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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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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珏随之蹙眉,先那人半步近前,在妇人愕然神色里探出手去轻抚婴孩面额,夏时手背被刺得一烫,心知耽误不得,稍作解释便抱过孩子出外问诊。
这时辰天将暗了,如此小城中医馆少有几间,接连寻去两家又都将将阖了门,李清珏绕过三五街道,好容易见着一间小馆尚还盈盈透着烛辉,忙将孩子抱进馆内寻医师诊治。
那中年夫妻随他奔走一路,待孩子总算交予医师手中才得喘息余裕,彼时额上背心皆已绵绵覆了一层汗,而李清珏生来发汗虽少,亦晕红了半面脸颊,无暇自顾中双眼始终兜在孩子身上,探手替他解着本就轻薄的小小衣领,体贴关怀,视同亲子亲侄。
男子心头一软,知此子予他无错。
小儿体热发得突然,散得亦快,医师觉他尚幼,汤药都未曾配得半副,只予他一支驱热清露,交代李清珏趁夜间凉爽为他温水拭身,再将这清露涂抹额上与颈间。
李清珏一一照办,而那夫妻隔日启程,便把孩子留他身旁。
小孩儿身子退热,亮了眸子转眼把他盯着,一双桃花眼儿乌如黑木,亮若晨星,天生好相。
李清珏与他相望许久,自问可有私心。
他当这孩子与亲侄同病相怜,故疼惜不已,不忍不顾,此为实情;然留在身旁,必传文授武,望他经年长成无双国士,足可为良臣忠将,为君效力,此为私情。
关切是真,期望亦不假,如此权衡,岂可说聊无私心?
为平怀瑱,他确有私心。
手中温帕一下下轻拭如絮柔软的娇小身子,李清珏静夜不眠,伴着榻上小儿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间或在那纯净剔透的目光及戳心稚嫩的咿呀声中想得半分明白,缓缓裹住孩子丁点儿大的拳头,低道:“我不知你名姓,但既往世间来这一遭,便当怜取华年,一朝一暮皆不相负。”
怜华二字,便作新名。
小孩儿张了张口,眨眼仿佛听得格外认真。
李清珏垂首在那拳上轻轻一吻。
因此子之故,李清珏不再骋马快走,置办车架物什,逢雨多加逗留两日,再又向南缓去。
两日间怜华身子渐好,跟着李清珏不哭不闹,偶随马车颠簸得难受了才瘪嘴哼叽两声,被李清珏抱在臂间一哄又好。
过不数日再经村镇歇脚,李清珏终得空暇书信一封至京中赵府,信里未刻意提及养子怜华一事,只把那日入耳闲谈稍作阐述。据那商户话里所言,倘虞山之西确因山势难行而人迹罕至,倒值得一探究竟,若能于山中寻出一片清净地,则来日演兵无忧。
李清珏决意行向虞山,书信辗转经日入京。
那信纸在赵珂阳手中逐字逐句展阅罢,总算令他安神几许,近日来久久未闻音讯,唯恐李清珏于途中有所不测,至此刻消息传回才定下心来。
赵珂阳即刻派人候于虞山附近,静待接应,并回信将详细安排告知分明。临落款时略作嘱托,道平怀瑱终日忧思难绝,教李清珏安顿妥善后,陈信太子以示安好无恙。
李清珏满腔离愁为“太子”二字倾盆而出,数日里寄托养子之身的那一怀相思之苦顿时无穷无尽,疼得他呼吸凝滞,更疼得锥心刺骨。
想他自五岁那年初遇太子,此后十年有余,近乎日日相见,时时相伴,便是爹娘兄姊皆不如这般亲近。
而如同体同生之人,就这般天南地北断在两端。
夜月正圆,李清珏静坐院中树下,树影疏萧,清辉斑驳落身,抬眼高望时,薄云恰被叶刀星星点点割裂,如烟如雾,与顶头枝叶接连一片,于这黑幕中似万千手掌狰狞伸展,遮天蔽日。
他合眼再睁,垂眸下看,怀里小孩儿安然偎在胸膛,这会儿已是睡了,倒是唯一杳无心事之人,身世坎坷至此,却因无知而无愁。
李清珏将他轻抱回房,仔细送回绵软床榻中,罢了拾起素净发带将覆背青丝微微拢起,独绕桌后拨亮灯芯,提笔濡墨,思念铺陈而落。
“太子,夜深了。”
钟钲沉沉鸣响,子时即至。
李清珏不知宫中之人同未入睡,平怀瑱虽早作梳洗,然觉锦褥软枕日复一日地烙背,始终辗转反侧,起身到这廊里默然静立,一晃一个时辰。
守夜宫人莫敢叨扰,又恐太子单衣蔽体,遭夜风吹凉了身子,只好悄悄儿将蒋常请来。蒋常来到廊里,见此景自知劝不得,噤声入殿取来外衫为太子覆在肩头,随即退离三步,陪在旁立着,直到宫漏隐隐响了声才低低唤出口来。
平怀瑱凝着圆月的眸子乏得酸胀不堪,仍不愿挪眼,此时闻声慢慢紧了袖下双拳,蓦地喑哑问道:“若是你,可舍得不辞而别?”
蒋常断不敢应声,顺眉垂目,想平怀瑱此言当不指着答复。果不其然,只半晌后听他又自语道:“清珏惯在京城,此去南方只怕诸多不适。”
蒋常这才抬了眼。
过廊走了一阵急风,将外衫吹斜几寸,平怀瑱抬手一拢,扶着衣襟忽见身侧小太监俯首跪下,万般斗胆道:“奴才愚见,以为李大人……早不惯在京城。”
平怀瑱眸光敛紧。
蒋常自知失了规矩,然忆起日前李清珏离京前夕与他交代之话,直硬着头皮咬紧牙关说下去:“李大人心底念着太子,非是惯在京中,而是惯在太子之侧……年前身受大劫,李大人仍困守宫中,是为太子;如今忍痛离去,也是为太子。奴才旁的不懂,却懂李大人将您放在哪般位置,既然仅是别离一时,太子便该万事如昨,莫令奸邪钻了空子,更莫令李大人万千心力付诸东流。”
一番话道得平怀瑱分外惊讶,不禁凝眉将那低伏身背俯视良久,好半晌过去才状似无波地斥出“放肆”二字。
蒋常自知放肆,然方才所言尽皆肺腑,不得不说。
那夜平怀瑱情绪低郁,独于御花园亭中寂坐许久,迟迟不肯归殿,蒋常四处寻他不得,情急之中只好求助于李清珏。
李清珏端着了然模样,俨然知他身在何处,亲自出殿相迎,行了数步忽然折回身前,与蒋常道了数句话。
“你跟随太子十余年,乃太子心腹,不论何时,都当忠于太子,至死不叛。
“我知你天性怯懦,却也曾见你为主卖命,便知你并非了无志勇之气,来日且长,你定要时时记着这口气。
“太子亦是凡人,亦有低迷不振之时,你贴身在旁当予以警觉,虽忠言逆耳,但万不能因胆小怕事而明哲保身,唯有太子不忘心中大业,才可令旁人无可趁之机。”
自何家问罪之后,蒋常便再未见过李清珏眸里有过这般凌厉之色,直教他一时怔住,呆呆望着,忘了点头或是摇头。
李清珏正色再问:“今我所言,你可明白?”
他这才颔首:“奴才明白……”
李清珏眉心紧蹙:“可当真明白?”
蒋常将头死命儿点了点:“当真明白!李大人放心,奴才对太子永无二心,万死不辞!”
那夜暗暮中所言字句,蒋常确是一点一滴地通透了,只不过未能先知李清珏为何忽然道出这一席话来,直至翌日他不辞而别。
以至此时此刻,哪怕如何放肆,蒋常都定要对太子予以劝说,不可令李大人心寒而归。
四周空气凝滞般沉郁,寂静中唯有方才一声“放肆”仍轻荡耳廊。
平怀瑱缓探手将他一扶。
蒋常眼眶顿热,谢礼起身。
未几,不及再道一字,惊闻殿门之外一阵慌乱,有三两宫婢跑进院里,仪态尽失,遥遥落了跪:“太子,皇后娘娘病危……娘娘病危了!”
一霎间只闻脑中轰然一响,平怀瑱箭步行出,顾不得束发弄仪,疾步间整罢外裳向凤仪殿而去。
第四十七章
御驾临殿,檀木宽椅背雕威武龙腾静置院中,太医院医师莫敢令宏宣帝龙身入殿,使一众宫人隔了遥遥数丈安放此椅,更在天子脚旁团团燃了四方熏炉,又有宫婢数几持高扇于后,散气除滞。
平怀瑱匆忙入院,见宏宣帝御座在前,撩袍单膝一拜复又向殿行去,怎知方迈出一脚便有一言沉静入耳。
“回来。”
平怀瑱瞠目驻足,回首已是满眼血丝,额角青筋突突作痛,直将双拳攥得袖袍生颤。
宏宣帝眉心拧紧,皱起的额间似有一卷慰藉不平之狂涛巨浪,不知何时越渐衰老的晦色眸中容着深渊般的暗沉,眼神定定落在太子身上,圈住他一整个心神俱乱之貌,沉声仍是那两字:“回来。”
平怀瑱一动不动,与皇帝僵持半晌,体统、孝道竞于脑中跌来撞去,直撞得心骨钝痛不已,终不得不将万重不甘压下,迈步至御座一侧,凝眼远望着灯火通明的凤仪主殿,听着自内而出的凌乱碎声,心绪如麻。
殿内太医早已没了主意,皇后如今毒痘闷得遍身都是,神智时而昏聩,时而清醒,走气如丝,然每逢醒时总似有话欲讲,手指无力颤动,双唇嗫嚅不休。
承远王妃不管不顾拦开太医,替了雁彤倾身至那唇边听皇后说话,伴着虚弱喘息,只有断断续续几字传来:“本宫……还不能死……”
王妃霎时泪涌不止,偏头攥紧了榻畔太医覆体官袍,用力捏出一把皱褶来:“徐太医救救皇后罢……”
话里徐太医最为皇后所信,每有不适总传他请脉问诊,自患天花以来亦属他最常照料。承远王妃缘此独独将那将熄未熄的希冀全然托付与他,面上神色趋近癫狂,指节亦紧得泛白。
徐太医额上汗流如注,万分无奈之中只想着若是能救,又何敢置当朝皇后于穷途之中?可一整间太医院耗尽心力,两旬未令皇后之症得分毫缓解,到眼下已是无计可施。
“除非……”
好一晌过去,有极低两字溢出口来,王妃一时难断是否未有听错,回首瞪眼将他望着。
徐太医神光不定地抬起头来,抬袖拭着面上冷汗,思来想去历时许久,把心横了出去,还用那难以辨清之声近在王妃身侧讲道:“娘娘此状唯有一危路可行,若此路不成,再无力回……”
话到此处生生吞下不祥之语。
承远王妃愣了片刻,瞬即明了几分,将殿中旁人尽遣出室,连那一众太医也半个不允多留,只余徐太医与雁彤在旁说话。
室内静下,徐太医斗胆相告:“恕臣直言,皇后娘娘已近气绝,皆因毒痘未发,而毒窒于体、攻于心……欲解此症,唯有以毒攻毒。然行此举,即便可令痘毒发于其表,天花得愈,但新毒入身,娘娘将长年与汤药相伴,不过续命一时而已。”
王妃听懂此话,言下之意是他亦无万全把握,就算新毒得以逼散天花之症,也不定皇后尤能残喘几时。
踌躇之际,忽闻榻边一声钝响,皇后不知从何处寻来力气,狠狠扣住了床边木栏,微微颔首,启唇缓道:“施毒……”
“娘娘!”雁彤潸然跪伏床畔,却无半字后话,只因不可劝亦无从劝。
皇后浑浑双目望着绣凤罗帐,恍恍然入眼是以金丝银线织就的绚烂赤尾,针脚绵绵密密如她为后多年所享之荣华富贵,亦如夜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魔煞鬼影。多少年华,多少昼夜,她未有一日如少女般雀跃,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防四下,唯恐暗处刀剑不知何时便会刺向她与太子之躯。
而今平怀瑱尚在途中,未至帝位,刀剑如旧蠢蠢欲动,她不可死,她怎可死。
“施毒……”皇后徐徐又道,“本宫……不会就这般没了……哪怕只一年、一月……一日……本宫也要往后活着……”
雁彤声声哽咽。
徐太医心绪万端凝重,不再多作犹疑,取毒润针。
根根银针为毒所浸,不时遍布周身,皇后细碎战栗,汩汩溢汗,原已麻木之体竟似渐渐有所知觉。
窗外银月转落,晨星散尽,朝霞于天际乍破,半轮旭日殷红如血。
院里众人随之候罢一宿,便连宏宣帝也半刻未曾离去。
经久,凤仪主殿之门忽生轻响。
有女子自内行出,鬓发未整,面容憔悴,筋疲力尽地从门槛内迈出步来,遥向宏宣帝福身相禀:“皇后娘娘……痘毒发了。”
众人皆是大喜之色,甚有凤仪殿宫婢双腿一软颓坐地上,喜极之泪顺腮滚落。
诸相之中,唯有宏宣帝扶紧椅上雕花,只把殿外廊下这狼狈妇人容在眼底,幽幽道一“赏”字,旋即起身离殿。
王公公忙躬身去扶。
“摆驾养心殿——”
殿外传唱声响,宫人起辇。
承远王妃在那一霎失了魂魄,险些跌倒在地,幸得宫婢在旁才险险扶稳廊柱,再抬眼,见平怀瑱已至身前。
“王妃辛苦。”
那嗓音分外干哑,王妃听到耳里但觉如蜜甘甜,抬头勾出淡笑。
皇后身疾终得痊愈。
虽一夜惊心,然柳暗花明。
徐太医行诊有功,连带整个太医院都受了赏,他人皆有险里逃生之幸,唯徐太医本人仍自眉头暗锁,一日三回往凤仪殿去,为皇后诊脉开方调养身骨。
皇后痘发之处不日结疤,精神好转,承远王妃再相照料两日便意行出宫——如今皇后康复,无需侍疾,仍于宫中久留难免不合礼数,况且家中尚有幼子等待,算来离别近月,实在想念。
她一遭来去赢得一身盛名,更有浩赏无数,自是惹来双双红眼,暗中道她贪慕荣华,直怕承远王去后无依无靠,这才死死傍住宫里那座大靠山。
各色闲言碎语承远王妃全当充耳不闻,只管置身事外,闭门休憩,劳碌此久,一回府门便病了一场,惊得府里幼子守在床边不愿离去,再不肯令母妃入宫半步。
好在万幸之下,未被天花染上分毫。
一晌风波就此揭过。
凤仪殿否极泰来,后宫主权未有半点儿旁落于人,皇后神姿不改,仅面上常覆一层轻纱,隐隐约约把那满面疮痕连同虚弱惫色一并遮挡住。
平怀瑱复能踏足殿里,晨昏定省比之过往更为勤快,伴皇后闲聊解乏,从始至终不提身世二字。
过不数日皇后觉出异样来,这日方将汤药饮罢,重将面上纱罩拢好,忽问:“太子宫中李清珏去了何处?似许久不曾见了。”
平怀瑱闻言恍惚,片刻后敛回神思应得模棱两可:“舅舅另有安排。”
皇后颔首,倒不追问。
平怀瑱却自此又生牵挂,重重叠叠,无休无止。
直入了夜里,如泉狂涌的磨人思念才寻得归处。
适值酉时,宫灯初掌,点点明光如碎星缀起,亮了一片内室。
蒋常目有喜色,迈着疾步行入殿来,只嫌那掌灯宫婢手脚缓慢,尽数遣了出去。平怀瑱心生疑窦,自书案后抬起眼来,看他神情不同往日沉静,蓦然心下一动,浅浅生出几分期冀,将手中书卷极轻极缓地搁到了案上。
宫婢施礼退下,蒋常行近案前,从襟里摸出一纸薄信,呈双手递来。
平怀瑱登时迫切起身接到手里,当下拆信展阅,宣纸融融暖暖抚于指上,直令他如见故人,胸膛里好一阵酸涩难当。
字迹如旧俊逸,满当当书了整一页纸,平怀瑱未及细阅,只一眼望见行文之末清清浅浅地落了两字:甚念。
第四十八章
“境南奇峰罗列,不似北域平原广阔,一望无垠。穿行其里,素有嶙峋怪石相绕,恍惚不知身之所处,无怪乎古语有云,难于上青天。
昨日踏暮色而入虞山地界,赵大人予人相应,现已安顿,万勿忧思挂怀。此间行路两旬有余,耽搁此久,确有其故,乃因途中骤得一婴,予名怜华。吾闻怜华家破,实不忍不顾,而疾匪寇之恣存,天道之不章,恨不能策马斩贼,以复青山绿水,再无刀光当途。
太子临朝,若逢机缘,望上谏于帝。
自一别离京,吾久不以虚面示人,甚觉畅然。
诸事俱佳,独思悠悠,意重重。
此去不知归期,京中谲云未散,太子切自珍重,吾于此甚念。”
于此甚念。
平怀瑱反反复复默览三刻有余,透过一纸玲珑信,隐约可见灯下濡墨之人,眉清目俊,一笔一划轻述与他。
字间口吻较之从前更为洒脱,便在一霎之间,平怀瑱不再为之介怀,想蒋常所说无错,李清珏是早不惯在宫里。
从前安然此处的是何瑾弈,如今涤身山水的才该是李清珏。
如此也好……
平怀瑱觉出几分疏朗,罢了复又阅览,目光落于信中一段,知李清珏收养一子在旁,惊讶之余诸多滋味搅在心头。他凝着“怜华”二字沉吟须臾,一番斟酌缓缓释了眉头,而融融胸中还是欣慰最多,毕竟有子相伴,好过孤身一人。
千里迢迢之信稍解相思,亦平了惴惴不安之心。
半缕夜风潜入室,烛火徐晃,将笼罩之外镂空雕花一角一面地映在宣纸上。平怀瑱乏了双目,仔细将信收起,亲手研墨欲回信一封。
浓稠厚墨盈满砚台,清香入鼻,唯久久不见落笔,似有近乡情怯,令他怀揣多日之话竟不晓从何讲起。
平怀瑱但是不知李清珏实则亦然。
今日书信,早不是头一封。
李清珏于途中断断续续逢夜写了数回,无一满意,感万千字也道不清心中离愁,直到终抵虞山安顿下来,静心再写,才觉一句“甚念”足矣 。
自此之后,二人尽靠书信往来。
秋意渐往,旭安殿院里虫声轻浅不少,室内人隔窗烙下剪影,屡屡长夜不寐……
转眼暮去朝来,数月即过。
宫中秋华殿那位主子濡素足月,复又现于人前。
宜妃此于殿内闭门供佛,念珠伴身,再见时面容沉静非常,无半分过往傲色,好似当真念出一副菩萨心肠。
值此京城方入浓秋,宜妃早早覆上厚重风袍,面圣归来又勤勤恳恳往凤仪殿去,想来闭门三月间,窗外风声倒半分不曾漏过。
凤仪殿中经久不散地漫着一股子苦涩药味,皇后面上疮疤深深浅浅地留下瘢痕,如今汤药难断,覆面纱罩亦难断。
宜妃目露关切,自先请罪道:“嫔妾近月以来闭门不出,期间惊闻皇后娘娘身染天花,格外忧心如焚,却半丝儿忙也帮不上来,只可日夜祈求佛祖庇佑……好在如今娘娘顽疾已愈,乃是吉人天相,大有后福。”
案上新香正燃,轻盈薄烟自内旋出,气味奇特,正是于香料之中添了几味化毒草药之故。雁彤阖上精巧铜炉炉盖,暗暗侧眸望了宜妃半眼,心下冷笑稀奇,嘲着这人在宫里活了十来年,还能把猫给活成了耗子。
皇后在旁自也听了这番矫揉造作,浅浅弯眉,出口之言耐人寻味:“当是宜妃念佛念得好罢。”
宜妃只作无辜之色,温婉一笑。
身后婢女捧锦盒上前,伏低身姿双臂呈起。
“娘娘病这一场想来元气大伤,嫔妾旁的做不得什么,只可略表心意。秋华殿里寻来寻去,身边唯有这盒党参尚算极品,是嫔妾父亲自友人之处得来,道是成了精的参呢,可补气养血,助娘娘愈显康泰。”
“那本宫便道谢宜妃了。”皇后不作推拒,示意雁彤收下。
宜妃这礼送了出去,于内于外都过了颜面,自知不是凤仪殿待见之客,未坐许久这便起身告辞。
皇后假意挽留半句,罢了由她退下,待她行至珠帘边儿时含笑嘱道:“宜妃更当保重身子才是,如今尚未立冬便覆了这般厚袍,莫不是体虚肺寒之相?六皇子年少,宜妃便是为了他,也当好生调理一番。”
宫婢正欲将风袍披覆到她肩上,此时闻言顿住,垂眉抱袍往后退却半步。
宜妃静立帘边,纤白玉指轻扶着琉璃滑珠,皇后目光幽幽自窗榻处望去,但见她后鬓朱钗华贵精致,不见面容之上神色究竟若何,少顷,才见她回过身来,如故平静,微微笑着福身敬谢道:“多谢娘娘体贴,嫔妾定牢记心头。”
话落携婢女离开,出罢殿门,那温和笑容终点点凝作秋日寒霜。
室内皇后缓缓解了面纱,唇角仍带着嘲讽冷笑,接过雁彤奉来手中的汤药饮下,苦药已饮得麻木,深知此药将与她残余性命相伴,既如此又何妨苦口。
“方才那参,丢炭盆烧了罢。”皇后眸色厌弃,思及宜妃方才所言又觉可笑,怕不是党参成精,而是这宫里有人早已做了怪。
然腹诽间危机骤起,先前疾病缠身,又因宜妃闭门诵经令她一时松懈,此刻回神,恍忆起于太子而言这般威胁仍虎视眈眈。
为今紧要,不是灭他人志气,而是长自己威风。
平怀瑱已于年初痛失何家,那何炳荣如何身份,于朝中本有一席要地,身后共枝者暗暗占去满朝半壁,无人料到会一朝踩了龙鳞,魂断万里。何炳荣一去,尚书令一派大势自也失了多半,若非皇后暗于后宫笼络力撑,定有朝臣倒戈,届时六皇子得储必不算荒唐言。
如今太子之党仍未异心,其一是因皇后,其二则因太子本身。
而其二更重。
皇后异常清醒,深知自己这身子不知能撑到何时,是否有命亲眼目睹太子登基为帝,故当务之急,是要为平怀瑱重插羽翼,令那断了的翅骨一根一根重新接上,终将天下权柄牢握其手。
今尚书令之位久久空悬,不失为一件好事,宁可无人当任,也绝不可为六部中最为蠢蠢欲动的刘尹所得。
皇后略感头痛,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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