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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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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彤将他真心实意尽收眼底,忧心轻叹,手至身侧福礼相告道:“太子有心了,您来此一趟皇后娘娘已得宽慰。但天花实易传染,太子体贵,稍有差池只会令娘娘心急如焚。太医说了,娘娘当需静养,太子权当为了娘娘安心,这便回旭安殿去罢。”
  雁彤一席话道得他无以辩驳,是令他当真进不得内殿,否则若扰了皇后休养以致病情加重,更会使他悔愧难当。
  徘徊之际,雁彤又道:“奴婢幼时曾患天花,绝不会再患一回。太子放心,奴婢定亲身照料皇后娘娘,娘娘自有神佛照拂,必能吉人天相,病去无忧。”
  平怀瑱听来好受许多,至此彻底为她所劝服,拱手一拜。这一礼之下惊得雁彤忙俯低身子回拜于他,复又得他叮咛数句,定要好生照顾皇后。
  临行前平怀瑱绕至窗扇之外抬声问安,终肯离去。
  夜月明朗,凤仪殿外李清珏垂袖靠墙而立,清辉如水,漫身淌过。
  平怀瑱行上前来,携他回殿,听他于身侧明知故问:“太子问了?”
  平怀瑱摇头。
  “太子可有入殿探望?”
  “不曾,”平怀瑱又摇头,随之忧心忡忡,“母后不愿见我。”
  此话之后两相沉默,李清珏一路无言随他回到旭安殿里,踏入庭院后不急入室,站在院中听着躁耳蝉鸣,仰头望月,赏薄云如絮轻缠月腰。
  平怀瑱往前行罢两步,察觉他未跟来,又折回一旁陪他立着。
  直仰得累了,李清珏才垂首侧眸,予他第三问:“太子方才,为何令我候在凤仪殿外?”
  平怀瑱回道:“你不曾患过天花,岂可冒险。”
  “太子作此考虑,皇后又何尝不是。”李清珏侧身向他,眸底是多日不见的郑重其事,毫不避忌地与他直言道,“倘若今夜未生异数,想必太子已与皇后和盘托出。太子为解心中症结,冲动之下向皇后寻求真相,然真相是也非也,于此之后又有何差别?太子仍是嫡储,世人所知,太子生母只可是逝去多年的静妃,唯有如此,太子与皇后,甚至宫外那两位,才可保一生安泰。”
  平怀瑱何尝不明其理,只是一时之间将自己囚困桎梏之中,不愿破茧自出。
  李清珏许久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确是不忍见他痛苦才与他阐明。
  这世如地狱,情、理、忠、义难全,李清珏早已不得不堪破为人之道。
  他与平怀瑱,许在外人看来皆有富贵盈身,尤其幼年时候,数载不缺衣食,高高在上。人若分三六九等,他二人必是上等,有贫贱者躬身伺候、为奴为婢,无忧无愁。
  然天有不测,他得到多少便失去多少,亲眷不再,富贵幻散,到头来万事一场空。唯握手中的,不过皇权厮杀,及与平怀瑱不可为外人言道的荒唐情意。
  眼下平怀瑱身世渐渐浮出水面,他便恍悟,平怀瑱与他,恰是同命同苦。
  平怀瑱沉吟良久。
  夏夜渐凉,两人于院中比肩而立,静默近一个时辰之久。
  平怀瑱倏如开雾睹天。
  兴许仍有不快不甘,却再无怨无怪。想他出生至今,看似行路坎坷,实则始终为人庇佑——养母坚韧,诡谲深宫替他挡煞斩祟;亲母隐忍,温润妇人为他成鬼成魔。
  今更有亲弟在世,天真烂漫,心纯无垢,愿信他、敬他、护他,视他最为紧要。
  一席童言,字比千金。
  他自该知足,且知从此往后,牵绊愈重……
  因抖生天花一事,皇后始终不知平怀瑱已揣得身世之谜,却在短短两日间病状愈趋恶化,时于床榻间体热发烫,烧得不省人事。
  凤仪殿中宫人又染了两位,各宫避之不及,生怕那要命天花何时便会透墙而出,传到自己殿里。
  曾患过天花之人不会再受传染,宏宣帝便于万千宫婢中寻来数位,遣入凤仪殿伺候。然雁彤难予信任,仍诸事亲为,日夜留守榻旁,唯恐何人趁虚而入加害皇后,却忘了自己不过一介凡人,虽不会再为天花所染,但操劳之下亦会病倒。
  凤仪殿中愈发郁气弥漫,太医院医师恐皇后凤体因无人详加照料而倍受折损,为免届时罪条加身,斗胆向宏宣帝谏言,下旨召皇戚入宫侍疾。
  风声一出,各家夫人无不惊出一身冷汗,就连皇后娘家妇人也都在一夕之间接连抱恙,无人甘愿以命涉险。
  宏宣帝耐性待上半日,怒火难抑之际,忽闻王公公来报,道是凤仪殿里已有皇戚请愿侍疾,且行囊物品俱已搬入殿中偏房,誓有长伴皇后之志。
  宏宣帝欣慰之余好奇不已,道罢“重赏”二字后愈感疑惑,不知哪家夫人竟有如此胆量,将领旨离去的王公公唤回问道:“是哪家夫人入宫侍疾?”
  王公公微一迟疑,脑里浮起那妇人求他代为隐瞒之话,知威威天子必是瞒不得的,万般无奈,只可如实告道:“回皇上,是……承远王妃来了。”
  语罢一片诡异之静,王公公斗胆抬眼,对上宏宣帝盛怒双眸,见那眼底笑意已转瞬无踪,寒如冰窟。
  御书房桌案之上的琉璃玉塔,无辜承了天子之怒,一声惊响碎裂于地。


第四十四章 
  方至凤仪殿的承远王妃未见此景,入宫前逾矩换下孝服,洗去厚重脂粉,素面近身为皇后侍疾。
  日暮将去,炙热之气散下不少,承远王妃将紧阖的窗扇推开几丝缝隙,透进和风来,罢了行回床畔,重又拾起铜盆中濡湿棉帕,从颈到身,一寸寸仔细为皇后擦拭散凉,话里平静无波,且作闲谈道:“门窗紧掩,室内窒气,想必于疾无益,娘娘这寝宫里头该时时透些清风进来。”
  皇后一动不动,微侧眸将她看着,见她说话时目光随手而动,并不与人相望,便也不应那话,问道:“本宫身染天花,便是家中亲姐都不愿来,你却缘何来了?”
  王妃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臣妾幼时患过天花,娘娘不必介怀。”
  “当真?”皇后摇头,虚弱笑了笑,“你在说谎……同为女子,你我之间恩怨也算纠葛多年,不过一个眼神,本宫便知你所言不实。”
  王妃闻言不再欺瞒,随她浅浅一笑:“是臣妾瞒不过娘娘。”委婉一句,仍不愿道明缘由。
  然而皇后问话之前,实已猜透。
  承远王妃要的,不是当朝皇后无虞,而是太子嫡母稳坐后宫,以保亲子威望长在,无人可欺。她虽是生身母亲,然于宫外除遥相挂念之外,可做之事不多,唯有皇后于宫中庇佑,平怀瑱身后壁垒才不会陡生罅隙,留人可趁之机。
  正是缘此,她才愿以身涉险,甚至愿拿一己之命换皇后康健。
  这一番心思王妃一字未曾道出,全藏在心中,可皇后确乎懂她,同是心系太子之人,又如何能不明白?
  想来十数年间,她二人彼此艳羡妒忌,皆是空耗心力一场。
  皇后低低道出“谢”字,合眸养神不再追问。
  约莫个多时辰,王妃亲在旁伺候着皇后用罢膳食,饮过汤药,这才迟迟自殿内行出,带着一身疲惫回偏房稍作休憩,不料行来廊中,竟见太子候在院里。
  王妃惊讶侧身,眸里莹莹亮起几重光华,当下动身迎去,脚步迫切乃至小跑起来,临近之前忽又顿足,退后离他远些,俯身福礼。平怀瑱欲上前作扶,不想惊得她往后躲开道:“太子莫近身了,妾身方自皇后殿内而出。”
  平怀瑱知她心有所忧,直怕令自己染了天花,顿时心中作痛,不忍间低声问出口道:“王妃来此,便不顾自己安危么?”
  承远王妃从那话中听出关切,颇觉动容,不免热了眼眶,担心被他瞧出,忙将首颔得更低应道:“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安危自比旁人重要,妾身只愿娘娘及早康复,又还顾得什么呢?”
  “王妃亦该珍重己身,”平怀瑱声浅而坚定,“须知王妃与皇后,于我皆为至亲,自是一般重要。”
  王妃骤然抬头,瞪大了双眼看他,诧异之下盈了半晌的泪水顺腮滑落两行。
  平怀瑱不愿引来旁人,话尽于此,拱手予之一礼,转身离去。徒留王妃愣怔原地,久久望着无人空庭,短短片刻,掀了心间数丈浪。
  平怀瑱深知于此之后,这一晌秘辛算作挑明了。
  离去后他未返旭安殿,一路闲至御花园中,登高亭望远。平素尚不深知,此时眺望皇城远景,见宫墙道道相连,有如密网遍罗人间,才知世间束缚从不在别处,而就在这人人仰羡之地。
  有人耗尽心力寒窗苦读,只为一朝入仕登堂,踏足其里。殊不知有人终其一生苦苦挣扎,怎都逃不离宫墙中枷锁缚身之命。
  活着,大抵便是只觉他人甜,不察手中福。
  一坐良久。
  幽月攀高,平怀瑱此番走神连晚膳也未用过,蒋常四处寻找,御花园往来两趟都未瞧见他,只因不曾抬头往高处望过,更不敢出声呼寻,唯恐张扬。
  亥时过半,亭下台阶上才传来足音。
  平怀瑱身后有人探手覆上肩头,熟悉之感萦绕满身,尚未回头便知是谁。他将手攥到掌心,听其劝道:“太子还不肯回殿歇息?”
  平怀瑱将那手紧了紧,低应道:“唯你知我在此。”
  李清珏坐到他身旁,一袭暗色风袍覆身,兜帽罩头,从旁望去只隐约瞧得一点儿鼻尖,话语极轻道:“幼时你每每闹起性子,总爱来到此处,带我一躲便是大半日。到后来肚子饿了,仍不见人寻来,才肯悻悻回去。”
  平怀瑱听得心下柔软,又觉今日李清珏大有不同,侧眸仔细一看顿生一惊,见他兜帽之下竟未着假面,但以从前面貌视人,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行来了御花园中。
  “你……”
  平怀瑱心如擂鼓,匆匆携他下亭回殿,好在一路无人撞破,只数位宫人于暗夜中挑灯路过,规行矩步,低垂首问安。
  平怀瑱觉步步踏在刀锋,不敢妄将李清珏牵在手里,容他于身后趋步跟着,不时回首望上半眼,直至回到殿里才将心落进胸膛。
  李清珏未作解释,解下外袍,其内长衫锦衣,亦非日日着身的侍卫软铠,俨然从前模样,是为宫人熟知的尚书令公子何瑾弈。
  “清珏。”平怀瑱低声唤他。
  李清珏唤来蒋常,嘱他令人呈上晚膳,罢了门窗重掩,模棱回道:“束缚久了,想在外透一透气。”
  平怀瑱觉那话里似有他意,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
  正自凝思,廊外忽有数道脚步传来,李清珏暂往内室回避,待宫人道道摆好佳肴,安静退下,再行出身来与平怀瑱共用膳食。
  “臣陪太子饿了许久。”
  “我忘了时辰,你该早些寻我,”平怀瑱往他碟里夹些细滑鱼肉,仔细剔去刺骨,抬首叹首,“但你不该这般寻我,往后切不可如此。”
  李清珏摇头:“往后不会如此。”
  说着执壶斟酒,许久未与他共饮一杯,嗅着甜香已至微醺。
  平怀瑱见状舒展眉心,且当他放下了心中郁结,再待以时日,许能见他如从前开朗。
  两人举杯相对,连饮三回。
  醇酒辣喉,李清珏将碟中那一箸鱼肉吃下,清香盈满口中,觉得滋味不错,夹起一些到平怀瑱碟里,听他缓言:“今日王妃入宫为母后侍疾,我不知当喜当愁,更不知当否劝她回去。”话到此处稍作停顿,目光凝向李清珏双眼,似有征询之意,“若劝,是为王妃着想;不劝,是为母后着想……实在两难。”
  “那太子是劝了还是未劝?”
  “未劝,”平怀瑱茫然若失,“今日一去,见着王妃不晓得如何开口,不过劝她珍重而已。”
  “足矣。”李清珏待他吃下鱼肉,又夹些菜肴予他,“太子应当明白,王妃与皇后所愿,皆是太子安好。”
  平怀瑱颔首。
  “臣亦是。”
  “清珏,你今日……”
  “太子只管明白,臣所为,皆为太子安好。”李清珏截了他的话,一时只垂眸用膳,不作深谈。
  平怀瑱觉他今日有话未肯道明,但难理头绪,凝想间口中菜肴渐失滋味。然而直至终了,李清珏始终半字不讲。
  宫人撤下碗碟,已是夜入三更。
  平怀瑱欲做梳洗,褪下外衫绕室行往内殿深处。
  一道宽屏挡不住水汽缭绕,李清珏先他半步伏于池中闭眼休憩,半壶酒气经浴水蒸腾入脑,正昏昏欲睡。那一眼不似人间,若谪仙临世,玉面少年虽历万千,仍未染尘垢。
  平怀瑱脱衣入池,缓到身旁,抬手抚他眉眼。指上水珠顺眉梢滚落,李清珏方一睁眼又被刺得合眸,随即吻至唇上,经久缠绵。
  李清珏喉里泄出似有若无半声低吟,久违亲热盈身,思绪正自迷离时听他问道:“清珏今日是否有话要讲?”
  “无话。”他摇了摇头,再度吻去,此后无言,只暧昧之声渐重。
  李清珏确不愿讲,昨日出宫去往赵府,赵珂阳曾有话与他私相探讨,是为太子影卫一事。
  赵珂阳深觉先前遇刺之事不可大意,而影卫寥寥七人,与其再添数位于暗中庇护,不如军行险招,就此佣兵自用。
  李清珏早因前些日来京中风云而遍阅江湖杂谈,细一思忖亦觉此举有益,然如何佣兵,何处养兵,皆是难题,思来想去,决意亲往民间寻访。
  若要万无一失,当求死侍。
  太子尚且年少,宏宣帝正值壮年,来日方长,他要为平怀瑱亲手养出一支精锐。
  此后数年,由太子于朝与刘尹斡旋,而他在外,终有一日,与君复相见。


第四十五章 
  翌日醒来,枕畔无人,衾被间未存余温。
  平怀瑱睁眼未瞧见李清珏,只当他先行起身去了殿外,全不知一骑快马早已踏破晨光,远赴境南。
  临去前李清珏独往京郊小村看了看侄儿,绵软婴孩偎在养母怀中咧嘴傻笑,尚不通世理,对着人间唯存的骨血至亲眨巴着黢黑大眼。
  李清珏屈指抚他稚嫩脸庞,半晌狠下心来,在桌角留下一袋银钱,起身告别。
  此一去数年,望太子康泰,侄儿康健。
  心有牵挂,故事成必归,珍重,珍重。
  短短数字白底墨色书于宣纸之上,平怀瑱实难置信,敛眸凝视许久,恨不能将那一纸碾作灰烬。
  殿外蒋常匆匆入内,俯首禀告:“太子,殿内外均未寻得李大人踪迹。”
  “不必寻了,”平怀瑱沉沉应声,咬牙将信纸收入衣襟之中,似藏下满腔疼痛与不舍,只觉周身如遭利刃剜肉,狠狠剜去他最为在意之人,直剜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不得不忍痛独行……他将难喘息,双手紧握成拳,死死抵在书案上,良久令道,“备车架,出宫。”
  马车疾行至京中赵府,平怀瑱步履匆忙,不待通报踏入内院,直往赵珂阳寝房行去。
  值此时辰赵珂阳方用罢早膳,桌上残羹未收便闻廊外人声渐近,片刻后见是太子,惊讶站起身来,与之问礼。
  平怀瑱上前两步将他一扶,哪待他悠然动作,心急如焚下开门见山道:“舅舅可知清珏去了何处?”
  赵珂阳闻之一愣,缓缓回过味来,猜是李清珏擅自离开了。
  那日交谈过后,他知李清珏已有去意,然尚未与他商定日程,不想如此雷厉风行,竟连消息都未向他通传一声,更将平怀瑱从始至终蒙在鼓里。
  身逢磨难依旧坚韧决然至此,此少年心智倒是当真不容小觑。
  赵珂阳暗作慨叹,敛眉细思半晌:“该是往境南去了,南边多山脉,少平原,易于藏兵。”话到此尽相坦言,将计划和盘托出,霎令平怀瑱震怒不已。
  “此等大事,为何不与我商榷!”
  “若与太子商榷,太子可能舍得?”赵珂阳直言不讳,“太子太过重视李清珏,比之臣子,视之更若亲弟。然争权之路险而又险,万不可感情用事。”
  平怀瑱为他一语道破,瞠目无言。
  可哪只是视如亲弟而已,李清珏于他,分明堪比性命重要。这是要拿他性命涉险南下,替他历苦养兵,又该令他如何好生过活?
  赵珂阳却不懂,平怀瑱更无法使之明朗。
  李清珏已孤身远去,来路日晒风霜,皆由一人担下,喜怒哀乐,无他同享。
  “舅舅不懂……”
  平怀瑱敛去话中怒意,显出几分失魂落魄来,过往意气之貌全无,如魂飞万里。
  何家倒时,尚不至一蹶不振;宫中遇刺,亦不断披荆之勇;知一己身世,仍不会怨天尤人……可如今李清珏离他远走,使他挂念非常,从此食无味、寝不寐,才是心中最苦。
  然而事已至此,平怀瑱终无可奈何,面上不愿、不甘皆不得不缓缓落下,带着一双腥红疲乏之目,与李清珏的一意孤行相妥协:“罢了……何时清珏有音信传回,还望舅舅定相转告,切莫再瞒我。”
  赵珂阳叹息应下。
  关外马蹄渐远。
  李清珏骋马三日,夜宿山间,总算在第三日昼色褪尽前打近道至一方小城,牵马落店,于此稍作休整。
  此城名作溯城,史得此名,正有溯源而去之意,因身处要道,古来南北商贩行路往来,必经此城而过,故而取一顺遂之名以求平安。
  李清珏问店中小二要罢一间客房,坐在堂下用膳歇息,抬眸暗作打量,见投宿之人果是商人打扮居多,各个风尘仆仆,如今越近北境越显狼狈之相,但面容之上神情却显得松懈,交相感叹着生意难做,生存不易。
  李清珏细听几句,得知自南而归之人,前一程路需翻山越岭,山路险峻姑且不提,那隐匿山中的成群匪寇才最是惊险。
  从前往来除奔波疲累倒无甚危险,近年来不知怎的,流寇忽起,时而拦截途中,可谓害苦了这把无辜商人。
  隔桌一中年男子面露惋惜,半碗烈酒饮下才似压了长途涉险之惊,鬓间透出几缕早白,与身侧共桌一对年轻兄弟道:“你二人年纪轻轻,方入商道,晓得的自然不多……南方奇山险峻,然数年以来不过是道难行,盛世太平之下,少有匪人流窜。”
  “那为何如今……”兄弟二人仿似与之路程相殊,恰自北向南,尚未踏入惊心之地,忙蹙紧了眉头凝神打听,仔仔细细捧起小坛为他斟满瓷碗。
  商人一番善意,也乐于多加叮嘱:“如今境南山中偶有山贼出没,尤以虞山之东为最,你二人若打虞山过,务必当心!”
  兄弟听得一震,此去正是必经虞山而过,便又恭恭敬敬奉拳拜问:“倘绕行虞山西面,可否避开山贼?”
  “虞山西面山势陡峻,其路难走;山脚临江,水流湍急,亦不易于行。”
  兄弟二人不禁愁容满面,如此想来,欲平安过山,怕是只可请镖师护行了。可惜这一趟贸易本就赚得不多,经得起几番折腾……想着讷讷不言起来,而那中年男子感慨未休,仍不住道着他前些日子劫后逢生之事。
  “上旬我打虞山过路,幸得命大,来时方巧避开了那一窝山贼。可我虽侥幸躲过一劫,于我身前那一家几口却命丧山中……我去时只见得满地狼藉与几具尸身,山贼实在心狠手辣,竟连黄毛小儿也不曾放过,若非……”
  “若非什么?”
  “若非另一婴孩被母亲匿在车下,这一家子怕不是,唉……”男子摇头饮酒,直教身旁两位汗毛竖起,缓了一缓苦恼诉道,“我将那孩子带在身旁,却也不便喂养,只待何时再送了出去罢。”
  李清珏手中茶盏一紧,一时间不及细思,起身行近奉礼问道:“冒昧叨扰半句,敢问阁下,那孩子现在何处?”
  忽有清脆人声插进话来,男子先是一愣,随即闻声侧首,诧异盯他半晌,将那话在脑中转了一转才恍然回神,见他一身穿着不俗,又对那婴孩颇为在意,登时礼敬回道:“正随内子歇在二楼厢房。”
  “方才听闻阁下话中之意,不知将要送去何处?”
  “这,唉……”中年男子无奈摆首,起身近他一步,“我长年奔波,不便将他收养在旁,这一路北去,谁家愿留则留,若终无家可归,只得送去庙里,亦可安度一生。”
  李清珏霎时揪心,仿在顷刻间想起侄儿命运,想那孩子与之无异,同是尚在襁褓便惨失至亲。随即又恨世间无道,忆及宏宣帝登基之初天下且为盛世,缘何如今愈不太平?
  岂非君王渐老,佞臣欺上瞒下,蚕食百姓血肉,以至民间霍乱频生?
  此祸当平,此乱必揪。
  李清珏心生一愿,郑重揖道:“既如此,阁下可愿将此子予我?”
  商人睁大眼看他,区区少年,瞧来孤身只影,如何照顾稚子?
  李清珏似瞧出他心底顾虑,双目诚诚与之承诺:“若得之相伴,必珍视万千。”
  眼前人敛眉略作思忖,少顷伸手作请,带他往二楼厢房一叙。
  作者有话说:
  从剧情上来看,如果这篇文分上下卷,那么从这章开始就正式进入下卷了,主角随之进阶,成长到这一步要感谢你们的陪伴。


第四十六章 
  此时楼阁之上起了一阵迫切足音,李清珏与人踏着吱呀梯板,循声抬头一望,见一妇人手抱幼儿愣怔在梯道口,慌了片刻醒过神来,对那中年男子急道:“这孩子忽而发起了体热……”
  李清珏随之蹙眉,先那人半步近前,在妇人愕然神色里探出手去轻抚婴孩面额,夏时手背被刺得一烫,心知耽误不得,稍作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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