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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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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铺也冷清,一天到头都开不了几回张,掌柜的瞧见两个陌生面孔,好奇道:“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男子勾起嘴角,在身边的青年肩上拍了拍:“带我的小徒弟回家省亲。”
“省亲?年关还有几个月呢?”
“这孩子三天两头嚷嚷着要见弟妹,拦也拦不住。”
“哦?”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绕了一圈,又投向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马匹,“怎么不坐个马车,还能省些力气。”
“可不是么,”男子点头称是,“本来我也这么说,可徒弟性子调皮得很,打小没出过远门,非得自己骑马,见见世面。”
一旁的青年本来埋头喝茶,听到这一句,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桌上。
掌柜瞧着他,眼睛笑成两条月牙:“原来是头一次出门,难怪这么拘谨,来来来,多喝点。”说着又给他添了满满一碗茶。
待掌柜退开后,卢冬青才将茶碗放下,苦着脸低声道:“师父,咱也不用演得这么夸张吧。”
卢正秋倒是淡定的很,一面喝茶,一面悠悠道:“哪里夸张了,从小没出过门的,非要自己骑马的,不都是你么?”
卢冬青端起茶碗,将茶汤灌进肚子,目光在四下巡视。
他的确是第一次外出,幼时他随爹娘住在都城,后来又随师父藏进深山,直到十九岁,他才终于踏入一心所向往的江湖中。
但江湖并不斑斓多彩,反而像是碗里的粗茶,又涩又淡,连茶汤都灰蒙蒙的。
从出发以来,两人已经走了半月有余,马道蜿蜒连绵,仿佛串珠的线绳,将城池和驿站串在一起,所谓旅程,便是从绳上的一个点挪到另一个点,喂饱马儿,填饱肚子,倒头睡觉,次日继续向前。
卢正秋瞧见他东张西望,问道:“这一次出门,觉得这江湖如何?”
卢冬青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茶摊,轻叹道:“像是猛虎被抽了魂魄,关进笼子里,从头到脚不剩半点生气。”
这一路上,他的脸一直如这般绷着,此时才终于将一声叹息吁出口。
卢正秋瞧着他,隐隐约约想起从前那个巷子里的小孩儿,仰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追问自己“江湖是什么模样”。
少年好容易才长大,江湖却老得这样快。
想到此处,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他忽然转过身,朝着店家的背影问:“掌柜的,你这里除了茶,还有没有酒肉饭菜啊?”
掌柜本在洗茶碗,听到卢正秋的询问,提声道:“小店就我一个人看着,采茶烧茶,哪还有功夫准备酒肉饭菜来卖?”
卢正秋又问:“可你自己总要开灶吃饭的吧?”
“哎呦,我自己吃的对付,菜园子里随便薅上一把,不够就再去山里挖点野菜,煮碗清汤面条,就是一顿饭。”
“那今日能不能多煮两碗?”
很少见到这般执着的客人,回过头道:“今日是藤三七和苦菜煮面,只要你们不嫌苦。”
“苦……”卢正秋的眉头拧了起来。
卢冬青却插话道:“前者明目降燥,后者祛湿驱寒,都是入药的好东西,苦些也无妨。”
掌柜听了他的话,当即停下手里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两人面前:“二位莫非是大夫?”
卢冬青点点头。
掌柜的眼睛亮起来:“能不能给我家的宝贝毛毛瞧瞧病?”
卢冬青也跟着一惊:“怎么,您家中有孩子生病吗?”
掌柜已经回到屋子里,很快又出来,怀中多了一只小家伙,两只耳朵又长又耷拉,鼻头湿漉漉的,嘴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
是一只土狗。
虽然名字叫毛毛,可它身上实在没什么毛,黄澄澄的皮贴着骨架,瘦溜溜地像一条腊肠。
卢冬青有些发怔,本来给人瞧病和给狗瞧病,法子是不大一样的,但瞧见掌柜恳切的眼神,他实在不好拒绝。
他横下心来,问道:“毛毛怎么了?”
掌柜苦着脸道:“毛毛这些天总是不肯吃东西,我以为是最近的馒头饼子太清淡,该开开荤了,特地走了三里地去买肉,可它见了肉也没从前精神,连骨头也不啃了。大夫,您给瞧瞧呗?”说着,托着毛毛的两腋,将它递给对面的人。
卢冬青从前在三坪村所见的狗都是看家猛犬,还没抱过这么小的土狗,试探着接过,一只手将腊肠似的小家伙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在它嘴边逗弄:“把舌头伸出来。”
毛毛起先不动,被陌生人耐心地逗了一会儿,忽然汪汪叫出声,吐出舌头往他脸上舔去。
“唔唔——”卢冬青被舔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又被凳子腿绊住脚,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半边儿脸上湿漉漉,热腾腾,毛毛从他怀里钻出来,扑到他的胸口,用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肩膀,又叫又跳,舌头往另一半脸上舔。
卢正秋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看来小家伙很喜欢你啊,莫非这就是同类相惜么?”
“同类??”卢冬青委屈。
他使劲浑身解数,好容易才将毛毛按回怀里,总算能仔细观察它的舌头:“舌苔很厚,怕不是最近吃得太干了。”
掌柜翻着眼皮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卢冬青又道:“往后喂给它的东西里多掺些水吧,譬如今日的面汤就很好。”
“晓得了晓得了。”掌柜直点头,末了对撒欢不停的土狗道,“毛毛,过来,别唐突了客人。”
毛毛意犹未尽地嗷了几声,跟随主人走开了,只剩下卢冬青还坐在地上出神。
他坐的地方,碰巧就在师父的凳子旁边。
卢正秋垂下视线,用手指戳徒弟的脑门:“又发什么呆呢?”
卢冬青眨了眨眼,仰起头道:“虽说没了猛虎,还是有些可爱的小生灵的。”
卢正秋怔了片刻,柔声道:“可不是么。”
他说这话时眉眼舒展,微风轻轻拂起他的头发,也浮起他宽敞的衣袖,深黑色的长衫将肩膀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卢冬青仰着头,刚好瞧见这人修长的颈线,一端连着深陷的锁骨,另一端则接上干净舒展的下颚轮廓。
自从个子渐渐长高,渐渐超过师父的肩膀,他便没有再仰头瞧过师父了。
而师父的脸庞是愈发好看了。
他明明早就瞧过无数次,却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似的。
他明明已瞧了许多年,却像是永远瞧不够似的。
微风拂起卢正秋的发丝,发丝本就束得随意,有几缕从肩膀上滑落,落在冬青的额头上,蹭过额间的束发带,留下细微的、难以言说的痒意。
冬青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摸上师父的脸颊。


第19章 道阻且长(二)
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卢冬青不由得一怔。
他尚未回过神来,眼前还有些朦胧,连自己也不清楚方才为何会做出这般唐突的举动。
因为师父太过好看,所以忍不住想要触碰——这个念头才刚刚划过脑海,便化作一阵灼烧般的罪恶感,令他无地自容。
万幸的是卢正秋并没有询问理由,因为掌柜的声音适时响起:“二位,面煮好了,趁热吃吧。”
“哦,好的!”卢正秋提声应过,便俯下身向面前的青年伸出手:“咱们走吧。“
冬青眨了眨眼,拉着师父的手,从地上站起身。
清汤面冒着热气,掌柜为了表示感谢,特地放了两颗鸡蛋,点了几滴香油,汤水表面泛着诱人的粼光。
然而不论鸡蛋还是香油的味道,卢冬青都没有心思品尝。
他佯装埋头喝汤,实则躲在热气后面,偷瞄师父的脸色。
卢正秋的神色与平时毫无分别,在囫囵吞下鸡蛋的时候,他的嘴边浮起一丝笑意,眉眼舒展,甚是满足。
卢冬青这才将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不再感到惶恐。
惶恐淡去,失落却隐隐浮上心头。
在师父眼里,恐怕自己还是个索求亲昵的小孩子罢了。
两人吃过饭,又陪着毛毛玩耍了一会儿,耽搁了不少时光,才迟迟上路。待到夜降时,也没能到达下一处城镇。
前后只有夹道的树林,层叠的枝桠渐渐被夜色淹没,马儿已累得走不动,低着头,不情愿地迈着碎步,而城墙还远远地浮在视线尽头。
两人只得在路边找了一处遮风避雨的破庙,勉强住上一晚。
庙里荒无人烟,连乌鸦的踪迹也看不见,只有一尊石像孤零零地立着,肩头盖了厚厚一层灰尘。
卢冬青在林子里拾了一些柴火,用火折引燃,将煮药的药壶支在上面,蹲在炉旁扇扇子。
渐渐地,壶里的药味飘起来,裹在淡淡的白雾里,很快便充满狭窄的房间。
“真是苦啊……”卢正秋闻到这味道,眉心和鼻跟一起打皱,皱成拧巴的一团。
“苦也没办法,快喝吧。”卢冬青将熬好的药端到师父面前,“已经吹凉了。”
卢正秋微微一怔,笑道:“爱徒如此体贴,看来我非喝不行了。”
卢冬青借着夜色的掩护,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直目送他将药汤一滴不漏地喝进肚子,才执起他的手,将心翻到眼皮底下,仔细检查。
掌心的青藤仿佛离水枯萎的枝条,原本的绿色已褪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灰斑。
“是否还觉得痛?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都没有,”卢正秋轻描淡写道,“说实话,这点小伤,还不如你当年咬的疼。”
“咬的?”冬青一怔,“我几时咬过师父的手?”
卢正秋笑道:“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卢冬青的脸唰地红了,眨了眨眼,追问道:“究竟是几时的事?”
“你当真要听?”
“当然要听!”
“好吧,”卢正秋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想当年,也是在这样一间狭窄破败的地方……”
与冬青急躁的反应不同,他说得很慢,语气甚至比平时还要柔和。
于他而言,在满满长夜之中追忆往昔,好比在喝下一碗涩苦的药汤后,再吃上一颗糖。
越是苦后的甜,越能够铭记得长久。
他的前半生浸在苦里,几乎识不得甜的滋味。哪怕将冬青救下之后,他也并不清楚该怎样当一个师父。九年前的他,根本不知该拿一个陌生的小孩儿如何是好。
更何况,这小孩儿刚刚经历一场家破人亡的劫难。一改开朗活泼的性子,就此缝上了嘴巴。
两人从京城逃出,一路上冬青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声低着头,卢正秋看不过去,便对他说:“你若是难过,就哭出来。”
可冬青只是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望着他,仿佛连哭泣的本能也遗忘在脑后。
家破人亡的经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过沉重,冬青将自己的心关上,任由谁敲也不打开。
卢正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渐渐蒙上隐瞒,那个矫健的身体也愈发消瘦。
十岁的小孩儿挤在马车里,视线透过陌生人的肩膀凝向天边,仿佛企盼着飞进暮色中,飞入烈火一般翻滚的夕阳里,将自己小小的身躯燃成灰烬。
卢正秋别无办法,只能时时守着他,以免他真的从人世中飞走。
人世实在惨淡,太子过世后,狄向诚的亲党、门徒被朝廷赶尽杀绝,卢正秋害怕有人认出冬青的身份,连客栈也不敢投宿,只能夜夜寻找荒村破庙栖身。
日里颠簸,夜里受冻,可是冬青却不哭闹,也不抱怨。
他只是做噩梦,每次惊醒,头上都挂满冷汗,背心也被汗水浸透,头顶的束发带像是在水桶里泡过似的。
一路上,他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消瘦,更加憔悴。
那一夜,两人栖身的镇子上又来了一队抓人的官兵,尖叫声连绵不断,火把胡乱晃动,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冬青却猛地从梦中惊醒。
卢正秋也被他的动静吵醒,小孩呆然地坐着,像是被恶鬼缠身似的,头上挂满汗珠,背后的衣衫湿透了半面,手脚胡乱踢打,脑袋不住地往墙上叩,发出咣咣的闷响。
卢正秋大惊失色,急忙扳过他的脑袋,轻拍他的额头和脸颊,哪知小孩忽然抓住他的手,张开嘴,牙齿往手掌侧面咬去。
他仿佛一只初生的野兽,两颗虎牙紧紧嵌在对方的虎口上,撕扯皮肉,卢正秋疼得发抖,当场冒出一身冷汗。
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淌下来,一些沾在冬青的嘴角上,另一些则沿着小臂淌出一条红色的线,将袖口染得一片殷红。
冬青茫然睁开眼,口中的腥味令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他急忙松开牙齿,看见对方血流如注的手臂,摸向嘴角,惊叫一声,哆哆嗦嗦道:“这……是我咬的吗?”
“不然还能有谁,”卢正秋答道,随即看到冬青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他心下一软,竟在疼痛中想到一个蹩脚的玩笑,勾起嘴角道,“难不成是野生的小老虎吗?”
冬青的肩膀又是一震,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摸上对方的掌心,问:“……疼吗?”
卢正秋咬着牙关,装成漫不经心的语气:“你若是被小老虎咬过,就该知道疼不疼了。”
“对不起,对不起……”冬青口中不住地念着,终于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哭声愈发剧烈,颇有天崩地裂的架势,许多天来积攒的悲恸一并倾泻在眼泪里,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冬青的眼中源源涌出。
卢正秋瞧着面前涕泪横流的脸,第一次知道小孩子可以哭得如此放肆,如此凶狠。
他非但不生气,反倒感到一阵释然,他知道这孩子又终于回到人间来了。
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肩上,也滴在他的心里。
心里经年累月缔结的坚冰,竟被突如其来的泪水渐渐融化。
他将冬青瘦小的身体搂进怀里,像晃动摇篮似的轻轻摇晃,哭干了泪水,终于渐渐睡着,一直到窗外天光大亮。


第20章 道阻且长(三)
听完师父的讲述,卢冬青的脸色已涨得通红:“我怎么全然不记得还有这样的事?”
卢正秋笑盈盈地看着他:“不记得也无妨,你还是小孩子嘛,小孩子就算撒泼耍赖,大人也绝不会责怪的。”
卢冬青立刻听出师父话里的调侃之意,急忙别开视线,低声道:“这么丢人的事,师父还是早点忘了吧。”
“那可不行,”卢正秋眉毛一挑,“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徒弟,凡事开头总是意义重大,怎能说忘就忘呢。”
卢冬青先是撇了撇嘴以示抱怨,而后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遇到我之前,你该不会一直独自生活吧。”
“是啊。”
话到此处,卢冬青眼神一变,全然没了玩笑的意思。
卢正秋也有些心虚,耸耸肩膀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的话音未落,对方便不及待地追问道:“师父,你从来都没同我说过你的过往,你的爹娘身在何方,你的师父又是哪位高人,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
卢正秋沉默了片刻,答道:“我的爹娘是谁,连我也不清楚,我的师父只不过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如今早就不知身在何方。”
卢冬青先是一怔,随即又问:“可师父你的武艺如此精湛,你的授业恩师又怎会是无名之辈?”
卢正秋轻笑道:“哪里算得上精湛,只是你见识得还少罢了。”
卢冬青摇头道:“我不信,若是不算精湛,我怎么连一根手指也碰不到?”
卢正秋又笑了:“拿自己当标杆,你这是不给为师台阶下啊。”
卢冬青没有回答,隔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低声道,“若是师父当真不愿提起,我就不问了。”
卢正秋倒怔住了,眯起眼睛望着他。
他不仅聪慧,而且天生懂得体恤,因为经历过至深的痛苦,所以明白过往有多沉重。宁可折磨自己,也不愿让亲近的人受苦。
卢正秋看在眼里,又怎会不明白。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客栈里的灯烛是陈旧货,火光黯淡,房间像是蒙在一层薄纱里似的。
两个近在咫尺的人,也像是隔在一层薄纱之外,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卢冬青的心头微颤,目光不自主地飘向行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师父,我有好东西给你。”
他在行囊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只纸包,从中取出指甲大小的一小块,递到师父手上。
卢正秋面露诧色,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瞧着手心小小的结晶。
是一颗桃花糖。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昨日路过平江时,在市集上买的。”卢冬青回答。
他试图回忆:“我们在平江不过停留了一小会儿。”
“买上一包糖果的时间总是有的。”
“我已许多年没在市集上见过这种糖果了。”
“平江的市集那么大,总能寻到的。”
卢正秋澄清了心中的疑问,这才将视线从徒弟身上移开,转而瞧向手心的糖果。
五片半透明的结晶,正中裹着一只小小的花瓣,在烛火的笼罩中变得朦朦胧胧,轮廓忽明忽暗,不甚清晰,内里的气泡和斑纹也瞧不见了,显得晶莹剔透,浑然一体。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幅画面,他想象着冬青串遍街巷,在市集的角落里找到一家卖桃花糖的小贩,和一群馋嘴的小孩子挤成堆,伸长手臂,递上铜钱,将好容易买来的糖果悉心放进纸包,嘴角洋溢出笑意……
这明明只是他的想象,他却仿佛看得见冬青脸上的神色,看得见被蓬勃的喜忧所牵动的,一颗年轻稚嫩、充满热忱的心。
他的心也跟着颤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动一根旧弦,却奏出了全然陌生的响动。
他被那响动撩拨着,心中漾开一阵涟漪,可涟漪的形貌却像是灯烛下的糖果,朦胧不清,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楚缘由。
他想得出了神,直到冬青提醒道:“师父不吃么,莫非今天的药不苦?”
“吃,吃,”他将桃花糖放在舌头上,细细品咂,发出满意的舒气声。闲下的手没处搁,索性落在冬青的头顶,口中柔声道:“看来你果真是长大了。”
干净白皙的束发带下面,藏着一只小小的麒麟,不知如今已变成什么模样。
他忽然想要看上一看,可对方却像泥鳅似的,灵巧地躲开他的手指,并随口抱怨道:“早说过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卢正秋透过朦胧地白纱望向对面的人,隔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的时候和现在确实不大一样,那时候,不论我怎么逗你开心,你都无动于衷。”
“逗我?”卢冬青挑起眉毛,“这又指的是何时的事?”
卢正秋轻笑道:“是咱们刚在三坪村住下时的事,你还记不记得,那时邻居送了两只布偶给你玩。”
卢冬青露出困惑的神色,闭着眼睛、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道:“我想起来了,两只布偶,一只大尾巴猴子,一只长耳朵兔子。”
“是啊,每只都憨态可掬,”卢正秋点头道,“你却和其他小孩子不同,不仅不把玩,连瞧也不瞧上一眼,每日只是埋头捧着医术,一行一行地念诵。我生怕你读书太猛,将脑筋读傻,就……”
没等他说完,对方便接过他的话茬,迫不及待道:“就拿出那两只布偶,左右手各自套上一个,蹲在桌子后面,演戏给我看。”
“没错,”卢正秋满意点头,“看来你是想起来了。”
“那么非同寻常的画面,想忘也很难忘的了。”
“真的?你那时候可是全然无动于衷,连笑脸都不愿意赏我一个。害得我坐立不安,明明一把年纪,却慌张得像个小孩子。”
说到此处,冬青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师父可还记得当初的戏是怎么演的?”
“这倒不记得了。”
“我却还记得,你让猴儿偷了邻居的青瓜和稻米,又让兔儿将它训斥一顿,一定是你的戏码编得太枯燥了,我才笑不出来的。”
卢正秋翻着眼皮努力回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那时他的性情和现在大不相同,要闷得多,只能编出闷声闷气的枯燥故事。
他撇嘴道:“好么,师父好心逗你,你竟嫌弃起师父来了。”
“岂敢岂敢。”
两人在薄纱笼罩的房间里互相调侃着,各自潜进记忆深处,搜罗往日的吉光片羽。
卢正秋忽然觉得,他和这孩子之间的维系,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深远,只是盖在纱里,连自己也瞧不清罢了。
究竟什么是近,什么是远,身在其中的人,怕是最难看得明白。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冬青已转过身道:“时候不早了,师父也早点歇息吧。”
“好。”他点头应过,目光投向窗外,“再走上几天,羽山就该到了。”


第21章 道阻且长(四)
踏入羽山地界,卢冬青才领略到什么是真正的山。
闽越的丘陵全然无法和此处相比,此处的群山巍峨陡峭,高耸入云,威风凛然,山顶笼罩在翻滚的云海中,像是通向天穹上的另一片天地。
羽山自古便是神山,是九天玄女统领雷兵的点将台,神明辞别人间已久,这里仍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
这里的土是高岭土,岩是花岗岩,质地之优渥,寻遍神州也很难找到第二处。今日安邑城中金碧辉煌的皇宫,建造殿宇的岩是都是从羽山采集,千里迢迢运过去的。摆在长生殿里最上乘的瓷器,也是在羽山的瓦窑里烧制的。羽山石,羽山瓷,并称为禹国两绝。
然而,这片土地的富饶与繁荣,却在九年前戛然而止。
羽山脚下靠官道最近的镇子叫梧桐镇,从前,进山的游客和出山的镖车,都会在此处歇脚,镇上车流交汇,人头攒动,马蹄相盖,喧嚣声终日不止。
然而,眼前的梧桐镇却是一片萧索,镇口的石碑立在秋风里,被夹道的梧桐落叶埋住大半,无人清扫。
卢冬青愣住了:“这里真的是鼎鼎有名的梧桐镇吗,怎地落得如此衰颓破败?”
卢正秋并未直接作答,只是提醒道:“你仔细看那界碑。”
卢冬青定睛去看,坚硬的磐石表面果真有几条丑陋的刮痕,又细又长,中间比两侧更深些,盖在圆润的字迹上,显得分外突兀。
倘若石碑是一个活物,那么这痕迹便像是刻在脸上的伤疤,不仅无法消除,还随着时间的积累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思索道:“这些痕迹是利器在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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