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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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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觉多说也毫无意义,想想还是调转马头离开了。
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那男人似乎找到了亲人的尸体,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呜呜咽咽嘟囔着,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哀唱。嘟囔够了,他颤颤巍巍从尸堆里拔出一柄腰刀,单手握住刀把,刀尖对准心口,闭上眼艰难地喘息片刻,猛一用力刺进了自己的身体。目睹了这一幕的沈思徒劳地伸出手去,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最终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不断抽搐着栽倒在地。也不知黄泉路上,他的魂儿能不能追赶上家人,继续守在一起。
沈思缓缓吁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微微有些发堵。战争不就是这样,许多人的欲望纠缠在一起,搅杂起庞大而疯狂的漩涡,又将更多人卷入其中。某种意义上,自己恰恰是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说什么国仇家恨,归根结底,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那一点小小的私欲而已。
可他错了吗?宁城之围他是一定要解的,如果不去,卫悠会死,城中数万百姓也会死。晋王要带他走,他能不走吗?否则早就冻死在辕门之上。那么杀顾明璋呢?顾明璋媚上欺下、残害忠良,难道不该杀?还有昏庸无道不辨忠奸的狗皇帝,为何不反?
不知怎么,他心里一时间竟没有底气了,低下头喃喃自语道:“错了吗?”四周一片寂静,无人作答,那些充满怨恨的魂灵们都赌气似地故意沉默着。
“念卿!”远远的,晋王在马车旁召唤着他。
沈思甩甩头,摒弃掉私心杂念朝晋王走去,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马,胡乱扯去沾满尘土的斗篷:“守之,有茶吗?”
晋王笑眯眯着从身后拎出一支酒壶:“不止有茶,还有好酒。”
沈思欣然接到手中:“如此更好。”他仰起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几大口,抹去嘴角边渗出的酒水,“守之,今日一战就算是胜了吧?”
晋王点头:“不止是胜,而是大获全胜。”
沈思扁扁嘴角:“是啊,是大获全胜。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不觉得欢喜……”
晋王从他手里取过酒壶也喝了两口,眼望着萧索的战场幽幽叹道:“唉,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泽州一战,晋王以千余人的伤亡大败二十万京营官兵,逃出晋原之时,顾名珍身边只剩了两三万老弱残兵,他不敢有丝毫停歇,一口气逃回了京城。大约是看在死去堂兄顾明璋的面子上,小皇帝并未治他的罪,只是以“回府养伤”为名夺了他的兵权。
相较之下,真定府一线就没这么轻松了。左军都督府的人马本就是北方人士,丝毫不会受到天气与环境的影响,且背靠北平、宜府两卫,进可攻,退可守,恐非一朝一夕可以平定。好在真定府距晋阳较近,兵强马壮战备充足,即便是打上个一年半载也能应付。
离开泽州,晋王一行并未急于返程,而是特意绕道西线,沿途巡视了各地的布防状况,直至立冬时节,大队人马才风尘仆仆赶回了晋阳。
得知晋王班师回城,王妃早早就率领上下人等将王府里里外外洒扫得窗明几净,室内各处都摆放了暖房里培育出的新鲜花卉,家具陈设也都打理得焕然一新。戈小白、张锦玉两位公子更是早早画眉敷面,穿红挂彩,妆扮得人比花娇。
王妃本是满面笑容站在府门前迎接晋王的,可一见分别多时的绯红郡主,她当即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大声训斥道:“不孝女,你还有脸回来吗?”
郡主好久不见娘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没少牵挂。此刻也顾不得是否挨骂,只管可怜兮兮跑上去抱住王妃撒娇揉蹭道:“娘,我好想你,绯红知错了……”
不等她说完,王妃已是泪如雨下,再多一句也骂不出口了:“好女儿,乖女儿,娘也想你,每天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听娘的话,不许再乱跑了,往后都乖乖待在娘的身边!”
看她们母女俩抱头痛哭,大有不停不休之势,沈思无奈地看向晋王,伸手揉了揉肚皮。晋王会意地笑笑,过去哄劝王妃道:“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咱们府里就要水漫金山了,有什么体己话,你们娘俩儿晚上回房慢慢聊吧,我猜绯红定是有好多话要对你说的。不过现在还是先去吃饭为好,再不去的话,念卿的肚皮都可以敲鼓了!”
王妃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抹干眼泪:“是是是,饿着哪一个都行,就是万万不能饿到念卿,否则王爷你便要心疼肉疼了。”
戈、张两位公子听着,一个白眼乱飞,一个扭头冷哼。
吩咐声上菜,一家人全部入了席。为庆贺王爷凯旋,小白公子特赋诗一首,而锦玉公子也不甘落后地跳了一段西域舞蹈以助酒兴,看得众人开怀不已。
酒足饭饱,又说笑了一阵,王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念卿,前几日有人登门来找过你,说是你的朋友,姓陈,名叫陈六道。”
沈思一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相识之人中似乎并没这个名字。
“对了,他还留下一张信笺。”王妃招招手,片刻功夫有名侍女捧着张信笺呈给沈思。
沈思疑惑地展开观瞧,纸上只写了城中一处地址,说是在那里等他一聚,虽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可那笔飞扬舒展的字迹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那写字的人,也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
将信上寥寥数字反复读了几遍,沈思“腾”地站起身来,差点带翻座椅。他难得现出紧张而慌乱的神色:“守之,我、我出去一趟!”
说着话也不等晋王回答,便转身匆匆朝外跑去……
第42章 忆旧容,一夜乡心五处同
晋王在身后接连叫了两声“念卿”;都没能使对方停住脚步;无奈之下急忙吩咐一众侍卫速速跟上去保护。谁知侍卫们追出门没多久,又一个个蔫头耷脑地回来了:“属下等无能;实在追不上沈公子的坐骑,请王爷降罪。”
自从上元夜沈思不甚中计被人绑走之后;晋王一直心有余悸,便是晋阳城自己的地盘上也没办法完全放心。现在那小猢狲又跑得没了踪影;他怎能不急?当即拉过王妃追问道:“阿姐,那名唤陈六道的是什么来历;你可派人细细查探过了?”
王妃略显歉意地抿抿嘴:“这……他只说是念卿的旧识,远道而来想见念卿一面。听胡总管说念卿不在府中,便只留下张信笺就走了。我也深怕有人会对念卿不利;原打算遣人跟着瞧瞧去的;可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念卿的朋友,这样带着疑心去查人家着实太过失礼了些,因此也就作罢了。”
“哦……是阿姐想得周全……阿姐想得周全……”晋王嘴里赞同着王妃,心里却有些小小埋怨王妃没将对方的底细调查清楚。和“失了人”相比,失些礼数又算什么。见询问无果,他只好再将侍卫们撒开各处去找,若不是王妃拦着,几乎就要将驻扎在城外的晋王三卫都给调进城来了。
连日来舟车劳顿,他确实有些乏了,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顿觉浑身放松。书房的罗汉榻上铺陈着沈思所猎的那张虎皮,晋王半倚半靠在上头,想着当日沈思箭射猛虎的勃勃英姿,想着数月以来与沈思渐渐亲密起来的点点滴滴,又想着该从何处入手调查陷害沈思的真凶,不知不觉,阵阵困意来袭,竟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晋王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冲着外面高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值夜的侍从轻声答道:“回王爷,已近亥时了。”
晋王披衣下床:“去看看沈公子回来了没有。”
不出片刻功夫,侍从小跑着回来奏报:“禀王爷,沈公子自晚间出府后便一直未归,去寻找的侍卫也暂时还没有消息。”
晋王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砸了桌上的两只琉璃盏,低声骂道:“蠢材!”
推开门,外头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见晋王脸上乌云密布黑不见底,众人都道是在劫难逃了,还好一名较为激灵的侍从壮着胆子说道:“王爷,小人罪该万死,今晚替沈公子倒茶时,无意间扫到了公子手中的信笺,小人绝非有意偷窥,只是……”
晋王不耐烦地摆摆手:“恕你无罪,看到什么还不快快说出来!”
“是是是,”那侍从抹了把汗,战战兢兢答道,“小人见到纸上有一个‘兴’字,底下还有‘客栈’二字……”
晋王立时吩咐下去:“来人,去将城内所有名中带‘兴’的客栈全部查找一遍!”
有了客栈这一线索,再找起人来就容易多了。很快有侍卫回报,说城西的兴盛客栈曾有肖似沈公子容貌者出入过。晋王当即命人更衣备车,亲自寻了过去。
客栈老板绝没想到自家毫不起眼的小店会迎来王爷大驾,当即亲自跪迎在了门前的台阶底下,从打晋王的马车出现在街口便开始磕头不止。晋王下了车,早有先行前来打探的侍卫领路道:“沈公子就在二楼把头那间客房里,订房的客人姓陈,属下等不敢擅自打扰公子,所以并不知晓屋内情形。”
晋王凤目微挑,抬头瞄了一眼侍卫所言那间客房,房里依稀亮着灯,只是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好像生怕给人看见室内情形一般。他若有所思地迈出两步,在楼梯口又停下了,脚步踟蹰半天,似在担心什么,最终还是定下心快速走了上去。
来在门前,晋王负手站定目不斜视,身边侍卫则极有眼色地躬身上前轻敲了敲房门:“沈公子,公子,王爷来了。”
里面似有人窸窸窣窣说着什么话,却好半天没来开门。这下晋王再也按捺不住,抬起脚“啪”地将门踹开,沉声唤道:“沈念卿!”
门扇大开,里面露出沈思错愕的脸,他就站在门前,手还保持着要去开门的姿势。借着飘忽不定的烛光,晋王发现他鬓发散乱,脸色苍白,眼底似有尚未干涸的泪迹。如此反常的沈思倒把晋王给惊住了,开门前那些个猜疑、埋怨、气恼、不悦全都被抛去了九霄云外,他三两步走到沈思面前扶住对方肩膀:“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莫急,凡事有我。”
沈思看看他,又将目光投向门口的侍卫,晋王会意地摆摆手:“都出去,没我吩咐谁也不要进来。”
待侍卫们关好房门,沈思才哑着嗓子喃喃唤了一声:“守之……”他回手指了指从头到尾都默默站在桌前的国字脸男人道,“这位是陈六道陈大哥,当日我从顾明璋手里逃出来,多亏了他仗义相救才能顺利脱身。当时我二人萍水相逢又匆匆别过,并未细谈家世出身,便只以‘六哥’相称。我也是直到今日才知晓他的全名。”
陈六道站得身姿笔挺,神色也是不卑不亢,见晋王望向自己,只抬手抱了抱拳:“在下陈六道,见过晋王爷。”
听闻陈六道是沈思的救命恩人,晋王顿时带上了三分笑意,连对方不甚恭敬的态度也并未放在心上,他上前去深施了一礼:“原是念卿的救命恩人,卫律多有怠慢了,稍后还请到府上小住几日,让卫律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招待陈兄弟。”
陈六道万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晋王会对自己如此客气,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这……山野之人不懂礼数,还请王爷见谅。只是此一番前来,是受人所托照顾三公子的,实在无瑕顾及其他。”
顺着陈六道的目光,晋王这才发现床上竟还躺着一人,只因他身形太过消瘦,睡在被子里几乎看不见起伏。沈思见晋王在看,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那人脸颊轻声说道:“守之,你来见见吧,这人……是我三哥。”
“你是说……”晋王瞪大双眼,生怕自己听错了,“你嫡亲的三哥?三公子沈执?他不是已经……”
“此事说来话长,”陈六道开口解释道:“当日沈帅自尽,沈家军出城受降,顾明璋没找到三公子,便命人进城去搜。他们在城内找到人,后动起手来。三公子身中数箭,又断了一臂,终因伤势太重昏了过去。顾明璋的属下以为他已身死,便丢给了搬运尸体的去处置。那负责搬运尸体之人乃是我的同乡好朋,他同我一样心里仰慕沈家父子的人品气度,见三公子一息尚存,便找来具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尸体刮花了脸代替三公子,这才私下偷偷将人藏在乱尸堆里拉了出来。”
晋王只是听听已觉心内凄然,再看沈思,那小子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脸孔埋在阴影里,想是不愿给人看见他在掉眼泪吧。若猜测不错,方才之所以拖拖拉拉不肯开门,也是怕给人发现他曾哭过。
陈六道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那朋友带着三公子逃出来后无处可去,便想先到离家不远的小镇子落脚,偏巧我也暂住在附近,就这样遇见了。三公子伤势太重,昏迷了好久,大夫说手臂断了倒不妨碍,只那几箭扎得太深,伤及了心肺,再难痊愈,即便好生将养着,也只这个把月的寿数了。三公子自知命不久长,倒也坦然,只是得知了沈公子人在晋原的消息后,一心一意想来见弟弟一面。我猜测着,他是怕留下遗憾吧,所以即便知道长途跋涉会使他病体加重,我还是打定主意送他过来了。”
晋王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细细打量着昏睡中的男人,对方眉目间确有几分沈思的影子,倒比沈思更有棱角些,若非瘦得脱了相,又面色灰败,应该也是一样的风采不凡吧。
见沈思一味立在墙边不肯转身,晋王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怕,念卿,事在人为,哪有什么一定。我晋原地界上有得是名医高手,灵丹妙药,只要倾尽全力,不信保不住你哥哥一条命。”
沈思知道晋王是在安慰自己,勉强牵了牵嘴角:“找大夫的事,便交给你吧,这段时间我想多陪陪三哥。”望着被子底下缺失的一块,他狠狠皱了皱眉,“三哥是沈家军中最厉害的神箭手,断了一条胳膊,往后可怎么射箭呢……”话说出口,心头又涌起更多酸楚,连“以后”都没了,还射的什么箭……
正自感叹着,忽见被子里头微微动了一下,沈思飞奔到床前,焦急地俯身问道:“三哥,你醒了吗?看看我,我是小五!”
足足老半天,沈执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努力挪动着,终于睁开来看向沈思,抖动嘴唇唤了一声:“小五……又长高了……”
沈思抓起哥哥仅剩的一只手,抵在额头上几近哽咽:“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我对不起三哥,也对不起大哥、二哥和阿爹。”
沈执缓慢眨动着眼睛,目光里带着浅浅笑意,他用两根手指在沈思额头上敲了一记凿栗,因实在没有力气,那一下敲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感觉。饶是这样,已经足够安慰沈思了。
从小到大,无论他闯了多大的祸,哥哥们从不会过分苛责。被惹急了,也不过是手指团成圆环敲一记凿栗在额头上。哥哥们都是习武之人,手劲儿奇大,敲狠了便是一颗油光锃亮的大红包,要用手掌死命揉好久才能消肿。小时候他以为那是一种惩罚,长大了才知里头暗藏着多少疼爱与宠溺。所以渐渐地,他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
看弟弟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不动,沈执便知那小子又走神儿了。他用一条胳膊撑着床,企图坐起身来,却因为保持不住平衡而险些栽倒。沈思见状想要去扶,被晋王不动声色地拉到了一边。这沈小五照顾人的水平晋王是亲身感受过的,连他个身强体壮的健康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残损不堪的沈家三哥了。
陈六道也本想要出手帮忙的,但见晋王小心翼翼将人搀扶起来,又在背后垫了枕头,手势、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便识相地退到了一旁。
沈执看了晋王一阵,笑问道:“这位应该就是晋王千岁吧?恕沈执不能起身见礼了。”
晋王连忙摆手:“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何须客套。”
听见“自家人”三个字,沈执一双眼笑非笑幽幽瞥向了弟弟。起初沈思还没觉出什么不妥,被哥哥瞪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脸孔一红,生硬解释道:“是啊,晋王是我义父,咱们……都是自家人……”
沈执上下打量着弟弟,无声地叹了口,冲晋王颔首道:“王爷千岁,时候不早了,多谢您亲自过来探看,沈执病体沉疴,就不远送了。”不等晋王答话,他又转头对陈六道说,“陈大哥,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晋王听得明白,这是做哥哥的想和弟弟单独说说话。他虽不放心沈思独自照顾病人,但也不好出面阻止,只得客套两句乖乖退出了门去。左右已经半夜,懒得再来回折腾,当即命人付钱包下整间客栈,就睡在了沈家三哥对面那间房里。
待陈六道也告辞去睡了,沈执才拉过弟弟坐到床边,轻咳过一阵,他开门见山问道:“小五,我听陈大哥说,将你和阿奺从顾明璋手里救出的是一个叫冯卓生的人?他现在何处?”
沈思神色黯然:“冯大哥他……已经不在了,我本与他约好在山间土庙汇合,再等守之所派的人前来接应,可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杀了。杀他的人就拿着这种令牌。”
沈思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带着身边的铜牌子,举在哥哥面前晃了晃,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才略有些失望地重新收了起来。
沈执握住弟弟的手:“阿奺和妹夫……是不是也已经不在了?”
沈思眼神躲闪着:“没,他们夫妻好得很,前段时间还……”
沈执有气无力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别编了,你又编不像。我还看不出来吗?要是他们好好的,你定是早就跟我说起了,哪会等我自己来问。”轻咳了几声,他斟酌着说道,“这一路我也见到了几个旧朋友,我听说……原来宜府卫的布防机密是那位冯卓生冯主簿偷偷泄露出去的……连霍端之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见沈思一味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缓缓吐了口浊气:“看来你是早就知道了……既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跟晋王那家伙沆瀣一气不清不楚?”
沈思紧紧抿了下嘴角:“卫守之他……并非有意谋害阿爹……他实是无心之失,再说我也……”
“住口!”沈执声音抬高了几分,“你可真是阿爹的好儿子,我们几人的好弟弟!现如今阿爹和大哥、二哥再没法子教训你了,我便代他们教训你!还不给我跪下,取鞭子来!”
沈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争辩几句,又怕气到哥哥,于是赶紧跪在床前,回身四处看去,这普普通通的小客房哪里找得到什么鞭子,无奈只好将随身佩剑双手举到三哥面前:“没有鞭子,要不然拿剑鞘抽吧,都是一样的。”
举了半天不见动静,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沈执正笑眯眯看着他:“小五啊,一个人独自在外这么久,为何就没半点长进呢。傻小子,听不出我是在吓唬你吗?三哥身残手残的,打不动你喽。”
沈思站起身,眨巴着眼睛定定看了三哥一会儿,不无委屈地反驳道:“只有你们才总觉得我傻,出了门去,别人可都要称赞我聪明机智呢。”
正说着,不提防三哥出手在他两腿间轻抓了一下,就像在逗弄从前那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儿一样。他吓得连连后跳:“你!老大不小的!”
三哥却笑得开怀:“哟,哪里老大不小,分明是长不大了。总这幅傻样子,往后可怎么办啊……”他笑得一阵呛咳,胸口疼痛难当,闭上眼忍了忍,又轻笑道,“小五,往后三哥也不能陪你了……可怎么办啊……”
第43章 思何处,离人空念无尺素
灯架上的烛火一跳一跳;夜已深了。沈执靠在床头的身体慢慢瘫软下来;似乎被几句玩笑话耗光了力气,连眼皮也是勉强撑着。
沈思笨拙地将人扶起;撤去了垫在背后的软枕:“三哥睡吧,我在这守着;有什么话咱们明日早起再说。”
沈执依言躺好,却又掀起被角拍了拍床板:“你也别傻站着了;地上寒凉,过来一道睡吧。”眼见沈思踟蹰不已;他小声揶揄道,“莫不是心中装着旁人,便跟自家兄长不亲近了?小五啊;你我可是一奶同胞……”
“三哥说哪里话!”沈思委屈地辩解着;“我是怕自己睡着之后不老实,再踢到你可如何是好。”
见哥哥依旧提着被角在等他,沈思也不多想了,痛快地脱去外衫往床上一滚,泥鳅样钻进了被子。这一间是天字上房,床铺宽大华丽,三哥独自一人睡着空空荡荡,可添了个沈思上去就稍显拥挤了些。沈思人高马大手长脚长,为使三哥躺得舒服,他不得不刻意蜷曲腰身拱起脊背,扭来扭去调整着睡姿。
这情景不由勾起了沈执的儿时记忆:“小五,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放火烧了夫子家的鸡窝,阿爹要罚我们在祠堂跪一整夜。晚上冻得受不住,我就带着你钻进供桌底下睡觉去了。想想那桌子只窄窄一条,可我们两人竟也睡得安安稳稳,唉,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长这么大了,如今别说是供桌,就是这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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