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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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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常默声不答,顺眉近前拨香。
  “昨年安玶出嫁难得热闹,但时值非卿征战在即,先皇又长卧病榻,宫里人始终未得几分轻松。眼下时有不同,该冲些喜气。朕日前将宣于雪封为诚敬公主,逢她年龄正宜,可为她寻门好夫家。”
  蒋常手里微顿,差点儿滑了指间炉盖。
  “仔细些。”平怀瑱瞥他一眼,不深究他失神之责,就此说回先前之事,“再与朕细讲,那孩子现今是何状况?”
  “嗻。”
  蒋常小心翼翼阖拢炉盖,放轻声音同他详述所知。
  至戌时平怀瑱得罅出宫,去往李府寻见李清珏。
  凉月方上枝头,暮色退尽消却白日余热,平怀瑱入庭院时见一竹榻置于树畔,而李清珏侧卧其上沉睡未醒。他不忍打扰,轻坐榻侧静相陪伴,好半晌才待人悠然转醒。
  李清珏尚自迷糊,朦胧被他探手抚了抚睡得温热的半面脸颊,虚着双眸轻轻一蹭,问道:“几时了?”
  平怀瑱笑答:“戌时过半。”
  李清珏撑身坐起,后知后觉地抬眼望月:“睡了挺久。”随后又言,“臣方才做了好长一梦。”
  “梦见什么?”
  “盛世太平。”
  “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李清珏摇头,“皇上以为守得太平永固十分容易?”
  “不易,”平怀瑱笑予承诺,“但定能如愿。”
  李清珏听罢浅笑,眸里认真:“臣信,臣想要的,便是君王安泰,山河长存。”
  平怀瑱心下动容,今夜前来寻他本有要事,借此时机问出口道:“而我所求,除山河长存,还有你长伴君侧……清珏,倘有一日我身事了,胆敢放手这江山与人,你可愿同我去往寻常人家,闲度余生?”
  李清珏抿紧双唇,眼底神色霎如夜湖暗沉,险些以为眼前人窥破了他方才梦境。
  说什么盛世太平,不过他冠冕堂皇一句善言罢了,他所梦之事无甚鸿伟,只闲院三两间,粗茶盈肺,人一双。
  可这天下平怀瑱得来不易,且膝下无子无女,又可安心放手与谁?
  李清珏不敢答。
  平怀瑱不失耐性,似能揣测他心中顾虑,执他手抚慰道:“莫多想。”
  温柔三字教李清珏听进了耳里,于是但管凭心:“臣岂会不愿?”
  “好,”平怀瑱顺眉轻笑,将他手抵上眉间,“我今来此,是有一事告与你知。”
  李清珏料定他所言之事定不平凡,倾过身去,旋即有低语传来。
  “我日前令蒋常寻一故人之子,现已得踪迹。”
  李清珏不问缘何寻人,但问故人为谁:“何人之子?”
  话落觉交握之手愈紧,平怀瑱沉眸与他对视,执手不愿松开半寸,声轻却如山重。
  “老六遗孤。”


第一百零四章 
  李清珏分外惊诧,已不需问便知平怀瑱打算。
  往昔旧事历历在目,想当年六皇子平怀颢势去败走,宏宣帝下旨缉拿叛党归案,其上下家眷之中遍寻不得幼子身影。那时此子下落平怀瑱绝非无从掌握,不过是念及稚子懵懂,不愿赶尽杀绝罢了。
  然而放至眼前再作回首,李清珏恍有所悟,觉平怀瑱心有不忍是真,而留有后手确是同样不假。
  平怀瑱所虑长远,既早有不娶之意,岂不为后继之事周全谋算?
  可皇戚众多,适龄少幼不算难得,为何偏偏是这一个?
  李清珏心有顾忌,胸中沉跳自手掌相合处声声传入平怀瑱骨血中,万般不解道:“璃亲王之子现年十二,聪慧机敏,经纶满腹;恭亲王之子现年十三,初具英姿,乃将帅之才;更有颍亲王、端亲王膝下诸子,年幼者不过总角孩童,皇上可择人选众多,何必独独寻回此子?”
  平怀瑱不怪他疑惑,耐心与他解答:“你也知方才所言皆乃亲王之子。诸亲王与我同根同脉,过往不争是因争不得,如今各在封地安分始终,倘能一生安稳无波,于我于己才最是无忧。反之亦然,若我从侄儿中择出一人继来膝下立为太子,无疑是激起千层浪。所择之侄如何避人算计,平顺无虞?如何不与生身父母同气连枝,互通利好?”
  李清珏被他问住,知他所言无不在理。
  世人皆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难求方能少欲,当朝皇帝需得不偏袒哪一家,亲王之间才能免于嫉恨。
  因而平怀瑱是要一“亲子”,如他当年被宏宣帝坦荡接进宫中,追谥生母为“静”,储君之位一坐多年,无人质他身世地位。他欲鉴宏宣帝此举,寻这一子予之新生,从此不与六皇子一脉再有任何瓜葛。
  此属狂行,却是剑走偏锋,最无后顾之忧。
  李清珏逐渐抑住心间阵阵不平,沉吟少顷为他说服,思来又问道:“那孩子现今当值三岁之龄,虽格外懵懂,却已非全然不识人情,你可能断定他不知身世?”
  “不敢断言。”平怀瑱如实作答,此子当年于逃亡途中为其母托付给一户农家,那时情态紧迫,托孤之余可有告与身世着实无从查探。他只知那农家夫妇瞧来无甚城府,蒋常遣人打探时亦不见异端,许是当真不知情。
  而李清珏出此一问缘于缜密,自也能料到一三岁幼童而已,即便将他收养之人已晓天机,想来也不会早早告诉了他。
  然再往后呢?
  再往后,世事无常,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李清珏心下骤生狠念,如夜幕电闪稍纵即逝,继而遍体生寒,惊疑自己何时戾气横生。
  他合眸不吐一字,暗自平息着脑中震荡,未几,闻平怀瑱坦言道:“蒋常将此子踪迹报禀时,我曾自问,若是父皇会如何抉择……我深知此问结果。”
  李清珏睁眼。
  凉月铺陈幽院,平怀瑱眸底囊着半轮玉盘,面上明暗交错:“父皇为君,是可错杀,不可错漏。”
  李清珏呼吸一窒,如遭冰泉淌过周身。
  可下一瞬,又听他道:“可我不愿,是以虽不敢断言,亦宁肯信之。”
  此言落地,顿令李清珏松下遍身筋骨。
  平怀瑱似有所觉,放开久握之手探去他背后好一阵拍抚,低声轻笑着同他和声诚恳道:“来时路上我仔细想过,哪怕终此一生要将那人家安在眼底也好,这世上多的是人想的法子,好过滥杀无辜。”
  李清珏道不明欣慰与否,心中百感交集,仿佛从他话里瞧出己身倒影,极缓地点头应“好”。
  平怀瑱垂首在他发顶浅吻,复行一问:“那这孩子,我明日遣人前往,将他接来宫中?”
  “若万事详备,你决定便好。”
  “万事详备,唯一事还要问问你。”
  “什么?”
  平怀瑱声有笑意:“缺一太子太傅。”
  语出但闻一片静默,李清珏自能意会,初时略觉愕然,片刻后慢慢地失笑出声,颔首应了下来。
  也罢,就此陪他荒唐一把,教朝里人瞪眼看着,一介佞臣是如何教授来日新君……
  是夜月朗星稀。
  时去不久,某日暮色将尽,有车架自京外而返,陡然惊了举世众人。
  延狩二年最可称奇之事,莫过于从未婚娶的皇帝膝下忽而凭空多出一子来。
  此子年值三岁,推算回溯,该是皇帝尚为太子时诞下之血脉。而这稀罕血脉生母为谁、缘何时至今日方才接来宫中,尽是绕在世人心间的团团迷雾,难拨难散,视之不明。
  平怀瑱于朝降旨,打得百官措手不及,众臣方知皇帝与一已故民女情生多年,便逢太子贵临朝堂。小小孩童眨巴着那双好奇黑眸稳坐皇帝膝上,偏头望向大敞的殿门之外,眼底盈满初升旭日金辉。
  乾清殿下不知谁人叩首先呼,其后官服窸窣接连而起,“千岁”之声鸣耳绕梁。
  诸臣忆及当年平怀瑱封太子幕幕种种,生怕半个不慎逆了龙鳞,想来皇帝今有子嗣当为大喜,于是万千疑惑吞回腹中,礼制有违之处亦不多顾,只管恭顺附和。
  待及朝散人疏,才有零散闲言隐隐流传。
  胆大者于朝后比肩同行,暗相交谈两句,揣度此子是否确为真龙血脉。闻者施然迈着足下脚步,且思且答:“皇上愿认,不是也是;皇上不认,则是也不是。”
  问者醍醐灌顶:“江山固,是与不是,几多差别?”
  两人相视而笑,笑未尽即一惊回首,见赵珂阳于身后不远处若有所思,似把对话一字不漏地全给听了进去,立时尴尬不已,囫囵问候几句匆匆告辞。
  赵珂阳步伐渐缓,遥望同僚远去背影,倒从那话里悟出几分道理来。想太后与平怀瑱亦无血脉之亲,但此情多年不假,确乃是与不是皆无甚差别了。
  到此他仍难释怀,但终觉不必再强相干预,毕竟天下风云,自归天命。
  天际卷卷层云舒展,透射出如剑艳阳。
  早朝尽后,乾清殿内颇显沉静。
  平怀瑱仍未离去,遣退余人携幼子共坐龙椅。此举破格,甚可说有逾体统,然他今晨确是刻意为之,所为便是要这满朝上下尽皆明知,皇帝所决,即是体统。
  温厚手掌轻抚小孩儿头顶软发,小孩儿回过头来看他,昨日初相见时尚还怯生生怕人,分毫不敢亲近,经此一夜相处好容易生出几分依赖,口齿不清地唤道:“父皇……”
  平怀瑱颔首,听小孩儿委屈倾诉:“肚饿。”
  稚子从来无辜,平怀瑱此番才知他从前身处农家拮据非常,养父养母虽对他照顾有加,但总归偏袒亲子,家中屯粮不足没少令他挨饿。想着不再久坐,抱他站起身来,去前与他讲道:“往后在这宫里,你身作太子,不受缺衣断食之苦。那张家与你缘分已尽,你此生姓平,名为晏清。朕愿你在位之年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小孩儿不懂,蹙眉绞着衣角。
  殿外行进人来,李清珏方随众人散去,眼下又独自折了回来,往前数步驻足,于下抬首将二人静望。
  平怀瑱循声侧首,顺阶步步行下,怀抱小孩儿与李清珏一道离殿。
  廊中偶有宫人来往,远远停下步子躬身行礼,作目不斜视之态。
  李清珏早不忌讳他人眼光,倒是身旁小孩儿更显好奇,眨巴着如水双眸沿途望来望去,望地累了便将眼落他面上,乖巧唤声“傅傅”。
  晨风轻拂,衣料贴身衬出平怀瑱怀里那副纤细骨架,李清珏虽与六皇子仇深难断,但不至迁怒幼子,轻叹怜惜道:“也太瘦了些。”
  小孩儿听不出深意,却自有天真稚童的一腔机敏,不知如何从他话里听出温柔之意来,竟向他伸出软软胳膊。
  李清珏莞尔,探手将他接到怀里,与平怀瑱复往前行,眸底渐生浅笑。
  身后长道漫漫。


第一百零五章 
  “傅傅夸。”
  平晏清从书案后跳**来,手中宣纸墨痕未干,雀跃捧着凑近李清珏跟前去。
  李清珏搁下手中书卷,垂眸望到脚边矮矮一团,俯身接过那页薄纸。其上汉字生硬却不失端正,依他所言仔仔细细地抄写了满篇。
  从前不识文宝为何物的眼前幼童,上手倒是极快,且字具其灵,不难瞧出来日风貌。李清珏心生暗叹,想他终是皇家人。
  “好。”他稍稍一夸,教子从不溺爱,过去抚养容夕怜华时,即使细腻体贴,亦绝不在言语间过分关切,以免令其养就软弱性情,失了刚毅魂骨。
  然仅此一字仍令平晏清眉眼弯弯地露出笑来,踮脚拉扯他的袖摆,伸手讨抱。
  李清珏微有迟疑,对上那双琉璃般的汪汪水眸,终究还是妥协摇头。
  平晏清如愿得他抱进怀中,往那颈窝里欢喜磨蹭两下。李清珏探手轻缓拍抚,心下早有所察,觉这孩子与容夕怜华格外不同,与侄儿瑞宁更是大有所别。
  平晏清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不乏幼稚心机,只是如今天真纯粹,心机实属无害。这性情该是随其父,想当初平怀颢若能得良母益师加以牵引,许不至误入夺嫡歧途。
  世间之人,皆可一念成魔。
  李清珏遐思愈远,不慎忆起凶险旧事,原本风平浪静的一双眸底渐起涟漪。
  恰逢此时,室外有人行了进来。
  重重珠帘次第漾起脆声,伴着平怀瑱一句笑语拂散他脑中烟尘:“又同师傅撒娇了?”
  李清珏闻言转身,怀里孩童被抓了现行,红着脸往他襟里埋,瓮声瓮气地喊声“父皇”。
  屋外晴阳正好,平怀瑱从他臂间将小孩儿接过,令他端端立到地上,蹲身诱道:“旭安殿的小宫婢做了一只五彩风车。”
  平晏清双眼盈亮。
  哪有稚幼不喜这讨巧玩意儿,平怀瑱一瞧知他飞了心思,笑道:“去罢。”话落但见小孩儿咧嘴就跑,至帘边方想起规矩来,回身乖巧地施礼告安。
  李清珏望他转眼没了影,将手中皱巴巴一纸搁回案上,端着满腹清明问:“皇上何故将太子支开?”
  “还是清珏懂我,”平怀瑱循他脚步近前去,从身后将他揽着,抵颌在那肩头,“想与你讲一讲宣于雪之事。”
  李清珏被他缚得动弹不得,倒也不挣,容他紧紧偎着,再问:“宣于雪何事?”
  “嫁娶之事。”平怀瑱亲昵抱上一会儿,半晌后拉他坐下,这才细说,“本欲为她择一驸马,怎知她不愿。”
  “可是心里有人了?”李清珏随口一猜,话落见他颔首,又胡乱揣测,“你?”
  平怀瑱好冤枉,哭笑不是地将他看了几眼。
  李清珏趣极,好整以暇等着后文,良久待他一叹,无可奈何地行往窗畔,屈指叩了叩。
  廊外顿时传来蒋常询声:“皇上何事吩咐?”
  “进来。”
  平怀瑱命罢两字,室外人恭顺应声,过不多时绕往殿门,快步现身眼前。
  平怀瑱把方才那话重讲一遍:“朕欲为诚敬公主寻一良配,朝臣中相宜者五六,个个品貌俱佳。朕将她召来御前问询,熟料她倒胆大,一口拂了朕的心意。”
  蒋常听得汗颜。
  平怀瑱把他细微神态尽收眼底,故与他顿上片刻:“公主心有所属,你可知其乃何人?”
  此问连李清珏都觉出离奇,实不明白宣于雪私情旁人如何得知。可本这般作想,竟不料蒋常蓦地颤身跪下,垂首遮掩狼狈之色。
  平怀瑱不怒:“你如何说?”
  蒋常岂敢说,只额上冷汗汩汩滑落,过眼角刺得眸里酸胀难忍。如此许久,他终能寻回三分清醒,恳切与皇帝应道:“皇上,公主年少,一时糊涂,兴许再待时日,良缘自来。”
  “良缘自来?蒋常,你瞒着朕与公主时常往来,如今公主谁也不要,你却道‘良缘自来’?”
  蒋常咬牙,不肯将头抬起半寸,歉疚道:“奴才有罪,但绝非与公主私相往来,不过是怜她前身惨淡,寥予关怀罢了……公主似神仙一样的,而奴才一介阉人,年岁更长她一轮有余,岂会生出这般龌龊念头。”
  其言听来尽出肺腑,而前因究竟如何,此话又是否为真,平怀瑱皆不多干涉,此事不需由他理清,且再多问半句道:“那这神仙若愿呢?”
  伏跪之人讷讷摆首,失了魂似的盯眼凝着眼前一片地,不知过了多久终一字一顿地应出声:“奴才不愿。”
  平怀瑱遣他退下。
  身侧李清珏早已诧异万分,视线随人而去,直至珠帘静止,才将目光望回平怀瑱面上。平怀瑱当他有话要说,却是等上半晌都不闻一字,反能渐从其中觉出他几分了悟来,旋即两相灵通,所感所想无多不同。
  情甚可贵,各人于情之中自有冷暖衡量,宣于雪所求是为情,蒋常所拒何尝不为情。
  平怀瑱虽乃皇帝,但实不该干预,劝与不劝,皆非功德。
  李清珏亦明此理,故而无话可说,只听过则过,如风送走。他探掌轻抚着案边宣纸上的一笔一划,末了简洁道:“何日想嫁了,再劳她侄儿为姑姑操心。”
  平怀瑱从他话里听出双关,即刻心领神会,笑问:“清珏以为,何时把这江山重担托到‘侄儿’肩头的好?”
  李清珏顺眉:“皇上以为何时,臣便以为何时。”
  语罢忽被拥近,有吻落在腮旁。
  “尚有未尽之事,”平怀瑱揽他侧过几寸身来,与他抵额相贴,“只待事毕我便与你离京,你想去哪处都好,惟愿珍惜光阴,再不虚度。”
  李清珏心下一暖,合眸颔首:“好,未尽之事,我与你一一了却。”
  平怀瑱闻此言但笑不答,想李清珏相伴即可,不必劳心劳力,余下诸事,且容他独自了结。
  当日天色尚早,平怀瑱所谓要事已陈列在心,难得时有余裕这便着手去做。李清珏仍留宫中伴平晏清玩耍习字,他令蒋常备车架随行,赶在午后晴阳最好时去往京中瑜王府。
  逢此时辰平溪崖方休憩小眠,起身不久,捧着一盏花茶醒神,与他问安时眸里尚卷着几抹未褪倦色。
  平怀瑱从那慵懒眉宇到闲散脚边儿来来回回审他几遍,语气听不出可有丝毫不满之处:“每每见你似都闲得不行?”
  “皇上英明。”平溪崖施施然几步行近桌畔,捧回那半盏子茶怡然轻吹,品出满面厚颜无耻之相。
  平怀瑱忽而没了来时路上的半分不忍,想来累他一累亦是无妨:“旁人多是难得半日闲,你倒好,除罢三日一朝朕都难见你几回。如今更不比从前爱进宫了,但凡来上一趟,不是为这就是讨那,得手就跑。”
  平溪崖咋舌,头一回给皇帝训成这样,半天回不过神来,直把他稀奇瞧着。如此瞧了好一会儿,不期然又听着更为意外的三字。
  “白眼狼。”
  眼前白眼狼狠狠呛了口茶,受不住了,坦荡赴死:“皇上有话不妨直言。”
  平怀瑱颔首:“朕予你太子太保一衔如何?”
  “?”平溪崖静静捧着茶。
  “不够?将来太子登基,你为摄政王爷。”
  “够,臣够得很。”
  “好,太子太保是你,摄政王爷亦是你。”
  “……”平溪崖摔了手里茶盏。
  “另有一事……”
  平溪崖心悸:“皇上,臣够了。”
  语出即闻好一阵沉笑。
  平怀瑱愉快非常,可算与他正色好言:“朕今来此,确乎有托于你。其一为江山社稷,太子年幼,朕愿你匡政理务,免朕后顾之忧;其二为家中亲眷,你与王妃乃朕最亲之人,朕不可尽孝身前,王妃便如故托付于你。朝中赵大人亦嘱你多加照拂,他虽与朕无血缘之亲,多年以来却为朕殚精竭虑,朕深念其恩,来日不论谁为皇帝,朕要你不论何时皆可保他无虞无忧。”
  句句分量不浅,平溪崖听得万分愕然,慢慢地辨明弦外之音,后知后觉在脑里转了又转方才那摄政王爷一说。
  什么“后顾之忧”“谁为皇帝”,眼前人摆明了要他知道,这龙座是不想要了。
  霎时之间百味陈杂,竟不可说是喜他自在,还是愁这别离。平溪崖脑中涌起无数,话至喉间难道出,好容易开口又不知先问哪句,到头来只剩两字:“当真?”
  平怀瑱未尝全然舍得,不过思及李清珏多年束缚,难免心中更怜,便直直凝着他双眸颔首应道:“当真。”
  室里宁静,平溪崖敛回目光望了望足边碎瓷,想这四季花盏还是从他皇兄眼皮子底下顺来的,想过往起伏,再想来路长远,禁不住想得喟叹萦怀。
  他缓将眼抬起一些,身前人三十有几,虽毫不见老,但确然不是当年少年了。平溪崖默看许久,嫌别绪生得过早,颇不适应间忽又戏道:“臣替皇上分忧,可就不得不再讨一样宝贝了。”
  平怀瑱弯唇:“准。”
  “谢皇上。”他夸张揖下,敛尽万千情。


第一百零六章 
  京逢冬来,薄雪载道。
  天际晓星烁烁低悬,值此时辰晨光未破,李清珏已合眸倚坐车中,摇摇晃晃地赴宫参朝。
  帘外寒风不时过隙涌入,冰刀似的吹拂颈侧,吹得他倦意全无,忍不住将官服之外那袭督豸寐5酶鲜怠�
  掌下锦料触来绵软,裘绒细腻极为暖身,瞧来平淡无奇,仿佛市井之中随处可寻,实却独一无二,乃平怀瑱亲择貂绒贡缎命服局精工细作缝制而成。
  从前亦曾有过如此一身,李清珏尚为少年时得太子相赠,银绣的花软缎,令他喜爱不已,一用经年。可那袍子太过惹眼,今李清珏非何瑾弈,出入署间颇不适宜,只好藏进柜底,免教人洞察真身。
  此后随意置过几件,全因平怀瑱无一瞧入了眼,生怕将他给冻出好歹来,转头便为他送来此刻身着之物。若非其貌无华,李清珏还真不知该如何收,自也懂得此乃平怀瑱用心之至,晓他不愿张扬,故而刻意为之。
  但这裘袍总归有人识得,初为朝臣之年,他身覆此袍行在宫中,逢道偶遇一服局宫婢,满面讶色掩都掩不尽,抬眼将他看了半途。
  那时心有自嘲亦有不快,觉枷锁在身,于人目光里行得步步压抑。然而时至当下再作回首,竟不察早在哪时就已无甚所谓了……
  袍内暖如融春,李清珏合眸假寐,趁车架未至宫门前再稍适休憩,晦光随眼睑敛尽无余,脑中一晃闪过昨夜梦境。
  李清珏恍惚,醒时神思迷离,险些忘了昨夜奇梦。
  梦里暮日半落未落,京道之上闲人各自归家,万事如常。他自宫里独归,一路缓步回府,迈府门而入时未有留心察觉,顶头匾额所书那崭新“李”字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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