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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辞-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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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心底里清明,叶绍卿做他的臣,从不出于忠与敬,而是因乎情。
  皇帝想去扶他起身,叶绍卿却不等他动作,直起身体朗声道,“陛下,是否该传家兄和那些大人们进来议事了?”
  皇帝扯起笑容,对徐朗摆了摆手。
  叶绍卿低头理着那埋绣锦线的袍子袖沿,再不与皇帝对视,喉中竟有几分苦涩。
  “朱将军,李将军,你二人就随叶大将军出征北境。”
  朝堂上,皇帝不紧不慢将先前御书房商议的结果说了。叶铭修将率四万军士奔赴九原,与北边两万驻军汇合,阻挡北蒙进一步往大启境内挺进,朱、李二人同行,原先叶铭修麾下二把手张頔代守西境。
  “陛下,臣有奏。”待皇帝说完,一声清亮嗓音传来。
  众人听着耳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高挑身影从队列中走出,一步步上前站到最中央。红衣衬玉面,柳目落星云——宋景仪。
  叶绍卿一路心思落在他处,竟没发觉,今日宋景仪上了朝。
  宋景仪似有清减,但精神很好,他极少在朝上发言,叶绍卿见他出列,眉头轻蹙,心中纳罕。
  皇帝眼里情绪微微一闪,笑道,“爱卿身上可好了?”
  “旧疾罢了,承蒙陛下挂念,微臣谢恩。”
  “爱卿有何要奏?”
  宋景仪再次行礼,“臣自荐随叶大将军共赴北境。”
  叶绍卿听得心头一跳,瞪大眼睛盯他。
  皇帝也是意外,眉头轻轻一动,面色如常,“爱卿何有此意?”
  宋景仪似乎早有准备,流畅接上,“朱将军年事已高,数年不曾北上,臣随叶大将军驻守西境七年,一来习惯边境气候,二来也与叶大将军合拍些,于战事上配合更有利。”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有附许之意。
  宋景仪微笑,恭谨道,“陛下隆恩,赐臣卫宫之责,然叛军外虏压境,叶大将军上阵亲敌,臣作为大将军昔日部下,若留于京中,定是入夜难眠。”
  “臣名起于边境,也应当名副于边境。”宋景仪言辞凿凿。
  皇帝似笑非笑。
  叶绍卿心里头那份焦虑来得毫无缘由,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冒出火来,眼见皇帝分明是要点头钦允,连忙想要反对,没等他举起手中笏板,叶铭修的声音却横插进来。
  “陛下,臣附议。”
  叶绍卿一噎,不置信地看向叶铭修。
  “爱卿请讲。”皇帝头转向叶铭修。
  “景仪算是臣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做我副官多年,战事上与臣颇为默契,此番出征,若有他站臣身后,臣也当安心些。”叶铭修从容道。
  叶绍卿此时却是由急转恼了,也不顾朝堂礼仪便想插嘴,叶铭修仿佛早有所料,看向他狠厉一瞥。
  叶绍卿登时便想起不久前那顿家法来,强自把话憋了回去,冷着脸几乎要把手里的笏板捏断。
  “既然如此,朕便允了。”皇帝摆摆手,“朱将军,您老便让贤吧哈哈。”
  “谢陛下。”宋景仪与叶铭修两声相叠,听得叶绍卿一声冷哼。
  宋景仪走回来时,经过叶绍卿,目不斜视。
  叶绍卿只见他纤长眼尾,羽睫低垂。凉淡如雪晶落掌,先是一冰,化水后却是长久清寒。
  前一日深夜。
  叶铭修步伐匆匆,入得房中,连外披的长褂都未脱,便将手中信笺递了出来,“看看。”
  宋景仪坐在桌边,方饮了安胎药,放下碗,狐疑地接过。
  他长发未束,落了满肩,低头迅速便读了一遍,一双眉毛便皱了起来。他摆摆手,安宁便收拾了药碗,退出合门。
  叶铭修大刀阔斧坐在他对面,也不言语,便只安静待他抬头。
  宋景仪也是静默半晌,才将纸合拢了望过来。
  “看完了?”叶铭修问了句多余的话。
  宋景仪黑发白衫,眉目如墨笔点画,干净分明,他无甚表情,眼里却清明如洗。叶铭修与他对望一眼,便知聪敏如宋景仪,定是已知自己将刚到的军报予他看,是意何为。
  叶铭修点点桌子,“陛下定会遣我出征。”
  “将军想我同行?”宋景仪将信笺按回桌上。
  “你意下如何?”叶铭修颔首。
  宋景仪将手搭到腹上,淡淡一笑,“将军如此不放心我与令弟共处一地?”
  “我是不放心你留于京中,”叶铭修笑得几分无奈,“居安是我向来带在身边的人,此次我若将他留给你,难免皇上生疑,而别的人我又无法信任。”
  “军队在前,粮草后行,到时候我让魏纯扮成你的样子随我行军,你可以同居安慢些走,虽也艰苦,但不至于伤了孩子。”叶铭修慢慢解释,“京中耳目太多,要是真出什么事,我鞭长莫及,你在我身边,我倒能好照应些。”
  “这便也是无奈之举了。”叶铭修叹了口气,将那军报收了回去。
  “将军倒没想过用我?”宋景仪摇头,先前他那话只不过是玩笑,倒惹出叶铭修这一大堆思量来,“我与将军并肩杀敌数年,如今倒成了累赘,想来也是心凉。”
  “景仪……”叶铭修失笑。
  宋景仪当年倒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安王之乱后,他在军中便再不多话,只是做了他副官之后言语倒是多了往来。如今归京数月,变故连连,虽也不见他多生欢喜,却也仿若重拾了些年少时的活络,颇有些烟火气了。
  “这孩子若能生在军营里,反倒是好遮掩些。”宋景仪不再戏言,低头轻揉肚腹。近五个月的胎儿已经将他的小腹顶起明显的形状,叶铭修见得勤,却也不禁暗叹世间还有体质如此奇妙之族。
  “便依将军的吧。”宋景仪轻浅一叹,似乎是自己与自己做了了结。
  宋景仪的面颊映着烛光,如玉敷脂,明明周身素净无饰,偏生眉宇间透出矜贵清傲,若是单这么个品相不俗的人物,叶铭修都要腹诽照叶绍卿那么个顽劣混账,真是委屈了宋灵蕴。然而老天作弄,这般好容优姿之人,却眼看难得善终。
  “你早些歇下吧。”叶铭修压下心头叹息怜悯之意,起身告辞。


第十三章 别离
  “景仪!”
  宋景仪方掀了马车帘子,便听到一把熟悉嗓音。
  叶绍卿竟就立在他府门口,面颊飞红,微微带喘,显然是一路赶在他前头。他朝服也未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宋景仪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我若递帖子,你定要搪塞我,是与不是?”叶绍卿将那袖袍贴到额上擦汗,接着随意将袖子卷起,颇有几分市井无赖的模样。
  宋景仪下了马车,淡淡一笑,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叶大人请。”
  叶绍卿很见不得他这种装模作样的疏远,压下嘴角,跟他进了宋府。
  宋景仪府中无甚变化,廊上藤萝茂盛了些,攀壁垂绦,更显庭院清凉幽静。
  宋景仪并没有与他搭话的意思,只一路与安宁低语几句,不过是府中杂事,叶绍卿跟在后头,随手揪了根藤条在手里把玩。
  “大人稍等。”安宁服侍宋景仪更衣,留了个丫鬟给叶绍卿上茶和帕子。
  到了此时,叶绍卿倒反不急了,左右是进了这院子,宋景仪想晾他便晾吧,反正自己不走就是了。
  叶绍卿饮了茶,背上汗水打湿,早先家法留下的伤处就隐隐作痛,他坐不住,便起来往外踱去。
  日光炯碎,青蝉间鸣,叶绍卿才恍觉已是临近端午了。
  他低头,树根底下立着十数只半月陶罐,香泥半灌,里头青枝绿叶,苞朵将绽未绽,却已是朱紫的艳丽颜色。
  牡丹。且皆是一个品种——首案红。
  首案红是牡丹中奇品,花繁如冠,且其红最艳最正,此时已可窥见三分俏丽,待到花朵盛开,定是红妆异香,艳压群芳。
  看这牡丹还在盆中,尚未扎土,想必是宋景仪才从哪处觅得的,悉心照料,待其长稳了再移动。
  宋景仪果真是很喜欢牡丹的。
  金陵的富贵人家,爱牡丹者甚多,不过一般人喜爱牡丹,都是追求品种越多越好,花貌越奇越好,往往一园内玉笑珠香,千娇万妍。可宋景仪偏偏只栽一种,虽是悦目,却未免也太单调了些。
  这人还真是奇怪,爱花,还偏认定了一种爱的。
  叶绍卿蹲下来拨了拨花朵,忽而觉得眼熟,心念一动,似乎有什么记忆要回涌上来。
  “永嘉今年最好的首案红,叶大人要是喜欢,便带几株回去。”
  宋景仪已更完衣,打断了叶绍卿的思量。
  叶绍卿站起来,“哪敢夺人所好,我是喜欢,就盼能多来几次看看。”
  宋景仪一身素色暗绣长袍,外套黛蓝轻纱,映得他肤白唇红,清静端好。他并不回应,只是缓步走来,在叶绍卿身旁站定。
  叶绍卿等了一会,见他仍不开口,叹了口气,“近来怎么老在生病,可好些了?”
  “小毛病,不碍事。”
  “慧三儿的事多谢了。”
  “助卓然一臂之力罢了。”
  “我今早可是被我大哥一顿好打,背上都皮开肉绽了。”
  宋景仪这才偏头看了看他,“那你今日还跑马拦我门前?快些回去休养……”
  “你别走。”叶绍卿打断他,盯着那牡丹,定定道。
  宋景仪愣了愣,似是不信,“你说什么?”
  “你别走。”叶绍卿又说了一次,他皱皱眉,“北蒙不比炎国,你身体才好……”
  宋景仪唇角轻牵,竟是笑了,“我意如此,皇令已下。”
  “你意如此?”叶绍卿见他笑,面有薄怒,“你便只是不想见我罢了。”
  “我不想见你?”宋景仪又是一哂,似乎觉得叶绍卿这番无理取闹十分可笑,“你倒是知我何思何想了?”
  叶绍卿倒也有些恼怒了,转向他,“宋灵蕴,那晚是我脑子不清楚,说了混账话,你恼我便骂我打我,何必从那时起就不咸不淡,将我当做陌路?”
  宋景仪终是不笑了,他那目光落过来,轻飘虚无,“叶绍卿,”他声音凉中带涩,“照你看来,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叶绍卿这段日子心有忿忿,到了今日终于忍不住了,只想与宋景仪当面对质,并未深想,此时宋景仪这么一问,他倒是脸上背上均是一热,不知如何作答。
  宋景仪也不待他回答,见他面上凝滞,步步紧逼,“那我便将我意如何讲给你听。”
  “我想你断了对那人的念想,我想你身边再无玉龄之流,我想你抛却新仇旧怨,我想你与我长相厮守。”
  “我这回可清楚了?”
  宋景仪一连串话语劈头砸来,句句分明露骨,大胆至极,只听得叶绍卿如雷炸耳,竟是僵立在那难动分毫。
  宋景仪看了他片刻,最后勾出冷冷笑容,“你若答应了,明日我便不走。”
  叶绍卿脑中隆隆作响,怔怔地望着宋景仪。他眉眼如画,唇角如此一扬,越发昳丽动人,只是眼中无甚波澜,如千里冰封,寒霜覆野。叶绍卿竟觉十分陌生,又无端生出惊惶来,不因宋景仪此时冷然之态,还因自己心中剧烈摇摆,无法思索的同时,竟还荒唐地泄出几丝窃喜。
  叶绍卿是头一次尝到什么是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本能提醒他万万不可细想,一旦想了,怕是要万劫不复了。
  宋景仪将他脸色数变全看在眼里,似是早有所料一般轻轻将目光转开了去。他从袖中掏出帕子,低低道,“日头越发毒了,叶大人莫要中暑,早些回去更衣歇下吧。”
  叶绍卿如被抽了魂,只是把伸到眼前的那只手里的帕子接了,方觉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景……”
  宋景仪淡笑着摇摇头,转身回房。
  叶绍卿这才后知后觉地摁住胸口,那里居然沉沉作痛。
  日光倾城。
  依旧是高耸城楼,百官齐列。
  一迎一送,此间不过匆匆数月。
  只不过这一次,宋景仪站在叶铭修身侧,银甲红缨,英姿勃发。
  皇帝与将军之间仍是那些老套的过场言辞,叶绍卿分毫没有听进耳中去,他站在皇帝身后,只是怔怔盯着宋景仪看。
  他迎着日光清晰俊逸的眉眼,一启一阖的嫣红嘴唇,白净得找不见一点即将战场厮杀的狠戾。
  响在叶绍卿耳边的,是宋景仪昨日在院中对他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叶绍卿摁着城墙,那墙砖粗糙,硌得他手心生疼。
  直到众人三呼万岁,叶绍卿恍然回神,便见宋景仪翻身上马,与叶铭修比肩而去。
  那日他闭口不言,低眸不视,今日他享君王厚望,沐万人景仰。
  那日我眼中无他,今日他目中无我。
  确是截然不同了。
  “可还无碍?”叶铭修压低声音问道,“随时可叫魏纯过来。”
  暑气渐盛,宋景仪额角沁出薄汗,他摇头,“再走一段吧。”
  即便已出了城门,宋景仪却仿佛仍能感到叶绍卿的目光粘在自己背上,比那日光更热上几分。
  他心中竟有些嘲讽,既优柔寡断,又何必贪心痴望。
  久不骑马,孩子在腹中连连作动,宋景仪伸手压在腹上,隔了层衣与厚重的铠甲,摸也并摸不出什么来,只是小东西好似感受到宋景仪掌心的温度,慢慢安静下来。
  叶铭修察觉他的动作,又道,“此次北上,可是不打算再回金陵了?”
  宋景仪手依旧贴着小腹,淡笑点头。
  唯有叶绍卿不知,他二人这一别,一人盼再见,一人决不见。
  殿内角落立着长脚铜鑒,里头盛着冰块。
  婢女续了香,恭谨无声地退下去,整个殿内竟没有留一个下人。
  一人负手立在竖屏之前,墨色薄衫贴身勾勒出他长腿蜂腰,袍尾金线绣蝶笼团花,将那袍子的沉闷扫去,生出些艳丽高华来。
  那竖屏之上却不是花鸟山水亦或好诗妙文,却是一张战事地图。北蒙至大启,各郡县道路都分明标出。
  那男子细细看着,并不做声。
  高台主位,另一人躺在长椅中,一手撑面,一脚曲起,踩在那名贵的锦垫之上。那只脚上的靴子帮极高,几乎裹住了整条小腿,靴上绣鹰,目露凶光。那人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短短的弯刀,刀鞘上锁纹鎏金,镶嵌硕大宝石,华丽非常。刀柄更是雕刻着一个狼头,怒目呲牙,很是渗人。
  两人互不搭话,殿内安静非常,只有刀子磕碰手掌的微弱声音。
  忽而窗边传来巨物撞击的声响。
  两人同时抬头,那玩刀男子束着高高的马尾,里头夹杂细细的小辫垂在肩头,高鼻深目,十分年轻,正勾唇笑。
  被盯的那个男子便也笑了,他嗤了一声,“本王不去,你那畜生认死主。”
  于是玩刀男子便爬起来,几步过去打开了窗,一只青灰的巨大鸟儿直冲进来,贴着殿顶迅猛游翔。
  “附离!”那白灰相间的羽毛落下来,黑衣男子皱眉冷哼。
  阿史那附离这才将两指送到嘴边吹了声口哨,那鸟旋即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他伸出的小臂上。那是只游隼,肩背覆青羽,是以俗称青燕,腹足则为白羽黑褐横斑,展翅三尺有余,是草原上有名的猛禽。
  驯服了此等猛禽作信使的,便是北蒙的新王阿史那附离,与他同处一室的另一人也不必多想,自然是瑞亲王周容祈。
  附离将弯刀拔出割断细线,从鸟爪上取下书信,抓抓鸟脖子,“好孩子。”那鸟便自行飞去找食了。
  周容祈也不急,待他先看信报。
  “果然是叶铭修。”附离舔舔嘴唇,跃跃欲试,“他若不来,好没意思。”
  周容祈这才转过身,边走过来边道,“同行的还有谁?”
  “李高文,宋景仪。”附离似乎对另的人并无大兴致。
  “……宋景仪?”周容祈微微一愣,贴过来低头看去,果然如此,便牵唇笑了,“居然是他。”
  “如何,相识?”
  “岂止是相识。”周容祈生得艳,笑起来越发妖。
  附离看了他片刻,挑眉,“汉人说话老喜欢故弄玄虚,你只是半个,竟然也如此。”
  周容祈好似十分不喜这话,狠狠剜他一眼。
  附离倒是十分喜欢看他做这种卖狠表情,噙起淡淡笑意。
  周容祈似乎对他这种阴阳怪气的做派习以为常,也不再瞧他,“信既已到,我们便再聊聊对策。”
  “都聊烂了,有什么可聊,陪本汗用饭去。”
  “这是本王的屋子。”
  “那也得陪本汗吃。”


第十四章 牵丝
  杜馥熏梅雨,荷香送麦秋。
  原那夏热刚冒了尖儿,便被连日梅雨浇下,金陵笼在潇潇细雨中,烟云淡月,整座城如同沾水琥珀,清亮水润。
  叶绍卿很不喜雨季,湿湿闷闷,凉凉漠漠,叫人畅快不起来。
  宋景仪前脚刚走,这雨倒像是要冲刷他所有痕迹似的。叶绍卿隔三差五去宋府一趟,旁的也不干,便只去瞧那几株首案红。牡丹喜旱不喜涝,连日雨下,不敢轻易移栽,安宁不大会照料,叶绍卿便大有理由去悉心关照。
  月余,前线终传回叶铭修军报,叶铭修与驻北军汇合,一举夺回桓仁,与北蒙遥相对峙。瑞亲王拒不相见,拥兵自重。叶铭修全权指挥,编整军力,只待平叛驱虏,誓捍大启国威。
  几乎与捷报同时,皇后诞下皇子,皇帝龙心大悦,銮铃台又是丝竹盛宴。
  雨还未停,叶绍卿喝了点梅子茶,恍觉这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景象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好生无趣。
  北边虽由叶铭修按下了场面,然瑞亲王与北蒙新王狐狼勾结,底细难料,势必要有一场纠缠恶战。而战事的紧张之态丝毫没有传至这皇城脚下,金陵依旧是歌舞升平,甚至因为小皇子的诞生喜气洋洋。
  一口气郁结于心,倒吐不出,堵得叶绍卿憋闷难当。
  当他七年前饮下那杯毒酒起,他便知道了,这种憋闷,他是逃不脱的。
  “叶大人。”
  叶绍卿没有料到,他坐在廊上,还会有人来与他说话。
  他更没料到,那人会是灵昌。
  她穿得意外张扬,红裙曳地,银绣凤凰,只是碧玉年华的姑娘,如何艳丽都是不为过的,只觉娇俏扑面,毫无浓妆俗媚之感。
  说起来安王之乱过后,叶绍卿竟是再未见过这位公主的。
  她行礼后坐下,飘来的雨丝很快便沾湿她的宫纱。远处的烛光映出一点她的眉眼,与皇帝六分肖似。
  两人默不作声对饮了一杯茶水,灵昌才低低一笑,“叶大人如何不敢看我。”
  叶绍卿自然是心中有愧,干笑两声不作答。
  “慧哥哥走的那日,金陵城中还少了位山水妙笔张卓然,本宫听闻皇兄是要招他入翊林阁的。”
  叶绍卿表情不变,印帕称さ溃八谷艘咽牛鹘诎А!�
  灵昌支起下巴,露出雪白小臂上的两只金镯,“阿临哥哥,你心眼还是这么坏。”
  叶绍卿一愣,自己年少时在宫中作威作福,这位公主那时还小,自然也是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过的,她这么一唤,叶绍卿便知道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便赔笑道,“不敢不敢。”
  “其实皇兄赐婚第二日,宋将军便私差宫女送了本宫一幅画。”
  叶绍卿挑眉奇道,“一幅画?”
  “张卓然的画。都说他浅绛山水享誉京城,”灵昌看着栏外飘摇的雨丝,“但本宫收到的,是一副肖像。”
  叶绍卿即刻就猜到了,扯扯嘴角,低声道,“画的应当是沈三少。”
  这张赞当真是胆肥,宣誓主权都宣到公主跟前去了。
  “第一眼竟不觉得像,后来多看几次,本宫方才明白,沈慧何人,本宫只知皮毛。”灵昌努努嘴,方有了些少女的娇憨,“此后本宫收了许多张先生的画,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哪知越收越恼,”灵昌又笑,“本宫竟真是远远及不上的。”
  叶绍卿忍不住点头附和。
  “我们幼时总在一处玩耍,便留了个喜爱的影子在心里,殊不知,自己和别人都长成另的人了。”
  末了,灵昌捏着杯子,轻轻一叹。
  她长在深宫之中,又如何能有机会识得别的男子,也便只能凭托儿时的那个影子了。
  梅雨细,晚风微,高台暖响,小女低眉。红绡衣薄麦秋寒,绿绮韵低梅雨润。
  都长成另的人了吗。
  ……宋灵蕴也是如此吗。
  叶绍卿忽发觉,在别人处的宋景仪,和在自己处是不同的。在张卓然那里,宋景仪私送公主画卷夜潜沈府劫人,在叶铭修那里,宋景仪长剑挽花驭马厮杀,在皇帝那里,宋景仪请缨出征利落无畏。明明那张清淡皮囊下裹着铁骨尖刺,而在自己这里,宋景仪除却口上刻薄些,竟是一腔痴傻柔情尽数交付了。
  自己便才觉得,他内里仍旧是当年那个软软弱弱的小公子,隔了那世仇的万丈沟壑,宋景仪在那头目光依依,自己在这头佯装不见。
  “若是宋将军未出征,本宫倒也想与他叙叙旧。”
  灵昌放下杯子,行礼离开。
  叶绍卿还了礼,学着她的模样将茶饮尽。
  白玉雕栏,雨打细枝,茶过喉涩,风过身寒。
  “景仪,喝药。”王居安掀开军帐,将药送了进来。
  宋景仪身披轻甲,站在地图前,手覆在一条线路上,思索模样。
  他将药随手接过去,只喝了一口,便俯身干呕起来。
  王居安连忙将药碗拿回来,扶住他往案边走。
  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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