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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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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旌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眼睛赤红的看着他,却只抱以沉默。
因他无话可说。
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那些话盘踞在胸口仿佛一把灼热的火将胸口都要烧融化,烫得他随时都要张开嘴,可正因为太多了,他嗫嚅着嘴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心尖先是被人重重的一碾,又放到陈年醋缸里浸着,酸得他从心尖儿到舌尖儿一路发麻。他有那么多的话想说,可是,当他要吐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词能够精准的描绘出他的感情。
于是他只得抱以沉默。
顾秋看着他,自己的手施加了些气力,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似乎能捏出些力量来似的。
被他一捏,方旌才如梦初醒般的挥开了他的手,刻意的离他坐得远了些,开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顾……大人,你恨谷城,我明白了,可这不是你通敌的理由。”
顾秋看着他,极平静得微笑了一下。
他说:“斾宣,你还是不懂,我不恨它,虽然我对这个城市充满了失望、愤懑、绝望,但我并不痛恨它。”
方旌红着眼睛,讥诮的瞅着他。
顾秋便叹了口气:“先师在世时就常说:君子不困于情仇潭泊,而应置于千古洪川。虽然后来大肆焚烧其书,但我还是偷偷藏了不少,年幼时看不懂,大了才发现,他一直忧心的就是我们的律法。
斾宣,你要明白,自古帝王唯有一人,左右相两人,自上而下身份越是尊贵头脑越是聪慧的便越是少,越是低贱越是愚笨的便越是多,按照我们现在的律法,是愚昧不堪的乌合之众引导那些有才之人,长此以往,谷城怎么不会灭亡?”
方旌沉默的听着,唯有睫毛轻轻颤动,才露出一丝活人气。
顾秋见他这副模样,也垂下了眼,低声道:“你大抵觉得是不堪入耳的荒谬之言罢?可我还是想说给你听。你应当记得谷城大律的第一条便是:禁浴。当时刚挺直腰板,泪中都混着血,胸口有口恶气不得不出,我明白,可是金蜜国与其说是因为奢浴而亡不如说是因其昏庸糜烂而亡,如果我们不是四面环海的岛国,改成那西域沙漠的正中央,难道他们就不亡国了?
他们这完全是不理智的迁怒,你想想这么多年来,因为禁止沐浴斩杀了多少冤魂,愚人把持朝政,为了满足那些贪得无厌的城民,每一任城主都要费尽心思的讨好他们甚至撒下弥天大谎,这对一城的长远之计是绝无好处的。”
方旌冷声冷情的打断了他:“那同棋城又有甚么关系呢?莫不成棋城是人间极乐,人人都是菩萨能来我们谷城普度众生?”
顾秋轻笑了一声道:“你应当知我一直负责对外的商贸,我在做户部郎中的时候,曾被领着去了棋城。他们并不比我们繁荣,可他们的律法要比我们好太多。早些年也有过那禁止沐浴的条例,很快就被废除;他们的城民也参与投票,可并不是及冠笄者皆有一票,而是经由城民选举出才德兼备的人,层层筛选,才能参与城中大事的投票。
我即被惊艳,觉得这点子精彩绝伦,所谓‘师夷长技以制夷’,我们谷城比他们繁荣太多,要是也能这样发展前途不可限量,一统金蜜指日可待。可我回去,只在王大人面前隐晦的一提,便引得他的连番敲打,如若不是得了城主大人的眼缘,恐怕不知被安置在那个犄角旮旯里。”
顾秋说的语态平平,轻描淡写,但那口中俱是大逆不道的话,最让方旌忍无可忍的是他对自己对谷城那些平头百姓的未来只字不提。
方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这就是你做棋城内贼的理由?就因为你觉得棋城的律法比我们好,所以你要去做他们的内奸?你就盼望着棋城大举入侵,对我们谷城的城民大肆屠杀?顾秋!你给我睁开眼看看!这不是以前初建城时的百废之业,你现在见到的繁荣盛世,那些辛勤劳作的渔民,妇孺老幼,总角耄耋,何其无辜!”
顾秋半抬眼,话音十分无情:“实质不曾变。只要有机会,他们还是会撕下温良恭俭让的面皮,恢复成暴民。”
那话不是一般的混账,方旌紧握成拳,恨不得给那面孔来一下:“你这样信誓旦旦,哪里来的证据?你既然无证据,又有甚么资格居高临下草菅人命?就算有,那又如何?你身为朝廷命官,在其位谋其政,本就是要维持着太平盛世使得我城蒸蒸日上,衣可蔽体食可果腹,他们怎么会造反?既然不会造反,谁又在乎他们骨子里是不是暴民?!”
顾秋见他无可救药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不明白吗?只要谷城还是这样的律法,盛世就不可能一直繁荣下去,世人太过愚蠢,他们会拖累我们一心创造的盛世。你想想去年被处死的严大人,他提出的‘涨盐价充军资’可有一丝错,他又曾拿过一分一毫的克扣?却被斩首于市,悬挂于城!”
方旌突然吸了一口气,在那盛怒的面孔中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意,他一掀眼皮,眼角勾着的是满满的讥诮:“顾大人不说我都忘了,如若严大人不死,您也不能坐上户部左侍郎的位子。”
顾秋猛然止住了话音,死死的盯着他:“你这话是何意?”
“我是甚么意思,顾大人心里清楚。”
“我没有!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方旌飞快的笑了一下:“你有没有,我又怎么会知道?顾大人,这事得您扪心自问,我可管不着这么多。”
顾秋显然是怒极:“严大人是股肱良臣,我怎会对他下手!”
方旌扫了他一眼,胸口的怒气不知为何,突然散了大半,只徒留好笑。
他看着这个两袖清风,一心扑在谋逆通敌上呕心沥血的男人,突然觉得十分好笑。
他一辈子兢兢业业遵守着先师的:君子不困于情仇潭泊,而应置于千古洪川。熟不知自己早被情仇囹圄从头到脚套了个彻底。
偏偏他恨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恨,还得扯个正义的虎皮做大旗,这才敢放纵心底腌臜,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之时反复的宽慰自己,自己是为了千秋大业,为了追求人人生而平等。哪怕转眼间就将人划分了个三六九等。
方旌冷眼看着他,嘲笑道:“严大人的命是命,谷城这数千城民的命就不是命了?顾大人您的先师就是这样教诲您的?”
此时顾秋已经冷静下来,大概觉得方旌同谷城的其他人一样无可救药,不由得闭上了眼,不去看那污秽皮囊:“为了大义,总要有所牺牲,谷城不肯内改,就由棋城来改,总得来说还是走上了康庄大道,这难道不好吗?”
虽是疑问句,语调却是肯定的。
这就是你罔顾人命,自以为道义的理由么?
这就是你可以眼睁睁看着谷城生灵涂炭,饿殍遍地的理由么?
这就是你忽视那些百姓如何挣扎着向上生活,将他们轻而易举归为为了大义而该死的暴民的理由么?
方旌张了张口,却突然觉得疲惫,他看着男人熟悉的眉眼,依稀中还是他初见时明亮的模样,他就觉得深深的疲惫。
他嚯的站起来,低声道:“够了,我看你疯得差不多,跟你理论的我也疯得差不多,顾秋,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撇下他快步离开了。
方旌出了牢门,正是夏风和煦。
刚刚下过一场倾盆的雷雨,雨逼退了夏季的闷热,风中带着凉爽,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他只稍稍抬头,就能看见一顶火红圆日从灰蒙蒙的云中撕开,抛下逼人金光。
端的是光芒万丈。
他在门口只一驻足,门口的小役就凑到他身旁笑道:“方大人正赶上巧,年度大会的结果出来了,城主连任,恭喜了。您瞧,这老天爷也高兴得停了雨。”
方旌扯了扯嘴角微笑,却不接那个喜庆话头,只道:“这几天闷得慌,下场雨正合适。”
说完又从袖口掏了些散碎银子:“我今儿个高兴,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也等放了衙买两壶酒高兴高兴。”
那小役忙不迭的谢过,鞠躬完毕,就见方旌已经踱步踱远了。
方旌回了府,正赶上下人通报邹仪青毓来访,照理来说他巴不得见邹公子,然而现下疲乏得很,两句话就打发了。
之后几日他都伏在府里不出,对上用的理由是“闭门自省”,城主正忙于摆平兵部,并不来管他,然而方老爷子却看不过去了。
审问初时是方旌,但方旌为自证清白请命,顾秋便由旁人经手,将他的同党都挖了个干净。
那日说是去抄顾秋家底,因之前他入狱已经被抄过一次,他又穷得很,第二次实在抄不出甚么,来得人也不多,唯有方老爷子却强硬得逼方旌跟去。
方老爷子道:“这人污蔑城主通敌,他本身又是户部骨干,恐怕房内藏了甚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城主虽不说,你也要替他盯紧一些,整日窝在家里像甚么样子!”
方旌虽觉得这老东西昏了头,然而到底抵不过老爷子的唠叨,不情不愿去了。
顾秋确实是贫寒得很,想来是每日省吃俭用的俸禄都投到造反里去了。
他百无聊赖坐了一上午,从那穷鬼的屋内刨来一罐其苦无比的茶叶,自己用铜壶热了水泡了,勉强喝着提神,不叫自己睡着。
然而茶水很快就见了底,他昨夜睡得浅,又坐在树荫下,正是凉风习习,离了茶水没一会儿便入了眠。
还是被搜查之人吵醒的,一帮人神色严肃的告诉他,在顾秋的卧房里找到了暗格。
方旌神色一凛。
居然真的有暗格!
他随着他们入了卧房,见到桌中央摆着一个已然积灰半寸厚的木盒,木盒上落了把沉重的大锁。
一群人不敢动手,请示方旌,方旌见这盒子保护的这样好,也不敢轻举妄动,忙命人去喊谷城里最会撬锁的锁匠,又命人喊来谷城技艺高超的大夫,验验看上面是否藏了毒。
为这事又折腾了一个下午,三五名老道大夫挤在一起,确认了又确认,告诉方旌:此盒无毒。锁匠也小心翼翼将锁完好无损的打开了,他这才隔着帕子,轻手轻脚的打开。
那盒子里面珍而重之的放了一摞书。
他草草一看,竟都是方旌先师陈业的书,也不知他收藏了多久,几乎是把他的书都收齐了,每一本都旧得出奇,也干净得出奇,一点儿边角发翘都没有。
方旌随手拿起一本,一翻,却翻出一张夹带的纸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瞥见那上面的字却久久的愣住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宣纸。
少年人用稚气但有力的笔劲写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横渠四句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一旁的手下见方旌久久的发愣,以为是瞧见了甚么要紧书文,忙伸长脖子去看,然而横看竖看都不曾看出甚么,便纳闷地对方旌道:“方大人,怎么了?”
方旌听了这一声才回神,重重的一眨眼皮,将脸上的神色莫测抹去,起身冲那人微笑道:“无事,你将这些书交予刑部吧,连带盒子一起,小心些。”
那人本就是刑部派来的,只因方旌比他官职大而不敢吭声,这下听罢怕他反悔,即刻抱起盒子就快步走了出去。
方旌吩咐了一应人下去干活,再仔细检查一遍,他自己倒是乐得清闲,去重新烧了一壶开水,重新填了些苦得嘴巴发麻的茶叶,将一整壶都咕噜喝了。
第二日,方旌便复了职。
方老爷子自然是极高兴的,因方家嫡系就他一根独苗,偏偏他也争气,年纪轻轻就做了户部的员外郎,手握户部精兵。
方旌为之前几日的任性写了一封长长的罪己书,涕零之辞溢于言表,那还是方老爷子瞧过草稿以后亲自替他润色的,他见这次户部一下子两名股肱落马,而兵部也伤得不轻,此时正是城主反扑急需用人之时,必然会提拔方旌的。他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调职令。
命方旌为刑部正五品郎中。
刑部?
虽说从五品到正五品确实是升职了,可是居然是刑部?
刑部是个在户兵两大部中夹缝求生的部门,又是阴森森的,无甚么油水可捞,比礼部还不如。
方老爷子当时听了就险些惊得中风,后来命人一打听,居然是他那宝贝儿子自己提出来的,城主也十分诧异,再三挽留,可他去意已绝,便只好放了手。
这下方老爷子气得一阵阵胸闷,险些撒手人寰,待反应过来就气急,闯到方旌的院子里就要把他提到祠堂前,打断逆子狗腿。
然而方旌早有准备,在调职令颁下来的那天就打包去了刑部,并且在刑部附近的客栈租了房,凡是方老爷子来见他就推脱是公事繁忙,或是外出不在,躲得甚是辛苦。
方旌作为个天降的头头,其实甚么也不懂,于是便主动提出来整理卷宗。
这是个可有可无的活儿,再加上六十年前民众反抗时义愤填膺,烧了不少前朝的史料,现下整理起来也有些困难,众人自然乐得有人揽麻烦,也就随得他去。
对于方旌来说,这倒是挺新奇的。他小时候不太爱看书,进户部也是走了自家的关系,现在却每日对着佶屈聱牙的史料进行精炼,被迫的精通了学识。
想来也是好笑,倒像是轮回似的,当初他十分庆幸自家实力丰厚,自己作为独苗能少挨读书的苦,然而兜兜转转下来,还是把那些书一个不落的啃了一遍。
那日他正匆匆接过司务递来的油角,提着早饭就准备入书库,却见那些同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对着报纸指指点点,他好奇的走过去一瞥,见着了邹仪和青毓的名字。
笔帖式道:“这官报怎像那些花边小报似的,登个这么玩意儿?居然谷坛投票还真将人给放了。”
司务道:“我倒觉得没甚么,本来这外乡人就不习惯,之前对于外乡人是否禁浴的法案两者票数也接近得很,现下人家帮了好大一个忙,救那和尚一命又如何?”
笔帖式道:“这倒也是,只不过瞧着像话本小报,觉得荒唐罢了。”
司务摆摆手笑道:“荒唐?这近日里荒唐的事儿还少吗?户部的左侍郎顾秋,满城皆知其清廉爱民,却不曾想是那棋城的内贼,居然还叫他做到左侍郎的高位,也是……”
后面的话就不可说了,他摇了摇头,一抬头却瞥见方旌直勾勾瞧着他,兀地想起方旌是从户部调过来的,审顾秋的案子也经了他的手,心下不禁一跳,忙责怪起自己口无遮拦,却见方旌神态自若的走过来,端起来一碗豆腐脑:“刚忘了,这早饭不吃些汤水,难咽得很。”
司务汗涔涔的点头应和,一边应和一边谄笑道:“这豆腐脑可合大人的心意?大人若是满意,我明个儿还替您带。”
方旌便道了谢头也不回的入了书库,待他关上门,这才叫在场的几人松了口气。
方旌在桌上一角快速吃了早饭,收拾了下正准备研墨,忽然发现自己袖口沾了少许墨汁,并不浓,但被袖子一带糊了一片,瞧上去脏兮兮的不甚体面。
他静静瞧了会儿自己的袖口,突然低声笑起来。
他不过是突然想起了顾秋的模样,也是这样体面,而他穿着双面绣的衣裳,风风光光。
陈业没了,有顾秋。
顾秋没了,有方旌。
总得有人求索下去。
顺着历史的车辙,在黑暗的泥沼之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他忙活了一个上午,用完午膳正在看报纸,却见有人递了帖子,打开不出所料的是邹仪他们拜访。
这三人在谷城正是风头盛时,方旌不便同他们明面扯上关系,便命人递了回信,约在他下榻的客栈。
方老爷子虽然气得跳脚但万幸没有断了儿子的财路,方旌大手笔的包了顶好的雅间,本还要请他们吃顿饭,但三人执意不肯,便退而求其次请几人喝了茶。
东山在牢里折腾了许久,但并没有如何亏待他,因而洗了澡换了衣裳居然看上去白白胖胖的,脸色不差。
青毓从见到方旌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乌龟王八蛋,但他到底兑现了诺言放了东山,所以还是捏着鼻子同他道了谢。
方旌似笑非笑道:“大师这是哪儿的话,这本是我分内事,您这样说倒叫我折寿了。”
青毓见他得了便宜卖乖,终于按捺不住翻了个精巧白眼,冷哼一声。
东山不知道他们两人这样不对付,刚刚出狱,觉得呼吸的空气都弥漫着自由的香气,对方旌那可真是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就差拿他裤脚管擦鼻涕了。见状忙暗自扯青毓袖子,殊不知他自以为是暗自,实际一桌人都瞧见了。
青毓把眼皮翻下来,冷冷的在那只白胖猪蹄上逡巡了片刻,不耐烦的一咋舌,最终还是端正了坐姿。
邹仪见状,便给青毓沏了杯茶,又起身给方旌添了一杯,笑道:“总要多谢方大人,我们两个升斗小民又哪里懂得朝堂之事,能不添乱已是万幸,也亏得方大人宽厚将我们的蝉翼小功记在心里。”
方旌美滋滋的喝了邹仪亲手倒的茶,见着那双弯如月牙的桃花眼,只觉茶里掺了蜜水似的甜,忙笑道:“邹公子怎同我这样客气,倒显得生疏了。二位的大恩,不消说我,即便是城主大人也记在心里的。”
过了片刻,他又想起甚么:“三位瞧着也不像是做生意,这海上日子艰苦,几位出海是做甚么的?”
东山一缩肚子,一挺脖子,一本正经道:“我们是去蓬莱求经的。”
方旌似是吃了一惊,却没说甚么,只道:“那三位不日就要走了罢?”
邹仪点头道:“明日便走。”
方旌道:“怎么走得这样急?”
邹仪道:“已经逗留了几日,这谷城民风太过开放,报纸上登了我们,如今下楼吃个饭逛个街都要被人指点头脚,实在是有些不自在。”
方旌忍不住笑道:“这确实是,倒辛苦三位了。邹公子,我知你乃医者,正巧前几日收了本古医书,这书放在我这儿也是暴殄天物,不如给你,也算是给它寻了个好机缘。”
邹仪愣了愣,就要推辞,然而方旌面上春风似的笑,态度却强硬得很,他却之不恭,便接受了,起身一同和方旌去他屋内拿书,青毓俩师兄在雅间内喝茶叙天。
东山确保那两人已经走远听不见话声了,才迟疑地将目光转移到自己师兄的脸上,师兄的脸孔已经臭得能叫人掩鼻而逃了。
他忙将自己缩成一个团,过了会儿发现并不打算迁怒到自己头上,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道:“师兄,他们……”
青毓尖锐的目光从那胖子身上刮过,能刮掉一层油皮,东山忙一缩脖子,这才听青毓凉凉道:“我知道。”
“咦?”东山似乎吃了一惊,“师兄你既然知道怎不阻拦?”
青毓低头喝了口香气扑鼻的茶水:“他既然找满谦有话说,那就且让他说去。”后面还有半句不曾讲:任凭他如何在背后乱嚼舌根,他就不信自己在邹仪心里比不过那个乌龟王八蛋。
邹仪随着方旌进了屋子,这才发现方少爷的屋子里头堆满了书,方旌招呼了他一声喊他自己坐,方旌则去书堆里寻那本古医书了。
邹仪坐在凳上,瞧见桌上正放着一摞报纸,他随意翻了翻就见着方旌的调令。只一句话带过,大抵都以为是两部相争的牺牲品,可邹仪瞧着他积极得很,热情比在户部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动调来的。
于是他便问起方旌的近况来。
方旌笑着说甚么都好,一面在地上找书,还一面同他讲些书上瞥见的奇闻异事。
就这样过了半盏茶功夫,方旌忽的直起腰来,面上带笑,口中喊着:“找着了,找着了!正是这本!”他摸出帕子细细将它擦干净,递给邹仪,邹仪伸手去接,往回一收,却没抽动。
方旌捏着古书的一端,正站着直直的瞧着他,从他这个角度正巧能看见邹仪那两排墨抹上去的睫毛,既柔软又浓密,还像蝴蝶翅膀似的微微颤抖,颤得人心尖儿也跟着发颤。
这美人如画,真是越看越好看。
邹仪见他盯着自己,也毫不畏惧的同他对视,一面对视还一面笑道:“方大人费了老大功夫将我单独带来,是有甚么话想同我说?”
方旌大喇喇笑道:“倒被邹公子瞧出来了。”
说完之后他却微微偏头,避开了邹仪的目光,过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虽同邹公子相处不长,也知晓你是世间难得的胸无城府,光风霁月之人。”
邹仪笑道:“方大人过誉了。”
方旌却不笑,顿了顿又道:“可你为人坦诚,未必别人也会对你坦诚,坦诚久了受得伤总要比旁人多些。”
邹仪也不笑了,一双桃花眼直勾勾觑着他。
他这番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指着他鼻子说青毓不是甚么好东西,你同他在一起迟早有一日要被囫囵吞了。
他看着方旌的脸忽然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大抵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他甚么都好,优点自然是将那人包得花团锦簇要捧到天上去,缺点也不过是添了分平易近人的可爱。自己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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