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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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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江侯默然想到,能对那满镇人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这人怕是用奸恶都不足以形容,若你师父泉下有知,恐怕真要痛疚不已,后悔当年救错了人。
“你可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边涌澜绝口不提镇上之事,只怕僧人自责,“假如那人真还俗了,有一个俗家名字也好找人。”
“那人本法号妙无,还俗时的名字还是我师父为他起的,只是不知如今是不是仍用此名在外行走,”昙山答道,“那人叫做……”
——“夏春秋!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缘起、缘尽,青年僧人立在道边,目送与自己相伴了二十载的师弟渐行渐远——当然往后也不是他的师弟了——突地大声唤他:“你往后……”
他举起手用力挥了挥,并不顾忌官道上人来人往,只含笑喊道:“望你往后吃得饱!穿得暖!好好的啊!”
——就望你往后吃饱穿暖,平安喜乐,人生百年,从此只过三季,再没有你不喜欢的冬天。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至此,第一个小高/潮已经写完了,断在这儿应该不太恶心人……
抱歉接下来会停更一周左右,我再屯点稿子,然后应该会换一个平台连载,详见微博置顶,到时会连更几章答谢追文的朋友。
PS,大师你这心魔……要不你还是自己再琢磨琢磨吧=v=
第十一章
挽江侯记下一个人名,以便调用各级府衙排查户籍寻人,随即听得客房门扉被轻叩了两声,客栈伙计自外招呼道:“客官,小的给您送饭。”
“先吃饭吧,”他起身去开门,“明天再去翻翻县志,看看其中有无线索。”
饭毕又有两个小二抬了一桶热水进净房,还有个伙计跟在后面,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双手捧予挽江侯:“刚有人送了衣裳来,说是您定的。”
打发走伙计,边涌澜拿过方才出门买的药布,递给僧人道:“去重新裹一裹伤口,切记伤口不可沾水,用热水擦一擦得了,”又打包裹内拣出一套里衣僧袍,一起塞给昙山,“成衣铺里没有你这个和尚穿的衣裳,我让裁缝拿现成袍子改了一件出来,你试试合不合身。”
实际又怎可能不合身——武者看人身形,高矮胖瘦,都是一扫即知。
更何况……挽江侯看着昙山洗漱过后,换了新的僧袍出来,很是不争气地,面上浮起一抹薄红。
更何况先前裹伤之时,他几乎用手寸寸丈量过他的腰身。
好在灯烛火光下,那抹薄红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昙山不觉有什么异样,只道:“涌澜,多谢。”
上一回僧人予他道谢,只是一句普通的谢谢,现下再谢过,话中却添了一丝笑意。
挽江候自己的衣裳都是大内织造,千金难买的料子,但想必知道僧人生性简朴,只让人加急用寻常灰布袍改了一件僧袍出来,这份体贴周道,便是僧人再无知无觉,也能感受出几分。
“大师……”
昙山谢过了人,待要往外间走去,却觉僧袍袖口被人轻轻拉住,下一瞬一具温热的人体便自身后靠了过来。
“大师你是出家人……”边涌澜自身后贴住僧人的脊背,双手环抱住他曾一寸一寸丈量过的腰身,也不知是无赖,还是撒娇道,“出家人最是大方,你不要谢人谢得那么小气。”
“…………”昙山一时无言,心道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个出家人。
“我是想劝你莫要自责,无论那个叫夏春秋的人干了什么,都与你没有关系,”挽江侯把下颌放在僧人的肩膀上,手臂并未用力,只松松环住身前人的腰腹,“也与你的师父没有关系——自古人心易变,不是谁的错。”
“…………”昙山仍无言语,只轻拍了拍环在腰上的手,那意思挽江侯估摸着,是让自己先放开他再说。
“不放,”挽江侯不仅擅长揣摩人意,更加擅长与人作对,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你又打不过我。”
“涌澜,莫再闹了,”昙山终于开口,仍是那副惯常的清淡语气,“趁水热着去洗漱吧,不要着凉。”
“你师父不单救人没有错,便是怕寂寞也没有错,”挽江侯不知打哪儿得出了个“你师父怕寂寞”的结论,兀自说着他的道理,“因为究竟是人非佛——他不是,你也不是。”
“…………”
“昙山……你可是也会觉得寂寞?”
究竟是人非佛,这道理昙山不是不懂得。既然懂得,便是佛子从不打谎,坦白直言道:“年少修行时,确实难免会觉得寂寞。”
“然而菩提九问,既可鉴性,亦可正心。”虽然人心易变,也有曾被菩提九问,声声拷问过的人,怕是早已弃佛入魔,昙山却仍安然笃定地说下去。
“我少时问过自己,后来也许多次问过自己。”
“渐渐问出的答案再无二致。”
“涌澜,修行路上,我不寂寞。”
“…………”
虽是一个不问也能料想到的答案,但待真听僧人亲口说出来,边涌澜还是感到心中一凄、一凉。
便如那一晚的客栈中,他看到有个执念深重、苦苦求索的亡魂,在佛子随意一拂间,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魂飞魄散,这还是最好的下场。
“……昙山。”
但挽江侯是什么人?那是人吗?那是头没上嚼子的倔驴。
即便知道怀中这个人,与自己之间,相隔的并非方寸之距,而是万丈红尘,他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完。
“昙山,不管你是佛是人,反正我是个人,”他将嘴唇贴在佛子耳边,慢声低语,一字一字地问他,“所以你为什么不肯问问我……我寂不寂寞?”
“涌澜,我修‘众生相’这门功法,可以勾连天下佛像耳目。”
昙山终推开环抱着自己的手,径自走去外间软塌,盘坐入定,再肯开口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世人不知,若跪在佛前,心中念头,说与不说,佛皆能看到。”
挽江侯躺在里间床上,并未接话,但僧人知道他没有睡着。
“有的人,口中说的是一件事,心中想的又是另一件事。”
“…………”
“有的人心口合一,但所求之事,人办不到,佛也办不到。”
“…………”
“看遍世情百态,便知举世皆苦,偶有潇洒者,却也是假潇洒,否则也不会求到佛前。”
昙山在熄了灯火,冷清寂静的黑夜中,淡声对床上闭目假寐的人说道:“边涌澜,你这个人,倒是真的痛快。”
翌日用过早饭,两人一起去衙门里翻了翻县志。
县志记载,二十六年前,八月初七,夜半地动,城内有民房垮塌破损,幸未多伤人命,城外六十里处却有一处名唤“马山镇”的村镇,一夜之间被山石掩埋,无人生还。
官员流水轮转,如今的县令并未亲历过旧事,战战兢兢地答着君侯问话,每一句都前言不搭后语。
“罢了,你去找几位亲历过当年事的老衙役来,”挽江侯也懒得为难他,吩咐道,“我的身份不要对外声张,也不要对老役提起。”
县令头晕脚软地告退,张罗着找来两位早不当差的老衙役,一姓孙,一姓王,因着不知晓召他们问话的人身份尊贵,对答反而顺畅些。
“当年怎么没组织人手挖石救人?”边涌澜问得只若闲聊,并无责怪之意。
“没得救喽,”孙姓老头啰里啰嗦道,“您去了那地方就知道,马山为啥叫马山,就是因为像匹低头喝水的马,那马山镇建在马头处,山一动,马头整个儿垮了下来,整个镇子被小半座山埋了,咋还有的救。”
“那地方……贵人您可去不得,”王姓老头虽不知道问话的人多尊贵,但想来肯定是贵人,赶紧找补道,“我们这地方,多少年都没有过地动,当年我们都说,那地方是遭了天谴,后来人人都绕着那地方走,可是邪性,不吉利。”
“你们再仔细想想,关于那镇子,除了天谴谣传,还有什么异事?”
挽江侯倒不怪百姓愚昧,以讹传讹——是不是讹传还要两说。
“异事……”两个老头冥思苦想,突然一人一拍大腿,问身旁人,“那个疯子,那个疯子你还记不记得?”
“……哪个?”
“后来披头散发来报官,说他活下来那个。”
“哦!那个疯了的……”
两个老衙役一合计,便又想起来一件旧事:地动转日,晌午有个青年汉子披头散发,哭哭啼啼来报官,先说自己住的村镇被山石埋了,又说了一番胡话。
他胡言乱语道,当夜他和妻小一同歇下,做了一个长梦,梦见自己去了一处仙境,梦醒便见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孤身站在镇外,不远处整个镇子都已被山石深埋,只他一人活了下来。
因为这番胡言实在荒唐,整个县衙又忙慌慌地赶着救助城中百姓,便只记下了一个遭灾的镇名,将人打发出门了事。
“我还记得当年塞了钱给那疯子,”孙姓老头忆道,“那人穿的破破烂烂,想是真遭了灾,吓着了,我就塞了点钱给他,让他先去吃口饭。”
“那人可有名字?是否还找得到?”
“名字早记不得了,这怕是没处找去。”
挽江侯与昙山对看一眼,心知这老役说的无错,连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确实已无从找起,又再问了两个老头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让他们去了。
自衙内牵了两匹官马,两人重往马山镇驰去,不单是为了看看那地方还有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因为母蛊所指正是那个方向。
行至马山脚,果见那山早不复低头饮水的马匹形态。
二十六年过去了,垮塌的山石已重新长满草木,难再想象当年惨象如何。
虽言人间苦,但苦的也只是人,天地四时,自然往复,没什么苦楚。
尸障既去,此地再无异象,只是行走在草木间,偶然能见到几座坟茔,虽都荒芜了,却也不是无名无姓的野坟。
挽江侯信手一拂,气劲过处,清风扫净一处坟前石碑。
碑上人名历经风吹雨打,已然看不清了,却也能猜出来,是有与镇上村民沾亲带故的人,曾在此地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尸障之中,昙山也曾以杀止杀,却终不可行。虽已度化满镇冤魂去往彼生,但到底添了一分罪障。
现下僧人却面色安然,在坟前垂眸合十为礼——既仍是人非佛,总难免有错的时候,然而错必纠,罪必承,也是他的修行。
“……涌澜,”昙山行过佛礼,抬眼感受了一下母蛊指向的去处,转首望向马山之中,突然问道,“你可信有仙境?”
“不知道,眼见为实吧。”挽江侯摇了摇头,心说我以前还不相信有鬼呢。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僧人负手立在野草荒坟间,淡声续问道,“众生苦,人间苦,若仙境为实,你可愿去?”
“……仙境有你吗?”
“…………”
昙山听得挽江侯笑语反问,回过头看他,便见眼前人粲然一笑道:“仙境若没有你,我去它干吗。”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章,明天三更
第十二章
母蛊指向的去处在马山之中,昙山却也知道养蛊之人想必不会仍留在原处备茶相迎。只是事已至此,即便明知以身涉险,也总要去探一探。
“涌澜,万事小心。”
“身上有伤的又不是我,你先顾好自己吧。”
马山不算陡峭,可也无现成的山路好走,两人穿林越石,终在半山腰寻到一方石洞。
步步为营进到洞内,却不见机关布置,只得一扇普普通通的石门,门内透出烛火微光。
挽江侯强将僧人挡在身后,当先推开石门,便见一老僧盘坐在石室中间的蒲团上,仿佛正在垂目吐纳。
“……夏春秋?”挽江侯早已抽刀在手,说话间已手腕轻转,长刀看上去仅是横于胸前,实则周身上下,每一处都守得密不透风。
“你果然知道这个名字,”老僧抬起眼,语气竟极是和蔼,却不是对边涌澜,而是对昙山说,“师兄……你师父跟你提起过我。”
“…………”昙山并不接话,只往前一步,反将挽江侯掩在身后,口中予他道,“当心,它不是人。”
“那尸障中的景色,普通人见不到,老衲自能见得,”老僧也不在意昙山道穿他这幻身的虚实,竟开门见山,认下了马山镇上的冤孽,“粗看去你长得跟你师父有些相像,今日细看一看,却也不像了。”
“你早已不是佛门中人。”昙山终正眼搭理了他一句,便是这一句话的功夫,手底已翻转结印,佛指一引,突有金光佛像从天而降,佛像非是实物,而是一人大小的虚影,稳稳罩住边涌澜的身形。
“槛内槛外,一念之间罢了,”老僧仍自岿然盘坐,面上却笑了,含笑赞道,“哦,金刚罗汉法身……能将这门护身法诀使得如此轻松,师兄收了个好徒弟。”
“…………”
“我这师侄很着紧你,便是那人也很忌惮你,”昙山不与老僧废话,老僧却仍有废话要说,“这位小公子,老衲观你命格,可是难得的富贵吉祥。”
“你这老头儿都不是人,就别学人攀亲道故唠嗑了,”挽江侯并不去问他说的“那人”指的是谁,只冷笑一声,骂得十分刁钻,“印可是在你手中?还印、偿命,你也不必选,哪个你都跑不了。”
“那便试试吧——小公子先请。”老僧轻叹一声,身形猛然爆开,果见不是活人,而是由万千蛊虫组成的幻身。
蛊虫如云如潮,却未冲向二人,只轰然席卷而上,在石室半空中构成一个卍字佛纹。
“我入世三十余载,年逾耳顺才看明白,还是佛前清净,”虫云中传来一句笑语,“我看过些什么,便让你也看一看,”只是这一个含笑的“你”字,却像另有所指,“你看过了,记得托个梦告诉我……”
卍字佛纹疾疾转动,语声亦由平转疾:“告诉我,你护佑的这个人间……”佛纹砰然崩散,留下二字声若惊雷,不似魔啸,却似佛吼,“——配、吗!”
昙山面向扑来的虫潮,右掌刹那金芒暴涨,佛杵凭空而现,如枪如戟,平平一指,便如长枪破阵,战戟分海,将当头虫潮“轰”一声劈做两半,左手却往身后探去,只是探了个空。
这石室中,竟瞬间仅剩他一个人。
边涌澜见到火海。
“走水啦!何家走水啦!烧得可旺呐!”
他看见有男子衣衫不整地从身旁跑过,似是睡到半夜匆匆披衣下床,赶去看一场火灾热闹。
“当家的,小声点,这么喊成什么话。”
男子身后还跟了一位中年妇人,穿得倒是齐整,只是鬓发散乱,一手挽髻,一手去拉自家相公。
“切,跟你没骂过他家祖宗八辈似的,”男子口朝妇人嗤了一声,却也放低声道,“这就是报应。”
“做生意缺斤短两,还不许我骂两句?”中年妇人低声与相公拌嘴,“半斗米敢当一斗米卖……算了,我积点德,不说了。”
“没有,没有,我家卖米不少给的,求你们救救我……”
边涌澜再转眼,又见一年轻妇人拉着那对中年夫妇的胳膊,双目含泪,啜泣央求。
可她拉不住——她根本碰不到他们,手指空自穿过他们的胳膊,什么都碰不到,拉不得。
那对中年夫妻不仅看不到年轻的妇人,也像全然看不到边涌澜似的,只远远立在火场外头,低声说了几句闲话。
“不仅缺斤短两,还敢掺沙子,”虽然闲话声音不高,还是被街坊听了去,便听一老妇从旁道,“我看你当家的说的对,这就是报应。”
“没有,大娘,那偷偷掺沙子的伙计我相公已经辞了,不是他的错,不是报应……”年轻的妇人嚎啕大哭,“火就是那恶人放的啊!求你救救我!”
“这火可不得了,也不知何家人逃出来没有。”有只着单褂单裤的青壮汉子挽起袖子,四下环顾找盆,“不能看它这么烧,总得想法救一救。”
“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救?”青壮汉子人还没动,先被自家婆娘拉住了,“要救也要等官家来救,你逞个什么能。”
“来不及的!来不及等了!”年轻妇人得了一丝希望,纵然拉不住人,却仍苦苦地一次次去拉,“先救火!求你们先救火!”
“好在何家有钱,院墙修得比别人家高上不少,”一位看着肚里有几分墨水的老者指点道,“这石头砌的院墙可以隔火,何家占地又大,左右不挨着人家,不会连累了邻里……只是何家这次算是完喽。”
“也不知道这火是意外之灾……还是人祸,”老者身边站着另一个老头,想来和老者认识,低声感慨道,“要说这有钱人啊,就是容易遭人嫉恨,唉,作孽啊……”
“对,钱!”年轻妇人哭得双目赤红,几要流出血来,闻言却又急忙去拉他们的胳膊,只是终究徒劳,“我有钱!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救一救…
…”
“何家小子是不是出门走商了?”提到钱财生意,老者突似想到,“他这成亲还不到一年,可怜家里就出了这事儿。”
“我,我还怀着孩子,便是我们有错,可孩子没有错啊!他才四个月大!求你们救救他!”年轻的妇人仅着单衣,几是袒胸露怀,边涌澜本未使劲盯着人瞧,可听她这样一说,再凝目打量,果见女子腹部微隆,有孕在身。
“何家老太太倒是虔诚,听说天天吃斋念佛,保佑她儿子在外走商平平安安,可惜……唉,有什么用啊……”
有街坊大娘心肠柔善,一句话没说完便掉了泪。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娘,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年轻妇人口中的呼救声渐渐弱了下来,许是知道已经没有用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救命啊……”
她磕下一个头。
“救命啊……”
再磕下一个头。
“救命啊……”
妇人面上已没有泪,口中亦似喃喃自语,只把头一个接一个磕了下去。
边涌澜心知这是幻境。
因为是幻境,是幻象,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可是一场人祸看到此处,即便明知幻境有诈,到底不忍见她磕得头破血流,终迈步走到妇人身前,弯腰去搀她。
这一搀还真搀住了——妇人碰不到别人,却能碰到边涌澜,甫一接触,两人身形俱是一顿。
“你……”
妇人埋头跪着,只说了一个字,便见有佛影乍然浮现:那金刚罗汉法身在边涌澜身入幻境时本已隐没不见,此刻却又突然现出形态,虚虚笼住他的身形。
挽江侯伸手,佛便也伸手——“……你都看到了,”妇人轻声低语,慢慢抬头,柔声问道,“你说,我死得惨不惨?”
“…………”
边涌澜身前已没有什么妇人,只有一具焦黑的人尸,不辨五官的脸缓缓抬起,也不知道是在问人,还是在问佛:“我吃斋念佛的娘,她死得惨不惨?”
“…………”
焦黑的尸爪紧紧攥住边涌澜的袍角,语气倒不如何凶恶,仍是柔柔低问:“我从未造孽的孩子,死得惨不惨?”
“我……”
边涌澜对着身前一具焦尸,面上并无惊惧神色,只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了半天,却终句不成句。
可是若不说点什么,他恐怕就再没办法张嘴了——焦尸拽着挽江侯的袍子,贴着他慢慢爬了起来,双手摸上他的咽喉,只是因为隔着一层佛影金光,迟迟难以掐合。
“……我会救你。”
挽江侯握紧刀柄,缓缓举刀。
“我若在场,必会救你。”
影随身动,挽江侯举起刀,佛影便随他一起举起一柄戒刀。
“可惜……”
佛门戒刀向不开刃,然而囚龙吹毛断发,那戒刀便随之浮起一抹寒影。
“对不住。”
刀影一闪,焦尸瞬间人头落地。
那满目熊熊燃烧的烈火,声声苦求无果的幻境,便亦被一道寒光斩破,再不留半分痕迹。
作者有话说:不要叫“大师对澜澜好好哦”,他就是战术意识比较到位,开本前先给战士加个魔抗buff
第十三章
边涌澜平举着长刀,胸膛轻轻起伏。
幻境之外还是幻境——挽江侯金檐碧瓦、锦衣玉食地从小活到大,就没在这么破的屋子里呆过,不是幻境还能是什么?
“你这老不死的货,怎么能偷娃的馍!”他见一穿得破旧,三十来岁的妇人骂道,“我省了多久,才舍得给娃买个白面馍馍吃,这孩子也是你李家的种!”
“没偷馍,我没偷馍……”妇人叉腰责骂的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伛偻地蜷缩在土炕上,讷讷低声分辩。
“还敢说不是你偷的!娃舍不得吃,啃了两口就藏起来……这就没了……我可怜的孩子,命怎么这么苦,偏淘生在你家……”妇人骂了几句,便把自己也骂哭了,站在破屋中间大放悲声,连哭带骂,一番话也不知说过多少次,骂得极是流利,“我嫁到你们家来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你们老的老,死的死,跑的跑,剩我们孤儿寡母,还要伺候你这老货,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还不如不活了!”
“没偷馍……真没偷馍……”
“你当我不能扔下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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