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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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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上空的乌鸦被射杀殆尽,可久久徘徊伺机而动的孤鹰依旧不肯罢休。傅望之知晓,那孤鹰被下了怨毒的咒术,除非毁了苏嫔腹中孩儿,否则绝不离去。
“济婴,快停手!”傅望之妄图警醒面前快要步入生死边缘的人,但济婴只是注视着他,将原本紧握的食指掐破,蓦然,那烈鹰便避开离火箭,直直地朝苏娣扑去!
“不好,保护苏嫔娘娘!”禁卫军统领焦急的高喊令众人心弦紧绷。
傅望之猛然回首,却被济婴扼住了手腕。
就在鹰爪即将逼近苏娣小腹的时候,空中忽有三根金丝线拧成一股刺眼的亮光,旋即削掉了黝黑说挠プΓ矣セ鞅性诘亍�
仓镜收回金丝线,悠悠地绕在手指上,从尚昀的对面走过来,转身朝祁辛道:“草民救驾来迟,还望王上恕罪。”
仓镜站在离火最深处,恭谨揖手。
风中夹杂着离火猎猎的焦糊味,祁辛执起禁卫手中的弓|弩,觑眼,一瞬间,离弦之箭便擦过仓镜的鬓发,直直地射向傅望之身侧之人。
离火起,衣衫燃起的嗞嗞声像是勾魂的无常夺走了他身边的人。
济婴笑得可怖,须臾,似有一声寥落的叹息,自身侧轻轻滑落。
傅望之脚下一顿,心底戚绝,只感受到紧握着他的那只手,陡然垂落。
这一刻,他又被打回成那个国破家亡的纪国扶良,萎顿不堪的神智昭示着无处安放的昔日。
☆、生荣死哀
夕阳落山后,天气变得更凉。
自华泽殿一事后,在场的夫人宫婢都人心惶惶,被起先那血腥的一幕折腾得困乏不堪。使臣入宫安排在后几天,隔日参礼的夫人侍君还得诵经礼佛,以及僧人诵读经文宽抚神明,宫人们将一应备品料理妥当,也都早早地睡了。
王宫里的夜,格外寂静。
天黑沉沉地压下来,将云幕压得很低,一颗颗的星辰坠满天空,璀璨流辉。争门殿也是极其沉寂,偶尔一两声鸟鸣,轻轻的,将一切生灵安眠,鼻息间到处是一股荒凉萧瑟的香气。
傅望之站在争门殿的高阁上,跪坐于蒲团之上,身前的桌案上摆放着那把由月蛛丝弦作弦的古琴。
颔首,屈指,凝望着远处朦胧高悬的圆月,仿佛一切光华都隐匿在云幕之后,又隐隐约约想要喷薄而出。
古琴台上安置了一座铜鼎,借烛引燃的三寸线香就直直地插|在铜鼎中央的灰土里,冥烟为鉴――
线香的熏气弥漫在鼻间。
傅望之缓缓地睁开双眼,面前似有一尊金身佛像端坐于莲华之上,在圆光中显露出真身,右手托宝瓶,左手施无畏印,面容慈祥而静柔。
他仰望着佛祖睿智悲悯的面容,痛恨它总是以一副从容不迫的脸将世间所有的生荣死哀都收进囊中,再编织出一张“谁入地狱”的大网,把七情六欲悉数湮灭。
而他,就像那尊佛,亦或是,比它更加卑劣。
熏灯为引,是否真的能照亮一方明心,指引为纪国献身的这些英杰,去往极乐。
傅望之闭目跪在明月面前,伸手拨弄琴弦,弹奏的是纪国宫廷祭祀亡灵的冥曲。
纪国有祝由树,祝由树上有生灵超脱轮回。
可是,而今,他到哪里去找这棵祝由树,到哪里去寻回自己的心?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藏匿于一道道奢华帷幕背后的,净是些谋害、栽赃、荼毒的猫腻。
无人不在贪图着名利,无处不在明争暗斗。
何其热闹!何其可悲!
六国里面的规矩向来是偏向强者。能够生存下来并且为自己拼得一席之地的,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在这乱世,总有人会沦亡,总有人会袭位……
甚至是他,一旦在周饶的王廷里搏得品阶,扶摇直上,就有不可估量的锦绣前程。
然,命数使然又令人深思,由不得人预先做出选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楚睿与济婴游走于权谋之间就是选择了承担坎坷,以及复国必然面对的诸多困顿和磨难。而他自踏进周饶王宫的那刻起,也是做出了选择。将来如何,都与人无尤。
指尖停滞,任凭冷风将衣袖和发丝吹得纷乱。
傅望之忽然嗤笑一声,自嘲道:“原来,我还是凉薄如斯。”
世人眼中的自己摆脱了三苗贱民的身份一步登天,济婴眼里的自己离经叛道,倒戈相向,奴颜媚骨地投靠敌国,成为了周慧王的榻上臣。
傅望之屈指狠狠地划过眼底的月蛛丝弦,指腹顿时有鲜血涌出。手臂上的伤口还未处理,新添的伤痕一点儿也比不得撕心裂肺的痛楚。
冥曲罢,他缄默,可曾见世间多少痛苦挣扎,曲境几多冤屈沉沦,身在乱世中的人,蒙昧愚钝,无法得到超脱。
“望神明有灵,怜世间忠诚之心,加以庇佑!”
此时此刻,傅望之不知是该哂笑自己无能还是喟叹生灵涂炭的乱世“繁华”。
佛曰,心诚则灵。
可惜,他的心依旧摇摆不定。
傅望之静静地看着铜鼎里的线香燃尽,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树枝被压断的脆响声。
攀上高阁的枝桠被祁辛生生折断,他觑起眼,有些哑然,“望之在祭祀亡灵?”
傅望之闻声一怔,没料到祁辛会深夜造访。
高阁上的雾霭愈加浓郁了,有些凉。
“这么晚了,你竟还没歇息。”
被发现了,难掩眼底掠过的预警和尴尬。
祁辛索性信步走过来,脸上含着一如既往的凛冽之气,墨绿色的蟒纹锦袍在光影下熠熠生辉,映衬出六国国君的疏离和森然。
“这么晚了,王上也还没歇着……”
傅望之将七弦琴推到手边,站起身,发觉双腿略微麻痹泛软。
祁辛注视着他,半晌,嘴角噙笑道:“听闻,望之你婉拒了华太医?”他知晓他手臂上有伤,原想着命华太医前来谨慎处理,却不料傅望之会不领情。
“烦劳王上记挂,望之手臂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傅望之呆愣一瞬,尔后出言道。
他以为祁辛会追问他为何祭祀,为谁祭祀。但一句话偏偏将锋芒毕露的危机纷纷打破。
祁辛踱步迫近,在傅望之还来不及惊诧的时候撩起他的衣袖,又将视线向下,看到了他淌血的手指,蹙眉道:“还说没有大碍?”
他的反问有些许凌厉。
傅望之于慌乱之中拉下衣袖,那手臂上泛紫的伤口还有未凝固完好的血痂,他自知,乌鸦的爪上淬了毒。
而他手指上的伤,原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
☆、锦绣江山
隔日辰时,明广殿内。
殿内视野非常开阔,正中搁置一张紫檀牙雕金錾镂花大背屏,屏前摆开两道紫檀椅,椅前设矮案,案上最边沿是熏鼎,中央摆放着一副玄铁棋盘,等到辰时二刻,张公公便召来了傅望之。
这时,祁辛就坐在椅上,抬眸示意他坐到对侧。
祁辛将装满白子的棋盒推到他的面前,“望之,你可有去太医署确诊?”
前日傅望之手臂上的伤表现出的皆是一派中毒之象,可奇怪的是,太医署的所有人都回禀于他,说望之并无大碍,那浸入伤口的是毒,但确是于身体无碍,并不会中毒。
这世间,还没有一种毒,现于人前却偏偏不会置人于死地。
“去过,太医署还是那番话。”傅望之亦觉得诡异,但他愿意相信已逝去的济婴并无伤及无辜的念头。有一句话说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傅望之朝祁辛笑道:“王上,臣下让你三子。”
祁辛捻起黑子的手一滞,看他的眉宇间自有一股霜雪清然,近日来,显得越发矜持恭谨了。
“孤听闻,望之你的棋艺在徐子一干弟子中最为出众?”祁辛闻言也不恼,看向棋盘上四角摆好的白子,淡淡地说道。
“王上谬赞了,”傅望之等着面前人落子,偏偏祁辛迟迟没有动作,便又道,“在家师的弟子中,尚昀师兄算得上个中翘楚。至于臣下,不过是后入门,资质尚且愚钝的小弟子。”
比起尚昀与仓镜师兄,他的确不如他们入门时长,不敌他们参悟透彻。
祁辛此时将黑子悬在半空,捻子的手指忽然松开,但见黑子落入棋盘,甚是随意又恰恰落入了四子正中。
“如此说来,孤就不能放他们回山了。”祁辛嘴角噙笑,略带调侃的声音,怎么听都觉得满含玩世不恭的意味。
傅望之眸光流转处涌起一丝波澜。
“你说,孤将徐子的三位弟子收入王廷,委以重任,如何?”
耳畔,蛊惑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温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吐出的气息略带潮热。
傅望之当即愣住,没想到祁辛已经移步走到了他的身侧。
他的这番话,有虚有实。
傅望之的唇角已经弯起,许久未见的紧张正夹杂着莫名的诡秘攀上他的心头。
他说,“王上左右不了家师的意志。”庭界山的弟子,向来不得徐子首肯,不准入世,更不准参与朝政。
祁辛似有若无的觑起眼,“徐子不肯,可望之你却还是成为了孤的近臣。”
傅望之侧过头避开头顶的温热气息,这才发现身侧的男子已经移至他的身后,跟自己贴得很近,而他正俯着身子。
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彼此的眼睫都能数得清楚。
“孤很高兴。所以,不会强逼你的两位师兄。”
他们是走是留,在某种程度上,并不重要。他只害怕,眼前的人会跟随他们一起回庭界山。庭界山,乃是王权不可渗透的地方。
祁辛忽然伸手圈住他的窄腰,傅望之瞳仁紧缩。
“王上你……”祁辛眼底的痴迷和疯狂正如昔日的楚睿,明明知晓他拥入怀中的人并不温,却固执己见,想要将其牢牢桎梏。
祁辛璀然弯起眉梢,这一笑,扫去了心底的阴郁以及千鸩蒸骨的烦躁。
望之的背很单薄,手是凉的,脖颈比之霜雪更皎――他此时只想离他近一步,再近一步。
傅望之感觉身后之人气息不稳,潮湿的空气愈发灼热,此时的祁辛,眼底甚至窜起了一丝火苗,令人暗道不妙。
“王上,该你落子了。”他抿了抿唇,尽力保持平静。
祁辛松开手,再度靠坐在小椅上的时候,哑声道:“望之这白子未落,孤如何落子?”
他暗哑低沉的嗓音就扑在耳畔,傅望之低下头,面色如常的将白子落入棋盘中。
这时,只有他知道心底有多窘迫和无奈,就连落子的一瞬,他都是懵的。
祁辛撩拨了他片刻,也知适可而止。
面前这盘棋,尚未落几子却已是剑走偏锋,能够读出下棋之人的不用心。
“望之也会下臣子棋了?”祁辛屈指敲击桌面,眼神中透出一丝洞悉世态的凉薄。
很显然,眼前之人并不喜有人刻意取悦他,更不能因他的身份就手下留情。
话音一落,傅望之便看向棋盘,没料到自己的出神会下出一盘如此低劣的棋。
“是望之怠慢了。”他屏住呼吸,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祁辛轻叹道:“罢了罢了,望之的心既然不在棋盘上,那就跟孤说说这朝堂之事吧。”
他的笑里,有一丝迷离的蛊惑,然而充斥着的冷酷和残忍却是令人在泥足深陷的同时,粉身碎骨。
祁辛说的话向来都有目的,他只是静下心来听着,希望能找到其间裹挟的情绪。
“望之,若孤出兵征伐他国,你可愿与孤携手?”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傅望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白子。
“王上要征伐哪国?”傅望之自知避不开六国纷争。
祁辛起身,始终看着他的双眼,“翟魏、无启、柔利――孤欲征伐列国,一统天下!”
他凛冽的目光似透过他,预见了无限扩充的周饶疆域和万里无垠的锦绣江山。
傅望之没有说话,他又要挑起争端,将烽烟引向列国。
“乱世本无宁日。”
“欲享太平,必横扫列国,整复天下。”
或许,真正的太平盛世,就是建立在数次杀伐和颠沛流离之上的极乐。
☆、何为天定
周饶兵动,翟魏翼围厉城,两国呈铮铮之势,来使不通。
傅望之在案上审阅的那些奏折,弹劾的全是厉城边防疏漏,被翟魏人趁虚而入的将领。
满朝文武各执己见,争执不下。至于攻与守,除祁辛持攻伐态度,其余人莫衷一是。
然,此种关乎一国存亡及国君颜面的大事,只需一国之君定言便是。
傅望之跨坐于战马之上,齐头并进的战车挑起周饶的旗帜,此时此刻,祁辛站立在战车上,甲胄加身,着的依旧是皇家亮色。
骑兵在前探路,战车在中,步兵纵队紧随其后。
昼夜不息,前路颠簸。
约莫两三个日头,祁辛才下令让三军安营扎寨。
还未入夜,昏黄的光影打在略显荒芜的土地上,正好与枯枝堆砌出的篝火交相辉映,这时,难得歇脚的士兵正围坐在一起分食刚刚猎来的野兔。
傅望之远看着三名士兵围拢过去,有说有笑,便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确实,若能凭借战功擢升,品阶、地位、权势将大胜从前。
往昔在狼烟里打滚,终日血溅在军营的蝇营狗苟、琐碎冗杂中,自此,就将迎来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等他们降了翟魏,免不了风光邻里,加官晋爵。
不知何时,天穹飘来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将举头三尺之地染成青翳色。
蒙蒙细雨就飘在他的墨色素袍上,浸润了他紫玉发冠下垂落的发丝。他站在明灭隐隐的篝火不远处,沉吟半晌。
勘探敌情归来的攸廿翻身下马,就停在他的脚边。
攸廿将马缰绳扔给一旁待命的小将,尔后,绕过他走到了小山头的一处,离军营不远,但亦能避人耳目。
傅望之跟随而至。
泥土沾湿了鞋,踩到枯枝败叶时,隐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雨中,傅望之站在他的身侧,转眸,瞥见了他银甲之上溅开的雨花。
攸廿望着他的侧脸,“望之你,当真要助王上夺这天下?”他所识得的傅望之不慕虚名,不言征伐,可当下……
他要助祁辛成为六国之首,助天下聚合。
傅望之侧身注视着他,目光深远,“攸廿觉得,望之此举是对是错?”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出所有人的疑惑。
当初他身在纪国,纪国国破于周饶之手。那时,他只是对战争深恶痛绝,却不明天下定论。
在祁辛问他可愿与他携手征服列国之后,他曾拜访过息翁,出乎意料,息翁会告知他随心而动,但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望之小友,这天下疆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多少成王败寇付之东流。若想规避战事,必先断绝战因。你我脚下这片土地,列国皆欲收入囊中。后世的君王,明则保盛世,佞则乱天下。”
至此,天下始终要乱,乱世终将有人来平。与其眼睁睁地让这天下落入昏溃之徒之手,不如将其交于能安定四方的霸主。
攸廿心知,放眼列国,欲平乱世,必由杀伐决断之人降伏诸国。而今,尚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他效忠在侧的王上。
“望之没错,倒是我拘泥了。”既然生在乱世,就必须坦然面对顷刻而至的生灵涂炭。双手沾染的鲜血,渲染的,何尝不是对后世的忠贞?
攸廿终日披身的银甲还未解下。傅望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云雾缭绕的远山。
秋雁南去――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前来禀报的士兵低首行礼,“军师大人,王上传召。”
傅望之转身,淡然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片刻,将眸光落在前面不远处。
“走吧。”他走过被冷雨浇灭的篝火堆,站在树下避雨的士兵们搓着手埋怨变幻莫测的天气。
攸廿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远离他视线的人。
深夜,雨停了,风有些凉,裹紧领口,营帐外的士兵蜷着身子靠近照明的火把,四处冷寂。
营帐内的火炉里有炭火噼里啪啦地燃起。
傅望之跪坐在蒲团上,低矮的桌案上摆放着百里加急的战报和行军地图。
祁辛拧着眉峰,蹙眉,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顿了很久。
油灯燃尽再点上,砚台无墨再添入。傅望之始终在一侧研磨,再看着蘸墨的笔落在密函上。
祁辛觑起眼,身侧守了半夜的人静默非常。
他收了笔,瞥见了他单薄瘦削的肩头,“望之,夜深了,你且去歇息吧。”他不过是文士,身体孱弱,比不得外面那些身经百战的莽汉。
傅望之闻言抬眸,时而透风的帷帐被轻轻掀起的时候,正好能瞧见阴沉的天际。
时已子时,连枝桠上的乌鸦都在酣睡。
傅望之道:“王上也莫要操劳。”他起身,困乏的眼里蒙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傅望之转身,拿了张公公特意备好的外袍搭在祁辛的肩上,“王上,更深露重。”
他的眼眸里夹杂着真挚的关切,祁辛紧蹙的眉缓缓舒展开来,“望之有心。”他转眸,似乎没有先前的那番疲惫。眼前之人能够陪伴身侧,助他成就王图霸业,细细思来,竟是何其有幸。
祁辛展颜。
傅望之转身走出营帐,冲守卫的士兵点了点头。颔首之际,眼神里充斥着复杂和隐隐的悲伤。
此时,风亦停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反而走到起先那处山头,眼前是一卷卷铺开的过往。攸廿赠剑于他,竭力护他周全,向他表露心底的爱慕……祁辛对他百般刁难,君臣斗,却又不似世人所知那般昏溃冷厉……
视线中的人和景逐渐模糊不清,变幻穿梭,仿佛被一簇簇火把晃花了眼。
傅望之眸色幽茫,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曳,笼罩着一抹阴郁的影子。
“谁!”那影子站在树下,脸色掩映在阴影里,看不清,但狡黠慵懒的身影和气度却从未改变。
“望之师弟。”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仓镜并非一袭鲜艳夺目的衣袍,反而身着玄色短衫,腰间挂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
傅望之面露疑色,“仓镜师兄怎会到此?”且不说两位师兄早已拜别王上回了庭界山,就算他跟来,秘密行军至此,他也不该洞察周饶军队的踪迹。
傅望之还未靠近他,仓镜忽而移步上前,只在他耳畔道了一句:“望之师弟,得罪了。”
说罢,仓镜手中一阵青烟浮起,傅望之眼前泛起黑雾。
☆、各怀鬼胎
翟魏军营。
主将大帐里,仓镜斜倚着铺开金丝锦缎的软榻,手中紧握的酒樽开始懒懒散散地倾斜下去。
“望之师弟怎一直都是这副无趣的模样?”他扬手叫人将束缚住傅望之双手双脚的麻绳松开,“瞧瞧师兄给你带什么了。师弟你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若是饿坏了身子,师尊可是会心疼的。”
仓镜搁下酒樽。
傅望之弯唇轻笑,没有说话。
食盒被人揭开,一抹饭香扑鼻。
精致的漆画盘盏,碟里摆着民间难求的珍馐,一侧点缀一朵近乎枯萎的玉簪花。
傅望之瞥向自己信任有加的仓镜师兄,见到特意摆放在此的玉簪花,不由得抿唇道:“看来,仓镜师兄早知我并非来自三苗。”
他初入周饶之时孑然一身,因过于引人注目的样貌惹了些不必要的麻烦,那时,幸得徐子相助,破格收他做门下三弟子,对他倾囊相授,将他视如己出。
自庭界山多了一名关门弟子,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两位师兄一道审慎求学,而今想来,他一直不曾知晓两位师兄入山拜师之前的身份,然,当他终于明了时,他却着了同门师兄的道。
傅望之始终敛着眼,不甚放松。
仓镜斜靠了很久,闻言便坐起身来,眸光不明不灭。
“望之师弟心底可是愤恨难平?”
“放眼普天之下,谁人没有些许讳莫如深的秘密。比如你,比如我――”
这时,仓镜见他只静坐于对侧的敞椅上,便让帐外的士兵奉上刚沏好的新茶。
“望之师弟,纪国被周饶攻陷,明明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师弟为何选择辅佐恶名昭章的周慧王?师弟的这番举动,可是令师兄一阵苦恼。”
他口中吐露出来的话语像是说笑,又远比调侃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可惜。
傅望之接了手边的这杯茶,奉茶的士兵将托盘放下,恭谨地朝对侧之人躬身告退,临走时,还特意将帐门掩上。
就在方才,傅望之听到士兵低眉顺眼地唤仓镜师兄为“世子殿下”。
原来,仓镜乃是翟魏的世子。
在祁辛行军之前,他曾听闻翟魏国的世子会亲自挂帅上阵,却没料到,那素未谋面之人竟会是他朝夕相处的仓镜师兄。
“说吧,”傅望之收回幽深的目光,“仓镜师兄大费周折地将我掳至翟魏军营,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他撇了撇茶盏边沿的茶沫,不禁垂下眼睑。
仓镜见他身在敌营却如坐泰山,岿然不动,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的脸庞,自腰间拿出一枚腰牌――黑色墨玉,錾刻着六瓣火纹,色泽暗雅。
仓镜笑道:“这是拿你与柔利交换城池的腰牌。听说,柔利的烈亲王不甘王后摆布,想要另谋他法,用你跟周慧王交换条件。”
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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