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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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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银丝,一定在烈火中百般淬炼,又在冰水中百般浸泡,才变得如此柔韧,如此凛冽,如此精致而致命。
银丝的末端,连着一只铃铛。
铃铛就夹在乞丐的两指间。
方才乞丐翻身一跃,并非只是为了躲避棍棒,也是为了给自己制造足以施展的余地,将这些银丝从铃铛里放出,缠绕在恶鬼的身上。
银丝虽然坚韧,但终究没有支点,不够稳固,因而恶鬼的手脚也只是被定住短短一瞬,便开始挣动。
银丝也动了,缠住乞丐手脚的银丝开始扭动着后退,表面闪着粼粼的光,像是覆着湿滑鳞片的灵蛇一般,钻回属于自己的洞穴——铃铛里,只留下一条尾巴,勾住恶鬼的左腿。
在恶鬼重获自由的同时,乞丐扬手一扯,银丝便牵动了对手的大腿根,仿佛牵起一只提线木偶那般轻松,恣意。
乞丐的身子已转过大半,左腿却被签向完全相反的方向,终于失了平衡,反身一摔,后脑勺重重地磕向地面,砰的一声,酒馆跟着抖了三抖,连天花板上的尘灰都震落下来。
这铃铛里的功夫,实在是四两拨千斤,巧哉妙哉。
乞丐拍了拍手,铃铛已藏得没了踪迹,他在蹲下,用脏兮兮的手指戳那人的鼻孔:“这就完啦?该不会摔昏过去了吧?也太不经打了……”
话音未落,恶鬼突然睁开眼,腰上发力,鲤鱼打挺似的跳起来。
棍子还在他手上,他双手擎住两头,用力拔向两侧,竟从粗糙的棍身里抽出一柄短刃来。
刀刃上溢出阵阵凉意,乞丐也跟着抽了口凉气。
原来他并没有真的昏过去,他只不过是闭着眼,为的就是等到这一刻,等乞丐放松警惕,毫无防备地接近他身边。
他使出全力扬起手臂,擎着银光闪闪的刀刃,直取乞丐面门,眼看就要得手。
可他的刀刃却在中途改了方向。
乞丐还安然蹲在地上,冲他歪头一笑,扬了扬手,露出手心里的铃铛。
从铃铛里伸出一根细小的银丝,正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手腕被银丝紧紧箍住,一阵麻痛过后,五指间的力气便被卸了个空,别说挥刀,连抓住刀柄都很困难。
他的手指虚虚地散开,刀刃从指间跌落,擦过他的面颊,当场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他的肩膀一颤,终于彻底失了力,眼皮向上一翻,仰面昏迷过去。
不断有血从他的脸上的伤口里淌出,血色并不似寻常那般鲜红,反倒泛着紫黑色,仿佛是在黑夜的幽沼里浸泡过一般,浓稠而粘腻。
他的身上有一股极为阴寒的气息,没有来得及调匀,便随着稠血一同溢出,
卢冬青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不由得大惊失色。
习武之人常年修习内功心法,从外在的吐息到内在的经脉,渐渐与常人生异,周身常有气息环绕,犹如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人方才的气息聚齐于一处,却突然涣散,像是脓包被戳破,脓水淌得到处都是。
脓水也淌到卢冬青脚边,那股阴寒的气息仿佛掺在水里的冰渣,令他感到没来由地熟悉。
这样的寒意,在他开始习武时便常常陪伴着他,常常环绕在他授业恩师的身边。
这样的寒气,深入经脉,纵然日日服药调养,也始终无法驱除。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苦思冥想,魂牵梦绕,百忧难解的谜题,竟突然间有了线索。
乞丐还蹲在那人的身边,一面举着手,一面转向议论纷纷的人,委屈道:“不是我动的手啊,是他自己举起刀子,偏偏割了自己的脸,我能有什么办法?”
卢冬青甚至没有听清众人议论的内容,他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在回过神之前,人便已冲了上去。
第25章 扶摇直上(二)
在卢冬青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时,酒馆里已经爆发出一阵骚动。
眼瞧着拦路鬼被乞丐打倒,缩在角落里的食客纷纷逃窜着夺门而出,将没吃完的饭菜弃在桌上。更有甚者,趁老板娘没瞧见的功夫,连饭钱也不付,趁乱便溜。
老板娘的余光其实早已瞧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无心去追,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乞丐身上,实在无瑕旁顾。
乞丐与人起了争执,十根手指插在头发里,痛苦地抱着脑袋,口中咿咿呀呀地呻吟。
和乞丐争执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恶鬼逼入桌下,又被乞丐搭救的女子。
女子瞧见恶鬼在自己面前受伤倒下,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发出可怜的嘤嘤声,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人身边,趴在那人的胸口哭了起来。
她头发凌乱,泪如雨下,时不时地抬起头瞧着乞丐,口中不住哭诉:“你……你怎地下手这样重……”
乞丐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的人,似乎拿对方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瞧着她干瞪眼:“这事不怪我啊。你男人被恶鬼附体了,我是为了帮你好不好。”
女子不听他的话,仍旧啼哭不止。
乞丐明明救了人,对方非但没有感激他,反倒怪罪他,任谁遇上这档子事,都难免觉得委屈。
乞丐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不过无法对一个弱女子动手,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憋回肚子里。
他实在憋不了太久,脸色愈发难看,突然站起身,掀翻了身旁的木桌,又随手捞来一只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桌倒碗碎,一通乱响,女子听在耳中,吓得又是一哆嗦,像兔子似的缩成一团,老板娘见状,急忙将乞丐拦下,劝道:“我的小祖宗,息怒,息怒,她脑子不太清醒,说的都是胡话,您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女子闻言,缓缓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的确流露出几分疯相,喃喃道:“桂哥他……他方才……还记得我……”
“他记得你,然后还要三番五次地打你?他莫不是禽兽吧?”乞丐愤愤不平地说。
“他……他没有……”
“没有?”乞丐眉毛一横,突然挣开老板娘的手,上前一步,扯起女子的手腕往上抬。
“啊——你做甚么——”女子又是一声惊呼,然而乞丐的动作太快,她的手腕已被对方拎过头顶,袖子顺着细瘦的手臂耷拉下去,露出半条光裸的胳膊。
胳膊上挂着好几条伤痕,像是被棍棒抽打过,新伤叠着旧伤,盖在苍白的肌肤上。
“你说说这些伤是哪来的,”乞丐没好气道,“他疯了,你也陪他发疯么?”
女子的泪水已铺满面颊,下颚扬起的时候,冰凉的泪水顺着脖颈淌入衣襟,将她浸湿成一个泪人。她一边抽泣,一边用含糊的声音道:“你不懂,你不懂……我儿已经不在了,若是再没了他,我就什么都没了……”
乞丐哼了一声,总算将她的手腕放开。
上前拉扯:“闺女,你想开点,就算没了男人,咱还不是一样子过活。”
女子盯着老板娘看了好一会儿,冷冷道:“你……你男人明明还活着,你怎能懂我的苦……”
老板娘先是一怔,随后叹了一声,摇着头缓步退开。
卢冬青便是在这时走过来。
他径直越过老板娘和乞丐,在昏倒的男人身旁蹲下,用手掌搭在他头顶试探,转而用两指探寻鼻底的气息,最后捏住手腕,寻找脉搏,彻底看查一番后,才抬头道:“不用怕,他还活着。”
老板娘诧异地望着他:“莫非你是大夫?”
卢冬青匆匆地点过头,转身从行囊中取来一只荷包,一面托起男人的后脖颈,一面将荷包放在他的鼻子底下。
男人嗅到荷包里的味道,铁青的脸上渐渐起了变化,眼珠在眼皮底下骨碌打转,嘴唇也跟着微颤,两颊上慢慢有血色浮起。
老板娘好奇道:“这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卢冬青道:“天香叶。”
天香叶是定气宁神的草药,在冬青常为师父的药汤里,也含有这一味。
老板娘更加好奇:“你莫非是哪里来的高医?”
卢冬青摇头,淡淡道:“只是个寻常大夫罢了。”
“能驱走恶鬼的大夫,我还是头一次见。”
“不是恶鬼,此人身上中了毒,戾毒深入骨髓,才会连神志也一齐蚕食了。”
“世上有这么厉害的毒?”
卢冬青苦笑着点点头,毒的厉害之处,怕是没人比他更有体会。
那女子瞧见丈夫有苏醒的迹象,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立刻扑上去,“桂哥,桂哥——”地喊,一遍又一遍,全然不顾旁人,卢冬青去拍她的肩膀,她也全然不予理会。
看来又的时候,心病是比戾毒还要可怕的东西。
卢冬青询问女子无果,只能转向老板娘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为何会身中戾毒?”
老板娘皱眉道:“我也不知,我只知道这两人是夫妇,去年才从山里搬到镇上,我与他们还不太相熟。”
卢冬青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可如何是好……”
卢正秋的声音适时地从身后响起:“老板娘可能不知,但各位应当知道一些线索吧?”
卢冬青一怔,跟着回过头,才发现师父问询的对象正是自己方才搭讪的那一桌工匠。
短短的功夫,酒馆里的人已散去大半,只有七八个工匠还留在店里,听到卢正秋的质疑声,纷纷摇头道:“我们不认识他。”
卢正秋却说:“不对,你们非但认识他,还与他很熟。”
工匠中站出一名高个子,沉着脸,不悦道:“你是什么人,何以一派胡言?”
卢正秋不慌不忙道:“我的话是不是胡言,看看你们的指甲就知道了。”
众人一惊,纷纷低下头瞧自己的指甲。
卢正秋接着道:“你们的指甲上有彩釉留下的残痕,他的指甲上碰巧也有,而且连釉色都是相同的,老板娘方才说过,附近的瓷窑只剩下一家,我想你们每日在同一间屋檐下工作,怎会不认识呢?”
听了师父的说法,卢冬青也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到工匠面前,抱拳道:“人命关天,还望各位将实情相告。”
高个子将信将疑地打量他:“……你们真的不是官府的人?”
“绝不是,”卢冬青摇头,“否则我方才还会出手救他性命吗?”
“你们不是官府的人,又与他非亲非故,为何要出手救他性命?”
卢冬青闻言,也跟着沉下脸,反驳道:“非亲非故,难道就要眼睁睁地无辜的女子挨打受苦?难道就不能够路见不平吗?这世间还有侠义二字,你们怕是已经忘了吗?”
卢正秋从旁轻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道理,我的徒儿虽然比你们年轻得多,却比你们更明白事理啊。”
卢冬青一怔,他还是头一次听见师父在陌生人面前夸奖自己,脸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高个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声叹息,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二位请随我来吧。”
第26章 扶摇直上(三)
高个子指挥同行的工匠,将人事不省的同僚扛在肩上,依次往门口走去。
一直嘤嘤啼哭的女人也站起来,简单整理衣襟,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后面。
卢冬青已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转向那乞丐,问道:“小兄弟,你要不要……”
没等他说完,乞丐便摆摆手,不耐烦道:“我不去,我只是个乞丐,大侠们的闲事我才懒得管呢。”话毕便扯起嗓子喊道,“老板娘,有没有酒啊,方才说了那么多话,我嗓子都干了——”
“烧酒没有,就只剩下半坛子开过封的高粱米酒……”
“米酒也行,快给我端来!”
“好,好,我这就给你拿。”
老板娘的语气中充满不情愿,但还是乖乖转过身,匆匆往后厨去了。
乞丐又坐回到角落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把玩自己头发里的虱子。
酒馆里只剩下劳苦的老板娘和乖戾的乞丐,实在是一双奇异的组合。
卢冬青向两人的背影各自瞥了一眼,才转身出了门。
队伍穿过萧条的街巷,一路往镇子西头走去,巷子尽头有一条分叉的山路,通向半山腰几幢院墙包围的屋舍。
高个子停下来,对冬青师徒解释道:“那儿就是我们的瓷窑,我姓宋,叫宋仁,是瓷窑里的工头,他们都叫我仁哥。”
卢冬青点头致意,又将自己和师父的姓名一并报上。
宋仁往身后瞧了瞧,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救的那个叫齐桂,跟在后面的是他老婆。他们两个以前在山里的瓷窑做工,后来那边的生意倒闭,就搬出来了。”
卢冬青也低声问道:“二人的孩子是不是出过什么意外?”
宋仁叹了一声:“是去年的事,夏季阴湿多雨,山里的石头滑下来,砸断了一座吊桥,刚好那天有一群孩子在桥边玩耍,也跟着遭殃了……唉,我们羽山从前可是神山,现在看来,天上的神仙怕是已不管我们了。”
卢冬青见他面色凝重,便没再追问,只是跟着他一起攀上台阶,来到半山腰的瓷窑边,推开院门。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刚迈进院子,泥土的奇妙味道便扑鼻而来,这里是烧制瓷器的场所,墙角对着一捧未成形的瓷泥,不远处的两排转盘上架着刚刚拉好坯的粗罐。
院落对面是烧瓷用的炉子,规模庞大,拱门便有一人多高,炉身像一条长龙似的,沿着山势铺开。炉子里的炎火终日不熄,将整个院子熏得热气腾腾。
院子里还有一个独栋的房间,是专门留作上釉用的,房间四壁的柜架上,陈列着由小到大琳琅满目的瓷坯,等待工匠们为其涂上釉彩。
宋仁推门进去的时候,已有七八个人在房间里埋头忙碌,各自拿着粗细不同的笔在瓷坯表面仔细勾画。
皇城里有多少精美绝伦的贡品,都出自此处,出自这群朴实的工匠之手。
宋仁环视了一周,提声道:“换班了,各位去吃点饭吧,我们来接手。”
工匠们听了他的话,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灰,逐个往门外撤去。
卢冬青瞧见他们一个个路过身边,似乎每个人面色都不大好,皮肤苍白,眼窝有重重的黑圈,不由得问道:“他们像是很久没歇息过,瓷窑的工作如此忙碌?”
宋仁道:“是啊,如今已是深秋时节,等到了年关,官府就要来征收赋税,我们都在为上缴的瓷器赶工,非得在征收前赶完才行。”
卢冬青不解道:“上缴?莫非整年的工活儿全都要上缴?那你们怎么办?”
宋仁苦笑道:“若是缴得齐,官老爷心情好,便会留下一些官车运不走的零头,好让我们赚点银两过个好年,若是缴不齐,便什么都没有,连一片碎银、一贯铜钱都不给留。”
“小小的瓷窑,赋税竟如此严苛?”卢冬青皱眉道,“当今圣上这般昏庸无度,百姓该如何过活?”
宋仁闻言,立刻摇头摆手,如临大敌:“小兄弟,这话可不能够乱说。”
卢冬青只得改口道:“不知仁哥为何要将齐桂带到此处?”
宋仁往角落里努嘴:“这瓷窑里有一间地窖,借了外面炉子的余温,到了深秋也不冷,里面么……你还是亲眼见一见吧。”
卢冬青猜不出他为何而遮掩,只能将视线投往地窖的方向。地窖的入口用竹帘掩着,下行的台阶又窄又抖,底下隐隐透出微光,卢冬青目送一行工匠七手八脚地将齐桂扛下台阶,才跟随在宋仁身后,一同钻进去。
刚刚走了几步,他便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气,比酒馆里所见所感还要强烈得多,即便是燥热的瓷窑炉火也难以将其掩盖。
他隐隐觉得这寒气极为不妙,立刻回过头问:“师父,你感觉可还好?”
卢正秋摇摇头:“不大好。”
他心下一凛,追问道:“怎么个不好法?”
卢正秋又道:“没吃到红烧肉不说,空着肚子爬了半天山,灌了一肚子冷风,现在又要下地窖,叫炉火熏的口干舌燥,你说我能好么?”
卢冬青:“……”
卢正秋冲他挑起眉毛:“怎么了?”
卢冬青道:“若是待会儿觉得不舒服,务必不能忍着,一定要告知我。”
卢正秋耸肩:“咦,我不是都一五一十地坦言于你了?”
“师父你明知我在担心你。”卢冬青嘟着嘴巴,用目光对他表达抗议。
卢正秋哈哈大笑几声,在他背上轻拍:“不愧是我的好徒儿,胆大心细,稳重可靠,若是跟着你,别说下地窖,就算是下地府,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卢冬青明知这是师父调侃自己的玩笑话,但是被夸奖的喜悦,还是令他仍忍不住红了脸。
有时候,他实在恨极了自己这过于诚实的反应,人又不是狗,哪有被夸奖就要摇晃尾巴的道理。
他明知没道理,却又全然无法自控,只能捏着拳头干着急。
他悄悄移开视线,佯装无事,口中抱怨道:“好端端的,怎么能说是下地府呢。”
卢正秋敛正神色道:“也不尽然,既然齐桂被称为恶鬼,那关着恶鬼的地方,可不就是地府么?”
“关着恶鬼的地方?”
“你仔细听。”
卢冬青闻言,不再作声,转而竖起耳朵,仔细听取台阶下方传出的响动。
他听到了呼吸声,此起彼伏,间隔不断,绝不仅是一人发出来的,而是数人的气息重叠在一起。
呼吸声又粗重,又低哑,其中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像是有砂纸在砥磨嗓子似的,每一声都令人感到脊背发麻。
地窖的台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长,据说是为了防止贮存的瓷器受潮,才挖得很深。
然而,会发出这种呼吸声的,绝不仅仅是瓷器而已。
他上前追了几步,赶上宋仁的背影,问道:“这下面住了什么人?”
宋仁皱起眉头,缓缓道:“和齐桂一样的人。”
第27章 扶摇直上(四)
关着恶鬼的地方,岂不就是地府。
地府里的恶鬼不止一个,足足有六个。
待到台阶尽头,卢冬青终于看清了地窖的全貌,这里并不宽敞,天花板几乎压在头顶上,光秃秃的四壁相互挤压,勉强撑出一处寻常人家卧房大小的房间。
这样小的地方,却睡着六个人,每个身上都挂着锁链与镣铐,有的锁在脚踝上,有的缠在肩膀上。方才那种仿佛砂纸打磨喉咙的呼吸声,就是从他们嗓子里发出来的,此时此刻,就缠绕在耳畔,分外清晰。
他们虽被锁着,却并不像是遭受虐待,他们的身下铺着干净的茅草,还透着阳光的味道,想必是今日刚刚更换的。他们身后的墙上凿出一条通风的口子,好让新鲜的空气能够透进来。为了不让他们挨冻,房间正中点着一只火炉,炉火上还插着一支宁神用的香。
卢冬青转向宋仁:“这些人都是你藏在这里的?”
宋仁点头道:“我实在找不出别的地方可以藏下他们。”
“他们都是瓷窑里的工匠?”
“曾经是的。”
卢冬青的视线在六人身上巡视,他们一个个头发蓬乱,衣衫凌乱,神色颓靡,了无生气。
单凭眼前的模样,很难想象他们与方才的工匠一样,曾经拥有一双巧手,一对慧眼。
现在,他们的同胞又增加了一名,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齐桂放下,宋仁迎上前去,从墙边拉过一截锁链,试图锁住他的手腕。
齐桂本来闭着眼,听到镣铐的锒铛声,突然开始挣扎,他的力气太大,铁索被他摇得晃个不停,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三个汉子一齐扑上去,才终于将他制住。
宋仁正要落锁,却感到背后有人拉扯,他回过头,发现那柔弱的女子正抓着他的衣襟。
他只能停下手,耐心道:“齐桂不是第一次去伤人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女子不语,只是怔怔地望着他,将拳头攥得更紧。
他叹了一声,又道:“若是不关住他,下次将他带走的可不一定是我们。你还记不记得,前一个被官府带去的人的下场?”
听到官府两个字,女子的眼睛突然睁大,她放开宋仁,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眼里又淌下两行浊泪。
卢冬青在一旁看着,望向她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怜悯。
可惜的是,怜悯在这惨淡的世道上,实在是无用的感情。
他想做些有用的事,于是上前一步,在女子肩上轻拍:“莫急,仁哥也是为了帮他,迫不得已,才出此权宜之计。”
女子先是一怔,随后便攀住他的胳膊,央求道:“大夫,求求你……救救他,救救我家汉子……”
“这……”卢冬青没料到她突然的举动,摇头道,“我尚且不清楚解毒的法子……”
女子又凝着他看了片刻,垂下头道:“……如今阿桂这幅样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她便松开青年的胳膊,闷着头就要往墙上撞。
“慢着!”卢冬青吓得不轻,急忙拉住她的肩膀。
女子被他一扯,当即倒进他的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一面抽泣一面央求:“大夫,你就行行好吧——”
他同样没有料到女子会这么做,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稳对方的肩膀,犹豫再三,艰难启口:“我会尽力的。”
女子终于停止哭诉,站稳脚跟,理了理鬓发。
卢冬青眉心的褶皱却又深了一层。
地窖里挤了太多人,很快变得憋闷拥塞,在宋仁的吩咐下,其余工匠带着女子先行离开,只留下冬青师徒。
宁神香渐渐起了作用,齐桂已不再挣扎,终于歪着头,靠着墙,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卢冬青眼神却依旧炯炯,转向宋仁,问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宋仁又往齐桂身上瞥了一眼,才答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这些人以前都学过武功,是在镖局给人押镖送镖的。禁武令后,民间的镖局断了财路,一个个先后垮台,他们迫于生计,才来学工匠活。习武的事我不懂,只知道齐桂似乎是齐家棍术的传人,功夫相当了得。”
卢冬青苦笑道:“方才我已见识到他的功夫了。”
宋仁又道:“他们在发疯之前,也都是吃苦耐劳的老实人,不然我也不会冒着风险,瞒着官府,将他们藏在这里。”
“你没有带他们去瞧过郎中吗?”
“当然有,只不过,上一次被我们送到医馆的兄弟,转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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