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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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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石碑是一个活物,那么这痕迹便像是刻在脸上的伤疤,不仅无法消除,还随着时间的积累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思索道:“这些痕迹是利器在匆忙间留下的……莫非是剑痕吗?”
卢正秋点点头。
“这里曾经历过战乱?”
“那倒不是,但九年前,这里的确曾被铁蹄践踏。”
卢冬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禁武令?”
“不错。”卢正秋点点头,又道,“冬青,你有没有想过,禁武令当年是如何推行的?”
“这我倒没想过。”卢冬青摇头,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人敢公然反抗朝廷的号令。从他懂事时起,武林这只老虎已被拔去爪牙,关进笼子,从威风凛凛的猛兽变作缩头缩脑的病猫。
卢正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摇头道:“江湖没那么容易驯服,起初,武人并未将朝廷的号令当一回事,毕竟神州广阔,建帝的旨意纵然再坚决,也有鞭长莫及的角落,然而……”
“然而如今,这样的角落已不复存在了,”卢冬青喃喃道,“这又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整个江湖都看到了违抗禁武令的代价。”卢正秋答道,见徒弟仍面带疑惑,又说,“冬青,你知道杂耍艺人是如何训练猴子的吗?”
卢冬青摇摇头。
“猴子天性跳脱不羁,难以管教,唯独害怕见血,于是杂耍艺人便捉来健壮的雄鸡,在猴子面前杀掉,当场放血。”
卢冬青一怔:“杀鸡儆猴……这么说,羽山便是捉来的雄鸡吗?”
卢正秋叹了一声:“羽山是再适合不过的雄鸡,莫要忘了,当年镇北大将军的夫人,便是羽山族后裔。”
卢冬青当然明白师父暗指的是自己的母亲,不禁握紧了拳头。
九年前,太子遇刺,狄向诚获罪而死,镇北军无人统领,禹建帝早已过了披挂上阵的年纪,于是,建帝的次子禹昌王代替太子挂帅领兵,出征北伐。
镇北军在北荒长城附近游历数月,终于一举歼灭蛮夷的据城,大捷而归,然而,这一名师的作战还远未结束,在建帝的授意下,镇北军与御林军混编,改称“定国军”,以定国安邦为名,将矛头直指武林。
那是武林最为黑暗的岁月,禁武令在神州各地推行,反抗者皆当场斩首,门下弟子亦受株连,传闻安邑的城楼上悬满了罪人的头颅,血腥味萦绕城门,令过路者骇然胆寒。
这些事,卢冬青也曾听旁人说起,只是当时他尚且年幼,尚无法理解其中的因果。
童年时零碎的记忆逐一浮起,在脑海中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真正走进这片江湖,才真正看见它的面貌。
他不甘道:“当年镇北军的将士,有多少受过狄夫人的恩惠,难道他们都不记得了吗?”
卢正秋叹道:“或许记得,或许不记得,可他们奉命杀起人来,却绝不会手软。”
“他们也是人,他们难道没有心吗?”
“古有诗云,‘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在这生死攸关的乱世,又有多少人能守住本心呢?”
卢冬青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卢正秋道:“但朝堂里多的是这样的事,你要为敌的,便是一群这样的人。你非得抛弃悲悯,摒除人性,才能与他们分庭抗礼。若是到了那样的关头,你当真能狠下心吗?”
卢冬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道:“我能。”
他说得很慢,却足够坚决,眼底甚至透出一股狠劲儿,一股不容轻视的傲气,若是有人击在他的身上,他便加倍地还回去。
卢正秋再次怔住了,曾几何时,他也曾看过这样一双眼,曾几何时,他便是败在这样的目光下……
卢冬青见对方突然陷入沉默,许久不言,便也露出慌张的神色,问道:“师父,我说错了么?我虽不会姑息恶人,但也绝不会偏离正道。希望……”他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希望师父能守着我。”
卢正秋凝着他,难掩眼中的讶异。
简简单单一个“守”字,蕴含多少热切的企盼,又落下多么沉重的负担。
年轻的心尚不懂得把握分寸,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将不加保留的热忱注入其中。
卢正秋本想提醒他,用一些老生常谈来告诫他,往后不要如此轻掷言语,索求承诺。
可他瞧见冬青那双乌黑明亮的眸子,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他只是轻描淡写道:“居然还要师父守着,果然是小孩子。”
“不是这个意思,”冬青立刻争辩,“我也会守着师父的。”
“我知道啦,有我看着,量你也不敢做坏事。”
卢冬青闻言,抿起嘴唇,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在这句调笑的戏言中感到了莫大的宽慰。
他提议道:“眼下我们还是率先追查那瓶药的来历吧?”
卢正秋很快恢复了平日的神色,点头道:“打听消息,自然要找人多的地方。”
卢冬青皱眉:“这萧条的镇子里,哪儿还有人多的地方?”
“再萧条的镇子也有人多的地方,人好比天上降下来的水滴,只要有低洼便会聚集,”卢正秋抬手一指:“比如那间飘着旗的屋子。”
卢冬青定睛远眺,在歪歪斜斜的石板路尽头瞧见一面旗帜,挂在一颗歪脖梧桐的枝桠间,随风不住地摇摆,陈旧的墨色勾勒出一只酒坛的形状。
那是一间酒馆。


第22章 道阻且长(五)
梧桐镇建在两座山峰间的谷地里,陡峭的山坡遮掉大半天光,只留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山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磨秃了,露出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偶有民舍,家家户户都掩着门,从门前废弃的枯井和马槽来看,竟然看不出哪些已废弃,哪些还住着人。
酒馆的房子比周遭的民舍稍高些,有上下两层,显然也多年未经修缮,房顶的茅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师徒两人在歪脖树上栓了马,先后迈入酒馆。
陈旧的门扉被卢冬青推开,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和房间里的人声混杂在一起。
门声止住后,人声也跟着停下来。
房间里有二三十人,各自围坐在桌旁,此时瞧见有人进门,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二三十道目光,每一道都很锐利,像刺猬的尖刺似的,从四面八方汇集成一束,扎在外来者的身上。
很显然,这个地方并不欢迎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倚在柜台边的女人率先动身,绕过桌椅,迎到门口,问道:“二位是从外面来的吧?”
此人衣着朴素,脸上挂着淡淡的皱纹,手中还拿着一本账簿,看样子是酒馆老板娘。
卢冬青道:“我们是来寻人的。”
他与陌生人交谈时,习惯性地保持谨慎,语气也不免生硬,放在这萧索的乡野间,显得格外冷淡。
老板娘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面上下打量他,一面问道:“寻人?寻什么人?”
卢正秋见状,立刻上前接过话头,一面拍着徒弟的肩膀,一面补充道:“是这样,这孩子有个舅舅,十几年没见了,听说他在羽山的瓷窑里面做荡釉的手艺活儿,我就带他来拜会拜会……”见老板娘仍面带疑色,便缩缩脖子,道:“这不是外面世道不景气么,我们实在没地方可去了……”
说完,还特地抖了抖风尘仆仆的袖筒。
老板娘瞧见扑簌落下的土灰,神色总算缓和下来,多半是信了方才的说辞,将两人当成投奔亲戚的流浪汉。
她回过头,往角落里一指:“二位先坐吧,我去温点水,给你们暖暖身子。”
两人点头谢过,在一张小桌旁落座,没过多久,老板娘就端来一只生锈的铜壶,两盏褪色的粗碗:“小店没酒没茶,只有点山泉水了,好歹是清的,将就喝吧。”
“足够了,多谢,多谢。”卢正秋拱手致谢,而后捧起清冽见底的碗,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边咽边感慨,“哎哟,渴死我了,冬青,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喝。”
“哦。”卢冬青见状,也学着师父的样子,端起茶碗海灌起来,末了用袖子在嘴边胡乱一抹,把水花抹得满脸都是。
两人的作态总算打消了旁人的疑惑,这房间里的二三十道目光总算收回鞘中,不再理会他们。
只有老板娘还瞧着两人,好奇道:“你们要找的舅舅,在哪个瓷窑做活啊?”
她的语气已全然没有方才的警觉,倒透着几分关切之意。
卢正秋将茶碗放下,摇着头道:“唉,说来惭愧,我们实在太久没有联络,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做活儿,只知道离梧桐镇不远。嗳,老板娘,敢问这附近有几家瓷窑啊?”
老板娘把眉头一拧,哀声叹气道:“嘿呦,看来你们是真不了解情况,别说附近了,整个羽山还开工的瓷窑,也就只剩三五家,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怎会如此?”卢正秋惊道,“羽山瓷器闻名遐迩,禹国上下无人不晓,为何会衰败得只剩下三五家?”
“名声?”老板娘摇摇头,“名声能当饭吃么,想要烧出好瓷,要有好泥好水,更要耗时耗力,本来就不是什么赚钱的活计,咱们这儿的人,祖祖辈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哪知朝廷动动嘴皮子,就把赋税翻了一倍,咱们烧出的瓷,挖出的石,全都缴到官老爷手里,自己只能挨饿受穷喽。”
赋税翻倍的事卢正秋早有耳闻,卢冬青却是头一回听说,大为惊讶道:“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么,”老板娘点头,望向他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怜惜,“我家那口子以前也是采石的一把好手,后来还不是摔断了腿,只能留在家里刷盘子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羽山?”
“还不是因为九年前,出了个叛臣贼子……唉,跟你们说也没用,皇城里的事儿咱能管得着么,”她倾身凑到两人之间,一面抬手指向靠窗的桌子,一面低声道,“瞧见那几位爷没,他们就是瓷窑里的工匠,就住在咱镇子上,你们先去问问吧。”
“多谢老板娘指点。”卢正秋抱拳道。
“甭谢了,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老板娘冲他摆摆手,拎着铜壶转身往后厨去了。
卢正秋往她所指的桌旁瞥去,瞧见那群工匠,大约有十来人,有精壮的汉子,也有佝偻的老人,还有两个穿着男式衫裤的束发姑娘,高矮胖瘦各异,但面相都透着疲惫。
他打算去攀谈几句,打听打听状况,刚想起身,冬青便喊住他:“师父,这次我去吧。”
卢正秋回过头,挑眉道:“你可还记得咱们是来做什么的?”
卢冬青道:“自然记得。”
卢正秋见他神色坚决,便没有阻止,点头道:“去吧。”
卢冬青便起身往那桌边走去。
两处隔着一条厅堂,青年的背影渐渐走远,在那群人身边停下,点头哈腰,体态谦卑,不一会儿便与对方攀谈起来。
卢正秋在远处望着,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孩子学什么都快,连油嘴滑舌装模作样的技巧,都学得这么快。
他本性内敛,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为了从陌生人口中套出消息,却能够将自己伪装成另一副样子。
他想做的事,哪怕再勉强,也总能够做得到,好比蜗牛爬杆,动作笨拙缓慢,不值一提,但在你不留神的时候,他便已经爬上九尺杆头。
随着年纪渐渐长大,这股倔劲儿非但没有减少,反倒更加蓬勃地在他身子里生长。
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
看他的神色,多半是问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用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望着桌对面的师父,手指下意识地轻敲桌面。
他就像是初次抓住猎物的猎犬,迫不及待地摇动尾巴,想要在师父面前炫耀一番。
卢正秋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便配合地倾身向前,越过狭窄的木桌,将耳朵送到他嘴边。
哪知冬青尚未开口,便被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了。
“老板娘!我的红烧肉还没好吗——?”
声音穿过厅堂,嘹亮而富有穿透力,仿佛一声惊雷划破沉闷的空气。
红烧肉三个抑扬顿挫的字眼,更像石头一般落进每个人面前清汤寡水的破碗里,激荡出千层波澜。
包含卢冬青在内,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喊话的人身上。


第23章 道阻且长(六)
喊话人丝毫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反倒变本加厉地扯起嗓子:“老板娘,我要饿死啦,等不及啦——”
就连卢冬青也暗暗惊讶,不论是谁,能有如此我行我素的气度,一定不是普通人。
然而,坐在角落里喊话的既不是达官显贵,也不是江洋大盗,而是一个乞丐。
乞丐个子不高,头上顶着一只破花帽子,比脑壳大了一圈,帽檐斜塌下来,盖在眉毛上。
乞丐身上穿的东西很难称之为衣服,最多只能算是几张破布胡乱缝在一起,补丁深一块浅一块,脏得像是三天没有洗过。
从外貌上看,他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乞丐,甚至比同僚更落魄几分。
然而,在这间小酒馆里,人人都喝着煮白水,吃着清汤面,他却敢问老板娘要红烧肉吃。
卢冬青有些同情地看着他,心道,此人多半是患了疯病,脑子不太清楚,痴人说起梦来。
但他很快听见老板娘的声音自后厨传来:“就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随着她的话,果真隐隐有香味从后厨的方向飘出,是肥厚的肉脂入油烹炸的鲜香。
这香味渐渐漫入厅堂,使得满堂的客人忍不住吞起口水。
乞丐仍不满足,扯着嗓子嚷嚷:“快点,快点,我的肚子已经饿扁了,再没有红烧肉,我只能活吞跳蚤了。”
他的手插进蓬乱的头发里胡乱抓挠,不一会儿便抓出一只跳蚤来。
他将跳蚤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瞧了一圈,真的往嘴里一丢,牙齿一合,咀嚼出咔哧咔哧的脆响。
卢冬青全程盯着他看,在听见咀嚼跳蚤的声音时,背上起了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别开眼睛。
乞丐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卢冬青深吸一口气,再次将视线投向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试图辨出他的身份。
可是他的脸实在太脏,脏得已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别说身份,连年纪都辨不清。
他的嗓音嘹亮,吐字铿锵有力,若不是刻意伪装,至少年纪应该不大。
终于,老板娘从后厨钻出来,一路小跑,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烧肉,焦红色的肉皮又软又烫,随着她的脚步轻颤。
她在乞丐对面停下,将发烫的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又在碗沿上架了一双筷子。
乞丐连谢也不谢,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处满意的哼声,呸的一声把嘴里的跳蚤碎壳吐在地上。
他一手端起碗,一手抄起筷子,不顾滋滋的热气,夹起大块的红烧肉,囫囵地往嘴里吞。
他的吃相粗鲁野蛮,汤汁溅得倒处都是,他不管不顾,一边嚼一边念叨:“嫩倒是挺嫩,就是盐太少,还不如我身上的跳蚤咸。”
这话一说出口,老板娘的脸已经拧成一团:“别……别说了。”
世上怎会有人拿红烧肉和跳蚤比味道。
食客们的食欲迅速消退,转而捧起自己面前的清汤面和水煮白菜,至少,清汤里没有脏兮兮的东西。
只有一个人除外,便是卢正秋。
老板娘退到师徒两人的桌旁时,卢正秋将她喊住,迫不及待地问道:“刚才那种红烧肉还有没有卖?怎么卖啊?”
老板娘挑起眉毛看着他:“你要买?”
他点点头,“我们赶了半个月的路,已许久没能好好吃顿肉了,”说到此处,随手往身边一指道,“我这小徒弟还在长身子呢。”
卢冬青:“……我此刻并不是很想吃肉。”
卢正秋和善道:“好徒儿,不必勉强,为师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挨饿的。”
卢冬青:“……我没有勉强,是真的不想吃,师父若是自己嘴馋,直言也无妨。”
卢正秋:“……”
老板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摇头道:“不管你们谁想吃,我也没得卖了。”
卢正秋闻言,惊讶道:“为何?”
“今年入冬,镇上养猪的农户搬走了一大半,有钱也买不到鲜肉,今日最后一点都在刚才那碗里了,连我自己都没得吃呢。”
听了此话,卢正秋黯然神伤,一面摇头,一面感慨:“唉,老板娘,你自己都没得吃,却要舍给一个乞丐吃,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老板娘长叹一声:“哎呦,我可不是菩萨,他才是菩萨,他是我们店里的活菩萨。”
听到此处,卢冬青按捺不住好奇,插嘴道:“活菩萨是什么意思?”
“活菩萨就是活菩萨,是从妖魔手里保佑我们平安的意思。”
老板娘的话音刚落,店门便被人踹开了。
来人气势汹汹,临门就是一脚,可怜的柴门重重地撞在侧面的墙上,留下哐哐两声厉响。
一个精壮的汉子跨进门槛,肩膀上扛着一个长棍,支起来足有一人高。他一边昂首阔步,一边将长棍抡起,棍头在空中划出一条凌厉的大圆,砸在离门最近的空桌上。
啪——
伴随着一声闷响,腐朽陈旧的木头桌子被他生生敲断,桌面和桌腿碎成支棱的碎块,向四面崩开。
酒馆里的客人发出一阵惊呼,纷纷跳起来,往屋子深处躲去。
卢冬青脸色一沉,问道:“是来打劫的吗?”
老板娘却打了个哆嗦:“不,不是打劫的,是恶鬼……恶鬼又来了。”
卢冬青睁大了眼睛:“这哪里是恶鬼,分明是一个人。”
老板娘仍是摇头:“傻孩子,这人已被恶鬼吞了魂,附了身,你们也赶紧往里躲吧。”
听了这话,卢冬青不由得定睛凝神,仔细瞧向那不速之客。
那人的神情确实不大寻常,嘴角流着口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对周遭的环境全然不在意,只是在酒馆里缓缓巡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不再转头,只是盯着一个方向,浑浊的眼睛短暂睁大。
他已找到了目标,并迈开大步往目标走去。
他的前方是个瘦弱女子,瞧见他的眼睛,吓得摔了手里的碗,哆嗦着想要跑,哪知脚下发软,没跑出一步便摔在地上。
她的手在地上一通乱扒,终于撑坐起来,顾不得衣衫凌乱,将细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一边蹬腿一边往桌子底下缩,口中不住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然而,恶鬼再一次抡起棍子,将脆弱的木桌敲得稀烂。
碎木片劈头盖脸地砸在女子的头顶,在她的手腕上刮出一条血痕。她不敢擦拭,只是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残叶。
恶鬼无动于衷,再一次举起手中的长棍。
长棍裹着风,眼看就要落到女子的头顶。
女子终于发出一声惊叫。
卢冬青按捺不住,起身意欲出手。
“住手——”
一个洪亮的声音抢了他一步。
声音从角落里来,那活菩萨乞丐一边喊着,一边腾地站起身,把手里的空碗摔在地上。
瓷碗与地面撞出的响动,比桌子还要清脆得多,响亮得多。
响声落下的时候,乞丐已不在角落。
他已越过半间厅堂,挡在恶鬼的面前。


第24章 扶摇直上(一)
卢冬青总算明白活菩萨是什么意思。
在乞丐摔碗的时刻,老板娘非但没有发怒,反倒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只要他出手,危机便已度过。
乞丐站起身时,身形显得更加瘦小,背影罩在一张破布里,头发蓬乱,后脖颈上盖了一层污泥,活像是麦田里的稻草人。
他的动作却比稻草人快得多,像一阵风似的来到恶鬼面前,动了动沾着红烧肉酱汁的嘴唇,问道:“怎么又是你,还在做春秋大梦呢?”
他站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挡在恶鬼和女人之间。恶鬼全然不理会他的质问,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也没闲着,像一条尾巴似的追着对方的脚步,恶鬼往左,他便往左。恶鬼往右,他便往右。他像是一块黑胶皮,黏在面前,怎么甩也甩不掉。
恶鬼发现绕他不过,恶狠狠地吼了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用视线将他烧穿。
他并没有被烧到,反倒饶有兴致地凑到恶鬼面前,用两根手指掀起对方的眼皮:“仔细瞧瞧,真不记得我了吗?”
恶鬼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唉,”他摇摇头,“看来上次挨的打还不够重。”
他正说着,忽然脚边被人拉扯,他回过头,发现方才那女人竟爬到他的背后,用麻杆似的手指抓着他的裤腿:“别……别……”
他回过身,将两手往腰间一掐,厉声训斥道:“这人打你,你还帮他,你是不是傻?”
在他暴露出背影的瞬间,对面的恶鬼便已经出手。
恶鬼虽然神色混沌,动作却很娴熟,将长棍向前顺了少许,五指捏住中段,绕着手腕抹了个圈,陀螺似地打起转,在近身的范围内横扫而过,掀起一阵罡风,其中一端棍头径直切向乞丐的脖颈。
棍子扫得快,乞丐的动作更快,风卷到耳畔时,人已经跃了起来。
他的身形轻捷异常,保持着背向的姿势,一只手按住恶鬼的肩膀,纵身倒翻,身体在空中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在恶鬼身后飘然落地。
恶鬼的棍子扫了个空,气急败坏地转回头,然而,腰扭到中途却突然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恶鬼精壮的身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令人啼笑皆非的滑稽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微微颤动。
食客们的眼都盯直了,瞧见此番情形,已存了满肚子疑惑,人群中冒出疑问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恶鬼突然抽了魂,离了身?
众人咋舌之时,卢冬青却看得一清二楚,这人并不是自己停下来,而是被捆缚在原地的。
他的臂上,肩上,腰上,都缠上了银丝,银丝细得像头发,泛着微小但灼目的亮光。
这样的银丝,一定在烈火中百般淬炼,又在冰水中百般浸泡,才变得如此柔韧,如此凛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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