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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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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望之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纤细的倩影。
午后的暖阳照着,漫过梳妆台上的菱花镜,灼烧着窗棂上的杏黄花蕊。
傅望之隔着屏风而立,既无惊惶,亦无怯懦。
屏风里的女子坐在桌案后,见他醒来,将一枚琉璃环佩锁扣搁置于竖柜中,缓缓抬眼。
“公子可算醒了。叫奴家一阵好等。”
傅望之看着那露在屏风外的光洁玉足,妖娆且魅惑。
他后退半步,别过眼,面色凝重,“还请姑娘自重。”
“敢问姑娘以此方式邀在下前来,所为何事?”傅望之拧着一双眉眼道。
他并不认为此女子遣人强行将他劫来,还邀陌生男子进入闺房,是寻常大家闺秀的所为。
自他得了那有关“梼杌”的布条,他总察觉有人在暗中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风中,飘着淡淡的安息香气。
这味道,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傅望之抬眸,屏风里的女子整张脸都笼罩在阴翳的光晕里,明明在微笑,眼底却糅着洞明世事的意味深长。
“公子又何必如此心急。奴家自知失礼,惹公子恼怒……”那女子似笑非笑,起身挽手躬身,“奴家,在此向公子赔罪。”
她悠悠行了一礼,傅望之透过屏风瞧见了莲花暗纹的绣饰。
隐藏于屏风后的女子并不打算直入正题。
傅望之低头沉思,开始揣度她的意图。
“姑娘,是梼杌的刺客?”
他那双漆色眼眸,黑洞洞的,直直地朝向屏风之内的女子。
女子唇瓣上噙起的笑,嫣然生媚。
“公子好生聪颖。”
女子撩开垂帘,绕过屏风,茜素红缎料的裳裙,襟袖绛色,底摆的纹饰堆满了莲花暗纹,比嫁衣更甚。
傅望之被女子的嚣张与恣意逼退了半步。
女子款款走来,每走一步,宛若荼蘼,艳魅生香。
“公子……奴家是该唤傅公子,还是扶良公子……”女子扬着那白玉似的笑靥,凑近他的耳畔,柔声呢喃。
傅望之猛然抬起头来,再度看向她的眼眸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表的质疑。
“你,到底是谁……”
她知晓的事情,未免太多。而他,却被重重的阴影遮蔽了双眼。
他的判断不再如以往那般敏锐,就因为一切牵涉到了纪国往事。
“扶良公子,不记得奴家了么。”
女子流转出浓浓媚惑的眼眸里,透着不知名的黯然,沉沉的,让他的心被狠狠揪紧,隐隐约约浮上心头的内疚,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傅望之恍然,听到有人再度将他唤作扶良之时,却不知是何种心绪。
“我……”
傅望之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单音,下一刻,却被女子覆上前的双唇堵住,猝不及防。
“姑娘,你疯了。”
他猛地推开贴上来的女子,面上愠怒。
唇上,还残留着含有菡萏清香的余温。
他转眸,避开女子咄咄逼人的目光。
女子退后,裙摆飘飞,似不留痕迹地掩盖了方才那瞬间的癫狂。
“公子莫怪,是奴家僭越了。”
女子眸间的秋水流泻如银,迷离的烟波,浮动着一抹旖旎。
“你,究竟是谁!”
傅望之侧身而立,眼睫微颤。
面对他的逼视,女子面色如常,别过眼,不动声色的道:“公子难道忘了么。奴家便是那国宴之上,刺杀济宁王的舞姬。”
女子巧笑盼兮。
傅望之遥遥弥望,竟嗅出了诡谲多变的谋术。
他微敛眸色,瞥向与他七分相似的眉眼,侧颜泠然。
“所以,你就是我么。”
☆、愿得璧人
四月十九,国君狩猎将近。
内局宫婢的调动一贯稀松平常,只是在四月十八和四月十九这两天,有很多掖庭局的宫人被抽调到了宫闱局。内侍监奏请国君,增调羽林军充盈大内禁卫。
尚食房算是最忙碌的一处,接连几日的筹备,负责国君的日常膳食。
四月二十,正当周饶国祭。
周慧王祁辛端坐于龙辇之上,支着手肘赏玩手里价值连城的弓|弩,每过一处,百姓皆五体投地,大呼国君万岁。
国君万岁,国君万寿无疆……
跪倒一地的人群里,有讥讽的视线扫向那高高在上的国君,格外扎眼。
百姓的顶礼膜拜还在继续。
傅望之跨着马赶上了前方的攸廿,“攸廿,今日,你会去狩猎场么?”
隔着一个马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攸廿转过脸,正撞上他那双墨眼,琉璃清浅。
“王上于此,臣自在侧。”
攸廿将军的赤诚忠心,让傅望之甚为钦佩。
他低垂着眼,抿唇不语。
攸廿故意勒了勒缰绳,马儿渐渐放慢脚步,“望之也对狩猎有兴趣?”
他曾听他的二师兄仓镜说起过,他的箭术,堪称一绝。
攸廿扬手示意,最终召回了傅望之的心神。
“望之不喜此次狩猎?”
攸廿见他频频走神,心底疑惑。
傅望之侧身抬眸,“攸廿说笑了。我怎会不喜国君狩猎。”
他面色不变,唇角噙起的微笑也并无他意。
攸廿被他的笑容分散了视线。
傅望之忽然扬起马鞭,“攸廿,我们来比试一场吧!”
他诚意相邀,战意悍然。攸廿旋即应声挥鞭。
须臾,他们便追上了前面的大队人马。
一众宫廷之人,朝砚台山挺进。
山道崎岖。
马车里的丹阳公主撩开车帘,无聊的捧着一张脸,观望山间的草木。
“公主公主!是傅公子……”
身旁的小妗猛地靠过来,差点将她挤下马车。
丹阳公主恹恹欲睡的眼睑本是耷拉着的,闻言却一个激灵,扒着车窗往外探。
那风中恣意纵马的男子风华正茂,身侧,有高大的骏马奋起直追,直到骏马猛然挺立,马上的两人拳拳相对,势均力敌又惺惺相惜。
“好一对璧人。”
此次此刻,行进的众人停下脚步。
周慧王祁辛卧在龙辇上弥望,不由得惊叹出声。
这时,底下的内侍官应声望去,皱着眉头,不知王上是看中了那长相出众的白衣秀士,还是对攸廿将军倾慕已久。
昔年,周慧王说出这番话赞叹过的人,都成了宫掖之人。
世人皆言:周慧王贪恋美色,常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不辨男女。
周慧王祁辛的荒谬绝伦,一时之间,让内侍官也琢磨不透王上的心思。
一场即兴而止的赛马。
两位风姿卓越的男子相视而笑,视如知己的笑声漫过山头,让人歆羡,让人妒忌,更让人惊疑。
微风拂面。
换个位置想看得真切的丹阳公主眨了眨一双星星眼,神情沉湎,“好帅好帅……他们真是……怎么能当众秀恩爱。”
丹阳捏着嗓子埋怨,语调腻腻歪歪。
小妗突然把脸凑过来,咧嘴一笑,喊道:“公主,什么是秀恩爱?帅是什么意思啊?”
小妗偏着脑袋眨着杏眼。丹阳正好抬眸望过来,四目相对,吓得惊慌失措。
“哎哟妈呀,小妗,你吓到我了!”
丹阳顺了顺胸口,嘴角抽了抽。
小妗左右上下地盯着她瞧,尔后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
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家公主哪里不对劲儿……莫非上次进了王宫之后,摔坏了脑子?
小妗不解。
而丹阳只顾着追捧马车外的那对帅哥,根本就没有在意小妗的打量。
“狩猎开始。”
过了晌午,内侍官尖声高喊。
傅望之看向那神采奕奕的常胜将军,“攸廿,此次狩猎,你还是会输。”
说话间,他的眼眸里流光溢彩。
马蹄踏近,骏马来回绕着圈。
攸廿挑了挑眉,“那就试试看。”
他手执弓箭,瞄准了远处的树林。
离弦之箭——
傅望之翻身上马,朝前飞驰而去。
身后,攸廿凝视着他愈来愈远的身影,痴笑。
“望之,若能输你,我亦无憾。”
☆、推波助澜
脱缰之马。
傅望之一路往前,须臾,便不见踪影。
攸廿探下马头,环顾四处,却发觉树林里的鸟雀安静得诡秘。
树荫恍若鬼魅。
周慧王祁辛遣退一众侍从,追逐着窜进密林深处的火狐,快马加鞭。
马蹄踏在掉落的花枝上,火狐灵巧地躲开了他的弓箭。
咔嚓一声——
祁辛拉开弓箭,凝视着眼前势在必得的猎物,松开了绷紧的手指。
弓箭过处,刚抽花苞的花枝被生生折断。
祁辛背对着光翻身下马,一步一步,靠近被射中的猎物。
火狐的眼倒映着投射过来的阳光,金波灵动。
他弯下身准备摭拾,却见火狐的瞳仁中闪烁着晃眼的刀光。
“谁!”
祁辛就站在密林深处,半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静谧的树林,连鸟雀都不敢作声。
杀机四伏——
祁辛微敛眼眸,唇角轻慢,“出来吧。”
他手里的弓箭破空而出,直直地没入数米开外的树干上,肃杀之气尽显。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杈照过来,将略微泛起的尘埃照射得无所遁形。
光线里,一袭白裳的女子轻轻一笑,雪玉般的脸颊上,薄纱掩面。
“周饶国君好眼力。”
她缓步走出藏身之所,紧随其后的,是长剑在手的蒙面刺客。
祁辛蹙眉。
将其团团围住的刺客,训练有素,武艺高强。
“纪国刺客团——梼杌。”
祁辛瞥见了来人腰带间绘制的上古凶兽,挑眉说道。
“周慧王果真如传闻所言,洞察秋毫,杀伐决断。”
女子扬着脸,朱唇微启。
她瞧着祁辛而今的处境,眼底的快意突显无疑。
“杀——”
一声令下。
女子扬手的瞬间,细长弯眉,眸若端砚,瞳仁宛如砚里磨出的上好梅墨。
祁辛拧着眉头,黑森森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睥睨一众蜂拥而至的刺客,以赤手空拳招招制敌。
女子看着祁辛能够轻易化解刀锋险势,顿觉截杀周慧王的计划可能有变。
此处的打斗声已然惊动了护驾左右的侍卫,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儿,女子倏尔抬眸,祁辛的视线也正逼视而来,一双眼沉寂幽邃,像是要将人吞噬殆尽。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旋即,手里的袖箭迸发而出。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如期而至。
祁辛睁着眼,似乎回到了国宴当天。
“那场国宴,原本,是想要你的命。”
烟光疏影里的女子遥遥站立,轻笑的声音化作一轮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祁辛顿住脚步,勾勒出眼前女子的眉眼,那一瞬,生死一线,又令人神往。
他所庆幸的是,他最终寻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王上小心!”
“护驾!……”
密林里,有涌进的锦衣侍卫跨马前来,须臾,便扭转了逆势。
刀光剑影——
擅骑射的侍卫甚至使出了离火箭。
硝烟弥漫。
原本胜券在握的刺客竟死伤过半。
“走。”
见状,女子的面色时青时白,刚想脱身,一柄长剑却抵在她的脖颈处。
“你想逃去哪儿?”
封歃出鞘——
闻讯赶来的攸廿将军就立在她的身后。
一场绝地逢生之战。
密林中最隐蔽的阴影里,傅望之凝神观望,纪国刺客团的谋算,如预料般成功了,无论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如若不想束手待毙,就该适时反击……”
“扶良公子,国仇,岂能不报?”
当初,那冒充他的女子俯身凑近,吐露的,便是这番话语。
☆、深恶言官
景禹十二年,周慧王祁辛于国祭之日新纳妃嫔——苏娣。
苏娣,纪国旧人,入宫闱,即刻晋升为苏嫔。
朝堂上下,莫衷一是。
或许,是这样的降旨太过草率和鲁莽,王座之下,有言官跪地呼号,更有重臣连连请奏。
“王上,万万不可。”
“此女乃纪国旧人,纳入宫闱,必定对王上不利。”
朝堂上的百官纷纷跪作一片。
祁辛半卧于王座之上,眼神朝下来回打量,不急不恼,“你们认为,孤是在与尔等商议么。”
他说出口的话,向来不容更改。
他位及王君,生杀予夺,全凭他的兴致。
闻言,跪地匍匐的百官瞬时噤声。
面前的王上,一扬手便可了结众生。
王上爱美人,亦爱杀人。
想到这儿,再无人胆敢以下犯上。
“昏君!无道昏君……你怎可闭目塞听,置忠臣于不顾,置周饶于不顾!”
忽然,深知请命无望的言官霍地起身,指着王上便开始破口大骂。
言官本有劝谏之责,然,却无品阶之别。
或许,言官无实权的命运注定太过哀凉凄冷,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上前一齐弹劾。
“宁宣化,是孤太纵容你了么。”祁辛黑眸转深,“你可知诋毁国君乃大不敬。犯上作乱之罪,足以将你挫骨扬灰。”
祁辛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天光微眀,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叠,蒙住了众人的视线。
“王上恕罪……”
底下的百官又跪了一地。
有人拉拽宁宣化的朝服,但他早已怒发冲冠,生死罔顾。
万般皆有法。而他胸中之法,便是弹劾昏君,匡扶王道。
宁宣化跪地高呼,“周慧王祁辛,你荒谬绝伦,罔顾国法,终有一日,必自食恶果!周饶交予你手,乃国之大不幸!”
年迈的言官憋红了眼,一心违逆。
祁辛盯着他,怒极反笑,“诅咒孤,你有什么资格。”
他俯瞰底下的百官,“来人,将宁宣化拖下去,即刻推至午门,斩首示众。”
他背过身去,神情冷漠。
今日朝堂,国君二度降旨,一次是喜,一次是悲。
“昏君!昏君!祁辛,你竟然……竟敢违背周饶国训!”
宁宣化看着围过来的侍卫,顿时一咬牙,猛地撞上了宫殿玉柱,鲜血淋漓。
众人惶恐——
祁辛转脸瞥了一眼死状惨烈的宁宣化,“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王宫撞柱?真是一个蠢人。”
他睥睨交头接耳的百官,“宁宣化诋毁国君,犯上作乱,今就地正法,其宗族家室一律贬为罪奴。尔等,可有异议?”
祁辛的目光穿过重重芒刺,直直地落在百官身上。
“王上英明!臣等惭愧……”
满朝文武无一例外,皆选择了退身保命。
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宁宣化的宗族蒙受着残忍的灾难。
经此一事,周饶言官皆诚惶诚恐,而周慧王深恶言官之名遍及坊间。
周饶曾有国训:历代国君,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天道……法道……”
初日破云而出,刺眼的光线筛下一层细密的橘色,让傅望之抬手挡在眼前。
似乎,他也该如苏娣所言的那般,拜入争门,匡救其恶。
☆、泗水垂钓
临近月底。
眼看着下月将至,傅望之一早便来到泗水桥上,恭谨等待。
前日,他巧遇一鹤发老者蓑衣披身,在桥下垂钓。
那日,正值薄雨初霁,天光渐明,朗空蔚蓝。
傅望之小心翼翼地走近,老者捋了捋飘逸的胡须,“年轻人,你将满河的鱼都给吓跑了。”
老者转脸,目光颇有责备。
傅望之旋即赔礼道:“是晚辈考虑不周。”
他态度恭敬,老者倒是一惊。
“年轻人,既然你吓跑了老夫的鱼,就得帮老夫钓鱼。”老者将鱼竿塞给他,“另外,别打扰到老夫。”
说罢,老者以斗笠遮阳,褪蓑弃履,仰面而睡。
傅望之顿时惊诧,拿着手里的鱼竿不知所措。
若走,虽未亲口应允,但也实属不该;若留,老者一睡怕是临近垂暮。
傅望之举棋不定,又琢磨不出老者做出此番举动的意图,便顺势而为,坐在黄岩上,将鱼饵抛了出去。
阳光愈来愈近,又渐行渐远。
傅望之原本还能瞥过眼留意老者,等过了些时辰,腿脚酸麻,也就只得一心垂钓来转移视线。
雾气蒸腾。泗水河面,夕阳与水色交相辉映。
傅望之不敢惊动老者,将养在水里的鱼篓轻轻地放置在老者的身旁。
“等等。”
老者突然出声,止住了他离去的脚步。他躬身提起鱼篓,里面仅剩的鱼儿屈指可数。
方才,在傅望之垂钓之时,老者眯着眼睛观察了他好一阵。
“年轻人,你为何要将这满满的一娄鱼养在水里?养在水里,大鱼倒是新鲜,小鱼可就全逃了。”
老者笑着问他。
傅望之闻言也不反驳,“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点,老人家不是比我还讲究么。”
傅望之先前在桥上注意老者垂钓,老者的鱼饵,引上钩的皆是大鱼。
在傅望之看来,老者比他更遵天意,奉万物。
他抿唇回答,眼里的睿智使其神采飞扬。
老者收回鱼竿,满意的笑容一直掬在脸上。
“年轻人,你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老者说罢,便迈开步子朝前而去。
等到傅望之即将转身离去之时,老者却突然返身,道:“三日清晨,到桥上来见我。”
说话间,老者身上的隐士之气淡去,袭来的,皆是运筹帷幄的泰然。
傅望之听罢,遥遥而立,再躬身揖手,表示约定。
而今,他就站在泗水桥上,久久伫立。
日光飞逝——
等到晌午过后,傅望之眺望远处,确定老者不会前来,方才挪动已然麻木的腿脚,转身往回走。
走下了泗水桥,他掸了掸蒙尘的衣袂。
此时,有五岁稚童拽了拽他的衣摆,“阿公说,让你三日后再来这儿等他。”
说罢,稚童扬着笑脸跟他讨糖人吃。
傅望之付了铜钱,将手里的糖人递给眨眼的稚童,“转告阿公,就说晚辈一定会来的。现在,快回家去吧。”
他摸摸稚童的小脑袋,语调温和。
听着他的话,那稚童欢愉地跑远,回头之时还不忘朝他挥手道别。
“真是很活泼的孩子。”
傅望之得知了老者的授意,便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邸。
他绕过门前半遮的黄花梨雕花屏风,正中央摆着的紫漆彩绘桌案旁,坐着等候多时的攸廿将军。
“望之,听说,你要应考言官?”
见他踏进门槛,攸廿薄唇微启。
傅望之行至桌案前,看着座上一直对他关怀备至的男子,“攸廿,你,会赞同我吧。”
☆、悖逆臣纲
五月初夏,宫里的锦葵全都开了。
藕荷色的花蕊恣意绽放,自回廊铺满了整座宫殿。浓郁的花气漫过思虞湖,漫过湖心亭,一直漫到红漆碧瓦的外宫局,摧枯拉朽般裹挟着暑热。
这日,正是应试言官的日子。
相比以往,今日的争门殿,门前冷落车马稀。
或许,这便是周慧王想要的结果。无人应试,自然无人束缚。
傅望之从宫外徒步走近,仰面凝视那雕花砌玉的横匾,眼前的争门,似乎与他所想的并不相同。
争门不争,以进言劝谏为职,而今,却被王权彻底架空。
他踏进门槛,殿门里,有三三两两的应考士子正在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目光探究且鄙夷。
傅望之绕过他们,施施然,面上全无多余的情绪,见到已经在堂上坐定的三方监考官,恭谨地敛身行了一礼。
堂上正中,三足铜鼎里的三寸香线已然待定。
坐得最高的监考官一身朝服,红光满面,“诸位士子落座,比试即将开始。”
话音起,众人纷纷落座。
傅望之将桌案上的宣纸慢慢展平,视线却转向偏堂。
偏堂里,隔着一道屏风,几重幔帐。
他打量了片刻,尔后收回目光,挑开衣袖静静地研磨。
三寸线香——
氤氲的烟色,掩映着堂上端着杯盏品茗之人,空气轻缓。
身旁,已经有士子摩拳擦掌,执笔,跃跃欲试。
傅望之拄着手肘,含着檀香小笔,思忖良久,却迟迟不肯落笔。
空白的宣纸。宣纸顶端仅有一个“言”字。
言官之言,言为何,何以言……
约莫半柱香之后,他悠悠抬笔,洋洋洒洒,写下了那日说过的话。
那日,他与泗水桥畔的老者相谈甚欢。老者突然问他,“若为言官,当何为?”
他的眼眸莫名含笑,很有几许耐人寻味。
“ 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偏堂里,半卧的男子云璃龙袍,隔着半臂的距离,能够瞥见宣纸上绢秀工整的簪花小楷。
三方监考官匍匐跪地,比试已毕,除了内侍监手里宣读的这份,其余的答卷悉数被他们的王上扔到了地面上。
踩踏着地面上的一叠废纸,祁辛眯着眼睛,轻敲着手边的檀案。
此时,内侍官突然战战兢兢地噤声,顿了片刻,才道:“凡择言官,当以三事为先:其首,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次则,晓知治体。”
内侍监小声念完,旋即跪地请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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