲适,仿佛只是刚喝完茶散完步,完全没有任何才杀过一个人的感觉。
    随着他的动作,草垛后小孩恐惧地退后了半步,竭力绷紧身体不发出任何动静,想趁这机会转身偷偷跑掉。但他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尹开阳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回头开声:“站住。”
    他的声音中隐含气劲,小孩膝盖登时一软。
    尹开阳走来拨开草丛,奇道:“这么小?”
    如此年幼又瘦骨嶙峋的小孩半跪着,藏在又软又厚的荒草里,那真是跟一只兔子的体型没什么两样。尹开阳开始还以为草垛后的孩子起码得有十岁左右,但眼下一看也有点意外,喃喃道:“太子这爱好……真是……”
    他显然想岔了,不过小孩没听明白,颤抖地爬着又退了两步。
    “过来,”尹开阳招招手,和蔼道:“别怕,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小孩猛地蹿起来,拔腿就往后跑!
    电光石火之际尹开阳一伸手,就准确抓住了这孩子的后颈,跟捏住一只小兔崽没什么两样,不顾反抗地把他拎了回来,手指稍稍用力,眼见就要轻而易举地掐断他那根小脖子。
    这对尹开阳来说确实已经算是很有慈悲心的举动了,如果小孩不挣扎的话转瞬之间就能命丧黄泉,快得甚至连一点痛苦都不会感觉到。
    然而就在这时候,小孩终于在极度的恐惧和崩溃中发出了尖叫:“救……救命!”
    “娘!娘——!”
    轰——
    其实是没有声响的,但在尹开阳耳中,那一瞬间跟轰响也没什么两样。
    只见小孩身体乍然僵直,但四肢经络间却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气劲,紧接着天青色光芒从破旧的小棉袄里穿透而出,在皮肤表层汇聚成一层层繁复的花纹,从脊背飞快蔓延到了手臂和脖颈,甚至瞬间刺入了尹开阳掐着小孩后颈的手指!
    尹开阳面色大变,如同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松手。
    “娘!”小孩摔倒在草垛里,挣扎惨叫:“娘,救救我!娘!”
    尹开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掌纹汩汩而下,伤口中还隐约残存着可怖的青光!
    但他没在意,半跪下去紧盯着小孩不断翻滚蜷缩的身体,只见那不断蔓延的刺青图腾渐渐成型,鹿角须髯、颔有明珠,果然形成了一条尚未长成的幼龙!
    “……难怪,”尹开阳轻声道,“得青龙者得天下,李承乾东山再起之心不死,竟能找到一条小隐天青……”
    小孩的凄利的尖叫渐渐沙哑轻微,整个人俯在草丛中,几乎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候只要稍微伸出手,仅仅一下,就能轻易地送这只年幼的小青龙上西天。但尹开阳久久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那毫无生气的小身体,半晌终于伸出手,却是把小孩抱了起来,转身一步步走下了荒草坡。
    李承乾双眼圆睁的尸体被远远抛在了他们的身后。
    寒风中最后一缕夕阳隐入地平线,荒野萧瑟,枯草纷飞,冬季漫长的黑夜扇动羽翼,渐渐笼罩了大地。
    小孩微微睁开眼,过了很久涣散的目光逐渐聚拢,干裂的嘴唇竭力张了好几次,才终于勉强发出了细弱沙哑的声音:“……你是谁?”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尹开阳翻身上马,斗篷扬起复又落下,阴灰天幕中这个男人眼底闪烁着诡谲的白光。
    那一幕景象的每个细节都如此鲜明,深深烙印在了小孩的脑海里,以至于其后经历二十年岁月洗刷而毫不褪色,在无数个深夜梦境中反复重现。
    那是后来一切无穷无尽的噩梦,和颠沛流离的命运的开端。
    “地狱。”尹开阳随意道。
    小孩瞳孔骤然缩紧,尹开阳却笑起来,猛地驾马飞驰,向冬夜原野尽头呼啸而去。
    
    第36章 借刀
    
    “——跟暗门作对。”
    乾泰殿暖阁,尹开阳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微笑盯着谢云。
    谢云直勾勾回视,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来。
    没人注意到禁军统领瞳孔涣散、神思恍惚; 即便是离他们最近的尉迟元谕等人; 也只能看见他们两人都不开口,彼此对峙而已。
    这诡异的静寂保持了足足数息工夫; 尹开阳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随意地转向皇帝:“陛下,关于十二金人,臣的意思这几天来已经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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