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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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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勉强按捺住浮动的火气,道:“方大人家中行商,怎会不知道买卖最讲公平二字,你不付出坦诚,谁愿意同你掏心掏肺?”
方旌微微睁大眼睛,又愣愣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笑起来,顶着邹仪一头雾水的目光,他过了好一会才收住了笑音:“我祝邹公子历经千难万险仍能初心不改,始终如一。”
邹仪虽有些莫名,但也道了谢,坐了会儿见方旌不再说话便起身告辞,方旌让他托给青毓他们一声自己身子疲乏,不便出门送客,邹仪说了好,出门的时候却觉肩上被轻轻一拍。他回头,就见方旌拿着那边医书朝他微笑。
他接过的时候就听方旌低声道:“人心易变,邹公子要有甚么想做的就快些做,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那声音轻的被一阵风就给搅和散了,邹仪愣了愣,以为耳边的是幻觉,反应过来才同他道谢离开。
邹仪回去就见青毓邹仪脸上罩了份报纸,美名曰闭目养神,实际上就是流哈喇子睡觉,他毫不客气的一把掀开报纸,就见青毓皱了皱眉睁开了眼,那眼睛又黑又亮,里面藏了自己的影子。
他心尖仿若三月春风拂过,又暖又酥麻,面上却不显,只将方旌的话转述了一遍,见青毓臭着脸哼了一声,把点心吃了个干净才下了楼。
茶水点心再好,终究不能饱肚子。
为了庆祝东山的出狱,又因为明日就要出发,邹仪特地花了大把银子,去谷城最好的酒楼用晚膳。连带着邹腊肠也沾了光,被牵着去吃酒席。
这一分钱果然一分货,同样的鱼肉却是更嫩更鲜美,素菜也分外清爽可口,三人都吃得极欢。
除了菜,还点了两壶桂花酒。桂花酒自冰中镇过,还冒着凉丝丝的气,送到喉咙里却是一团甜味散开,整副肠胃都被甜化了。
桂花酒酒性不烈,喝到兴致头上也不过是微醺,邹仪吃得差不多了,去台上吹风醒酒。
那正是夏季的夜晚,天空似刚烫浆过的蓝布衣裳,再也找不出更纯粹爽朗的蓝色来。
邹仪在外头走了两圈,觉得有些累了便就地坐下,忽觉身旁有人靠近,一回头就见青毓提着酒坐到了他身边。
邹仪还是规规矩矩坐的,青毓则随意的盘了个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自己当然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冲邹仪道:“同东山这臭小子讲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累得半死,还是来找你喝酒痛快。”
邹仪抬眼看着夜空,没有说话。
他又兴致冲冲的给邹仪和自己都倒了一杯酒,仰头而尽:“这酒滋味真不错,我刚同厨房讲,叫他们给我备了两大坛装到船上去,要是以后嘴馋了,也能过过瘾。”
邹仪拿起酒杯小口酌酒,忽有大风刮过,将他那件麻布袍的宽袖吹得了鼓起来,邹仪本身还不觉如何,青毓却先皱了皱眉,将他往后一扯,自己挪了挪位置挡住风口,这两人身高相近,青毓若是还这么塌肩膀坐着风就会从他头顶溜过去,于是他便挺直了腰杆,嬉皮笑脸的面孔竟显出一丝沛然正气来。
他说:“喝完这一壶我们就回去,外头风太大了。”
邹仪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目光在他眉眼间逡巡。
青毓的长相不似邹仪的长相,只瞧一眼就能生出好感来,青毓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刀凿斧刻,初看有些逼人,唯有你同他处得久了,才会发觉他是真的越看越好看,眼睛乌溜溜的,像颗极温厚的珠子,虽不讨人欢喜但触手却是温暖得很。
青毓被盯了片刻,亦有所觉,笑着摸了把自己的面孔道:“怎么,我脸上沾到甚么东西了?”
邹仪摇了摇头。
他便笑意吟吟的凑过去,低声道:“你今儿个怎么一个字也不说?难道是醉了?我瞧你也喝得不多,怎么酒量这般差。”
说着就去碰邹仪的额头,邹仪却一把捉住了他的手,青毓愣了愣没有挣开,就见邹仪直愣愣看着他,目光灼灼。
他轻笑道:“到底怎么了,都不肯说话。”
邹仪闭了闭眼,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有一抹如水夜色,银月淡薄,星灯疏朗,唯有青毓的睫毛将这世间的万千光亮滴水不漏的兜了起来,胧胧璀璨;熠熠生辉。
他听见自己轻声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敢高声语,恐惊心上人:原句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白《夜宿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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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青毓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那瞬间心底的惊涛骇浪将他从脚没到头,他只觉呼吸一堵险些喊叫出声。
喊叫,咆哮,呐喊。
心底盘踞的情绪险些要将他的胸口生生撕裂。
然而现实情况不过是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道:“你还真是醉得不轻,不过三五杯,怎地就醉得这样厉害。”
说着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被邹仪一把捉住了手,邹仪体温偏低,这次却发着烫,手心有一层薄汗,青毓被那汗一激手心也不自觉的出了汗,恐被他发现端倪,因而邹仪的手劲虽不大,他却不敢挣脱。
邹仪手心虽烫,脸上却不显,只似笑非笑的斜觑着他。
青毓心里头咯噔一下,闭了闭眼又故作轻松道:“满谦,你眼可真瞎,我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同你那大胸大屁股的小妾哪里像。”说着站起来就势将邹仪拉起来,“回去了,外头风太大,小心明日头疼。”
邹仪像没骨头似的,青毓都没感到反抗的力道,他就这么顺着站了起来,就在他以为这事儿完了往回刚迈开一步的时候,邹仪忽然凑到他耳边咬着他耳朵说:“青毓,你在怕甚么?”
青毓浑身一僵,竟有那么一瞬他不敢回头看他。
指名道姓的,再是不能装聋作哑了。
他咬了咬牙,这一刻他自己都不晓得心中是个怎样滋味,就像咬了口半熟的果子,即甜又涩,甜得心尖发痒,涩得舌尖发麻,他回过头去看邹仪,邹仪迎着稀疏的月光看他,月光给邹仪身上笼罩了一层极恍惚的光,像是梦里走出来的美人,随时会烟消云散,唯有那双眼睛清明惊人。
看上去一丝一毫的醉意都无。
青毓过了许久、许久,反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哑声道:“满谦,你知道你在说甚么吗?”
“我知道。”
“你看上的是个男人,你知道吗?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和尚,”他低头指了指自己脑门上的戒疤,“当和尚也当的不伦不类,又是喝酒又是吃肉,一年四季只会讨饭吃,时常半个月都不洗澡换衣裳。你看上这么个疯疯癫癫的赖皮和尚……我有甚好?”
邹仪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轻声道:“除了半个月不洗澡不换衣裳这点,其他都很好,这点也不要紧,以后我会督促你改。”
青毓是个油嘴滑舌的主儿,邹仪在和他的斗嘴中时常处下风,唯有今日,他舌头像被冻成了冰棍,三番两次张口却捋不直不知道要说甚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看你是孤家寡人久了寂寞疯了……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张罗一门亲事,包君满意……”
邹仪嘴角本噙着三分笑意,听到后面忍不住面色一沉,一把攥紧了青毓的手腕:“都到了这个地步,装聋作哑给谁看?”
青毓的心里突突的跳着,上边儿是冷下边儿是热,时上时下正是冰火两重天,他只觉之前喝得酒都冲到头上,自己似乎都耳鸣起来。
他去看邹仪的眼睛,邹仪正直直看着他,平日里不觉得,只觉那双桃花眼未语三分笑,勾人的紧,然而被盯的久了,却发现那是春风化刀,锐利逼人。
他有些受不住,不禁将头侧了侧,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可我不喜欢你。”
几乎就是在同时他感受到了邹仪的僵硬。
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情爱这事讲究你情我愿,我既遁入佛门,虽不算规矩,但也是放下半个红尘。便是有朝一日还了俗,也是同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可怕:“满谦,对不住。”
说罢提腿便走,不看身后人是何神情。
不过往前走了两三步,忽听身后有声音冷声道:“站住。”他下意识的就定住了。
只听见邹仪的步子不紧不慢的追过来,在约莫半步距离站定,他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瞧见两人的影子,正挨在一块儿好像它们的主人也亲密无间。
邹仪瞧着他背影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既然你还肯认自己是佛门弟子,那你种的因你自己就得尝这果。青毓,当初可是你撩拨的我。”
“我……”
邹仪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若是不喜欢我,我们不过初见一面,你何须当夜折返来救我,还为此动手杀了两个人,其实你当初是特地来见我的,对不对?你说要我的银两才将我绑上船,可要这银两大不了抢去,何须带一个大活人?再说那时在雪山,你为我弄来一件鼠皮大氅自己和东山却穿着薄棉衣,如若我猜的不错,你恐怕是去人家偷来,心里却又愧疚,因此只偷了我这一件……”
青毓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够了。”
邹仪轻声道:“我还有后面的许多不曾讲。”
青毓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的叹了口气:“满谦……你真的会错了意……我之前一直瞒着你。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时候我受了伤,又在破庙里,饥寒交迫,险些病死,被邹老先生捡了回去你也在旁照顾我,只是你还太小,大抵不记得了。我那日便是想来看看昔日恩人如何,却发觉你已不记得,本就是小事,便想着也不必提了倒让你平添记挂。现在想想却是我思虑不周,惹出误会。满谦,实在对不住。”
邹仪站在他身后,静静的不说话了。
青毓听着他背后的呼吸声,那呼吸是细细的沉沉的,他那双眼睛几乎都能拐个弯瞧见邹仪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他简直不敢想。
身后的邹仪忽然开口,语调是极其轻快的:“你不喜欢我?那你可真是不识货,我的相貌是人中上等,性格是通情达理,又是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神医,手艺自在,况且我盘缠不少,你若是跟了我,这好酒好菜如流水,到哪儿都能逍遥快活,绝对比你一路化缘强,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
青毓愣了愣,不禁摇了摇头道:“满谦……”才刚说两个字就被邹仪攥住了手腕,邹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他几乎是咬着他耳朵,一个字一个字自牙关挤出来的:“转过来看着我,看着我眼睛,说你不喜欢我。我就闭嘴。”
青毓转过头来,看着那一汪如水般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都要明亮,里头盛着满溢出来的温柔同期冀。
怎么有人能忍心打碎它?
他三番五次张了张口,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近乎狼狈的别过眼去,低声道:“你别逼我……”
邹仪只觉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按捺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冲了顶,他一把攥住他的领子,近乎咬牙切齿地说:“是谁逼的谁?你这样明里暗里的撩拨,真将我心撩拨过来了又撒手不管,你叫我怎么办?青毓,你做人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一点?”
青毓沉默了好一会儿,反将那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捧住,像捧着一个极其贵重的宝贝,他轻声说:“对不住。”
邹仪非常缓慢、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要听这个。”
青毓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不知道还能说甚么……这事是我不好,可是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就此打住,过些时日也就淡了。满谦,你说的一点也不错,你这样好,到哪里不是抢着要的人尖儿,你何苦要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现在出海,过些时日就要离开岛屿你还不觉得,待到回去,你清清白白一个人,同喝酒吃肉的妖僧沾在一起,世人会如何看你?”
邹仪冷眼瞧着他:“我倒不知你甚么时候在意起旁人眼光来。”
青毓道:“我不在意他们如何看我,可我在意他们如何看你。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有一日厌了、烦了、腻了,一拍屁股去云游,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你为了这段感情耗费了这么多的心血,投入这么多的精力,赔掉这么多的光阴,有朝一日却甚么都没了,你剩下的几十年该怎么过下去?”
邹仪一时半刻没有回答他,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并不觉得难过,只是心口咯噔的跳了一下。
他又想起自己以前在寺庙里偷偷养的那只小麻雀,他带着那只小麻雀东躲西藏,省下口粮给它吃它却最终还是没有捱过那个冬天,那时候,他的心口也咯噔的跳了一下。
跳着跳着就习惯了,青毓想。
他垂下眼睛看邹仪,正欲开口喊他回去外面风大,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没了立场,正干巴巴的组织措辞,就听邹仪突然抬起来,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眼神这样明亮一路要看到他心里去。
邹仪说:“你为甚么对你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呢?”
青毓一愣。
邹仪飞快的笑了一下,翻了翻他那薄而深的双眼皮,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来:“我早就瞧出来你同我是旧识,你也不曾刻意隐瞒,你又说那时候我照顾你,我大抵一算是十五年前的那场瘟疫,我爹在道观赈灾,那时候死伤太多,年纪也小,我确实是记不清了。还有你之前说身受重伤,被丢在庙宇,饥寒交迫……你是怎么受的伤,又是怎么会只身在庙宇,你那时比我大不了几岁,”他突然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青毓,“——是谁抛弃了你?”
青毓的手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邹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他含着眼里那汪水,哑声道:“你那么聪明,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青毓闭了闭眼,颤声道:“不。”
没有一个深爱着的人,会怀疑自己的诚心。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若是有一日弃了邹仪,叫他如何自处,可他心底想的却是,若是有一日邹仪放弃了他,他该如何自处。
他知道的,只是他不敢说。
他记得自己是过继来的孩子,那家农户生不出孩子,便养了他,养了他不过一年半,就生下一胎,好巧不巧还是个男胎。
他那时候虽小,却格外敏感,见着父母亲对弟弟的笑容羡慕的要命嫉妒的要命又害怕得要命,从来不敢出去贪玩,只知道闷声使劲干活,希望他们多喜欢他一点。
那时正是春节将近,对他十分冷淡的父亲突然兴高采烈地带他出去玩,给他买了糖葫芦、布老虎,然后将他带到庙宇门口叫他乖乖等着,他其实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愿意相信父亲会带他回家。
之后他便被庙宇收养,那时候境况不好,庙里也养不活那么多人,便叫他们出去化缘,轮到他的永远是最穷最苦都要生吞人的地方,他哪里要的到饭?不过是回来再被训斥打骂,他还要替师兄扫地烧饭做功课。
再后来寺庙也穷得没办法了,人又越来越多,只有主持师父和师兄能吃得到饭,给他们师弟都是喝粥,粥里的米都还是要数过的。
实在是饿得狠了,他有次化缘回来,经过热闹街市,瞧见了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又被旁边的师弟求得没法子便去偷,刚拿到,烫得险些丢到地上,一口都还没吃着便被那卖包子的发现,打了个半死,被扔到庙门口。
小师弟自然是早早溜回庙里,还将他的行径添油加醋了一番,师兄同师父将他绑起来再打了一顿,都将戒棍打出了裂痕,最后他奄奄一息被丢到柴房。
本是困极累极,却因伤口疼痛难耐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正巧听见师兄在讨论将这佛门逆子诛了吃了,也算是造福万众,吓得他当夜磨掉了绳子逃了出来。
他这不长也不短的人生里,重复着的不过是一次次的背叛和抛弃。
他将一颗炽热真心奉上,永远只会招来别人踩在地下,永远不会被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捧回来。
邹仪很好,是的,他很好,可是他又怎么能保证他是心如磐石的那个,人心最易变,若是邹仪再不要他一次,他该怎么办呢?
他这样的人,不想爱,不肯爱,不敢爱,因为他这一生没有爱于是便疯魔的渴求,他不懂得保留,不懂得精打细算,不懂得将真心放到秤上去称斤两,自己要是给的多了便拿回来一些,他一爱便是伤筋动骨,榨干了自己的心头血要奉上去,他将自己整个人都掏空了去爱别人,剖开自己的胸口,露出脆弱柔软的内里,只要对方想,怎样在手中□□都可以,他都将自己整个人由里到外的掏空了,如果邹仪不要他,他该怎么办?
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一面止不住的喜欢邹仪,觉得他甚么都好,同小时候的模样叠了起来,好得不像世间的人,一方面又努力的克制自己,将自己的喜欢死死收住,这样若是失望,失望的也有限。
最终却还是情难自已,露了马脚。
邹仪看着他,突然小心翼翼的捏了捏他的掌心:“对不起,我不是要逼你。”
青毓轻声说:“我知道。”
邹仪直直的看着他:“信我一次,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青毓静静瞧了他半响,忽的道:“为甚么非我不可呢,即便你察觉到我喜欢你,你要是装作不知,我也不会明说。”
邹仪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漫无边际的难过。
青毓当时的遭遇,即便他不说邹仪也能猜个大概。
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回去抱住他,替他撑开一片天,帮他挡住所有的风雪寒霜,叫他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地长大成人,叫他眼睛里有世上最明亮的光,叫他再见识、经历过许多黑暗之后还能勇敢的张开双臂,坦坦荡荡的去拥抱别人。
可是他不能。
于是他只好现在去拥抱他,隔着那刀枪不入的皮囊,企图能软化那披着盔甲的内心。
邹仪轻轻抱住了青毓,并不用力,却叫人非常、非常的踏实,让人觉得那两臂圈出来的天地是世上最安全最无忧的地方。他微微往前一伸,额头抵着青毓的额头:“我不知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心里头有种预感,这样的人我要是不抓在手里,就再也没有了。年轻的,貌美的,多金的,名门的,如同雨后春笋般无时无刻不冒出来,我可以换个地方好好找一个人过,一定会过得很舒服很自在,我还可以娶七八房小妾,隔三年就换。可是……这些都浮得很,待我临终回顾一生的时候,却发现身边白首如新连一句知心话都说不出来,岂不是悲哀得很?”
青毓忍不住扯出个笑来:“人能无灾无难的活一世已是不易,你还要找个知心人,也太挑剔了些。”
邹仪却不笑,黑魆魆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就是因为人活一世不易,所以我才不愿将就。”
青毓没有接话,就见邹仪忽的垂下眼,颤了颤睫毛,在他睫毛间的月光便颤动着飞了出去,跌跌撞撞闯到青毓心里将他的胸腔照了个透亮:“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青毓还是没有说话,邹仪垂眼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却在抬头的瞬间被青毓狠狠的一把抱住了,抱得那样紧几乎不能是叫抱了,简直是勒在怀里,将他勒得生疼。
邹仪感受到他滚烫呼吸喷在耳际,听见青毓将自己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犹豫片刻,试探性的拍了拍青毓的背。
就听青毓开了口,声音沙哑:“满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考虑清楚了。你选了我,便不能再改,也不要想着好聚好散,若是有一日你背弃于我,我就把你心肝挖出来吃了,让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这样的疯子,你要不要?”
他话说的这样狠戾决绝,其实心虚得很,邹仪没有说话他顷刻间手心便布满了冷汗,在这样心几乎跳出喉咙口的当儿,他突然觉得脸颊一阵湿润,青毓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邹仪吻上了他的侧脸。
他听见邹仪笑意吟吟的凑在他耳边说:“果然是妖僧。不过,我喜欢。”
青毓只觉脑子呜的一声,像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冒着腾腾热气,耳聩目眩竟没有听清楚邹仪说了甚么,一阵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过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神智,让意识严丝合缝的贴着肉体,去回吻他。
东山见两人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心里头直嘀咕,便摸着找了过来,身后跟着摇头晃脑的邹腊肠。不曾想一来就撞上这么一幕,吓得他一只脚提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邹仪闭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只感受着湿湿热热的吻,青毓却一下子察觉到了,手扣住他后脑勺微微用力,然后转了个方向,将自己完完全全挡住邹仪,徒留给小师弟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完结,嘿~
转、有隙可乘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东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十分尴尬的把脚缩回来,转身预备跑回去,却不曾想邹腊肠这笨狗不懂得氛围,见邹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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