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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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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挽大黄弓,更要比常人多付出百倍努力。你没见过小牛大夫的手,细皮嫩肉,比姑娘家还精致呢。”
  这下轮到晋王蹙眉了,除去提及的三人,还有谁可自由出入小院而不被怀疑呢?大总管胡不喜管理府内庶务,每日要到各处巡检,可算做一个。谭氏兄弟的外甥杜少灵身为工正负责修葺府中房舍,也算一个。詹士台最初对沈思满心鄙夷,却在相熟之后与他惺惺相惜,常去院中切磋武艺,应算一个。戈小白、张锦玉二人三不五时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去示威一番,姑且也算吧,如此看来,还有送饭的丫头,打扫的杂役,除草的花匠……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正思索着,忽听见马车外头有属下奏道:“禀王爷,顾名珍所部先锋已逼近我军后方八十里处!”
  晋王与沈思对视一眼,谨慎问道:“距断云谷还有多久路程?”
  外头人答道:“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晋王长舒了一口气,点头自语道:“断云断云,添上几条恶鬼,便是断魂了……”他缓缓坐定,神色从容,“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外头那人答得干脆:“万事具备,只待顾名珍一入谷,便可收网了。”
  沈思闻言顿时摩拳擦掌兴奋不已,他“腾”地站起身,穿好外衫扎紧腰带,朝晋王一伸手:“拿来。”
  晋王不解:“拿什么?”
  沈思不耐烦地撇起嘴:“自然是你主帅的令牌了!我这就去跟张大人借一队兵马,帮你引顾名珍入彀。”
  这也是事先商议好的,是沈思再三请命、并保证万无一失之下,晋王才许他打了这个不是头阵的头阵。此刻晋王不情不愿解下令牌递了过去,还不忘反复叮嘱道:“诸事小心,保重自己,可莫再像追击俘虏一般摔个鼻青脸肿的回来了。”
  沈思得意洋洋一挑双眉:“摔得鼻青脸肿,自然有人伺候上药,怕些什么!”他冲外头打了个呼哨,唤来自己的坐骑战风,又回过头笑意盈盈朝晋王招手,“对了守之,方才……方才你使的什么名堂……”见晋王满眼迷惑,他红着脸用手指了指自己嘴唇,“喏,就是……就是这个……”
  晋王昂首大笑:“念卿是想本王再施展一番?”
  沈思孩子气地连连点头,眼珠儿晶亮:“嗯!嗯嗯!”
  晋王只觉胸口暖融融,霎时涌起无限疼惜,他起身拥住沈思,手臂紧紧箍着那具年轻的身躯,似要将人生生揉进体内一般。抱了一阵,他闭上眼,压抑着将对方拆剥入腹的强烈欲望和将魂魄扭结到一处的浓重爱意,只是极为轻柔地在对方唇角印上了滚烫的一吻。
  再睁开眼时,沈思已如猿猴般灵巧地从窗口窜出,纵身跃上马背,只神气活现丢给他一句话:“去去就来!”便俯身冲入了茫茫夜色。
  晋王回味地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笑容从脸上慢慢荡漾开:“这只小猢狲……”
  
  第41章 旌鼓响,将军百战生死场
  
  是夜月黑风高;寒星寥寥。
  接任了堂兄左军都督之职的顾名珍独自一人坐在中军大帐内;正醉眼惺忪地执壶喝着闷酒。与晋王隔水对峙已半月有余,却始终相持不下;这令他颇为苦闷。
  自从堂兄死后,顾氏一族便已不复早年盛况了;小皇帝的无限荣宠是给顾名璋一个的,既然人都没了;情分自然随着烟消云散了。现如今小皇帝跟前的红人乃是柳氏一门,及柳氏的姻亲襄樊郡王卫悠。尤其卫悠最小的弟弟卫谦;更是因了早年伴读数载的情谊被皇帝另眼相看,引为亲信。若待一日那两家朋比为奸把持了军政大权,只怕顾家在朝中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此一番率军平叛;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如能大获全胜,必可再享无限风光。可若然失败,恐也难逃“弃如敝履”的凄凉下场。依小皇帝的意思,是教他速战速决攻下晋原,斩了叛贼卫律的人头以告天下。可晋王每日据守不出,他也不敢贸然强攻。毕竟这晋原是晋王的地界,卧虎藏龙深不可测,而晋王本人又素以狡猾奸诈著称,谁知背后打着什么鬼主意。再则顾家上下多年来横行无道诸恶做尽,早已是外强中干腐朽不堪,为这一战,他赌上了大把的人力财力,实在输不起。
  正自冥思苦想着对敌之策,互听外头探马疾驰而来:“报报都督,入夜之后对岸晋军营地忽然起火,情势混乱不堪,现已有上百座营帐被大火焚毁。”
  “什么?竟有此事?”顾名珍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身经百战的晋王会犯下此等低级错误。他赶紧带了人手持“千里眼”登高远眺,果见一江之隔的晋营已然陷入火海之中。
  饶是亲眼得见了,顾名珍仍是不敢轻举妄动。这场火是天灾?意外?还是另有蹊跷?会不会是晋王布置下来使自己轻敌冒进的陷阱?晋王卫律在先帝几子之中出了名的诡计多端,否则兄弟九人被杀的被杀、惨死的惨死,何以他能独善其身?
  正在为可否出兵而犹疑不决时,又有手下来报,说听见河对岸响起讯号声,是派去晋阳城的几名密探回来了。顾名珍赶紧派人前去接应,并责令卫兵严加警惕,以防晋军突袭。
  在沈思等人的穷追猛打下,最终活着逃回顾名珍营中的只有三人。那三人俱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其中一个被箭射穿了肺腑,虽说还撑着一口气息不肯散去,可军医官看过只管摇头,说是根本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剩下两人包扎了伤口喂服了药汤,勉强还能说出话来。于是他二人便轮替着断断续续将一行人如何遭遇到绯红郡主、如何被押回晋营、又如何在大火之中趁乱逃脱等等经历讲了一遍。
  按照他二人所述,这火应是晋王的宝贝女儿意外引燃的,因天干物燥,扑救不及,大火烧毁了存放粮草与辎重的仓库,如此一来,想那晋军很快就会不战而溃了。
  比这更让人振奋的,还有另外两条消息。其一是晋王宣称平阳府、潞安府驻扎着二十万援军,其实只是虚张声势,那两处根本无兵马可为策应。至于其二就更加荒唐了,原来卫律真是色中饿鬼,被沈思迷住了心窍,为那小子反抗朝廷不说,连出征打仗都不忘日日缠绵、夜夜云雨。
  每每想到“沈思”这两个字,顾名珍都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堂兄顾名璋就是惨死在沈思手上。沈思不光杀了人,还将人头割下悬挂在闹市,简直是对堂兄的莫大侮辱。堂兄生来风华绝代,美艳无双,即便如今斯人已逝,顾名珍只要闭上眼睛仍能看见那张白玉般精致无暇的脸孔浮现在眼前,想起那柔滑的青丝,尖翘的下巴,粉润的薄唇,以及无数个夜晚红绡帐内的旖旎风光、无边春色……
  沈念卿,我顾名珍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待到顾名珍集结了大军杀至对岸,火势还未完全熄灭,只是晋军已仓促拔营落荒而逃了。
  大火过处,一应器物悉数化为灰烬,绵延数里的毡帐彻底烧成废墟,焦黑的木头与残破的布片零落遍地,其间横七竖八遗落着数不清的兵器、铠甲、旗杆,甚至搬运重物所用的车架……
  顾名珍双手紧紧握起拳头,阴郁的眉眼间难掩激动之意:“来啊,与我传令下去,大军全力追击!能生擒逆贼卫律,或取沈思人头者,赏千金!”
  士卒们见晋军突遭大火,已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认定那些都是败军之将,不足为惧了。此刻听说还有如此丰厚的悬赏,无不争前恐后想要大干一场。顾名珍自己也是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要擒获晋王再振顾家威名,他要杀了沈思替堂兄报仇雪恨,其情切切,连手里的战刀也似能感知到主人的决定,在鞘中极不安分地锵锵鸣响起来。
  荒野间白雾弥漫,将远山近岭淹没其中。顾名珍一路马不停蹄,穷追不舍,终于在接近凌晨时分摸到了晋军的尾巴。及至行到一处谷口,顾名珍骤然抬手叫停了队伍,这是处凹字形的谷地,两侧陡峭的崖壁如巨门般直冲云霄,中间隔开一条十几丈宽的夹道。再往远看,路途顺山势缓缓而上,一侧是灌木丛生的山坡,一侧是高低起伏的巉岩。
  和顾名璋不同,这个堂弟多少是读过些兵书的,很清楚“山林莫入,穷寇莫追”的道理。晋王就在眼前,竖起耳朵甚至能清楚听到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响,顾名珍再次陷入了两难之境,追上去吗?万一前方有埋伏该如何应对?那么不追?难道眼睁睁看着捉拿晋王的大好机会从手中溜掉?
  犹豫再三,他抬手招来随行向导:“此处是什么所在?”
  向导细细答道:“回都督话,此处名为断云谷,穿过谷口,翻过前方小山是一片丘陵地带,山下有条河,名唤‘野水’,这时节河水应已干涸了大半,十分清浅。”
  顾名珍垂首暗忖,这谷口虽看着凶险,可两侧俱是悬崖峭壁,伏兵无处藏身,且山石嶙峋不宜马战。山下便是丘陵,地势开阔,更加不便埋伏。若他猜测不错的话,晋军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很可能只是为了就近补充水源,稍事休整。
  就在此时,身旁一名眼尖的兵士突然手指前方山坡惊呼道:“都督请看,那里有人!”
  顾名珍闻言抬头望去,漫山衰草皆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依稀分辨出坡顶立着的一列黑色身影。那行人大约二三十个,皆稳稳骑在马上,缁衫皂袍一字排开,似专门在此迎接他们一样。
  “唰”地一声,位于队列最前端的士卒横起盾牌拼成了一道铜墙铁壁,紧接着两队射手弯弓搭箭瞄准来人,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见此架势,那行人非但未逃,反策马俯冲而下,直待接近了箭支的射程范围才陡然收住脚步。带头一人年约二十岁上下,头顶并未束冠,只勒了条素色额带,面上犹有三分稚气。与身后那班重甲执剑的军士相比,他倒好似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般轻松自在。
  先锋官催马上前正欲出手,就见那人居高临下望着顾名珍,漫不经心说道:“嚯,原来你就是顾名珍,我早该想到了……”他似忆起什么开心事一般,笑声在山谷间荡起阵阵回响,“和狗皇帝抢男人,倒有些胆量,怪道那场火没烧死你。”
  “难不成你就是……”顾名珍瞳孔骤然收紧,眯着眼睛冷冷观察着远处的少年,虽然那日他没见到正脸,但声音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断定那就是沈思无疑!
  眼见仇人就在眼前,他浑身颤抖,血脉沸腾,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重又被丢回了事发的那一晚当时他正与堂兄颠鸾倒凤尽尝床笫之欢,不想被凭空跳出来的沈思给一掌击晕了,等他再醒来时,满眼已是烟雾弥漫火光憧憧,他急忙起身去找堂兄,却只在地上摸到了一具冰凉的无头尸体。后来横梁坍塌,将他砸在底下,后背留下了大片灼烧的伤疤,坑坑洼洼狰狞丑陋,大腿处的伤痕更是深可见骨。多亏几名卫兵拼死相救,将他拖出火海,才最终捡回一条命。
  此刻他已无心多言,当即下令:“放箭!休要听他胡言乱语,立即与我将他射落马下,格杀勿论!”
  话音落地,万箭齐发,箭阵如黑色暴雨般袭向对面山坡,带着嗖嗖疾风钉进了沈思等人身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即便偶有几支得以近身,也瞬间被利箭劈成了两截。
  “顾都督,”沈思对那些毫无威慑力的箭支视若无睹,只管笑吟吟隔空喊话道,“此处山高谷险,深林障目,顾都督该不会是怕得不敢追来了吧?既如此我索性对你说句实话,这山下已布满伏兵,严阵以待,你若前来,必定是有来无回的!”
  顾名珍瞪着他目呲欲裂:“小子,休要张狂!两军对战从不是靠一张嘴取胜的。”
  “哦?”沈思挑挑眉,“我是为了都督你着想,至于你信与不信,我并不强求。不过我还带了一份厚礼过来,请顾都督笑纳。”
  说着话他持弓在手,飞快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照着顾名珍所在方向瞄也未瞄抬手便送了出去。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众人只见到弓背上金光一闪,尚未看清手势动作,那箭已带着千钧之势来在了眼前。
  谁也没想到他貌不惊人竟有如此臂力,百丈之外尚能精准无误。顾名珍身侧侍卫急忙挥剑去搪,剑刃砍上箭身“仓啷”一声,激得火花四射,那箭竟完好无损,只是稍稍偏离了角度,箭头挑起,“嘭”地砸向顾名珍头顶,竟将其所戴头盔整个掀翻在地。
  重击之下,顾名珍一阵晕眩,在马上晃了几晃险些栽倒,满头黑发顿时披散了下来。那头盔被射得凹陷一块,咕噜噜滚在地上,大军登时哗然,惊叹之声此起彼伏。再抬头看时,沈思已带着那一队兵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名珍在几名侍卫的搀扶下坐好,嘴角抽搐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而又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沈念卿!我倒看你能嚣张几时!来啊,给我冲!踏平这片山坡!有临阵退缩,及驻足不前者,斩立决!”
  身边几名谋士见他羞愤交加,情绪激动,纷纷出言相劝:“都督,切不可意气用事啊,那少年所言虽不知真意,却也有几分道理,还是小心为妙啊……”
  顾名珍渐渐由大笑转为冷笑:“他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不就是看透我们会心生畏惧,而故意在吓我们吗?若真有什么大军,又何须特特跑出来演场戏告知我们呢,直接动手不就得了?哼,哼哼,诸葛亮唱空城计,正是因为城内根本没有伏兵!这把戏玩了一千年,竟还有人没玩腻。”
  旁人待要再说什么,只见顾名珍反手一剑齐刷刷砍断了对方的马头,那马挣扎着颓然倒下,热乎乎的血浆喷了一地。顾名珍收剑入鞘,指着地上的马尸冷冷说道:“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形同此马!”
  顾名珍将大军分作前中后三队,前队以骑兵为主,可利用力量与速度上的优势快马冲击晋军,寻找弱点,佯动诱敌,集中突破,进而使其迅速瓦解,牢牢把握住战场的控制权。中队由步兵组成,又分成无数小队,每队配有弓弩手、长抢手、狼筅手、火箭手等二十几人,遵照号令变换阵型,将敌人个个击破。后队则是一些老弱病残及伤员,专责补给与接应事项。
  大军浩浩荡荡穿过谷口,并未遇到任何异状,一鼓作气冲上山顶,果见山下蜿蜒着一条宽阔的河水,水流舒缓,几如静止了一般。河对岸是大片起伏的丘陵,远远可见晋军行进时搅起的滚滚烟尘。
  顾名珍心头一阵悸动,胜利已是唾手可得了!他抬头看了眼天,大朵大朵的云彩低低压向地面,早晨的太阳光从云层缝隙间透下来,在地面投射出形状各异的阴影,那些影子随着风吹云动而缓缓游走,恍若是从阴间潜行而来的鬼魅。
  深吸了一大口气,顾名珍猛一挥手:“冲锋!”
  六鼓齐响,大队骑兵如山洪般奔腾咆哮着倾泻而下,一股股洪流眨眼间越过野水冲进了晋军的队伍。晋军虽已做好准备摆好了阵型,可在强大的冲锋面前很快便溃不成军了,前方的兵马急忙回转来救,结果更添混乱,战马与战马相互拥挤、碰撞,扬起前蹄咴咴嘶鸣着,战旗倒伏遍地,士兵仓惶四窜。
  眼见骑兵的任务已经完成,步兵列队接替而上,顾名珍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四郎,我现在就去替你报仇!待我割了沈念卿的脑袋去坟前祭你!”
  他抖起缰绳,欲随部众一起冲下山去,无奈被两旁的侍卫策马拦下了:“都督不可!刀剑无眼,万一都督有所损伤,只怕军心不稳!”
  顾名珍扯动马首:“都给我让开!本都督自有分寸!”
  正僵持着,互听得“轰隆”一声巨响,恍若是晴空惊雷震彻天际,那些马上的、地上的兵士都楞了一愣,纷纷寻找着响动的来源,很快他们发现,山脚处被炸开了一个深坑,尘土飞扬而起,血肉、碎肢迸射四溅,方才生龙活虎振臂冲锋的队伍,眨眼间便倒毙成为了遍地死气沉沉的尸体。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足足静止了老半天,顾名珍身后一名谋士才结结巴巴说道:“是、是火炮!八成是虎蹲炮!”
  不待他说完,很快又是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大小铅弹、石弹好似长了眼睛般,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顾名珍的步兵方阵之中,密集的队伍霎时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哀嚎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顾名珍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动,马匹惊慌地踏动着四蹄,驮着他原地转起圈子,好不容易控制住坐骑,他气急败坏地冲那名谋士吼道:“什么炮?什么虎蹲炮?”
  那谋士只是个半吊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哼哼唧唧半天也接不上下文。短短片刻功夫里,从山脚到晋军阵地这一段路途已是处处开花,炮弹犹如从天而降的根根巨杵,毫不留情地一下一下捣向地面,要将黑压压密如蚁群的人和马匹全部碾压殆尽。
  火炮不同于刀枪,你看不见它从何处发起攻击,也没办法挥动武器拼力一搏,只能在未知的恐惧中暗暗祈求死亡不要降临在自己头上。恐惧如怒潮席卷而过,那些为了立功为了赏赐而奋勇争先的士兵纷纷调转方向朝后退去。
  顾名珍怒不可遏,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往前冲!不许退!击鼓!击鼓!”
  可在死亡面前,已经没人顾得上主帅的号令了,十数万人马翻江倒海般齐齐涌向小山,顾名珍的侍卫不得不簇拥着自家主子迅速向后撤离。
  原本分崩离析、毫无招架之力的晋军瞬间换了一副面貌,在令旗的指挥下飞快集结成列,向官兵展开反攻,他们三列一组,引弓朝天,随着号令同时射出,密集的箭矢在半空划出一条条流畅的曲线,穿刺进那些慌乱奔逃的血肉之躯。又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两队铁甲精骑从侧翼杀出,长刀快马,虎虎生风,呈合围之势将夺命狂奔的官兵团团围住,从容不迫逐次击杀,刀锋扫过,身首异处。
  顾名珍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血是汗,大声咆哮着:“不许退!都给我冲!冲!我要杀了沈念卿!捉住晋王老贼!”可不管他意愿如何,终究逃不脱被溃退的士兵裹挟着朝谷口撤去。
  另一侧下山的路狭窄崎岖,容不得大股人潮同时通过。横冲直撞下,那些位于最外侧的士卒不等接近谷口,便噼里啪啦滚下了山崖,来不及呼救与惨叫,眨眼间尸骨无存。有谁挡在马前,阻住去路,只管一刀砍了便是。无论曾经的兄弟,好友,乡邻,在死亡面前人们已经全无顾忌,他们策马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向前狂奔,完全顾不上去看一眼某个昨夜还在并肩巡逻、同桌饮酒的家伙此刻正横陈马蹄之下,肠穿肚烂,无助呻吟。
  死就死了,一条人命而已,对于偌大的周朝来说,实在无足轻重。
  如果世上真有地狱,此情此情便是地狱最真切的写照。
  那场惊心动魄的追击与逃亡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过后,野水岸边的丘陵地重又恢复了寂静。
  日中正午,却不见阳光,天色青白而朦胧,旷野里飘散着薄薄的红雾。放眼望去,满目焦土尸骸,血肉模糊,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马匹。残损的衣物、焦枯的毛发和辨别不出颜色的旗帜碎片随风翻飞,起起伏伏,时而被卷上半空,又飘洒而下。
  偶尔会从尸堆里探出一只僵直的手臂,不甘心地伸向半空,像在等待谁来搭救,也会有一两张尚算干净的脸孔,带着满眼的愁苦与眷恋,死不瞑目。
  沈思率领一队骑兵直追出三十里,几乎将顾名珍残存的部众全部击溃。等他带队返回的时候,晋军正在清扫战场,那些尸体被集中到一处,堆砌成一座座规模可观的小山包,再点火烧掉。无数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滋滋作响的火光里消失了,没有一块墓碑,没留下一个名字。
  山脚下,一个三十几岁、身着官兵服饰的男人正颤颤巍巍来回走动着,双眼紧盯地面,似在搜寻着什么。他满脸伤痕,衣衫残破,半边手臂无力地耷拉着,随身体移动而摆来摆去,想是已经断掉了。
  一名晋军士兵提刀欲砍,被沈思摆手拦下:“算了,仗已打完了。”
  众人点点头,默默经过那个男人的身边,不再多加理睬。走出几步,沈思忽又站住了,他扭过头盯着那人看了片刻,缓缓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
  男人抬起头,漠然扫了沈思一眼,明知是随时可取自己性命的敌将,他脸上却不见一丝波澜:“我哥,还有我侄子。”
  沈思抬眼扫视过四周冒着滚滚黑烟的尸堆:“别找了,你找不到的。快些逃命去吧。”
  “就在这附近,我知道的。刚才我骑马跑过去的时候,他们喊我来着,让我拉上他们一起跑。可我没停下,我太害怕了……”男人抹了一把被血汗糊住的眼角,看不出喜悲。
  沈思皱了皱眉,不无嘲讽:“呵,这就是顾名珍的兵。狗皇帝身边都是这号人,龙椅果然坐不久了。”
  那男人表情麻木地抬起眼皮,又蔫蔫垂下:“谁当了皇帝还不是一样。昏庸的皇帝坐江山,受苦的是百姓,像这样为了争皇位打来打去,最后死伤的还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打仗的时候,就算再苦,就算活不下去,死了,起码全家老小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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