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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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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幕画着他与平怀颢荣华不尽、万人俯首之貌,教这史上浓墨重彩地刻下母子之名。
一晌过去,身前似立了一人,她睁开蕴出些睡意的眼,见爱子正俯身将她看着,与她目光相遇便笑道:“母妃原是醒着的。”
宜妃神情变得柔和,彻底从梦中醒过来了,直起些身子示意他坐到一旁,探手抚他早已不显稚嫩的如剑眉梢,摇头道:“你还笑得出,不见我已急作哪般模样。”
“母妃急什么,”平怀颢闻言正色,面上笑容逐渐褪去,眸底浮起一重忌恨,“他不过上那六阶台罢了,再不能往高处行出半步。”
宜妃最喜听他这般志在必得地讲话,可转念想到宏宣帝身为君父诸多偏袒,心中难免堵得慌,怨愤不平道:“本宫就不明白了,皇上对那死人缘何如此情深义重,难不成就只拿那孽种一人当亲儿子么?”
“母妃慎言,”平怀颢挡住她一腔怒气,“如今关头已毋须逞口舌之强,终有一时我要他们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当好这一国之君的。”
“要他们看什么,母妃看便是,”宜妃轻易被他哄得欢喜,笑罢长舒一气,“不过眼下境况你也瞧见了,你父皇……”话至此顿了片刻,不敬之言徘徊在唇边,沉了沉声才又低语道,“你父皇身染之疾怕是难得好转,若没了他,你夺嫡便是篡位;可若他尚在,易储便可名正言顺。”
平怀颢字句听进心里,阴霾颔首:“我明白。”
宜妃欣慰至极:“母妃等着。”
“母妃便好好等着,”平怀颢冷笑敛眸,拍了拍她的手掌,视线从她缀满珠饰的发上扫过,于青丝丛中捉住一抹银白,恍觉逝者如斯,他挪眼不提,只予她定心丸道,“母妃等着,很快,三千后宫以你为尊,举世华宝为你而饰。”
宜妃眉眼悦色如泉倾涌,似他所诺已在眼前。
第八十三章
时至午时,平怀瑱才得空从养心殿出来,白日飘起微雨,蒋常料得妥帖,嘱人备轿辇相迎,一路遮风避雨地送太子往皇后寝殿去。
偶有细雨寻罅刺到面上,平怀瑱探指抹尽,垂眸望着指尖上残余的那点雾痕,脑里随着身子轻晃,细思方在养心殿中与宏宣帝耐人寻味的一番话。
彼时熬煮之药汩汩沸腾,烟气缭绕至眼前,宏宣帝嗅着药香似连咳疾都缓了三分,眯着眸子望向飞龙金帐,瞧不出神游几千里,好一会儿出声问道:“太子心中,权重,还是孝重?”
“孝重。”平怀瑱几乎不假思索,蹙了蹙眉,疑宏宣帝不该出此一问——且不论他实感孝重,即便换作哪家皇子暗感权重,也必不当如实相告。
这般想着,怎知宏宣帝却摇头:“无权,孝不得孝。”
平怀瑱半晌无言,思不出半句反驳话来,皆因此话有理,尤于宫中是为实情。
万箭之下,无权则无命,无命则无孝。
他如醍醐灌顶:“儿臣懂了。”
“朕愿你是真懂。”宏宣帝点点头,“登高之处,权者无孝是为孽,孝者无权是为悲,两相权衡,二者皆不可缺,但权之一字,终究更胜一筹……今在朝中,朕令你近前理政,你可知其意?”
平怀瑱只言其一:“儿臣以为,父皇是要儿臣稳立根基。”
“除此之余?”
平怀瑱略作犹豫:“此外,儿臣妄加揣测,父皇许是请君入瓮,激其先行险着。”
“‘其’?”宏宣帝自不难品出他话里深意,轻笑点出一字,随之避而不谈,再问,“可还有其他?”
“儿臣愚钝,父皇决胜千里,所思所想非儿臣能及,是再想不出了。”除方才所言之二,平怀瑱实则还有诸多猜测,不过皆难拿捏得宜,不如闭口不讲,只等着宏宣帝亲相道明实情。
过不一会儿,确有答复传来。
“你且记着今日,记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更记着几多畅快,记清楚了,便不会轻易放下。”
平怀瑱闻言微愣,那时登阶回首,权倾天下之感一霎重涌胸怀之中,恣意膨胀不可止歇。
原来除了稳储位、激反逆,宏宣帝尚还别有用心,是早不满他这沉如静湖之貌,要他如饥似渴地拿这皇位。平怀瑱隐忍多年,鲜予君父最真面目,于储君位上虽也当仁不让,但在人前确常端着宽厚与大度,未想此状落入宏宣帝眼里,便是不足渴求。
“是儿臣懈怠了,”他不作辩解,顺其所想稍加附和,“今于朝中登上六阶台,儿臣确感震撼,方知同一殿堂之下,为君者所见与为臣者所见是有几多不同。”
“你是朕最得帝王之资的儿子,好好记着。”
“是,儿臣谨记。”
宏宣帝话尽合眼养神,平怀瑱俯身替他拢紧明黄锦被,其上龙身扬爪作舞……
金龙逐隐,化作混雨飘落的秋叶一片。
平怀瑱回神,轿辇平稳落地,已至冷宫。
殿外回廊上倚壁立了一位中年女子,见他来了,喜将身子站直,开伞快步迎出。
“太子千岁。”棠梨执伞匆匆拜过,近前替他挡雨。蒋常见状挥退旁的掌伞宫人,令众人退下候着,不再往里跟去。
平怀瑱意外之余心生舒畅,不料耽搁至此,王妃竟还在宫中未走,当下问出口道:“王妃尚在殿内?”
“在的,王妃仍同皇后娘娘说着话。”
“好。”平怀瑱颔首应一声,不再多言,足下愈快。
许是启门之声扰着里头,过帘而入时,内殿二人已知他到来,各有喜色。然而不过半瞬之间,皇后面上笑意便收敛几分,榻畔王妃起身作福,亦自眉间浮出难以言说之色。
平怀瑱直觉有异,正色行近数步先作请安,罢了故作不疑,浅笑询道:“母后瞧来气色甚佳,莫不是与王妃说了哪些体己话才这般愉快?”说着为她绕走鬓旁零落碎发,倏而听她一叹,被执住了手掌。
“本宫有话问太子。”
平怀瑱觉指骨微凉,先将那手反握暖着,再来应这分外正经之言:“母后但问无妨。”
“好,”皇后得他此言更不迟疑,直无避忌,“你且告诉本宫,棉春现在何处?”
平怀瑱霎时心下一紧,若非皇后目不能视,定已看破那眸里异样,他稍一停顿应道:“母后糊涂了,棉春早前不是出宫探亲了么?是儿臣允她离宫的。”
“看来太子是仍不肯实言了……”皇后拧眉轻叹,松了他的手,“罢了,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棉春之事,本宫全都知晓。”
平怀瑱不语,回首盯了静立帘边的蒋常半眼,盯得蒋常浑身一激灵,无辜垂下脑袋。
“本宫眼瞎,但心是明的。”
“母后,”平怀瑱回头歉疚,忙作宽慰,“儿臣绝无此意,将您瞒着无非是不愿您徒生烦忧。”
他好言顺抚,熟料皇后听得越发懊恼,摆首止了他的话:“太子好糊涂,免一时烦忧却致后患!”
平怀瑱不敢反驳,唯恐她气急伤身,待她缓了片刻才低声温和地问:“是儿臣错了,但不知母后从何得知此事?”
皇后仍在气里,偏过头去:“你且问问王妃。”
“是,母后莫怪儿臣了。”平怀瑱应着,一边侧身示意蒋常斟来热茶,转而望向王妃,眸里尽含无奈。
承远王妃与他四目一对,亦是莫可奈何,摇头轻道:“今晨入宫,妾身伴皇后出殿闲走,在北院一隅瞧见一名宫婢,正同一棵树讲着话……”
平怀瑱隐约猜着事由,不待王妃语尽,又听皇后微愠道:“你当本宫如何知晓此事?当夜你好心饶过那名宫婢,怎知她憋不住心里话,竟荒唐到要把棉春之事说给一棵树听!倘若今日撞破者换作旁人,不知又当生何变故……太子,你如今是万不可再历险阻了!”
平怀瑱百味难辨,眼底卷过一阵懊恼,觉皇后所虑无一不占理,那宫婢既管不住生在面上的一张嘴,便终有一日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今次不过属他侥幸,知情者恰是与他最亲之人,但倘若泄密者再经纵容……
思及此忽而一怔,他心下分明已有断定,但仍明知故问道:“母后,那宫婢现下如何?”
“还当如何?”皇后沉叹摆首,好容易缓下心绪,苦口婆心劝道,“母后已替你了了后顾之忧,不过太子当需牢牢记着,往后诸事,多得靠你自己……欲为君者,不可不仁,亦绝不可仁!”
平怀瑱苦笑颔首:“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所闻千万,不过一念,便是皇后所期之新君,是既要重情知意,又能杀伐果决,善恶相生,似佛似魔。平怀瑱已懂了,因皇后自己是这般为人,便也望他能这般作人,且看得分明无比,料他为君必得如此。
可平怀瑱实感万难。
若无何家血冤,兴许他还能做半个残戾之人,但事至当前他早已难改慈悲了。
三十载有余,他身边长有李清珏,从初时纯纯笑貌至如今郁郁不欢,无时无刻不在锥心刺骨地惊着他,令他不敢冤清白,不得害无辜。
是以棉春虽为宜妃之人,他亦因其受迫而留其一命;无辜宫人目睹棉春自缢,他从始至终更未打算将其灭口,做得干净。
平怀瑱惯了多年,在眼下这变天之际为皇后切切教训,字里行间看似温和,实则无一字不是在斥他劝他,教他摒弃悲悯,为权嗜血。
恍然间又感可笑,想这短短半日浮光里,前经皇帝所点,要他噬权,后闻皇后所期,要他心狠。
而他狠,不算狠;戾,不够戾;贪,不足贪。
此非帝王,此乃凡人。
为君,果是要把他拆骨去皮,化作无魂人。
殿外雨声转轻,平怀瑱抬眼向窗扫过一眼,回眸时正见那生了皱纹的手掌缓缓试探着寻近面旁。他垂眉低首,靠前数寸,令那手触到耳畔。
皇后终归消了气,顺发往他冠顶抚去,细腻摩挲着其上龙身的根根傲骨,冰凉白玉慰藉下一心焦躁。
“此乃幼龙,爪生四趾,”她颤唇嗫嚅,此八字之后周而复始地咬着后话,“本宫等着,本宫等着……”
承远王妃眼里顿含酸泪,敛首遮掩,所思与皇后相似,然又不同。若能由她,她只愿平怀瑱如平溪崖自在快活,不曾做这太子;可既由不得她,平怀瑱便实无退路,非得一往无前了……
半垂帘帐笼罩住王妃的满腔欲言又止,令一室沉沉闷闷,唯皇后碎语在耳,其情字字不同。
过午时秋雨消停,平怀瑱与王妃一道离殿后不得相送,至辇旁望她背影沿宫巷远去。
身后蒋常迟迟不见从殿里出来,平怀瑱倒也耐性,知他是被皇后留下,无非交代尽忠之道,教他做太子之手之眼,逢太子心软时推上一把,直到推至宫巅为龙。
然此途如刀山火海,岂乏人推,何需人推呢。
落叶凝珠,平怀瑱望着雨后初晴的一幕宫景,似思绪盈腹,又似满心空空如也。
第八十四章
太医院三替宏宣帝更了药方,一剂烈过一剂,仍换不来龙体康复。宫中人目睹此情不敢妄言,私下里各有所思,多想着国之大丧兴许近了,孰非肉胎,谁又没这一天儿呢。
李清珏手下有探来报,武阳侯近郊营中两千精锐按兵窥视,同流临京军马连夜疾行,复在暗中迫来百里。情报连日传递往来,平怀瑱风雨不动,只在心底慎重权衡一番,罢了以寥寥笔墨相回,轻薄笺纸上不过潦草二字——“入宫”。
李清珏双眼凝在笔未颇为浮躁的一尾之上,好一阵子挪开眼去,焚信出屋,静立无人山野,放目林间。
山中秋色甚重,京城难比,一花一叶尽在述着临近早冬的一方寒意,薄霜浅覆其上,望着望着便令人目光迷离,似瞧见了漫山莹白冬雪,与脑里旧景重叠相合。
似是多年前入闲山之时了……李清珏敛眸思了许久,才知这似曾相识之感自何而来。
那时他与太子比肩同往,傲然少年,仿视天地如无物,然也正是那一度入山,才令他二人初次鲜血淋漓地目睹了何为人心毒辣。
焦黑尸身如在眼前,李清珏不堪回首,合眸往后退了一步,被人抵着肩背扶住身子。他回过头去,见容夕不知何时来到身旁,指上捏着焚烧的信笺一角,两字皆不成形,残留笔画隐能辨清原本所书。
容夕看了看他,再垂眼看看纸角,问得几近不含疑思:“该去了罢?”
李清珏颔首,旋即见他捏碎余纸,彻底毁了痕迹,那一时分不清作何感想,骤将他手臂攥住嘱道:“你不必去,你与怜华不必入宫。”
容夕难得低笑出声来,斜眉望他,目光并无嘲讽,而满是听之任之的两渊颓然认命,缓作摆首:“事到如今,怎可再改初衷呢?”
李清珏眉心一抖,松了掌上力。
容夕复而转身往前,整一片孤林又只余他一人。
当夜人去山空,如京中筑梦楼寂,百余死侍来去无痕。
宫中旭安殿灯烛迟迟未熄,太子玉冠已卸,朱袍仍着于身外,伴着覆墙的一道躬身虚影久立书案之后,提笔勾点着一卷细致无疏的宫貌图。
皇城里外墙垣三重,外广门足七道,内宫门十二扇,加之一殿一巷,尽布图中。旁有名录一册,刑部中人无一不收录在册,武阳侯一流诸将更予着重,其外亦不乏高阁官僚之名宁滥毋缺地尽数列下,逐一点对。
此一番宫变看似暂且无兆,实则早已箭在弦上,两相皆为不得不发,且不容错。平怀瑱拎得清,欲知己知彼,便得揣度敌心,对症下药。
户外刮起一阵狂风,听廊里“砰咚”一响,再有人跌了一跤,他暂行顿笔,慢将眼皮抬起望向垂帘,片刻后见蒋常足下无声地行了进来。
“太子。”蒋常先作一拜,罢了近前数步,附耳低语,“近郊了,怕就在明夜。”
所言倒与预计无差,平怀瑱点了点头,落眼往他膝摆上不甚明显的一团灰道:“摔了?”
蒋常赧颜:“方才起了怪风,把廊里灯笼带落一盏,正巧落在奴才身上,这才……”话未尽倏而变了脸,蒋常险些咬到舌头,掌嘴往后一退,俯首跪下。
这时节可还说什么“落”了的晦气话!
他心头为这分大意颇为生悔,室里却分外宁谧,半晌都不闻平怀瑱降罪予他,良久,反听这人笑了半声,声平无波道:“落便落去,是时候更新换代了。”
蒋常懵懵抬首。
“换盏新笼。”
“嗻!”
平怀瑱重将视线投回案上,脑里回响着方才廊里动静,又想着皇后一句“此乃幼龙,爪生四趾”,轻轻地执起朱笔,于图纸一角随手勾勒几道如血灼目之色,猖狂不羁似苍龙之爪,五趾俱生。
天尚未明,太子旭安殿前门廊下的第一盏笼便易了新,飘金的笼面衬着里头烁烁跳动的星火,直直燃到了天光乍破。
晨来无朝,平怀瑱昨夜歇得晚,今亦起得迟些,待梳洗一整正要往养心殿去,便见蒋常领了一名侍卫入庭来,谨慎万端地屏退了四下闲人。
平怀瑱心里一动,尽管遥遥望去瞧不清面貌,但脑海里已能认出来人,于是退回殿内待其步步行近。
李清珏入殿卸胄,身后蒋常止于外间亲身拢上殿门。
冬阳随门隙丝丝儿敛退,平怀瑱上前执起他手,掌心冰凉,直将那手往怀里揣,嘴里倒再说不出一字关切话来,好似如今境况言辞皆是累赘之物,道尽万千也比不上瞧他一眼。
李清珏由他暖着手,好一会儿后先开口道:“诸事俱已安置妥善,今日我便候在此处。”
平怀瑱颔首,心中早有话对他嘱咐,闻言又将他看了许久,轻道:“倘若……”
“太子去罢。”李清珏打断他,不肯多听半句。
后话怎不明白,平怀瑱欲讲之事,纵使被拦在半途,两人亦都已了然于心。
倘若事败,自有人引你离宫;倘我身死,勿念勿悲,勿囚困心牢。
李清珏觉出愠怒,觉出讽刺,更觉出左右不得的无奈与不愿抽身的真情,故而谁都可以同他道这“倘若”,唯平怀瑱万万不可。
一刹间仿有所感,他才当真明白昨日山间容夕那声低笑几多复杂。
“太子去罢,”李清珏方被暖了半分的手掌复又阵阵透凉,抽离双手离他远了两步,道,“此事没有倘若。”
“好……如你所言,绝无异数。”
平怀瑱不再自扰,亦不令他忐忑,推门离殿而去。
启门一霎煦阳打来,鎏辉自腰封烫过,照亮玉骨山河一扇,与映袍同色的珠塘寺锦囊一枚。
未几殿门重掩,李清珏平静胸膛猛然急跳,深喘一息,极缓地蹲**,凝视着阴冷地面上浅浅的一片门镂阴影,隔袖攥紧了腕上的三圈乌木念珠。
廊外蒋常仍旧一动不动地目送太子远去,今不与太子随行,便留在这院里同李清珏候着时辰游移静走。
待到戌时宫禁,幽月初明,李清珏才重整装束推殿门行出,如推开压抑了漫长年月、厚重陈旧的连篇过往。
蒋常抬首望他,恍惚看见当年何家公子,谪仙般行在这重重复重重的宫墙里头,身前身后,明枪暗箭,竟从始至终未令他跌陨凡间。
“李大人……”
“走罢。”
蒋常躬身应下,未作多言,只顾往前引路,凭着多年熟知避过各道宫人,几番曲折带李清珏近至冷宫,然入院后并不往皇后所居主殿去,而绕往鲜见人烟的幽僻后殿,渐见一扇窗内透出晦涩烛火。
室外已有两人等待,俱为李清珏手下筑梦之人,向他行礼一拜,径直推开半扇门容他迈入室里。潮气扑面而来,李清珏被呛出几声低咳,皇后居处打整得洁净,非得这无人看顾的一隅才真真显露出冷宫应有之颓貌。
赵珂阳心思细腻,果如他所言,此地比宫中哪处都更加安全,今夜事杂,绝无人料到某一骤然失踪之人会近在咫尺,遭囚皇后之畔。
那人眼口双双被遮掩覆住,反手就势绑在布满尘灰的梁柱上,似已挣得疲惫,此刻静如凉石,只在闻声靠近后稍微抬了抬头,隔着漆黑眼帘寻光影试探来者方向。
李清珏愈近愈将这眼熟面容看得分明,本该杳无瓜葛之人,却近二十载都将那丑貌深刻于他脑底,在他眼前挥出道道染血鞭痕、耳畔嘲尽恶言冷讽。
他敛眸探手,扯下此人罩眼布条,见他下意识往后一躲,惊得直眨眼皮子,畏畏缩缩的模样,与从前残忍狂妄之姿分外不同,令人心生好笑。
许是眼被蒙得久了,那瑟瑟视线迷离一阵才犹疑不定地转过来,李清珏与他四目一对,忆起当年初受牢狱之灾与皮肉之苦时的种种情境,刺耳话语还记得分毫不差:
“何小爷不肯说,便莫怪我这般伺候。您若有命活着,再来寻我解恨不迟。”
那时视死如归,不想今仍苟活。
他确是有命活着了,可眼下风水倒转,实不为解恨,只为成太子之计,不过恰能还此一报而已。
李清珏思及过往眸光渐冷,眼前人颇觉胆寒,咬牙冲他质道:“你是何人?”
“大人何需出此一问,”李清珏但作浅笑,不与他迂回,想他能自当年喽啰身份攀至如今从三品宫卫,必不会是愚钝之辈,即便认不出自己,也当料得值此关头缘何会身陷险境,略略点道,“大人身贵事忙,不妨多琢磨要务,莫废了光景。”
这人听他晦涩挑明意图,自是闷声装傻,不肯答复半句,往一侧垂了脑袋。
李清珏不急,料得他有这反应,好整以暇地述了起来:“外广门七道,正南门禁军严守,自外难攻,但若先破六门,自内反剿南门,则禁军如笼中兽,插翅难飞。不知我所料与大人所知可有不谋而合之处?”
被问话人额角淌下凉汗,难以置信地抬眼瞅他,这一瞅之下莫名卷起方才忽视不察的几分熟悉之感,杂乱思绪丝缕浮出。
李清珏不回避那道目光,亦不等他接话,只管往下又道:“兵马临城,兵分七道破外广门,再化十二路袭内宫门,沿宫合围养心殿,一举囚龙?”
“你……”
“大人,”李清珏近前直视他眼底,一句一顿,“今有明路,你若顺,便生;你若逆,便亡。国之正道,凄凄奸佞岂可改天逆命?这世上的真龙天子,从来只有一人。”
从容之言,字字惊魂。
李清珏双瞳幽邃如狼,迫猎物无处遁形。
那人惊出满背阴森寒意,畏惧望着他,良久,终在刹那间闪过十多年前的画面,是一浴血少年正以这眼神睨来,虚弱而盛气不灭地道出与李清珏今夜相似之话……
是为天行有道,储位不易。
第八十五章
“你是……”此人心中袭来无尽恐慌,一个万般禁忌的“何”字压在喉口滚也滚不出。
“是这屋里的烛火暗了。”李清珏行近陋桌,执起灯盏,桌上旧尘被留下一圈灯座印儿,光影水漾漾地照在他侧脸上,将那神情映得更为明灭不定,“大人觉得我像谁,便是谁。”
被他双眼凝紧之人大气不敢出,蓦然醒过神来,惊觉这是太子行了十来年的暗棋。六皇子早知太子身边留有后手,佣兵自用,虽非未留应对之策,然绝然不会料到此处主骨竟是当年早该湮灭的何家后人。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我若有功,可有、可有活路?”话落见李清珏似笑非笑地与他颔首,权当得了保命符,再不作保留,只求苟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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