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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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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百里之外的泽州府正可谓乌云密布、山雨欲来。顾名珍所率二十万精锐来势汹汹,席卷晋地如入无人之境。而摆架亲征的晋王却只会一味退让,几场仗打下来全无斗志不说,还屡屡指挥失当,白给人看了笑话。
  外间一时流言四起,都说晋王爷因年岁渐长,且又沉溺温柔乡里,恐怕早已是雄风不再了。而晋王本人对此全都置若罔闻,每日只管缩在营中苟且偷安,渐渐连顾名珍的辱骂叫阵都不予理睬了。
  这天晋王正召集了大小诸将在主帐中议事,就见一名亲随脚步匆匆跑上前来,躬身禀报道:“启禀王爷,郡主于帐外求见。”
  晋王一时竟未反应过来:“郡主?哪个郡主?你说的可是我儿绯红?”
  亲兵也知此举甚是胡闹,生怕受到迁怒,故而头也不敢抬起:“正是绯红郡主……及护送其前来的侍卫、侍女数十人众。”
  话音刚落,郡主那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已透过毡帘传了进来:“你是哪家的卫兵,竟有胆子拦阻本郡主去路,还不速速闪开!”绯红郡主并不知晓晋王正在议事,还道守门小兵是因为认不出她女扮男装的模样才会出手拦阻,故而往里就闯,“父王,绯红看您来了……”
  晋王一想便知女儿是瞒着王妃从家里偷跑出来的,登时又气又急。气的是绯红已及婚嫁之龄却依旧无法定性,屡屡自作主张,行事全无章法寸,从不知替父母着想半分。急的是这一路危机四伏艰险重重,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王妃将如何自处?自己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青哥与季老将军全家?
  郡主一掀帘子,惊见里间坐无虚席,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赶紧变换口气笑嘻嘻说道:“父王近日身体可好?女儿实在担心父王,想着父王领兵打仗定是辛苦无比,这才忍不住赶来看望父王的……”
  晋王用茶杯盖子一下一下掸着水中的茶叶浮沫,任凭郡主如何撒娇卖乖,都不发一言,连眼皮也未抬起。在座诸将察觉到气氛有异,赶忙识趣地起身告辞,依次退了出去。
  直等到帐中再无外人,晋王才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道:“好大的胆子,不但不知悔改,还找来诸多借口,是想为父夸奖于你不成?给我跪到外头去静思己过,何时想明白了何时起身!”
  郡主本是怀了满心欢喜而来的,此一番途中截获数名朝廷骑兵,她还准备着要好好跟晋王邀功请赏呢,谁知夸赞、慰劳的话半句没有,反被劈头盖脸责骂了一通,如今还要罚跪,怎能不委屈?她小嘴一扁,气呼呼冲到外间阶下“噗通”跪在地上,泪水在眼圈里滴溜溜打转,模样楚楚可怜。
  帐外众人见状,呼啦啦跪倒一片:“王爷息怒!”
  晋王只是表面严厉,其实根本舍不得下狠手惩处女儿。父女之间虽没有血缘关系,毕竟也是从小养在身边,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此刻他满腔邪火正无处发泄,见到跟随郡主前来的那班侍卫、侍女尽皆跪下求情,不禁更觉恼怒,当即斥道:“纵容主子肆意妄为者与奸佞何异?来人,将帐外人等统统拉下去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说话间他双眼随意朝外扫去,忽然精光一闪,在那片面目模糊的人群当中,有张黝黑俊秀的脸孔霍地跳脱出来跃入了眼帘……没错,正是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那张脸!
  晋王“腾”地站起身来,不受控制地朝前奔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住了。周遭无数双眼睛盯着,断不能失了王爷与主帅的威仪。
  人就在眼前,他倒骑虎难下了,一张脸半是嗔怒半是嗔怒半是忍俊,一双手要伸不伸,想扶又不能扶,浑身僵硬着,说不出的古怪……
  
  第37章 心忧止,疾疾千里如咫尺
  
  有那么一刻;晋王是恍惚的;虽未饮酒,却已然处在了微醺之中。跪于阶前的少年分明是黄沙覆面尘满衫;看在他眼里却好比是仙姿玉树临风前……
  晋王不易察觉地摇摇头,稳住心神;强装出镇静自若的模样慢悠悠踱步出了大帐,他脸孔紧绷;眼尾微扬,依次扫视过躬身在地的所有人;最后停到沈思面前,沉声丢下一句:“随我进来。”便一甩袍袖假作“怒气冲冲”状转身走了。
  沈思抬头扫了晋王背影一眼,扁扁嘴;默不作声站起身跟了上去。行军打仗需要上下一致、戮力同心;最忌主帅威仪受损,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总要给晋王撑足脸面才行。二人毕竟身份有别,就算私底下再不分尊卑,明面上也要守着规矩,这点分寸沈思还是有的。
  毡帐里密不透风,与外头的萧索清秋相比显得有些闷热,方才又窝了一室粗糙汉子,留存下来的油脂气、汗臭气久久不曾消散。晋王细心而周到,走到长案边还不忘随手抓起一丸迦南沉香丢进了袖珍的三足秘瓷炉里,霎时间青烟袅袅、香云馥馥,温和之中透着细微酸辛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回味甘甜无比,正如他此刻喜不自胜的心境一般。
  帘拢一阵“窸窣”作响,沈思低头走了进来。晋王应声望去,像盯着什么稀罕物件儿一般目不转睛盯着沈思,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从“数九寒天”幻化作“和风煦日”,连嘴角眉梢都饱含着得意之色:“念卿,怎么,可是心中记挂于我,特来助本王一臂之力的?”
  沈思自顾自解下披风丢给晋王,又大步来在正中的金丝楠圈椅处稳稳坐下:“守之,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了你那宝贝女儿,二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半个徒弟。”
  “嚯,原来如此……”晋王咂了咂嘴,故意做出一个失望万分的夸张表情,进而自嘲道,“可也不错,起码这里头还有个‘你’有个‘我’,本王知足了。”
  见他说得可怜,沈思倒被逗笑了:“其实……也有那么一二分是担心你养尊处优、久疏战阵,特来监督于你的。”说完自己觉得有些尴尬,又急忙辩解道,“大敌当前,我身为王爷义子,自然也该为晋原出一份微薄之力。”
  有些话不说则已,一说出口倒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晋王岂会不知他的脾气?沈思越是腼腆掩饰,晋王越想去逗他:“本王府中义子数十人众,倒无一人如你这般不辞辛劳、殚精竭力。人生得一念卿,甚感欣慰啊。”
  沈思明知晋王是在戏弄自己,无奈笨嘴拙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言辞加以反击,只好红着脸干咳两声,生硬岔开了话题:“王爷千岁好生吝啬,既有远客,也不将你那上等好茶取些出来。”
  晋王闻听此言,赶忙放下架子亲手倒了杯热茶奉与沈思:“我这里只预备了武当太和茶,稍嫌清淡,恐不合你心意。且忍耐一二,稍后便叫人送些陈年的普洱过来。”
  沈思饮茶只图解渴,向来没什么闲情逸致去细细品鉴个中真味,故而更偏好醇厚爽滑的陈年熟普。他这一路又要顾全郡主安危,又要提防敌军偷袭,行得匆忙不说,夜里睡觉也要保持着十二分的警醒,此刻早已疲惫不堪、饥渴难耐。见了清澈芬芳的茗茶,他当即接到手中迫不及待痛饮了一大口,不想那茶是滚水冲的,顿时烫得他“噗”一下全都喷了出去,连带着手上一抖,茶杯也扣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鞋面、裤脚全都被溅满了热气腾腾的水渍……
  一道厚毡帘隔着,里间的说话声被遮了个严严实实,但瓷器砸落的清脆声响还是隐约传出了帐子。
  起初见晋王丢下众人不予理睬,独独招了沈思一人进去,绯红郡主倒不十分担心。王府之内谁人不知晋王专宠沈思,专宠到大庭广众之下被人一记凿栗弹在脑壳上还笑脸相对的地步,又岂会为难于他呢?
  可此刻杯子落了地,再联想之前晋王那阴沉的脸色,郡主不免生出了几许忐忑,暗暗嘀咕道:莫不是父王被自己气昏了头,又见自己是被沈思一路护送前来的,因此迁怒到沈思头上了?
  她虽是女儿家,却也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能叫旁人替自己背黑锅。想到这里,绯红郡主“腾”地站起身来,噔噔噔几步冲到门口,不管不顾地一把挑开毡帘冲了进去:“父王,你怎可……”
  话只说出一半儿,剩下的全都噎在喉咙口了,眼前的画面让绯红郡主瞠目结舌直接愣在了当场只见沈思四平八稳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杯热茶优哉游哉品着,一手不时从瓷碟中检出块精致点心塞进嘴里,神色姿态好不惬意。而尊贵无比的晋王千岁则撅着屁股蹲在一旁,正低三下四替人擦拭着裤脚和鞋袜上的水渍,且眉开眼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殷勤模样。
  “这、这是……父王……”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伶牙俐齿的绯红郡主竟然语塞了。
  帐内二人被她惊得俱是一愣,沈思幸灾乐祸地看向晋王,晋王手足无措地看向女儿,郡主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思,沈思却又仰起头看向了大帐上方高高的穹顶,事不关己般吃吃笑了起来。
  僵持片刻,晋王缓过神来,站起身将帕子一丢,换回了高高在上的庄严气度从容开口道:“本王有准许你起来吗?继续外头跪着去!愈发不懂规矩了……”
  “可、可你们……父王你……”郡主胸脯剧烈起伏着,想争辩一二,却又找不出任何道理,最后赌气说道,“跪就跪,天降大任,也要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女儿并不惧怕,只是恳请父王先赦了那些侍卫与侍女吧。此番偷跑出来是我自己的主意,与人无干,外头那些都是听命于我的,你要罚只罚我一个好了!”
  晋王飞快与沈思对视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到了郡主身上,仔仔细细打量半晌,摇头苦笑道:“嚯,本事没学到多少,说话的口气倒是不小。你以为你这举动就叫做有情有义了是不是?自欺欺人!”他深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所谓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方无所求。诸事皆有两面,得益于斯未必不会受累于斯。好比为帝王者执掌天下,就要为天下万民的福祉终日操劳,为将领者拥兵百万,也要耗费心血去钻研破敌制胜之法。你贵为郡主,享受着锦衣玉食无限荣宠,自然也要承担起郡主的一方重责。外头那些人既听命于你,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托你手了,你的一言一行直接关系着他们的生死荣辱。想要保全他们,想要善待他们,就先约束好自己,别叫他们因为你而置身于困苦危难之中!”
  郡主低垂着头颈,嘴巴鼓成了个小包子,几根手指缩在袖子里不停搅着,也不知晋王的话她听进了多少。
  待将绯红郡主打发了出去,沈思又笑嘻嘻说起了风凉话:“王爷实不该对那丫头如此严厉,须知这一趟她可是立了大功的,便是予以嘉奖也不为过。”
  晋王凤目一睨:“此话怎讲?”
  沈思故作高深地唇角一勾:“都说虎父无犬女,郡主也算是巾帼不让须眉了。这一路她不但火眼金睛揪出了潜入晋地的朝廷探马,还不费吹灰之力将其一举拿下了,此刻人就押在辕门之外。”
  晋王简直难以置信:“念卿是在戏耍本王?绯红何来这等本领。”
  沈思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待到吊足了晋王胃口,这才将整件事前前后后详细讲述了一遍。晋王听后大笑:“这丫头,歌曲文章针织女红无一精通,偏偏生来就运气好!”
  沈思赞同地点点头,又俯身凑过去低声下气补充道:“若说论功行赏,还有一人功劳不容抹杀,就是金多寿。兢兢业业保护郡主的是他,施计设下埋伏的是他,想方设法摆脱追踪的也是他。这小子看似死蠢,实则脑子不笨,教给他的东西学起来虽慢,却可学以致用举一反三,相信假以时日悉心栽培,必能成为你军中一员不可多得的将才。”
  听沈思啰啰嗦嗦、不遗余力地替金葫芦吹捧了一大通,晋王便知他是另有所图了,却偏偏不肯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念卿啊,我怎么听你是在借机夸奖自己呢?名师出高徒,他但凡有丁点本事,也是你教导有方嘛。”
  沈思瞥了晋王一眼,懒得再兜圈子:“王爷休要故意装傻,我费了半天唇舌在这夸他捧他,无非是想在王爷面前替他讨个恩典。这一遭他不声不响陪了郡主跑来出,是彻底得罪到王妃娘娘了,只怕王妃不会轻饶过他。还请王爷能看在他立下大功的份上,劝服王妃且放他一马。”
  明明是求情的话,却被他说得理直气壮,晋王听了深不以为然:“唆使郡主出逃自是罪无可恕的,王妃如何处置都不为过。护主、擒贼也是他职责所在,何谈大功?”
  现如今沈思但有所求,晋王必是无不应允的。如此故作姿态,不过是在耍花腔,想听沈思软语哀求自己几句罢了。
  可惜沈思根本不买他的账:“护主、擒贼不算大功,那襄助王爷施展奇谋总算得上大功一件了吧?”
  晋王不解:“此话怎讲?”
  沈思微微一笑,胸有成足地反问道:“守之,我且问你,顾名珍大军压境,你有何御敌良策?”不等晋王开口,他便自问自答道,“辜夫子为人圆滑老练,我猜他一定会建议你避开敌人锋芒,以柔克刚,诱敌深入再分而破之。”
  晋王惊讶不已:“念卿果真神机妙算!”
  沈思不屑地“哼”了一声:“何需神机妙算?你布防外松内紧,阵前又消极怠战,摆明是在迷惑姓顾的,等他斗志逐渐松懈下来。”说着话沈思又信步来到桌案前指点着摊在上头的地图细细分析道,“虎蹲炮威力巨大,但更适于野战,泽州府地形开阔一马平川,反而不得施展,可见此处并非你选中的克敌之所。想那顾名珍远道而来,士兵多为南方人士,既不熟悉环境又难适应气候,如若诱他深入晋原腹地,便可使其战线拉长,粮草药物难以为继。待到其将颓兵疲、军心涣散之时,来个万兵齐发四面夹击,必能一举歼而灭之。我猜现如今你所烦恼的,应是如何迷惑住顾名珍才对吧?你能搞出的名堂有多少,装病?诈降?内讧?”
  全盘战术被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晋王只剩下了讪讪干笑的份儿:“这……计谋贵精而不贵新嘛……”
  沈思不无忧虑地皱了皱眉:“大周上下哪个不知你晋王爷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所言所行俱是真假参半,从你这里传出去的消息,恐怕只能骗骗无知百姓,又哪里唬得住顾名珍?”
  “依你所言,本王岂不是形象全无了?”晋王暗自撇了撇嘴,“不知念卿有何良策呢?”
  沈思并不与他贫嘴:“设若有被俘的敌军士兵无意间探听到了王爷军中虚实,被你一路追杀,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逃回去将消息告知了顾名珍,你说那姓顾的是信也不信呢?这一招与王爷收留姜琴师在身边借以向京中传递假消息乃异曲同工之法。”
  “哈哈哈,”晋王朗声笑道,“念卿啊,这‘老谋深算、诡计多端’八个字分明说得是你才对!照此一来,绯红与金多寿二人倒真是居功至伟了。”
  沈思脖颈一挺,老大的不满:“我便有谋略也只会施展在敌人身上,不像王爷你,处处耍心机,使手段,竟还借饮酒之便戏耍于人!”想起那日印着吻痕满府招摇的尴尬景象,他不觉脸颊一热,慌忙捧着茶杯猛灌了几大口加以掩饰。一杯茶喝完,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守之,此事还是先不要给郡主知晓才好,以免她得意忘形,往后便更加不好管教了。”
  晋王不由一愣,随即缓缓点头:“是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沈思握起拳头略显为难地蹭了蹭额头:“守之,实不相瞒,出门前我曾答应过王妃,找到郡主后即刻将人带回府去的。依照王妃本意是想将郡主禁足一阵子以修身养性。但我左思右想,总感觉那并非万全之策。郡主正值调皮任性的年纪,又满脑子不切实际的鬼点子,能关得了她一时,如何关得一世?人总要吃一堑方能长一智,莫如趁此机会给她点教训,或许可使她学会三思而行的道理。因此我才自作主张将她带来了军营,你不会怪我吧?”
  这番肺腑之言听得晋王心生暖意:“你能设身处地为绯红着想,我谢你尚来不及,何谈责怪!快说说看,你到底想了什么法子教训那丫头。”
  “这法子说来阴损了些,怕只怕你做爹爹的于心不忍……”虽则室内再无他人,沈思还是神秘兮兮凑到晋王耳畔,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晋王听后频频点头:“一切按你说的办吧。重症需下猛药,绯红的脾气也该吃点苦头才好。”略略琢磨片刻,他又感喟不已,“倒也难为你了,来回奔走不说,还要受累于绯红之事。”
  沈思稀松平常地摆摆手:“绯红与你是何种关系?我与你又是何种关系?事到如今反要见外了吗?”
  晋王明明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偏要曲解一番去逗弄人家不可:“怎么,念卿莫不是已将绯红视作女儿看待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越来越具家长风范,再过些时日就是将整个王府交于你打理,我也放心了。”
  “您是老糊涂了吗,义父大人!我既是王爷义子,难道郡主不算是我的义妹?”沈思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比我小一岁零三个月的女儿?亏你想得出!”
  他脑子虽慢,却也不笨,此刻越想越不对劲儿,再去看晋王,老家伙眼神儿里分明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奸计得逞的笑意……说什么打理王府,那分明是当家主母才要担当的重则!不用问,晋王又在戏耍自己了!偏偏自己每次都要着他的道!
  “你!”沈思一拳砸在桌子上,指着晋王鼻尖儿半天找不到话说,干脆站起身往外就走。
  看到沈思气呼呼大步出了帐子,晋王非但没有着急,反而张开嘴巴无声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不同于那些文绉绉的翩翩公子们,沈思向来言辞直白、行止粗鲁,身上还有股子桀骜不驯的韧劲儿,让晋王越是喜欢越忍不住要去“欺负欺负”他。
  晋王这头气定神闲饮了半碗茶,刚准备去寻寻那只野性难驯的小猢狲,就见沈思一挑毡帘自己又回来了。
  晋王憋着笑问道:“怎么,出去时还七窍生烟呢,转眼就不生气了?”
  沈思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又抓了块芝麻果子塞进嘴里,满脸的理所应当:“气是气的,但方才很多细节还未及详谈,且商议完正经事再生气也不迟。”
  “哈,哈哈,”晋王夸张地感叹道,“就知道我家念卿并非左性之人,想不到连置气也如此这般与众不同,真真叫人心生怜爱,情难释手啊……”
  沈思假作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抓着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叩:“再穷酸我可真走了。”
  晋王赶紧陪着笑脸执手将人挽起:“不急不急,我先陪你去梳洗更衣,稍后让人置办些可口的酒菜,好好歇息一晚,其他事明日再行计较也不迟嘛。”
  沈思立刻抽出手来,一双大眼睛黑漆漆圆溜溜警惕地瞪着晋王。
  晋王幽幽一笑:“想替你那小徒弟求情,总要尽些本分吧?本王既是个恶名远扬的风流王爷,这心上人来到营中相会,岂有不彻夜畅饮、笑语欢歌的道理?不然又如何教那顾名珍得知本王对你万千宠爱,以至荒废了正业呢?”
  沈思翻愣着眼皮想了半天,闷闷“哼”了声,终于别别扭扭将手朝晋王面前一送:“拿去吧!”
  
  第38章 游太清乐奏广寒笑语声
  
  侍从们抬着热水倒进浴桶;白雾霎时升腾而起,水中不知添加了什么珍稀草药;熏蒸出一室香气馥郁。沈思被激得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连日来风餐露宿马不停蹄,根本顾不及打理自己;他头上、身上早已遍染尘沙,干涩难耐,此刻看到一汪清水荡漾在面前;便迫不及待扯掉衣物“噗通”跳了进去。被他孩子气地一阵扑腾,水流哗啦啦溢了满地,脏鞋臭袜登时冲出老远。
  人经过热水一泡;紧绷的肌肉顿时松懈下来,浑身毛孔一舒展开,疲惫也就渐渐消去了。沈思惬意地靠在桶壁上,阖着眼咿咿呀呀哼起了一支家乡小调儿。
  这功夫屏风背后帘拢翻起,随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零落脚步声。沈思半边眼角撑开点小缝儿,余光斜斜瞄过去,只见雾气中朦朦胧胧现出了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疾缓有度,四平八稳,不是晋王又是哪个?
  晋王先将几件干净衣物并数条精、粗布巾搭在屏风上,又端着一应洗浴之物缓步来在了沈思身后。沈思仍旧闭着眼睛,一边饶有兴致感受着那人的举动,一边勾唇浅笑道:“堂堂王爷,何以这般鬼祟?”
  晋王没说话,但沈思能感觉到他是笑着的。蒸汽覆满头顶的横梁,凝结成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将两人倒映其中,又扑簌滚落,嘀嗒,嘀嗒……
  晋王替沈思解去了束发的网巾,浓密乌发披散下来,他将手指插进发间细细梳理着,动作极尽轻柔。待到头发彻底理顺了,他用长柄木勺舀了水淋湿头发,再取来猪苓掺了奇异花卉、珍珠玉屑研磨成的粉末撒在上头,按照穴位的分布揉搓按压了片刻光景,最后以清水冲洗干净。
  沈思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一切,不知不觉涌起了一股奇怪的错觉好像两人早就以这种方式相处很多年了,无需特别交流便可默契应对,不管是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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