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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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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四个字,霓夫人浑身一震,像看鬼怪一样盯着他。
陈捕头也惊呼出声:“你疯了么,扶摇清风是朝廷明令的禁药。”
“疯?我疯?”井三郎忽然仰天大笑,“若我疯了,他难道不疯吗?他若是不疯,会花光倪家所有的积蓄,去买那一瓶东西吗?他难道忘了自己才是柳叶雌雄剑的传人吗?”
倪夫人注视着他,良久,终于垂下视线,喃喃道:“回不去了,不论你做什么,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用一双孱弱的手,坚决地将他从身边推开。
井三郎试图伸出手臂,却什么也没能抓住。他独自站在原地,四下无凭无依,仿佛一根将近枯萎的孤木,干瘪的枝桠在风中剥落,留存于世最后的意义也随之消逝。
一旁的陈捕头眉头紧皱:“你不仅私持兵刃,还窝藏禁药,你的所作所为足以定下重罪,你心里清楚吗?”
“朝廷?”井三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干笑,“我不过一介草民,不劳烦大人给我定罪了。”
他说着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那一汪深红色的血泊中,在女儿身边蹲下,拾起那一柄薄剑。
“慢着,”陈捕头急道,“你跟我回去领罪,罪不至死。”
“陈大人,你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活在这样的世道上,活着与死了还有什么分别?”
“你……”陈捕头几度开口,终是没能吐出一个答案。
井三郎将剑柄牢牢握在手中,嘴角向上扬起。
剑锋已沾满了血,没有银光粼粼,也没有轻薄如蝉翼的重量,它简直成了世上最沉重的东西,沉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的心里却腾起一阵激烈的心绪,卷着遥远而沉破的记忆,从血泊和黑夜中昂扬而起。
井三郎举起了剑。
“住手!今晚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卢冬青忽然大吼一声,向他扑去。
少年人的行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手无寸铁,只有半截木棍,却径直迎上对方凌厉的剑锋。
连卢正秋也不禁高呼出声:“冬青,当心!”
卢冬青并非有勇无谋,在他纵身起步的那一刻,他便已将每个动作在心中划好,他刺出手中的半截扁担,直取对方的小臂。
可井三郎却避开了他的迅击,持剑者的速度与方才判若两人,与他错身之后,翻腕收势,从容地荡出一记横斩。
卢冬青根本来不及后退,然而剑锋并没有触到他,只是卷起一股剑气,将他推出几步开外。
“小鬼,别以为能用同样的法子赢我两次。我若是想杀你,你方才已经死了。”
卢冬青惊讶地望着他,剑气自井三郎的脚边腾起,沾在剑上的粘稠血水被吹飞,如同花瓣一般四散,渐渐亮起的青光如同一汪倒涌的泉水,汇集在他的背后,凝成一条明亮的影子,隐约呈现出双翼,向两侧舒展。
“这是……元神!”卢冬青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元神,武学修为的至臻境界,与天地灵韵同调,以气息仿出瑞兽化形。
井三郎背后的元神,是一只亮翅的白鹤,虽然只有隐约雏形,却已是他的师父和大哥都未曾达到的境地。
卢冬青被这份澎湃磅礴的力量所撼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井三郎也面带惊讶,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的手:“原来如此,这还是第一遭,原来不用扶摇清风我也做得到,哈哈哈哈,师父,看来我这辈子没白活,我不比大哥差。陈斗升,你都看见了吗!”
他的剑尖一凛,指向陈捕头。
陈捕头也望着他,越过茫茫的夜色,艰难启口:“师父若是看到,会为你骄傲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柄利剑,划过井三郎的喉咙,牙齿,舌头,嘴唇,又将那歇斯底里的男人往悬崖边推近一截。
井三郎却笑了。
“如此便够了。”走上穷途末路的男人终于缓缓闭上眼,露出满足的笑容,“我是柳叶雌雄剑最后的传人,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剑下。”
他将那柄重焕银辉的剑,抵上自己的脖子。
伴随着鲜红、灼热的血,青色的羽翼如烟花一般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夜空,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死一般的沉寂。
污泥潭中,最后一根枯木倾倒。
“三郎……”靠在石柱边的霓夫人终于两腿一软,彻底昏倒过去。
第16章 青锋初试(七)
很久以前,三坪村有一双要好的兄弟。
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手足至亲,他们甚至有着不同的姓氏,一个是倪家的长子,一个是井家的三郎,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天天呆在一起。
他们望着天边的云彩,相约一道闯荡江湖,他们在泉水边的草丛里用以树枝作剑,做出一些惹人发笑的傻事。总有一个女孩陪在他们身边,她是林家的独女,名叫珊珊,每当他们犯傻的时候,珊珊便在一旁看着,咯咯地笑,纤细的肩膀和长长的睫毛一起颤动,像是早春萌芽的花枝。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夏天的蝉鸣仿佛长得永远不会止息。
终于,两兄弟到了长大的年纪,身子骨像竹节一般拔长,声线也越来越沉,他们不再满足于溪水边的比试,便拜入武林世家,学习剑术。渐渐地,井三郎的天赋落在大哥之后,大哥仿佛是天生为了舞剑而生的,柳叶雌雄剑在他的手里,如金蛇出洞一般,迅敏而致命。
最终,他的大哥赢得了师父亲授的剑谱,也赢得了林珊珊的芳心。
井三郎心有不甘,但无计可施,也只能黯然离开,远走他乡。
九年前,太子的死讯震动禹国上下,禁武令如同凛风一般席卷神州,就连偏院的闽越之地也难以幸免。
井三郎在异乡得到消息,他的大哥因为窝藏柳叶雌雄剑的剑谱,被官府发觉,整整受了三年的牢狱之灾。
根据禁武令的法条,破戒的武人一律关入冰窖,以极寒之刑攻其血脉,漫长的酷寒中,纵然再深厚的修为也将日渐耗尽,受刑者非死即残。霓大哥受了三年的苦,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内功修为已全然丧失,出狱后已形同废人。
井三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他的妻子颠沛流离中早逝,只留下他和唯一的女儿。
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武人也和他一样,被夺去了剑,毁去了家,只能如浮萍一般漂泊。
两年前,井三郎听到大哥去世消息,终于回到故乡,见到已是倪家未亡人的林珊珊。
昔年的旧情,令他急不可耐地献上殷勤,不管不顾地再娶倪夫人为妻。
但倪夫人却并未对他心怀感激,仍是郁郁寡欢,日渐消瘦,自从大哥去世后,她便常常呆坐在河畔的山坡上,一坐便是一整天,夕阳落山时井三郎去寻人,她便对他说:“三郎,你还记不记得,从前你们两个最喜欢在这里舞剑,大哥的一举一动,我只要闭上眼睛便能想起来。”
“三郎,若是我们能回到过去,该有多好。”
然而脚下的河水永远不会倒流,一如从前逝去的时光。剑谱已被官府毁掉,再无现世的可能,井三郎渐渐相信,自己无论如何也唤不回珊珊的心。
直到他听到那个名字——扶摇清风。
那是一种丹药,供习武之人服用,只要服下去,便能引出四肢百骸间全部的气息,够绕过漫长的修行,在一朝一夕之内大获精进,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乘奔御风。
同时那药也极其危险,倘若不能够成功修出元神,便会遭受反噬,七窍出血,暴毙而亡,如同从九天跌落人世,摔得五脏俱裂,粉身碎骨。
那是魔教以北疆巫蛊之术炼制的邪药,离经叛道,被朝廷严令禁止。
那本是长在泥沼中的罂粟,可在井三郎的眼里,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钱财,便将倪家仅有的家产投进赌场,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只想换取一个飘渺的希望。
终于,他抓住了药贩的行踪,那是个蒙面的男人,脸盖在灰色的面具下,身上的气息如同黑夜一般阴冷。
男人嘲笑他说:“你莫不是个傻子,你的大哥曾买过扶摇清风,为了将宝贝留给自己的儿子,他还买了一只世上最牢固的匣子。”
他如梦初醒地回到倪家的宅院,终于在厚厚的尘灰中翻出那只匣子。
……
“这就是我查到的全部经过。”陈捕头对师徒二人交代,“在禁武令颁布之前,倪老爷也曾将倪燕视作继承人,传授其剑术,那瓶扶摇清风怕是为他而准备的,所以才瞒着倪夫人。”
卢冬青皱眉道:“可燕儿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大侠,他只不过想要和家人一起,过平淡的生活罢了。”
陈捕头叹了口气:“他的愿望又有什么用呢,倪家人的生活,从九年前起便已经毁了。”
卢冬青无言以对,只能望着漆黑的棺木发呆。
昨夜的一场风波过去,倪家院子里又添了两口棺材。
倪夫人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沿,将目光投向远处,口中默默念着倪燕的名字。
她的脑子已不大清醒,神志已回到九年前,还在等待幼子从外面归来,回到她膝边共享天伦。
阿婆对自己的谎言供认不讳,她当时并不在院中,而在寝房打扫,不意间听到井三郎和倪燕的谈话,两人起了争执,愈吵愈列,井三郎威胁将倪燕见不得人的“财路”告诉倪夫人,倪燕走投无路,索性以死相抗。
井三郎发觉倪燕中毒后,当场乱了阵脚,慌忙地央求阿婆为自己隐瞒真相。
事已至此,陈捕头并未责备阿婆的谎,她对倪家忠心耿耿,不过是想要保护倪夫人脆弱的心神罢了。
真相的重量,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受的。
染血的雌雄双剑躺在棺木里,和逝去的人并肩,等待着被黄土永远埋葬。
陈捕头合上棺盖,叹道:“可惜,如此精湛的剑术,从此便再无人知晓了。”
“我看并不尽然。”卢正秋从旁插话道。
陈捕头挑起眉毛,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卢正秋接着道:“昨夜在蛇王庙,你试图阻止井三郎自刎,你的态度与平时全然不同,你是不是你也在他的故事里?”
陈捕头怔了许久,才说:“唉,真是瞒不过你,在我成为捕头之前,我陈斗升也曾有过仗剑走江湖的梦想,也曾是柳氏的门徒。”
卢冬青惊讶不已:“如此说来,倪老爷和井三郎都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么?”
陈捕头点头道:“我是同辈弟子中最小的一个,他们都是我的师兄。我之所以投入衙门,受尽屈辱,不择手段地爬上捕头的位置,就是为了将大师兄从狱中放出来。尽管如此,还是太晚,太晚了。”
卢冬青哑然,原来倪老爷之所以能在三年后出狱,都是面前这位捕头的功劳。
他已竭尽全力,却仍旧无法挽回倪家的悲剧。
卢冬青见他沉默不语,宽慰他道:“陈大哥,这并不是你的错。”
陈斗升仰天长叹:“可又是谁的错呢?”
没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倘若那遥远的天穹之上尚有神明居住,也不过是沉默着,一复一日将同样的夕色洒满大地。
陈斗升兀自呆了一会儿,转向卢冬青道:“这一遭承蒙二位帮助,但我也有话要直言。二位的身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们决不是普通人,九年前你们来到三坪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卢冬青怔在原地。
陈斗升道:“你可以不必告诉我,但这案子传出去,众口铄金,早晚有一天,麻烦会找上门来。”
卢正秋代替徒弟答道:“这些道理,我们自然明白。”
陈斗升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道:“我有一个两全之策,二位愿不愿意到我手下做事?涉事那三人已被我革了职,降了罪,此时增添衙差乃是适时之举,绝不会惹人生疑。”
卢冬青微微一怔,很快摇头道:“多谢陈大哥的好意,恕我们不能从命。”
陈斗升苦笑道:“其实我已料到你的答案。既然如此,我奉劝二位早日离开此地。仅凭我的地位,恐怕无法保护你们周全。”
“我明白了。”卢冬青点头。
四目相对,陈斗升率先道:“诸事已了,我便先行告辞。”说罢转身往院门外走去。
卢冬青忽然向前追了几步,冲着他的背影道:“陈大哥,谢谢你,有缘他日江湖再见!”
陈斗升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臂摆了摆:
“江湖已不是那个江湖,最好再也不要见了。”
第17章 青锋初试(八)
三坪村的后山又添了三块新坟。
卢冬青站在倪燕的墓碑前,抚着新刻在石头上的字印,心事重重。
他自言自语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娘亲不愿意让我习武,只让我学医。因为夺人性命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既然拿起剑,就要永远将这重量扛在身上。”
卢正秋在一旁瞧着他,缓缓道:“你若后悔了,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冬青只是摇头:“区区一柄剑的重量,我还担得住。”
他站在夕阳下,风拂过他的马尾,金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看起来仿佛比昨日又成熟了些。
卢正秋忽然露出笑容:“你到你这般消沉的模样,师父委实心疼,看来得把藏在身上的宝贝交出来了。”
“什么宝贝?”卢冬青眼睛一亮。
“你先猜猜宝贝是在左手还是右手?”
“师父你就别闹了吧,若是哄小孩子的玩物,我就不要了。”
“当真不要?不怕后悔?”
卢冬青沉默了半晌,低声道:“……左手。”
卢正秋扬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像平日里开玩笑似的,将藏在身后的左手递到徒弟面前,展开五指,露出掌心。
掌心躺着一只小瓷瓶,小到可以用五指包裹住,瓶身呈梨型,表面的瓷色古朴厚重,瓶口用泥仔细封住。
冬青疑惑道:“这是?”
“这是藏在倪家匣子里的东西。”
“什么?”卢冬青大为惊骇。
那匣子里的东西岂止不算玩物,简直抵得过千金的宝贝。
他左右环视,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瓶子里装的是扶摇清风?”
卢正秋点头道:“是了。”
“是被朝廷明令禁止,却令无数人趋之若鹜、千金难求的禁药?”
“是了。”
“为何陈捕头会将它交给你?”
“他并没有交给我,是我自己拿走的,”卢正秋轻描淡写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想亲眼看看,将倪家害得家破人亡的药,究竟是什么东西。”
卢冬青没有否认,他的确想知道扶摇清风究竟是什么,他隐约感到,在目之所及的山峦之外,遥远的江湖里,不为人知的暗潮正在涌动。
他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接过药瓶,拿在手上仔细观察许久,才重新抬起头问:“可是,你究竟是如何解开那藏文锁的密文?”
卢正秋淡淡道:“我并没有解开。”
“那你是如何……”卢冬青心下又是一惊,表情渐渐由疑惑变为恐惧,“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不由分说地执起师父的左手,迫不及待地将手掌翻向自己,果真在掌心中央看见一处细小的针眼。
针眼边缘泛起一片青紫,细细观察,是由许多发丝一般粗细的青缕组成,从中心向外扩散,最终断在手掌边缘。仿佛有一根青藤试图在这张手掌里发芽,却夭折在半途。
还好它夭折在半途,否则,此时此刻,面前的人怕是已经进了棺材,埋进深深地底。
想到此处,卢冬青便感到一阵后怕,仿佛脚下阴湿腐朽的土壤活了起来,正爬上他的脚踝,钻入他的脖颈,压迫他的胸膛,阻塞他的呼吸。
他的手指难以遏制地颤抖:“你为了打开匣子,挨了毒针?”
卢正秋淡淡道:“没关系,区区青藤散奈何不了我,毕竟我已快变成百毒不侵的药罐子了。”
“怎会没关系?!”卢冬青抖得更加厉害,神色慌乱,食指迫不及待地去寻找对方手腕处的脉搏,摸索着尝试几次,才终于把稳位置,转而闭上眼,聆听熟悉的脉相。
脉相依旧如常,以怪异的方式跳动,却保持着某种难以揣摩的平衡。
卢正秋瞧见他六神无主的模样,宽慰他道:“你看,我真的没事,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可是你的手很凉……”
“不过是老毛病罢了。”
卢冬青猛地抬起头,近在咫尺地凝向师父的脸,师父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淡,甚至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仿佛在责备他大惊小怪。
但他害怕,他怕那颗乖戾的毒种在黑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终有一日冒出头来,用比青藤更加残酷百倍的方式吞噬一切生的希望。
卢正秋见冬青不言不语,知道他又犯起倔劲儿来,便换了个更加轻松的语气:“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我年轻时武功不济,被魔教中人所伤,中了人家的暗箭,才落下病根,后来已除得七七八八,余下一两分而已,不碍事的。”
冬青先是摇头,又是点头。
他不知道师父的过往,只知道世上没有哪一种毒能抵得过青藤散,还不会碍事的。
他捏着师父的手腕,像是捏着天底下至为珍贵也至为脆弱的东西,惶然不知所措。
最终,他将那只手用十指捧起,缓缓捧到面前,一字一句道:“师父,我定会医好你的病,解开你的毒。”
卢正秋怔了一下,他依稀地想起九年前,似乎也曾有人说过相似的话:“向诚,莫要伤他,从未见过这般病入膏肓却仍活着的人,我要医好他。”
他本以为那天是他生命的终点,可他竟活了下来,竟走上了一条全然无法想象的路。
他无法继续追忆下去,因为面前的青年还握着他的手,那发抖的手指和肩膀一路将他的心神拉扯回原点。
下一刻,他便被冬青揽入怀中。
从前冬青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遇到丧气的时刻,便常常索求他的拥抱。
然而与从前不同的是,冬青的手臂已生得孔武有力,牢牢地搂着他,几乎箍得他喘不过气来。
或许这便是他需要承担的重量。
他等待着,一直等到洒在耳畔的呼吸平静下来,才从拥抱中脱身,在对方肩上拍了拍,故作轻松道:“冬青啊,我方才忽然想到,倘若我的老毛病一直医不好,未尝不是件好事。”
卢冬青严肃道:“怎么会是好事?”
“怎么不是?哪怕你当了大侠,娶了媳妇,也得把我供在身边,时时孝敬我。”
“娶哪门子媳妇,我只想与师父一道走遍江湖。”
卢冬青说完后忽地一怔,带着几分茫然凝向他,仿佛刚才脱口而出的话里藏着某种不能言说的禁忌,在青年明亮乌黑的眸子里蒙上一层陌生的阴霾。
下一刻,那双眸子慌张地避开了,冬青以笨拙的方式迅速转过身,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卢正秋也感到几分茫然,他站在山岗上,最后一次将视线投向三坪村。
三坪村的溪流清冽,鱼米飘香,拂面的微风中含着粗麦芽糖的味道。在这片远离尘嚣的片隅之地,时光平缓得仿佛停滞。
然而再慢的河水终究还是要注入大海,汇入广袤的天地,成为惊涛骇浪的一部分。
他向前追了几步,与冬青并肩而行。
两人回到药铺,在院中央燃起一堆火。
房间里的桌椅,书册,碗碟,全被逐一投入火中,在舞蹈般摇曳的赤红火苗中渐渐变成灰烬。
夕阳映着火光,干而燥热的空气扑上脸颊,卢冬青望着跳耀的火苗,若有所思。
卢正秋道:“如此一来,我们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便一点也不剩了。”
卢冬青垂下视线,苦笑道:“无妨,反正我们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卢正秋又问:“那么接下来你想去哪儿?从此处继续往西,可以到达岭南一带,那里的村落依山傍海,也是好地方。”
卢冬青却摇头道:“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去母亲的家乡。”
“羽山?”
“羽山。”
“为什么是羽山?”
卢冬青举起盛放扶摇清风的药瓶:“这瓷瓶上的红釉色泽鲜见,似是混了一种特殊的湿土,在我的印象里,从前家中也有过一只类似的瓷盒,是娘亲从羽山家乡带来的。”
卢正秋挑眉道:“你打算追查扶摇清风?”
“是。”
“为何要铤而走险?”
“因为我是狄家的儿子,总有一天,我要为我的爹娘洗冤。”
“你的爹娘背后有整个武林支撑,仍然输得一败涂地,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那么便让它回到当初的模样。”
冬青的话语简短,却说得铿锵有力。
九年过去,他的个头变得高大,性情变得内敛,可他的心却从来都没有变过。
卢正秋瞧着他,心头竟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
一个久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发芽,在他耳畔呢喃。
——“就像是秋天里的芦苇,飘到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岂不是很好。”
这些话语是比寒毒更加深重的桎梏,他未曾说出口,因为他是冬青的师父,不论是寂寥还是犹疑,都不是师父该有的心绪。
所以他很快将那片刻的动摇掩藏起来,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点头道:“那么便去羽山吧。”
最后一只木箱也烧完了,火堆里只剩下残留的火星。
月色朗澈,是时候出发了。
第18章 道阻且长(一)
从三坪村到羽山,路途有千里之遥,就算是快马也要跑上十数天。一路上山峦相接,层层叠叠,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两匹瘦马在官道旁停下。
这年头骑马出行的人不多了,商队的货品大都以马车押运,商人缩在车里,像是乌龟缩进厚壳。单独骑马的大都是兵士,身上披着厚厚的锁甲,随着马蹄声叮当作响。
可这两匹瘦马的背上,却是两个衣衫朴素的寻常人——一个中年男子,一席黑衣,又瘦又高,面色略带疲惫,披肩的发丝中夹着些许斑白。一个年轻男孩,身披青衫,背梳马尾,额上系着一根白色的束发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在道旁一处露天的茶铺里坐下喝茶。
茶铺也冷清,一天到头都开不了几回张,掌柜的瞧见两个陌生面孔,好奇道:“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男子勾起嘴角,在身边的青年肩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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