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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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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牙关咬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多行不义,早晚会自食恶果。大周朝有资格位登九五的又不止他一人!”
“国字脸”缓缓摇头:“谁坐皇位还不都一样,皇帝是个什么人?他说让谁生谁就能生,说教谁死谁就必死,即便没有顾明璋,照样会有王铭璋、谢名璋之辈来把持朝政祸国殃民。”见沈思还要相劝,他拍了拍沈思肩膀,“沈公子,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我意已决。”他牵起缰绳遥望远山,“生而为人,自当享人之喜乐,否则白白世上走一遭。从今后我归隐田园,寄情于桑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仓廪丰实,多年之后或许也可四世同堂,终老而死……这样想想岂不快哉?”
沈思沉默片刻,自嘲地叹了口气:“六哥如此豁达,沈思万分钦佩,那我也就不再赘言了。此一别山高水远,不知何日复得相见,还请六哥多多珍重。”
“国字脸”跳上马背,拱手作别道:“沈公子珍重。”而后双脚收紧马蹬,头也不回地翻过对面山岗,须臾之后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国字脸”的马蹄声很快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沈思单人一骑跋涉在山间小路上。春寒料峭,冻杀年少,一种难以名状的寂寞与凄凉将他重重包裹了起来。
他很想快马加鞭赶去与姐姐、姐夫汇合,可又有些不敢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告知家人罹难的消息。汝宁城下的那一幕,他永生难忘,他不想姐姐、姐夫也品尝到同样的伤痛与悲愤。
就这样踏着月色走走停停,连马蹄也显得无比沉重。沈思对这一带本就不熟,再加上与冯卓生约定的地点是一处偏僻的山神庙,中间稍不留神便走岔了路,直折腾丑末时分,才得以转回正途。又行出十几里山路,终于给他发现了那个影影绰绰的所在。
沈思满怀复杂心绪朝了那座破庙走去,离老远便见他们逃亡时所乘的那辆马车明目张胆停在路边。这不禁使他生出几分后怕,暗道冯卓生也未免太过大意了些,即便此处距汝宁相隔甚远,也难保会有官兵出没,万一给人看出端倪可如何是好?
又走近些,沈思心头疑惑更胜,为什么会如此安静?静得出奇!刚刚逃出虎口,危险还未曾过去,总要留下人值夜才对啊,就算人因困顿而暂时睡去了,马匹总该对外界的异响有所察觉吧?
一阵阴风袭来,他忍不住重重抽动了几下鼻子,那风里飘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好似陈腐的泥土,又似滚水冲刷过斑斑铁锈……那是血的味道!是血液独有的腥气。
“唰”地一下,沈思全身上下的汗毛根根竖起,他顾不得勒住马缰,便紧握着匕首凌空飞跃而下,又借助路边草丛的遮掩猫腰潜行到了马车后方。车轮深陷在泥里,马儿早已不知去向,他屏气凝神,一把掀开垂着的毡帘,里头空空如也。
他转回头,将视线投向了一片死寂的破败建筑,庙门虚掩着,两扇门板在风中“吱吱嘎嘎”晃荡不已,从残损的窗口望进去,无名神像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愈显狰狞。
沈思轻轻推开门,风立刻从他身侧翻滚着涌了进去,卷起满地的香灰同纸钱,也搅起了更加浓重的血腥气。
“冯大哥?阿姐?姐夫?”沈思走得很慢,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一边试着低声呼唤,可惜黑暗中并没有丝毫回应。
隐隐约约,他发现一个人影站在靠窗的墙边,看轮廓那人穿了长衫扎着网巾,应是冯卓生无误,他快走两步靠了过去:“冯大哥?我是沈思,你睡着了吗?”
终于,沈思看清了冯卓生的脸,那张脸双目圆睁,一眨不眨,扭曲之中透着不甘。他身体直挺挺贴着墙壁,头却软软朝一侧耷拉着,在他胸口处插着一柄长刀,刀刃透体而过,将他牢牢钉在了墙上冯卓生死了!
沈思惊诧地倒退出好几步,差点绊在蒲团上跌倒,愣怔片刻,他回过神来,疯了似地大声呼喊着:“阿姐?你在不在?我是小五儿,我回来了!你在哪儿?阿姐?”他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着,无奈庙里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佛像底下还有未烧尽的香烛,他摸到火镰将蜡烛点燃,用手高举着四处搜寻,脚下大片大片的血迹渗入了砖缝,看得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当蜡烛照到供桌底部的时候,那里有什么东西金光一闪,沈思忙蹲下细看,原是一枚寸长的小巧黄铜令牌。牌子雕工精细,绘制着独特的花纹,却没有任何文字,这不是姐姐、姐夫和冯卓生的东西,那八成是凶徒留下的。
沈思将牌子收在怀中,正欲起身,脑子里突地冒出了个可怕的念头,他指尖颤抖着朝前探去,伸向了罩在供桌上的围布,桌子底下是他唯一不曾查看过的角落,那布是红色的,和血一样颜色……
一天之内经历了数名至亲的死亡,此刻的沈思早已不敢心存侥幸了。他缓缓掀开围布一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盔甲上的羽片,然后是绛色的衣摆,一只鞋子被甩脱在地,旁边裸露着青色的脚掌……姐姐与姐夫瑟缩在那里,致死还紧紧抱在一起。如同每次遭遇危险时一样,姐夫把姐姐紧紧搂在怀中,以身相护。
姐夫后背遍布着无数伤口,血液早已凝固,结成了厚厚的硬块。他一介书生,只为了在父亲面前替姐姐争口气,便毅然投笔从戎,从此远离了礼乐文章,与塞外风沙为伴,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那些个夜阑人静月初上,那些个漏断更深不成眠,他曾无数次在灯下憧憬着将来携妻弄子、管瑟怡情的惬意生活……如今都再不能有了。他们的孩子,甚至都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花红柳绿的大千世界。
姐姐双眼紧紧闭着,眉目纠结在一处,临死那刻,她定是恐惧至极的。家里只一个女孩,哥哥们都谦让她,纵然沈思年幼调皮,也从不会去捉弄姐姐。姐姐性格爽朗,爱玩爱笑,只是略有些娇气,被蜜蜂蛰一下,被木刺扎一下,摔倒了磕破点皮,便会抹上好半天的眼泪。如今这被刀子刺进身体的痛苦,她又如何承受得了!
忽然,沈思的目光凝在了姐姐嘴角,那里糊满血迹,很不自然地鼓胀着,大得出奇。沈思凑到姐姐面前,小心撬开姐姐冰凉的嘴唇,原来在她嘴里含着半截小手指,指头粗黑,指甲短小,指腹极为粗糙,像是习武之人的手。
那应该是纠缠之时,姐姐从凶手身上咬下来的,凶手因此气急败坏,才会明知姐姐、姐夫已然身亡,仍旧气急败坏地不停拿刀往下捅着,以致姐夫背上竟无半点完好之处。
凶手又是谁?是顾明璋的人吗?如果是他的人追杀而至,为何不把尸体带回去验明正身?除了顾明璋,还有谁要杀死姐姐、姐夫,连冯卓生都不放过?难道是山贼?可几人身上的钱财首饰都没被动过,门口那驾马车也没被拖走。这地点除了冯卓生,孙如商也知道,但他与姐姐、姐夫无怨无仇,断然没理由胡乱杀人。
沈思无论如何也思索不出凶手的身份,他只知道那人断了半截小指,还曾持有过一枚神秘的令牌。
望着尸体呆立许久,沈思一拳一拳敲打在自己头上,敲得“嘭嘭”作响。他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心头一阵阵急剧抽痛着。如果不是他非要赶回汝宁城去,就可以在姐姐、姐夫身边保护他们,说不定他们就不会死!沈思啊沈思,真是没用!该救的救不了,该护的护不住,你还有何脸面存活于世!
可他还不能就这么轻易死去,不仅不能死,还要比从前更加坚韧地活着!如今他肩头背负着杀父之仇弑兄之恨,还有整个沈家军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他要活着,要活到大仇得报、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天将破晓,沈思跪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朝里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一把火烧掉了山神庙,又在冲天火光之中骑上马一路向东奔去。
行至许州,天已过晌。沈思摸摸口袋,还有些散碎银子,他在市集上买了几包干粮和两件换洗的衣裳,便坐在简陋的小茶摊儿上就着茶水啃起了馒头。
许州照比汝宁富庶许多,街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路两旁挤满做买卖的小商贩,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瞎老头手持着“问卜算卦”的幡旗由打对面缓步而来,走进茶摊,摸索着坐在了沈思对面,嘴里还念念有词:“思也空,念也空,谁共灵犀一点通。是也空,非也空,流年错把丹心送。征也空,战也空,几度铁马挽雕弓。忠也空,义也空,无颜回首望江东……”
沈思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又水米未沾,此刻早已饥渴难当,也顾不得理会许多,只管三口两口将几个大馒头填进了肚子。虽然只有劣等茶配干馒头,但和前些时日的脏水馊食比起来,已经算得上珍馐佳肴了。
吃饱了饭,沈思并未立刻动身。出得许州城,前头便摆着两条路,往北可以返回晋阳,往东可以赶往京师。在晋阳城中,还有卫律在等着他。如今他已是孤苦伶仃了,而卫律便是对他而言仅存的一盏烛火。在京师里头,有他不共戴天的仇人顾明璋,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经使他怒不可遏了,恨不得立即杀了顾名璋,啖其肉,饮其血,以解心头只恨。
沈思呆呆坐着,心下权衡不决。家仇未报,他本不该心有旁羁,可此去京师每一步都艰险异常,随时可能送命,他很怕报了仇之后就再没机会见到晋王了。
桌对面那瞎老头用手在桌面上颤颤巍巍乱摸着,一把摸到沈思的杯子,问也不问拿起来就喝。沈思一愣你,倒也并不在意,反正他吃饱喝足了,干脆提起茶壶将杯子蓄满了热茶。
老头喝下几口茶润了润喉咙,似是心满意足了,又接着唱念道:“来也空,去也空,难挽凋零最匆匆。行也空,驻也空,家山万里水千重。缘也空,孽也空,奈何桥头不相逢。功也空,过也空,徒留明月照青松……”
这一次沈思听得清楚,感同身受,不禁跟着喃喃低语道:“家山万里水千重……唉……”
瞎老头咯咯一乐:“小兄弟,我老儿既喝了你的茶,也不能白喝,莫如我替你算上一卦如何?”
沈思婉言谢绝:“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在下从不信神鬼之说,老人家不必费心了。”
瞎老头根本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兀自开口道:“天驿流年犯此星,命宜离祖得安宁。经营游遍天下路,难免到时一场空。若带孤破加天厄,克害六亲苦伶仃。”
沈思深深望了瞎老头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将包袱背在肩上,牵着马走了出去。走出两步,他停住了脚,转回头好奇地问道:“老人家,我现要去做一件大事,你说我此行……是生是死?”
老头伸出拇指轮番点着其余四个指头,有模有样地掐算着:“一树枝成千般错,两地花开同颜色,三生石上叹无缘,四季别后留余祚。谨记我老儿一句话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沈思淡淡一笑,拱了拱手:“那就借老人家吉言吧!”
待沈思骑着马绝尘而去,瞎老头喝着他剩下的茶自言自语道:“宿世情劫,宿世情劫,劫没有度完,又怎会轻易就死呢……”
第26章 难难难,拔剑四顾心茫然
从打元夕节过后;整个晋王府的气氛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妃照旧是深居简出吃斋礼佛;郡主照旧是横行霸道耀武扬威,后院诸位公子玉人们照旧会为了谁的袍子鲜亮些、谁的玉佩通透些比拼得不亦乐乎……可这一切又好似缺盐少油的饭菜般;再没了从前的好滋味儿……
对于众人来说,晋王便是王府里的天。现在那片天被厚重的污霾所笼罩;愁云惨雾,暗淡无光;随时都可能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又如何不教人心绪低落?
打发孙如商赶往汝宁送信不久;晋王便收到了冯卓生传回的消息。得知沈思竟是被顾名璋使了阴险手段绑走的,晋王不禁懊恼非常,他深深责怪自己当日不该一时大意任由沈思独自离开;若那时差人跟了去;或是早些着人出门寻找,说不定顾名璋的人就不会得手了,即便侥幸得手,也未必出得去晋阳城……只可惜一味叫“后悔”的药,到如今再想什么也都于事无补了。
晋王周围布满小皇帝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录在案送往京城,故而自己不便轻举妄动,只好火速派出几队最得力的人马前去接应。对于冯卓生,他还是放心的。他将冯卓生与辜卓子、屠莫儿三人带在身边许多年,脾气秉性都了如指掌,辜卓子圆滑世故又足智多谋,屠莫儿冷漠孤僻却武功高强,但论起沉稳老练处变不惊,则非冯卓生莫属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独独挑了冯卓生潜藏在顾名璋处。置身敌营,最要紧便是有一套保命的功夫。
谁承想人撒出好几日了,却迟迟未有回音,连冯卓生也失去了联络。最初几天晋王还能强作镇定,拖得越久,他就越发心神不宁了,真可谓是行也“念卿”,坐也“念卿”,随便扯过份典籍文书来,字里行间皆是“念卿”,这一遭晋王算是彻底知道何为“入骨相思”了。
在府里困得实在难捱,晋王骑着马带人出了晋阳城。他一路向北,涉过汾水,攀上六谷山,立在两人曾经饮酒畅谈的崖顶久久徘徊。从高处张望下去,汾水弯弯曲曲环绕山间,河水在夕阳的照耀下半边橙黄,半边墨绿,宁静得恍若凝固住了一般……面对如此水光山色,他心中却无半点惬意抒怀。山路上的每一颗石子,水面上的每一片波纹,无不残存着沈思的气息,就连马蹄声声,也会使他联想到那个飞驰而过的矫健身姿。
从前晋王是孤独的,却照样过得很快活。现在晋王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快活,却时时感觉自己是孤独的。
晋王会亲自去照料沈思心爱的坐骑,刷毛,添草,无微不至,将那匹名叫“战风”的小马伺候得膘肥体键毛皮亮泽。沈思收留的小狐狸他也常常去喂食逗弄,那狐狸认生得紧,屡次抓烂他的衣袖,在手背上留下了好几条血道子,他也不以为意。沈思挂在墙上的弓和剑他都拿羊油仔细擦拭过了,唯恐生出一丝锈斑,绽开半寸裂纹。他希望沈思回来之后事事都能顺心如意。
把沈小五儿弄丢这一次,他三魂七魄已经去了一半,若是沈小五儿再丢上两回,他的老命可经不起折腾了。
每每夜深人静,难以成眠,晋王总会一个人从书房出来,趁着月色在湖边散步。谁知转来转去,不自觉就走进了沈思居住的小院。金葫芦睡得早,小院里黑漆漆的,他会缓步来在沈思平素研读兵书的长案前头,掌了灯,而后就那么默默坐着发起了呆。
这一处并未分派小丫头伺候,房里多少显得有些凌乱。笔墨纸砚一应用具都随意堆在桌上,读过的书依旧摊着,边角已经被翻弄得翘了起来,上面还有沈思随手记下的修习心得。晋王左右无事,便一点一点帮着沈思归置起来,书本分门别类搁回架子排列整齐,毛笔清洗干净收到彩瓷笔筒里,写过字的纸张都拢成一摞,用镇纸压好……在那些揉成一团团的废纸里,晋王偶然翻到一张,上头竟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卫守之,卫守之……那些字实在算不得多漂亮,横竖撇奈大都用力过猛,落笔便是一块硬生生的墨疙瘩,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稚气。晋王凑到灯下细细端详着,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还不自觉用指尖顺着笔迹走势慢慢描摹起来。描着描着,他不禁又想,当写出这些字的时候,念卿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暗自忍受过数日煎熬,晋王终于盼来了孙如商的一千五百里加急密信,可信上的消息对他来说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原本冯卓生与孙如商约好,他先将人救出,带到汝宁东北山中的一处破庙中暂避,再由孙如商联络好晋原的兵马前去接应。可等孙如商带着人如期赶到的时候,那座庙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灰烬里总共找到三具焦炭一般的骸骨,根本分辨不出男女老幼,更别说确认身份了。
晋王一时竟有些懵了,不过是从顾名璋手底下救个人出来,这对冯卓生来讲并非难事,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失火?现而今冯卓生去了哪里?沈思又会在哪里?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沈思会葬身火海!他的沈小五一定还活着!
晋王再不能等了,他完全顾不得此举会给顾名璋抓住什么把柄,也根本不去想会不会惹来小皇帝的诸多猜忌,当即集齐人马轻装上路,留下辜卓子在晋原主持大局,自己带了屠莫儿等人打扮成一队商贾,昼夜不停向汝宁赶去。
汝宁城发生的一切晋王虽早有预料,却绝没想到会惨烈至此。他本以为,就算自己的消息无法及时送达,仅凭借沈老将军的本事和沈家军的勇猛,也万不会轻易就败在顾名璋手下。换做是他,一定先带了人杀出城去将顾名璋打个落花流水,然后再纠结各路人马竖起义旗反了这狗屁的朝廷。就算造反无望,也大可以找个山高皇帝远的地界隐姓埋名落草为寇,起码可以保住性命。错就错在他低估了沈威的为人,沈老将军一身正气,耿直不阿,上要对得起家国,下要对得起万民,杀身成仁舍身取义,虽万死而不移矢志。于是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沈家父子几人悉数遇难,沈思朝夕之间家破人亡,不知如何才能挺过这一劫。连日来孙如商在汝宁方圆百里布置了大量人手搜寻沈思下落,可始终一无所获。
静下心来,晋王细细思索:若沈思真的活着,又会作何打算呢?他满门尽丧,早已无家可归,又顶着个叛臣贼子的罪名被朝廷通缉,若他想找个地方落脚安身,一定会选择晋阳城中自己的王府。可他向来高傲倔强,天不怕地不怕,就这么乖乖回去如何甘心?逼死沈老将军的人是顾名璋,虐杀了几位沈公子的人也是顾名璋,沈思一定会先去报仇。现时有大军重重保护,想杀顾名璋几无可能,他一定会耐心等到顾名璋返回京城,放松了警惕再行动手!
思前想后,晋王决定赶赴京城。此言一出,当即遭到了身边众人的一致反对。
他是太祖皇帝亲封的“塞王”,要坐镇晋原亲守国门,万不可未经传召私自进京。就算皇帝召他进京,也是万万去不得的,整个大周朝小皇帝最忌惮的便是这个叔叔,他老实待在晋原自己的地盘尚且要处处提防,敢踏进京城一步,简直不亚于送羊入虎口。
其实晋王很清楚,莫说沈思是生死未卜,就算沈思真的活着,能否找得到人与他是不是亲自进京并无干系。可他受够了躲在晋原等待消息的憋闷日子,他希望及时知晓有关沈思的一切,哪怕看不见彼此,也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就站在触之可及的地方。
好在过不几日就是小皇帝寿辰了,每年这时候,小皇帝照例都会颁一道旨意,召他这亲叔叔回京贺寿。他自会称病推脱掉,小皇帝也早知道他会推脱掉,说白了,不过是个过场而已。唯独这一次,他倒想来个假戏真做,借此到京城去走上一遭。
深思熟虑之后,晋王有了全盘计划。他先命人四处散布消息,说晋王此番击败哈里巴、全歼鞑靼骑兵气势太盛,心胸狭窄的小皇帝已经容不下他了,正要以生辰为由引他进京,实则是想摆个龙门宴除掉这颗眼中钉。如此一来,皇帝碍于情势便不得不有所收敛,即便出手,也只能倍加小心地暗里行事了。
之后晋王又派了人假扮成乌斯藏部族,前去刺杀朵豁剌惕部派往京城朝贺的使节。两部都是大周藩属,又素有嫌隙,这一来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一旦边境形势紧张,小皇帝便疲于应对无暇旁顾,自然就没多少心力算计他了。
单单这样仍嫌不够,晋王先期派出大量人手,分批秘密赶往京城,除了进行周密布置外,还要严密监视皇帝唯一的滴亲姐姐宁阳公主,一旦有所异动,即刻动手绑架宁阳公主作为人质威胁皇帝。
至于晋阳方面,待皇帝的圣旨抵达,车架仪仗便可大张旗鼓地上路了。沿途再安排几次真假难辨的刺杀,正好可以用来证实之前的传闻。而晋王本人只需在大队人马抵达京城之前与之汇合就可以了。
由打汝宁出发,来到许州境内,众人一路都在明察暗访着沈思的行踪,可惜并无半点收获。晋王心中其实是喜忧参半的,以此推断,沈思定是刻意表现得十分低调,想来也不会留下线索给人捉住,这倒算得上好事一桩了。
日方正午,一行人找了家整洁素净的酒楼打火,孙如商陪着晋王同坐一桌,侍卫随从们则分别在四周落座。
这家酒楼因开在较为偏僻的巷子里,故而并没多少食客,忽然来了笔大生意,连小二带掌柜都脚不沾地忙活了起来。店门大开着,一个瞎老头撑着幡旗缓步而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着:“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成也空,败也空,浮沉黄粱一梦生。争也空,夺也空,树静不止风摇动。时也空,运也空,何如碌碌复庸庸……”
经过酒楼门口,老头狠吸吸鼻子,一步一探走了进来,摸索之下,竟直笔笔朝晋王所在的桌子靠了过去。侍卫们见状纷纷起身,意欲上前阻拦,却被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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