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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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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正是他木讷寡言却又心思细腻的二哥!
  沈思将头低垂下去,双拳紧握,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着,胸中如针刺般疼痛难当。在这个家里,二哥总是沉默的。同桌吃饭,二哥会闷声不响把好菜夹给他,犯错挨罚,二哥会闷声不响陪他同甘共苦,出门远行,二哥也会闷声不响把他手里的包袱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现在二哥依旧是闷声不响的,却再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了……
  而那顾明璋却还在笑着,笑出满脸得意非凡:“沈威,沈老将军,看看这一位你可认得?诶呀,不正是令郎沈二公子嘛。你可知二公子如何死的?”他捻起丝帕擦拭着两手,眼睛看也不看城头上的沈威,自顾自慢悠悠说道,“同僚一场,总要告诉你些实话。猜猜害死你儿子的人是谁?正是你沈将军自己啊!你不是叫他进京伸冤、叫他去告御状吗?他倒实心眼,跪在殿外今日求见,明日求见,可惜圣上偏偏不肯见他。也不知他从哪探得了消息,说皇上去了大学士荀英府中下棋,他可真是好笑,还巴巴翻了墙跳进了人家院子里,结果怎么样?被御林军当做刺客射成刺猬了。你说说,你说说,要不是你搞出这么多麻烦事,何至于害死亲生骨肉呢?”
  城头上一片沉默,只余猎猎风动,沈威两眼凝视着次子的尸体,死死抿起嘴角,可双唇依旧止不住剧烈抽动。他愕然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那是他的孩子,他认得。
  顾明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刀子般生生戳在了沈威心口上。他不懂,无论如何也闹不懂,他到底犯下了哪一项滔天大错,使得皇帝要恨他至此,恨不得诛灭满门。说什么忠君,说什么爱国,忠的是谁的君?爱的又是谁的国?
  冤枉吗?不冤啊!只要皇帝一心想他死,罪名便已不重要了。
  见沈威如石化了一般僵直在城头上,顾明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会打仗又如何?照样斗得倒那班只会打仗的野蛮人。他拍拍手,有属下会意地高叫道:“把人犯带上来!”
  长长几列木头打造的囚车缓慢行来,车里乌压压关满了人,俱是沈家军派往西南的大小将士,而绑在最前面一辆车内的正是沈家大哥。
  沈思没想到大哥也遭受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命运。他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悄悄朝前移去,顺便寻找趁手的武器,心里谋划着如何解救大哥。他很清楚,不管自己有多大本事,能够以一敌十,以一敌百,却不能以一敌万,以一敌数十万。只要动手,必然身死当场,可他别无选择。
  顾明璋懒懒撩起眼皮,朝城头上喊话道:“沈威,小儿子赶出了家门,女儿又是泼出去的水,那这一个总该是你的爱子了吧?别忘记你已害死了一个儿子,难道想连这个一起害死?”
  被俘的沈观厉声骂道:“顾明璋,你这阴险小人,若非你假传圣旨,我又岂会中计受制于你!”
  “我假传圣旨?哈哈哈,笑话!我顾某人何须假传圣旨?”顾明璋一阵狞笑,“大公子,实不相瞒,依圣上意思本想要将你等就地问斩的,是我心存善念,给你们预备了一条生路。你若能劝服你老爹出城受降,我不但可保住你的性命,还可许你一世荣华富贵。”
  大哥安静听完,忽而笑笑:“生路、死路摆在眼前,是人都会选了。既然如此,且将我送到城下,否则离得太远,我又如何劝服家父?”
  顾明璋挑起眉毛古怪一笑,摆了摆手:“押他过去。”
  十数人押着大哥来至了护城河边,沈观抬头仰望良久,方才幽幽开口问道:“阿爹,你手上冻疮可痊愈了?”
  沈威万没想到儿子会问起这个,老半天才艰涩答道:“已痊愈了。”
  沈观点头微笑:“那我便放心了,当日离城之时,儿子忘记将预备好的药膏送与阿爹了,一路上惦念不已,还好阿爹已经痊愈。”
  沈威眼眶酸涩:“观儿……”
  沈观面带笑容凝望着父亲:“阿爹,儿子不慎遭了顾明璋算计,不但自己被俘,还连累了军中诸位将官,此一番自该以死谢罪。我苟活至今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想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之前总要拜谢过父亲的养育之恩。”
  说话间他“噗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紧接着起身撞开左右押解之人,嘶吼着朝顾明璋冲去。顾明璋及其手下皆始料未及,侍卫们为了保护自家主子,尽数乱哄哄持剑迎向了大哥。
  顾明璋的马受了惊吓,前腿高高扬起,差点将背上人甩脱。顾明璋被晃悠得晕头转向,四脚并用揪住马鬃急急大叫:“留活口!不要中计!”
  可惜不等他说完,几只长剑已同时刺穿了大哥的身体。血花朵朵盛放,大哥如一座山峰般轰然倒下,笑意从容。
  “观儿!观儿!”沈威再也控制不住,扑到墙垛上,望向城下尚未冰冷的尸体连连痛呼,目呲欲裂。
  沈思则藏身于人群之中,抬手死死咬住指关节,强迫自己不得哭出声来。
  顾明璋恼羞成怒:“好,很好!你们沈家军想死嘛,那就尽管去死吧!”他抬手指向一辆辆满载着沈军将士的囚车,“给我杀了他们!全部杀掉!沈威,你不是爱兵如子吗?那就睁大眼睛看好,看看你的儿子们死得如何凄惨!只要你不投降,我就不停的杀,一个个杀,直到他们死光为止!”
  沈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顾明璋,你滥杀无辜,残害忠良,屠杀手无寸铁的大周将士,就不怕遗臭万年嘛!”
  顾明璋笑得前仰后合:“遗臭万年?也不知你与我谁先发臭!这里的人都死光了,谁知道我做过些什么?我顾明璋为朝廷肃清叛匪,是大大的功臣,自然青史留名。万年之后谁还记得你沈威是何许人?”
  一队队士兵手持长枪聚拢上去,将一辆囚车团团围住,持枪从四边同时乱捅进去,车内的将士们避无可避,被无数利刃刺穿,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其他囚车里的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没有痛哭流涕,没有跪地求饶,沈家军铁骨铮铮,即便面对着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依旧不会低头。
  汝宁城外一片沉寂,耀武扬威的号角笙鼓也暂时停歇了。不知从哪辆囚车上率先传来了轻声哼唱:“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很快便有其他人跟着一同唱道:“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渐渐地,整座汝宁城上下齐声高唱起来:“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甚至许多顾明璋的士兵也不自觉一起哼着,那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悲壮,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不平,直冲云霄,震天动地。
  顾明璋大喝:“不许唱!闭嘴,都不许唱!杀!杀!把这些不从本都督将令的家伙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一批批将士慷慨赴死,双眼久久不肯阖上。顾明璋得意地大吼:“沈威,还不赶紧出来送死!杀光了这批人,我就等着杀你城中士卒,城中士卒杀光了,我就杀你城中百姓!你不肯受死,我就大开杀戒!”
  沈思终于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囚车附近,他眼里灼热一片,分不出是泪是血。那些将士曾与他一同操练,一同杀敌,他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嗜好、籍贯,那些人都亲切地叫他小五……可是现在,那些年轻的生命正一个接着一个悲惨死去……
  就在沈思打算出手的一刻,背后忽然有人淬不及防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拖进了人群之中,同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沈公子,切莫轻举妄动。”
  沈思一惊,对方声音略有些耳熟,听起来也并无敌意。他收回匕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身后之人正是先前那名“国字脸”。那人在沈思耳边悄声说道:“公子糊涂!在下因敬重沈老将军为人,不惜冒险助公子出逃,眼看脱身在即,公子怎又回来了?公子这样做不仅辜负了在下一番好意,也辜负了沈老将军的良苦用心!”
  沈思正欲回话,城头上忽然传来了父亲嘶哑的声音:“住手吧,顾明璋!”
  顾明璋一挥手,残暴屠杀总算暂时停歇了。
  “顾明璋,你想要老夫的命……便拿去吧……”沈威瞬间苍老了许多,竟似垂垂将死之人一般面如土色,“你围城数日,我沈威一直未曾应战,并非怕你。只是一旦我出了城,兵戎相见,死的便都是我大周子弟。我沈威几十年征战疆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守护这些百姓子民嘛!”
  沈思瞬间领悟出父亲的语意,想要去阻止,却被身后的“国字脸”死死捂住了嘴巴、禁锢住了手脚:“公子,老将军已经失去两个儿子了,你想让他再一次亲眼目睹儿子惨死在自己面前吗?”
  此刻的沈威已是心灰意冷了。城下之人是顾明璋,顾明璋根本不会打仗,如若拼尽全力,他或许能够突围而出。可出去之后又当如何呢?背负着一个叛臣贼子的罪名四处逃亡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逃到哪里去?他仰天长叹:“城下诸位,若你们良心未泯,希望有朝一日能将我沈威的遭遇昭告天下,让百姓们知道,让那个高居朝堂之上的皇帝知道,我沈家军是如何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却又如何被奸佞所害!我父子几人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许多追随我出生如此的好兄弟,他们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却屈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
  顾明璋不以为然:“沈威,都死到临头了,你说话还是那般冠冕堂皇。我们是大周子民,你是大周叛贼,岂可同日而语,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沈威忽然哈哈大笑道:“顾明璋,你巧言令色魅惑皇帝,纵然可风光一时,却未必能得意一世。老天早晚会还我公道。今日老夫这颗项上人头就权且寄存在你那里,他日黄泉路上,我自会等着与你讨回!”
  说完这番话,他一声狂吼,毅然持剑朝颈上挥去。刀光闪过,头颅带着猩红刺目的鲜血飞出数尺。
  人头落地之时,汝宁城上下数万人痛哭失声。
  沈思似被人抽去魂魄般,错愕地矗立原地,哭也哭不出,动也动不了,连呼吸都艰难无比。
  父亲是自刎而死的,脖子上留下个碗大的裂口,大哥是被刺死的,身上无数血肉模糊的大洞。鲜血潺潺涌出,顺着他们的胸膛与脊骨蜿蜒而下,蛇一样缓慢游走着,爬下城墙,爬过护城河,爬过满地零落的尸体,一点点攀附到沈思身上,缠绕着他,撕咬着他,要将他吞剥入腹。
  那血越来越多,铺天盖地,渐渐汇集成一片猩红的潮水,不断上涨,盖过了沈思的脖颈,下巴,头顶,直至将他淹没。沈思轻抚上胸口的箭伤,那悲惨的血洗城池、满门沦丧便好似利箭一般,永远钉在了他的胸膛上。
  自己的父兄,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如黄沙草芥般被掩盖,被焚毁,被一掌抹去,再无生息了。
  你不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吗?你不是天命所归的君主吗?三代为将,驻守边塞苦寒之地,杨威疆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却抵不过一方小小的书信,区区几句谗言?
  黄昏的汝宁城被薄雾笼罩着……那不是暮色之中的雾霭,而是挥之不散的血腥之雾。风在城头上席卷盘旋,发出呜呜哀鸣……
  悲歌当泣,远望当归,沈思抬起头,目之所及是西天如血染般凄艳的晚霞。在那里,天与地之间,有一座城池轰然倒塌……
  
  第25章 聊一顾,乱山衰草还家路
  
  如血残阳挂在青灰色的箭楼上;摇摇欲坠。脚下是湿漉漉的土地;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马尿骚味,让人几欲作呕。
  犹如刚刚经历过一场狂躁的风暴;满世界静得出奇。在漫长的死寂之后,汝宁城门缓缓开启;那些满怀悲愤的士卒列队而出,遵守着主帅最后的训令;纷纷交出武器举手投降。被禁锢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可久违的自由并未带给他们应有的喜悦。
  亲眼目睹了沈家父子的惨死;众人无不心头怆恻,泪涕如倾。他们都是军人,军人即便死;也应当死在战场上;要鞠躬尽瘁,要为国捐躯。可他们每个人心里又都不禁存着一声疑问:忠而被诛,忠奚可为也?
  古往今来,史书典籍里从不缺少含冤受屈之士,服毒自尽的蒙恬,绝食陨命的周亚夫,剁成肉泥的彭越,缳首身故的岳飞……沈老将军守义而死,不辱祖宗教诲,不负先主恩情,其势足以反叛,却无半点谋逆之心。狡兔犹在,良犬先烹,岂是功成身合死,可叹忠奸不分明!
  沈家三公子沈执并未出现在受降的队伍里,顾明璋生怕他装扮成百姓趁机逃走,当即重新封锁了四面城门,令人冲进去挨家挨户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敢反抗格杀勿论。
  这是宣正六年的孟春,这个春天没有早梅烟柳,姹紫嫣红,也没有初生乳燕,小尾黄蜂,有的只是痛彻肌骨的严寒与绝望,撕心裂肺的屠戮与死亡。新鬼烦愁旧鬼哭,嘤嘤咽咽啼不住。
  都说人死如灯灭,在沈思降临于世这短短十数年里头,那几盏一路照耀着他、温暖着他的灯火同时熄灭了,这是一生中最寒冷的春天,他神情恍惚,目光迷茫,冷得全身颤抖不止,踉踉跄跄朝前走去。
  脚下地面仿佛化作了泥泞的藻泽,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熊熊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蹿上头顶,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要杀了顾名璋!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浸染成了狰狞可怖的鲜红色,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颐指气使的男人就是顾名璋!那个前呼后拥得意洋洋的刽子手的就是顾名璋!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身边密布着被甲执锐的士兵,稍有异动便会乱箭穿心,身首异处。可沈思完全看不到,也根本没有去看。他已经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思考了,任凭“国字脸”在背后死死拖拽着,依旧头也不回朝前奔去。
  “我的刀呢……我的刀呢……”沈思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刀其实从一开始就握在手中。
  “国字脸”被逼无奈,飞起一掌重重劈在了沈思颈侧。沈思软软栽倒下去,恍惚之中,他只感到昏暗的天空倾斜了,日月星辰崩离坠落,飓风卷积起满目尘沙,随之而来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沈思整个人横趴在起伏颠簸的马背上。这是一匹枣红色的牡马,高大壮实,随着步伐缓急,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暮色渐沉,深林寂静,“国字脸”牵着两匹马行进在荒郊小路上。沈思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看见他黑黢黢的背影。
  从马背上张望出去,可以看到几座小小村落散布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的房舍间,零星闪耀着几点火光,恍若漂浮在灰暗水面之上的流萤。
  一瞬间,沈思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故乡的老宅。那是处三进的青砖小院,门口生长着一株遒劲苍老的榆树,树干斑斑驳驳,似焦枯的鳞片,枝条舒展开来,支撑着巨大的树冠……每天傍晚,当灶间开始蒸腾起浓郁的饭菜香气,刚及垂髫之龄的沈思便会蹒跚着跑到门外台阶上坐好,双手托腮耐心等待着。过不多久,父亲与哥哥们就骑着马准时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练兵归来的父亲看见沈思,总会一把将小儿子抱起,双手举着抛得老高,落下后又用茂密的胡须来回刮蹭着,他喜欢用这种笨拙而粗糙的方式来表达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深厚父爱。
  可惜沈思并不买账,他总是一边挣扎躲闪着,一边去抓父亲的头盔。那头盔是铁制的,上头嵌刻有六甲战神,顶端还竖着一簇威风凛凛的红缨。父亲嘴里喝斥着:“胡闹!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意儿。”却又拗不过小儿子的软磨硬泡,只得将他轻轻放回地上,又将头盔往他头顶一扣,转身去饮茶洗漱了。
  那头盔足足比沈思脑袋大出好几圈,晃晃荡荡的,遮住了眼睛和鼻子,只露出一张喘气的嘴。头盔里头积满了灰尘与头油,充溢着浓重的汗臭味,摸上去冷冰冰、滑腻腻,可对于孩童沈思来说,却是比皇帝头上的冕冠还要气派。他幻想着自己成了大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马,骑了一根竹竿便在院子里“冲啊!杀啊!”地冲锋陷阵起来。
  每每这时,哥哥们总喜欢使些小诡计逗弄他,不是拿了石子弹他的屁股,就是趁乱抓一把他开裆裤下的小雀儿,当他气鼓鼓掀起头盔要兴师问罪时,哥哥们却嘻嘻哈哈谁都不肯理睬他了。他跑去揪住三哥,三哥就会狐狸样狡诈地笑着,暗中用手指向大哥。他转头瞪向大哥,大哥会很严肃地干咳一声,故意拿眼角偷瞄向二哥。二哥从来不替自己辩解,二哥只会默不作声擦掉沈思鼻尖上的泥道子,又替他摘掉一枚黏在肩头的树叶……
  记忆中的一幕一幕就好像投入烈火中的画卷一般,慢慢地燃烧殆尽,灰飞烟灭,直至彻底消失。沈思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眶,水汽很快又充盈其间,模糊了视线。他多希望白天发生的惨祸只是场噩梦,揉揉眼睛,伸伸懒腰,翻个身,一切又都能回到幸福的从前了……那时有父亲严厉地训诫他,有大哥耐心地教导他,有二哥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他,还有三哥总在他闯了大祸之后帮忙想出各种鬼主意……现在什么都没了……
  残酷的现实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回头想想,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那样的喜悦顺遂、志得意满,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从青云之上直堕入了万丈深渊。什么沈小将军,什么英雄少年,他能骄傲任性地为所欲为,正是因为背后父兄们无私的包容与溺爱,那是他存活于世最大的底气。
  然而世事如潮,奔流不息,在命运面前,人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任凭个体如何勇敢无畏,强悍不屈,都难以摆脱被裹挟着漂泊而去的凄惨下场。
  “你醒啦?”听见动静,“国字脸”转回头收住了脚步。
  沈思赶紧用袖子擦拭掉眼里的泪水,同时别过脸去,不肯给人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
  “国字脸”安静等在原地,待沈思情绪稍稍缓和下来,才细心劝道:“沈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山坡那边有一洼泉水,先去洗把脸吧。”
  沈思依言过去洗了脸,被冷水一激,神智果然清醒不少。他带着愧疚勉强挤出丝笑意:“承蒙大哥多次出手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真是失礼。”
  “国字脸”抱拳于胸:“在下误投了顾名璋门下,屡行残害忠良、助纣为虐之事,实在愧对祖宗家门。名号恕我羞于启齿,我家长行六,若沈公子不嫌弃,就权且唤我声六哥吧。”
  “六哥千万不要自责,你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沈思回了个礼,深吸一口气幽幽问道,“不知道我家三哥他……”
  “国字脸”微皱了皱眉,沉吟良久,嘴巴几次开合,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能说出口,只带着满脸的遗憾与同情摇了摇头。
  沈思眼中溢满热泪,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是啊……早该想到的……”他将悲愤之情生生压了下去,“六哥此番救我出来,已经是掉脑袋的大罪了,不但军中回不去,恐怕有家也归不得了,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国字脸”爽朗一笑,牙齿在昏暗中泛着白光:“实不相瞒,我父母早亡,家中贫苦,是故年近而立也未讨得一房妻室,倒也无牵无挂。想来顾名璋并不会为我个无名小卒大动干戈,我只需找个隐秘地方暂避过风头,便可如从前一般安生度日了。”
  沈思低着头,一下一下抚摸着马腹的细毛,显得心事重重:“六哥出身寒微,凭借真刀真枪的战功得以晋升,又赤胆忠心深明大义,想必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若因为救我而不得已栖身草莽,沈思实在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谨慎提议道,“晋王卫律是我义父,不如陈大哥随我一同返回晋原吧,在他佐佑之下应可保你我无恙。相信家父所蒙冤屈总有一日可得昭雪,到那时再请他为陈大哥谋个合适的官职,你也可一展抱负。”
  “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对仕途经济已无半分眷恋。”那“国字脸”目光坦诚,“从前我年少气盛,也想要拼着一身本领换取功名平步青云,可经得越多看得越多,就越是心灰意冷。皇帝昏庸官场腐朽,如此世道下谁又能真个得偿夙志呢?出身高贵如你者不能,安分守己如我者亦不能。想出头,只有屈从顾名璋之流投机钻营媚上欺下,若不屑于此,便会落得沈老将军一般唏嘘收场。”
  沈思闻言愤愤骂道:“我不信顾名璋真的能只手遮天!身为朝廷一品大员,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空凭一张不男不女的妖人像迷惑皇帝,等他把忠臣良将都杀光了,再有强敌来犯谁人可去保疆卫土?”
  “国字脸”连连冷笑:“公子还看不透吗?今上这个皇帝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当初他那身为太子的哥哥是狩猎之时坠马而亡的,而他哥哥死时,也只有他一人在场。若非先帝病入膏肓,又子嗣凋零,他早就被押入宗人府治罪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那些耿直的有识之臣更加忌惮。他是不怕打败仗的,反正他有大片的国土可以割让求和,有大把的子民甘愿为国尽忠。如今他只想着如何坐稳金銮殿上的皇位,哪管什么子孙万代,大计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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