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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辞-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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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到宋景仪身边,递出斗笠与粗布斗篷。
  宋景仪推开她要来服侍的手,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夜色仍浓稠如墨。
  守城门的士兵不曾料到,这种时刻还会有人想要出城。
  只见那拉车的两匹马毛皮油亮,高壮威武,一眼便知不是俗物。车夫头戴斗笠,身披灰袍,倒是无甚特别。
  “车上何人?可知城门已闭,禁止出入?”
  “哎哟好哥哥,”只见一只纤细手掌拉开车帘,探出一张娇俏面孔,单边挽髻,略施粉黛,笑得讨喜,“你说这大半夜不让人安生的,还有哪位爷?”
  “柒姑娘。”守卫点头致意。
  叶绍卿在京中是如何的名声赫赫,他到何处风流戏耍,贴身的婢女阿柒总是伴在身侧的,是以多数人都识得这个俏丽伶俐的姑娘,不敢轻易得罪的。
  “敢问叶大人出城是为何事啊?”守卫好声好气地问道。
  阿柒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们家大人兴致上来了,要去后湖看日出,在揽胜楼上啊,和张画师作一幅红日映水图!”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叶府的令牌,铜身鎏金,一面錾刻双龙腾云,另一面上的金字,可是皇帝亲笔落款。凭这枚令牌,叶绍卿连宫门都是随意进出的。
  “我知晓官爷们难做,便将这牌亮一亮,你们也好交差。”
  守卫本就不敢拦,见阿柒示了御赐的令牌,连连称是,“不日灵昌公主出嫁,这进出就难免查得严了些,小的知叶大人体恤我们,斗胆让小的向叶大人请个安可好?”
  阿柒冷冷一笑,“我家大人正下棋呢,吵了他思路我可不替你们说情。”
  那守卫陪笑作揖,并不松口。
  阿柒哼了一声,掀开帘子让开身。
  里头白衣抿茶的,是张卓然,对面那人撑着下巴,宽袖掩了大半脸面,车内灯光昏暗,瞧那着装身形,倒是颇像叶绍卿的。
  那守卫还想把灯往里头送送,“叶绍卿”手中棋子重重磕了棋盘,冷哼一声。
  守卫不敢再探,不住赔罪,退下车去。
  “学得不错。”阿柒赞赏道。
  沈寄望长吁口气,倒在桌上,将那棋子拂了一地,“可骇死我了。”
  张卓然面上松懈,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阿柒想了想,复又探出头去,对着宋景仪道,“宋将军,与我换换吧,将军奔走一夜定是疲了。”
  “不必,”宋景仪摇头,“你未必驾得住这两匹。”
  他戴着斗笠,阿柒并看不清他表情,听他言语如常,还轻看自己马术,不由心中也有些置气,便应一声退回去了。
  宋景仪背脊微曲,停滞片刻靠回车上,不易察觉地轻声吐气。
  腹中隐隐作痛,虽不算难熬,但时强时弱,如密针深刺,扰人心神。宋景仪暗疑孩子不好,但铜雀雪雁好容易得了次撒蹄儿的机会,他双手勒缰,腾不出手来安抚腹中胎儿,只好驱马提速,好尽快将张沈二人安然送远。
  岔口有第二辆马车静候。
  叶绍卿安排的这辆简陋的马车,才是真正将张卓然和沈寄望送去二人所商之处的。车夫是雇的清白村夫,全凭张卓然差遣。
  而阿柒和宋景仪还将叶府的马车驾往后湖,掩饰张沈二人真正去向。
  四人作别,反向行辕。
  灵昌公主仍在深宫搂着嫁衣酣睡,而驸马早已悄然与冷面画师远走高飞。
  “宋将军?”阿柒轻拍宋景仪小臂,“将军大病初愈,万万不可勉强,还是进车里吧。”
  “想他二人已走得够远,我们可回程了。”阿柒接下宋景仪手里缰绳,“奴婢驾车。”
  宋景仪这才发觉他方才痛而疲惫,竟睡了一会。
  天边吐白,疏淡金色落在宋景仪脸畔身侧,阿柒才看清他鬓角脖间细密的汗水。他敛目养神的时候,浓密的眼睫也沾染了晨光,矜贵静好,偏又眉头轻蹙,无端惹人爱怜。阿柒见他分明不适,便推醒了他。
  宋景仪方一动,便觉腰腹酸沉,仿佛下半身被钉在这车上。他暗道不好,不再强撑,道谢往车中而去。阿柒见他行动不便,便伸手托了他一把,才觉他手心也是凉透。阿柒心中不解,却见帘子已被宋景仪放下,便闭嘴不语。
  腹中的疼痛已然剧烈起来,不时翻搅,孩子的动作竟清晰得很。宋景仪撑着车壁,伸手探进衣内去解那腰封,待那桎梏一松,宋景仪闷哼一声,捧住那处微隆。
  窒闷虽缓,疼痛却未息。宋景仪轻轻揉腹,那处却随着疼痛作硬起来,每痛一次,那里就冷上一分,仿佛孩子的温度在被吸食出去。
  宋景仪冷汗涔涔,马车颠簸,叫腹中越发如刀剑搜刮,“嗯……”宋景仪忍住呻吟,往窗外窥去,暗暗企求那飞掠树影快些变成青砖城墙。
  只是这个孩子……千万别是这个孩子……
  也离我而去。
  阿柒扶宋景仪下车的时候,他分明面色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可还稳稳道谢作别,礼数周全。
  真是个怪人。
  阿柒回府,收拾车中物什,却见其中一团花锦垫上,有几滴暗色晕染。
  是血迹。
  王居安睡得迷糊,被人叫醒时仍是未出梦境的。
  但来人是宋景仪身边的小厮安宁,还一脸六神无主的模样,王居安心里咯噔一下,便清醒了大半。
  待见到宋景仪,王居安咋舌,“宋将军,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宋景仪已无暇回话,攥着被角,只是循声望来,面色惨白,黑发汗湿。
  王居安连忙把安宁推到门外,“别叫人进来!”
  这天还是黑沉的,也不会有人这时候来访。
  王居安掀开被子,宋景仪身上是黑色劲装,只是腰带已除,露出里面亵衣。
  王居安轻轻蹙眉,心中作疑。
  “先生……”宋景仪低声唤他,他的手紧绞腹侧衣料,“血……孩子……”
  王居安忙去褪他裤子检查,拧着眉道,“景仪,别慌。”
  他一边掏出针袋,换了称呼。
  宋景仪松开手,闭眼隐忍。
  “你用内力了?”半晌,王居安收了针,抹着汗责问道。
  宋景仪的身体慢慢松软下去,摁在被褥上的手指轻轻移开,指尖的苍白处渐渐晕上血色。
  他衣裳大开,黑发散落在颈间,映得那淡蜜色胸膛越发白皙,他仍闭着眼,羽睫微颤,眉头轻蹙,如素花落了泥地,溅了雨星子,惹人怜爱,却又无端昳丽。
  王居安咳嗽一声,帮他把被子盖了回去。
  宋景仪伸手拢到腹上,感觉那抹弧度还在,明白当是无事了,才哑声应道,“是。”
  “这胎儿虽已坐稳,但你哪能如此胡来?”王居安气道,“真气流走冲撞了稚儿,我若来晚几步……”
  “我不知……”宋景仪着实也未曾想只是轻功,也会伤着孩子。不过今晚他不光两次带人飞檐走壁,还驾马疾行了十来里地,确是胡来了。
  “你今晚去哪了?”王居安并不放过他,擦着针道。
  宋景仪一双眼眸沉稳看来,“望先生见谅,我不能说。”
  王居安哼了一声,心中却已猜了八九不离十。
  宋景仪爱惜孩子,但最爱惜的,还是那个满身心眼跟莲蓬似的人。
  叶绍卿个混小子,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未来的驸马爷今日犯了懒脾气,婢女叫了三次都不肯醒。
  沈寄望稚气未脱,平日里又不摆少爷架子,与丫鬟们倒像是玩伴。她们见昨日沈寄望苦学了一天礼仪,还做功课到夜深才睡,很是心疼,见他卷着被子嘟囔不肯起,便也由着他去了,只是眼见沈尚书就要下朝回府,这才再来催他。
  而这一回,却见“小少爷”穿着亵服,大大咧咧坐在桌边喝茶。
  婢女手里的盆带着洗脸的巾子哐当落在地上,“叶……叶大人?”
  沈家小公子睡了一夜,醒来却成了玉面叶二少。
  整个沈府是鸡飞狗跳。
  御书房。
  一人多高的紫檀嵌玉字九扇围屏前,皇帝端坐圈椅,轻敲扶手,低眼看底下跪着的叶绍卿。
  “你如何会在沈府的?”皇帝语气柔和,似乎只是闲话家常。
  叶绍卿抬头,“慧三儿将娶公主,心中惶惶,邀臣过夜,说些体己话。”
  “你夜宿沈家,何以无人知晓?”
  “慧三儿怕羞,偷着的。”
  “呵,那你进府拜访,也无人知晓?”
  “臣是沈府的熟客,早不要那些规矩的了,定是下人疏忽了。”
  叶绍卿问一句,答一句,面上坦荡,嘴角含笑,当真是一派问心无愧的模样。
  皇帝安静瞧他,沉默片刻,又道,“那……沈寄望这么个大活人,又如何平白消失了?”
  “臣睡得熟,实在不知。”
  “你再好生想想。”
  “……变成蝴蝶飞走了?”
  “叶绍卿!”皇帝终于一拍桌子,那白玉凸雕荷叶笔洗震了一震,里头些许墨水溅了出来。
  “皇上息怒。”叶绍卿干巴巴高声说道,伏地行礼。
  皇帝高贵温和的面上显出怒容,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叶绍卿身边,“你将沈寄望偷送了出去,还这般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与朕在这装疯卖傻,是当真以为朕不会降罪与你?”
  皇帝停了片刻,喝道,“简直无法无天!”
  叶绍卿没动,头贴在地上,恭敬卑微到底的做派,“臣不敢。”
  “不敢?天底下哪还有你叶临不敢的事!”皇帝看他还装模作样,怒火更甚,“抬头跟朕说话!”
  叶绍卿乖乖抬起头,转头望向皇帝。他唇角轻勾,眼里却不见笑意,“叶临不敢的事,多得很。”
  清清淡淡一句话,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皇帝定在原地,眉头紧锁,但见他这似笑非笑的模样,偏生就有几丝酸涩不忍泛上心头。叶绍卿两片唇闭着,淡色的,柔软的。皇帝闭了闭眼,似是要将那些无稽的回忆都撇去。
  “……为何?”皇帝复又开口,声音已是初时平静。
  叶绍卿收了笑意,正色道,“不忍,不愿。”
  皇帝盯着他,语气透着点凉意,“江山社稷,由不得儿女情长。”
  “叶临或许任性妄为,但为臣,绝不胡来。”叶绍卿从容道。
  皇帝哼了一声。
  叶绍卿将沈寄望偷送出府,是在大婚三日前。灵昌公主未嫁,皇家颜面尚有保存余地。他偷梁换柱,故意让婢女瞧见,但又及时捂了婢女嘴巴,将这惊天秘密圈在了房内,只等沈尚书来,径直同入了这御书房。如此,更是给了这事敷衍说辞的机会。
  “陛下,沈寄望逃婚,沈尚书为儿请罪,定是对陛下越发尽心尽忠。”叶绍卿见皇帝不再咄咄逼人,知晓自己这罪已经逃了六成,继续道,“肝脑涂地啊,怕是比一场联姻更加牢靠。”
  沈寄望那封信,叶绍卿早已当场交给了沈康衡。沈康衡得知原委,又惊又怒,继而又惧又疚。方才他汗如雨下,才踏进殿里就连连认罪,这会在外头指不定如何焦虑难安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帝又哼了一声,挑眉冷道,“即便如此,你还放走了朕一个张赞。”
  叶绍卿便笑了,他眼里灼灼傲然风采,朗声道,“翊林阁有我叶临坐首,少他一个张赞又如何?”
  皇帝长久地看他,摇头长叹,“让沈尚书进来,你出去,别在朕跟前晃了。”
  公主大婚前三日,准驸马忽染急症,卧床不起,不时竟驾鹤西去。
  城中人人都喟叹这真是老天无眼,沈三少爷福气太薄,可怜可怜。
  皇帝体恤沈尚书丧子之痛,多加慰问,又擢升了沈家另两位少爷,沈尚书感激涕零,大呼明君厚恩。
  沈寄望近友们纷纷沉痛不已,叶绍卿和宋景仪竟是都称悲痛过甚,闭门不出,连吊唁都未曾露面。


第十二章 硝烟
  “跪下。”叶铭修冷冷一声低喝,负手而立。
  叶绍卿不声不响,乖乖跪下。
  地上并无软垫,冰凉坚硬的石板泛着光,叶绍卿这一跪分外老实,膝盖磕在那地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抬头。”叶铭修沉声道。
  叶绍卿扬起头来,面前一丈高墙,三丈长台,整齐列着叶家历代先人牌位。
  “遍视先祖,你可有愧!”叶铭修高声质问。
  叶绍卿背脊挺直,咬牙不语。
  “家训第一条,背!”叶铭修继续喝他。
  “天下至德,莫乎为忠。一于其身,忠之始也;一于其家,忠之中也;一于其国,忠之终也。身一则百禄至,家一则亲和,国一则万人理……”
  叶绍卿平视前方,即刻背诵起来。
  “欺君罔上,私毁皇婚,”叶铭修打断他,厉声道,“你忠在何处!”
  “叶临知错。”叶绍卿面上肃穆,大声认错。
  叶铭修抬手,墙上一小臂粗细的木棍被他取了下来,那棍子已有些年头,光滑发暗,但被精心保存,并无腐化,正是叶家的家法棍。
  早年这棍子被叶靖亭握在手里的时候,便意味着第二天叶绍卿定是下不来床的,当然,一般第三天和第四天也是下不来的。
  “不忠不敬,何以为臣!”叶铭修抬手就是一棍。
  棍子落在叶绍卿背脊,叶绍卿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忍住了闷哼。
  “……叶临知错。”
  “神昏如醉,礼懈如痴,意纵如狂,”叶铭修一句一击,并不手软,又连打了三记才停手,“父亲不在,便由为兄行这教训之责。”
  “叶临知错!”叶绍卿背脊发颤,但仍强撑,俯身叩首,“叶临骄纵妄为,败祖宗之成业,辱父母之家声,深知不肖,深省己过,绝不再犯。”
  叶铭修见他态度端正,方稍缓了怒气。
  那夜宋景仪险些小产,第二天沈寄望从府中凭空没了踪影,叶绍卿在御书房呆了大半天,叶铭修当即就明白了来龙去脉,当真是火冒三丈。
  宋景仪身子正虚,叶铭修不好发作,便待叶绍卿照料完自己祸事的尾巴,将人一路带进祖宗堂,上了一通家法。
  他这个弟弟,便不能一直宠忍,总要真实敲打敲打,否则当真是要无法无天了。
  “自省够了?”叶铭修将棍子放回墙上,“回房吧。”
  叶绍卿听他语气,知道他是消气了,趴在地上柔柔弱弱道,“腿软,起不来了。”
  叶铭修冷笑一声,“少装模作样。”
  他知道叶绍卿现在这身体禁不起伤痛,是以方才打的那几下都是留了力的,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叶绍卿打蛇上棍,做的又是小时候那套。
  叶绍卿便喃喃道,“大哥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竟是连扶一扶都是不肯了……”
  叶铭修怕他再在这堂里说些荒唐话,捏着他后领将他提起来,叹气道,“叫阿柒给你上药吧。”
  阿柒早捧着衣服在外头候着了,将袍子披到只穿了件亵衣的叶绍卿身上。
  有人跑过来在叶铭修耳边说了什么,叶铭修脸色阴沉,便要随他去。
  叶绍卿一眼认出那是叶铭修手下的一个副官,宋景仪升任将军后,他便接替宋景仪本来的位置。
  叶绍卿眼疾手快抓住叶铭修的衣角,颇有些无赖道,“大清早,来我府上,打了我就想走,可不能如此不顾及手足之情!”
  叶铭修自然知道他想的是什么,转头对那副官吩咐了一句,又对阿柒道,“早膳和伤药一块送过来吧。”
  他将叶绍卿拉过来,与他一道往房里去。
  叶绍卿背上留着清晰的红痕,叶铭修毕竟是驰骋沙场之人,先前那火气也是真的,是以再克制也算是下了狠手。
  “真不禁打。”叶铭修给他上药,嗤笑道。
  叶绍卿趴在那,倒不是十分在意,“毕竟爹走了后就没人再打过我了。”
  叶铭修在他后脑轻拍一记,不接话。
  “你的人……刚说什么?”叶绍卿闷声问道。
  自从那夜带走沈寄望,宋景仪便又是几日闭门不见客。阿柒提说宋景仪状似受了伤,叶绍卿心中便有些担忧,如今叶铭修身边的王居安倒成了宋景仪的私医,叶绍卿便想从叶铭修口里打听些消息。宋景仪从军七年,要是身上带着旧伤,那夜动武奔波,旧伤复发了也未可知。
  叶铭修冷道,“你想问什么?”
  叶绍卿瘪瘪嘴。
  “你可知皇上这次为何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你?”叶铭修见他倒是识相,便正经与他谈起事来。
  “我这祸闯得玲珑啊。”叶绍卿张口就答。
  叶铭修就知道他没真心悔过,气得往他伤口狠压了一记。
  叶绍卿连连痛叫,爬起来躲开。
  “那你再想皇上为何还不遣我回西境边戍?”
  叶绍卿这才啊了一声,照以往来看,叶铭修回京最多不过两月,这一次,着实是呆得太长了。
  “北边有事?”叶绍卿坐直身体,皱眉问道。
  “北蒙突袭我边境,连占四座城池,瑞亲王私募军队,说是御敌卫国。”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的急报。”
  “为何……”
  为何皇帝没有即刻召他入宫商议。
  皇帝久留叶铭修于京内,怕是早已察觉北边的暗涌。皇帝手里的情报,有多少,是没给自己知晓的?
  叶绍卿神色几变,最后蹙眉不语。
  叶铭修按住他肩膀,加了点力道,语重心长道,“帝心莫测。”
  叶绍卿抬头看他,冷笑一声,“我真是自不量力了。”
  他说着往后按了按背脊,整个后背火辣辣地剧痛。
  天未透亮,御书房内点着排烛,几位老臣并几位大将军侯在外殿。
  叶绍卿方与叶铭修聊完,便接到了皇帝的急召,召的是他和叶铭修兄弟二人。叶绍卿踏进殿内便被徐朗径直引进内殿,如往常那般从那些老头子跟前走过,从前叶绍卿都颇有些扬眉吐气,今日心中心思截然不同,但是面上掩饰得毫无二致。
  皇帝身着龙袍,头戴金冠,面孔在烛火后头却显得模糊不清。
  “绍卿?”
  被他唤了一声,叶绍卿方才收回神来,低头看向手中军报。
  “瑞亲王为了跟陛下争这江山,竟不惜引狼入室,其心可诛!”叶绍卿冷冷一笑,将那军报递还给徐朗。
  三封桓仁两地皆是瑞亲王封地边缘的城池,北蒙能在短短几天内占下这两座大城,定是瑞亲王闭眼放行。周容祈欲作新皇,竟不惜与外族瓜分家土,当真是利欲熏心,大逆不道。
  “你可知这阿史那附离是何许人?”皇帝面色沉静,点点那军报。
  “这北蒙新王倒是好大的胃口,是始利的哪个儿子啊?”北蒙是游牧民族组成,分的各种大小部落,儿娶父妻,弟娶兄妻的事情多得很,是以叶绍卿压根不想去搞清楚他们王族的血脉。
  “不是始利的儿子,是始利的堂兄毕洛的第五子,封王前是北蒙拓设,统领西部十七个部落,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皇帝细细解释道。
  北蒙并不一定是父传子位,只要身上流有皇室血统,实力强者便能称王。附离如此年轻便登上王位,手段肯定了得。
  “毕洛?”叶绍卿对这个名字丝毫没有印象。
  “也难怪你未听过,毕洛死时很年轻,连王位角逐都未参与,但他的父亲你肯定知道,是再上一代的汗王步真。”
  “原来如此!”叶绍卿即刻就反应了过来,“难怪了,周容祈是他小叔叔!”他直呼了瑞亲王的名讳,还把话讲得如此不敬,听得皇帝也是眉头一皱,无奈点头。
  当年北蒙送给先帝的公主,后来被封美人,即是周容祈的生身母亲,名叫蜜罗尔,正是步真可汗的亲妹妹。如此看来,周容祈与毕洛同辈,附离当真要叫他一声表叔。
  看来这回事,对周容祈来说可算不上勾连外族,他是求助了娘家人啊!
  当然,这话叶绍卿是忍住了,他啧了几声,心中默叹,这外族的女子虽饱涵异域风情,但当真是娶不得啊,指不定横生出何许祸事来。
  “虽有瑞亲王相助,但附离此人骁勇善战,曾斩杀始利长子于马上,长刀断首,那马奔出去好远尸体才从马上落下来。他做拓设时,十七个部落之间竟没起过一次冲突。”皇帝顿了顿,缓缓道,“附离此名,在突厥语中,是‘野狼’之意。”
  传说阿史那此姓一族是狼的血脉,而用附离作名,想必此人是个茹毛饮血的狠角色。
  “陛下,您是想我大哥出征?”叶绍卿淡淡一笑。
  沈寄望之事轻了,想来是皇帝卖了自己一个人情。瑞亲王携北蒙大军压境谋反,武要靠叶铭修披甲挂帅,谋要靠自己捏碎这狼子野心,一个公主的婚事,着实是不能相比的。
  “炎国与北蒙只隔了兀海原野与卡德尔山脉,铭修长驻西境,对那里的地势也更熟悉些。”皇帝微笑点头,“再有,我大启最名声显赫的大将军,除了你哥还能有谁?”
  叶绍卿双手相抵,低头道,“陛下,家兄就在外头,您这马屁啊,还是当着他的面拍吧。”皇帝摇头轻笑时,他俯下身深深一揖,“陛下,事关社稷安危,叶家自当任凭差遣,万死不辞。”
  皇帝坐在高位,低头看他,不由轻轻蹙眉。
  叶绍卿身穿绯红官袍,长袖掩面,几步台阶之下,竟是与其他臣子别无不同。这是一种真切的疏离,非出于他平日那些斗气的少年脾性,而是出于忠与敬,而这两样,便是成全了臣与君。
  皇帝心底里清明,叶绍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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