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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州-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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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坐在他旁边,只怔怔地举着壶,不说话,也不喝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屏翳放下壶,看着他,静默半晌,突然说道:“你知道天道给了我什么样子的警示吗?让我护住你,保这个国家。我就意思意思给了掌控身体的凡人一点暗示。但是现在我不想这么做了。”
蚩尤却没说话,也没应答。
屏翳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是一定要做成的,我现在不想保护什么大将军,也不想保护劳什子大夏,我就问问你,你甘心吗?”
你甘心吗?
甘心吗?
蚩尤眼神悠远,即使屏翳说出的话句句狠扎心窝,他也不动不说话,只是眼睛里面那一圈金色越发黯淡。
屏翳看了他一眼,拿过他没喝的那壶酒,把自己的空壶塞进去,仰头喝了一口,又道:“我前些天遇见旱魃了。都说十大魔神死伤殆尽,但是你还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就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都是好听的,哪一个没些保命的手段,父神自顾不暇,哪有时间替我们打算?我们还不得自己打算打算?天道算个屁,轩辕氏为天道宠爱,死后成圣,享万千香火,可你看,现在怎么样?他哪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是父神的好儿子,却被天道养废了。要不然现在哪还有你什么事?他自己的子孙后代,自己照顾不好?还有……”
屏翳这话说的极为不客气,把天道和父神都骂了进去。他是个不长脑子的,蚩尤却不能不长,他看了屏翳一眼,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都逼了回去:“这话,不是我们能说的。”
“那就不说这个,”屏翳沉默一会,平心静气地说:“我们说说别的。”
他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嘲讽极了:“你就想这样给轩辕氏卖命卖一辈子?”
蚩尤没作声,过了一会才说:“那不然呢?”
屏翳脸气得发红,他也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了,早过了冲动的年纪,遇事也学着心平气和的说话——反正在他看来,气不过就揍,不用多废话。
却总是栽在这个家伙身上。
他总有本事气得他说不出话来。
屏翳原本的腹稿被气的全都没了,捏紧了壶站起来,眉目藏在天阴沉沉的朦胧光线里面:“总之,你好好想想,我要走另一条路了。”说完,他叹了口气:“你好好想想吧。”
他转身离开了,还不忘拿走了那一壶酒。
只留下蚩尤一个人独坐在地上,靠着行军床。
风卷着雨雪呼啸而过,帐篷里的声音微不可闻,只能听见一个叹息的尾音。
屏翳一直站在营帐不远处的西山上,从山顶上正好能看见那一顶元帅的帐篷。
他知道蚩尤心里不好受。
蚩尤是父神最得意的造物,曾被父神带在身边几万年,后来救了深山中的娘娘,娘娘为了报答他,在造人的时候,汇了他的血脉做出了九黎一族。从那时起,蚩尤就做了九黎的族长。
但是这却使他被父神厌弃,不得不逃下山来,带着九黎偏安一隅。
就是这样,天道还是不肯放过他,还要他沿着天道的剧本带着他的子孙血脉一起走那一条不归路。
屏翳眼里闪过一抹伤痛。他斜倚在一棵树上,低着头想着心思。
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可能要和这个人类好好谈一谈了。
杨彩琼晚上才回到无双殿,这个建在地下的巨大宫殿常年灯火通明,最好最安静的那间屋子,是在建造的时候就给他留下的。
因为从下午一直下到现在的雨,他身上湿了一片,走在特殊建造的庭院里面,能听到宫殿引水时候的汩汩流水声。
这个声音让人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
唉,事情多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大纲,所以上一章修了一下,这章过渡,之后就走剧情了
第62章 第 62 章
归墟推开他的房间,发现已经有人坐在屋子里面了。
看到他回来,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在烛火温暖的光晕下,杨子归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不知所措。
归墟吓了一跳,连忙走到他身边坐下,抬起手想要揽住他的肩膀,抬到一半又停下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问:“怎么了?”
在他面前的师父,是神秘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像今天这样柔弱的一面,总让他想起那天,走火入魔之后的杨子归,柔弱漂亮,让他心折。
杨子归目光定在不远处,好像一直在发呆,听到他的问话,才醒过神来,迟疑了一会,偏头问他:“如果我说……”
刚刚开了个头,他又顿住了,这件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归墟看着他的迟疑的样子,善解人意地问:“我可以帮你什么?”
杨子归咬了咬牙:“我们不帮大夏了好吗?”
他知道祖师爷这几天早出晚归都在忙这件事,现在他说改就改,不仅之前的努力白费了,对以后要做的事情影响也极大,事倍功半都是好的。
他这样的要求一定很无理取闹。杨子归轻颦着眉,眼神悠远。
虽然出尔反尔不好,但是他有一定要做的理由,他必须要保证他、归墟、无双殿从现在起,都要站在大夏金朝的另一边,彻彻底底的另一边。而无双殿他已经给了祖师爷,所以这件事,他一定要和祖师爷商量。
归墟目里闪过一丝疑惑,也没有多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应下了。
他应的这般干脆,倒让杨子归不知所措。
说起来,自从祖师爷回来,他还没有好好和祖师爷说过话呢。实在是中间夹杂的事情太多,从黑魇到旱魃,这些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在今天之前,他对于自己身体里面的那一团黑色光团的,都一知半解。
或许,今天是说说话的好时机?
他偏过头,一双眼睛映着烛火,在归墟眼中比万千星河还要耀眼,可是清朗的声音却断断续续,仿佛说话的人十分难以启齿,又有十万分的困惑:“你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他有很多话 ,不能直接说出口,只能由归墟来问他——毕竟归墟是天下之势。
这个问题,问的归墟一愣。或许有吧,有很多,有些问题他知道答案,有些问题他不敢要答案,害怕生命中唯一他视之为光的人,背地里也潜藏着许多的龌龊。
他心里生出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想了又想,思虑了又思虑,最后却问出一个令两个人都惊讶的问题:“你最初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杨子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从衣袖里摸出自己的折扇,摇了两摇,又摇了两摇,最后决定据实以告。
“我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生活在几百年后,梦里我的师父是魔教教主,魔教所有人崇拜、尊重、视若神祗的人,魔教的创始人,我的祖师爷,叫,杨彩琼。”话刚刚开始,归墟就朦朦胧胧的明白了什么,当“杨彩琼”三个字出来,归墟反而笑了。
那个清澈干净的笑,杨子归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本以为这个故事说出来,归墟会生气,会发狂,会厌弃他,却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从他的笑容和眼神中,杨子归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开心,甚至诡异的有种幸福的意味。
他偏头看着他,不肯再往下说了。
归墟知道他在等什么,伸手抢过他的扇子,学着杨子归往日里潇潇洒洒的样子摇了一摇,笑着说:“你这个梦,是为而我做;你,是为我而生。”
这样霸道到极致的话说出来别人或许会觉得气愤,杨子归却只觉得好笑。小孩虽然个子长大了,心里却还藏着那个幼稚可爱的小孩子。说这两句话的时候,那个小孩子就跳出来,张牙舞爪的昭显自己的存在感。
他也笑了,伸出手摸摸他的头:“是,我是为你而生。”
他以为这句话,只是安慰。却不知道,这是预示,是伏笔,是他命运绕不开的结。
而现在的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温暖干净的笑,对视着,一个人心里装满了甜蜜,另一个心里满是柔情与怜惜。
是未经岁月侵蚀的、纯粹美好的自己。
夜深了,杨子归想要回自己屋子睡觉,却被归墟的撒娇绊住了脚步。
当然,有心计的祖师爷撒娇也不是简单的撒娇,他只是坐在原地,微垂着头,不漏一丝表情,却满身都是黯淡,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又像和父母走失的小孩,失落又难过。
杨子归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握紧扇柄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无奈地宣布投降:“好啦,我和你睡。”
在祖师爷出现的第六天,两个人依旧睡一个屋子,两张床。
内室的杨子归忧心忡忡,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思量什么,一夜未睡。
而外间的归墟,一直看着内室的门帘,嘴角挂着温柔的笑,眼神却执拗,像守护自己财宝的巨龙,连眨眼都不敢。
两个人都一夜未睡,却小心翼翼连翻身都不敢,怕惊扰另一个人的夜安。
杨子归总是心软,或许说,在风霜如剑凌厉过的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心尖尖,安安稳稳坐着祖师爷——这个他与几百年前的旧州联系的纽带。
他只会对着一个人心软。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第63章 第 63 章
晨光熹微。
武者是不会晚起的,闻鸡起舞的例子都在前面明晃晃的列着,懒惰的人是修不好武艺的。
但是这里面绝对不包括杨子归。
或许是因为现在无欲无求,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他没心没肺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归墟很早就醒了,他近些年觉少得可怜,可能是有太多心愿没有完成,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他只能压缩自己睡觉的时间。甚至在自己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是他睡不着。
归墟还以为是因为他长大了——大人不都是这样吗?思虑的事情太多,就像当年的大叔一样。
但是从昨晚他才知道,睡不着的原因是,身边缺了一个人。
他睁开眼,地下没有晨光也没有烛火,一片漆黑,但是他就是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边,轻轻地吐气,他的呼吸之间,都好像带了山风,清彻。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他,偶尔伸出手,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敢真的摸到他的脸上,甚至连描画都不敢。
他有什么立场呢?有什么资格呢?以什么样子的心情呢?
归墟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他不知道他的感情是不是叫做喜欢,只是这个人是他永远永远也躲不开的劫。
等杨子归醒来之后,归墟已经离开了。因为昨天答应下的事情,他今天有无数的安排要做。
而杨子归悠悠闲闲地过起了退休生活,他拎着扇子,无所事事地在无双殿里转了一圈,决定去外面逛一逛。
今天天气很好,就像他刚刚回到无双殿的那一天一样。而同样和那一天一样的还有,他又捡了一个人回来。
赵惠。
等归墟忙完一天,踏着星光回来想要重温昨晚的温馨的时候,却找不到大叔的人了。
最后还是顾紫烟特意绕了一大圈跑过来,趾高气扬地告诉他杨子归又带回来一个男人。
顾紫烟一直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归墟是知道的。他心里虽然知道这可能是顾紫烟故意激怒他,但是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板着脸,假装不在意,但是握紧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在三四年的渴、望之后,他对于大叔的独占欲已经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在心里暗戳戳的想要把他关起来,藏在建到江边的小楼里,只能自己能找到他、能见到他、能和他说话,
更何况,是像当初捡到他一样捡了别的人回来。
归墟急匆匆地走进去,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吓了一跳。他是认得赵惠的,常年被关在旱魃的牢房里面,却说不准旱魃对他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被关在牢房中几年、几十年都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人,现在却面目苍白得不像话,红衣越发浓艳,上面有数不清的口子,浸上血液又被撕开,遍体鳞伤。无双殿最好的大夫在为赵惠看病,他眉头紧蹙,面目沉郁,仿佛遭遇了巨大的难题。
确实是难题。
杨子归在旁边坐着,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归墟慢慢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在他耳边小声问:“怎么样了?”
杨子归见是他来了,轻轻叹了口气,也小声和他说:“伤的太重了,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而且,根本没有可以医治他的大夫。”
他毕竟是魔神。
他的声音里藏着悲凉,好像寥远的秋风刮过荒凉的沙漠一样的悲凉。
归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愣住了。
他好像沉溺在一个甜美的梦境中却被人扯着头拉出来浸进寒冬腊月的冰水里。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和杨子归,是两个阵营的人,或者说,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归墟认识赵惠,还是因为他做归墟的时候见到过几次,而他之所以会成为归墟,是因为,不论是听从那些人的话,还是为了自己的仇恨,亦或是因为自己的命运,他都不得不去做一个卧底,并不怎么容易的一个角色。
而赵惠是被旱魃捧在手心里的。
现在赵惠这么凄惨的出现,可以说和他也有一定的关系。那一场恶战之后,他们会有怎么样的结局,归墟虽然没有参与,但是心里多少有数。
是因为他们立场的相左,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是杨子归和他不一样。不论是因为当初的对话,还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一团记忆,赵惠对他来说,都是伙伴大于敌人的。
所以他会因为赵惠的伤势忧心,也会因为他可能死去而难过。
归墟没说什么,只是脸色微微发白,默默地坐在他身边,双眼茫然的定在某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内心的感情。
杨子归感受到他突然的低落,偏头看了他几眼,伸出手拍拍他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的手。
入手的感觉冰凉,像是摸了一块地下三尺的寒冰。
杨子归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看着归墟头顶的发旋儿,原本灵动的小发旋儿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难过,蔫蔫的立在头顶。
杨子归忍不住想笑,他以为归墟是因为他太过关心赵惠而不开心,心里觉得这个祖师爷,虽然看起来长大了,心里还是个小孩儿。他一只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的摸着他的脸,慢慢的摸,一点一点的摩挲。不带□□,却满是怜惜。归墟感受到他如玉一般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从额头到脸颊,轻轻暖暖的,像是拿了羽毛在他心尖尖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他太难过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留恋这一点温暖。
这温暖实在太好了,对吗?他觉得自己有一万个形容词可依赖描述现在的感觉,可是到最后,只能想出来一个“好”字。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杨子归呢?
就像杨子归也同样对他怜惜又心疼一样啊。
归墟想着,就忍不住嘴角轻轻翘起来,在脸边白玉一样的手指上轻轻蹭了几下。
如果这一刻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如果时间能停下该多好?故人还没有离散,世事还没有变换。
那个他最爱的人,心里也同样在牵挂着他。
第64章 第 64 章
赵惠醒来的那一天,归墟刚刚好不在无双殿,说是有了什么特殊的情况需要他去看一看,已经走了两三天了。
归墟不在无双殿的时候,杨子归就清闲了不少,有时候出城去看一看周适宜大将军,其余时候就守着赵惠。
凡界的大夫无论如何都诊不出他的病症,但是他就是一直昏睡着,怎么都醒不了。在睡了十三、四天之后,他突然就醒了。夜明珠温柔的光给屋子镀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他缓缓睁开眼,好像回到了最初,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他有那么一瞬,不知今夕是何夕。
杨子归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坐着,发现他醒过来了,迅速收拢好自己的思绪,缓缓地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赵惠被他吓了一跳,却也被他拉回了思绪。
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遭遇,那些颠覆了他几万年的认知、把他的世界搅和的乱七八糟的记忆。
和那个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爱的人。
他看着杨子归,一边回忆着,一边说:“你认识,旱魃吗?”
赵惠的喉咙处有一道伤疤,虽然包扎上了,但是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沙哑无比。
杨子归凝神细听,才听出来他问的是什么。
旱魃,他当然是认识的,无论是屏翳还是杨子归,都认识。
所以他只点了点头。
赵惠面容艰涩无比地说:“那你愿意,去救他吗?”
他的声带遭到了无法弥补的创伤,说话的时候,就像破碎的石头划过了鼓面,疼,钻心的疼。
但是对赵惠来说,或许只有这样的疼,才能够提醒他,他应该要做的是什么。
说出的话好像都含着血,他断断续续地说:“那日,你走之后,岛上来了一群人,他们见人就杀,法力深厚、神力莫测,而且刀枪不入,岛上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有一个叫归无的,甚至被吊在树杈上,流血流了十几天才死去。旱魃他提着剑,以血换血,才能伤害到他们,但是那些人太多了,他实在没办法,就带着我逃了。”
但是逃离那座岛并不是命运的拯救,而是新的深渊。
或许是若木被挖走的原因,在岛上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后,那座岛,被黑魇当做大本营的地方,就沉了。他们走的那条路,星河全都坍塌了。
赵惠回忆说:“紫荆湖那一条路,是旱魃建的,我并不知道,他到底看了什么会想到那样一条路,那么美,那么神奇,但是,在岛沉没之后,紫荆湖那条路,就彻彻底底的碎掉了。”
是真正的碎掉了,就像一块玉石,从高空坠下,碎成了粉末。从最顶端开始,从最遥远的星云开始,从最美丽最神奇的景色开始,慢慢化作了粉尘,随着风一吹,一切都变作了虚无。
在最后一朵星云碎掉之后,赵惠看着旱魃呕出了一口血。
他的血,是纯黑色的,透着不详的邪气。
旱魃本为逆天凶煞,他埋骨于千万尸体之下,在烈日中吸取了尸体中存在的不甘的呐喊,化作刀枪不入、天地不容的凶神。从最天真无辜的生灵变成了最邪恶最可怕的凶神。
但是旱魃,是没有血的。
他是冤魂凝聚成的邪神,不应该有血。
这些血,是孽障,是他欠下的债,血流下的时候,是他在还债,还完了,就要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了。
这些赵惠都不知道,他只是看到旱魃呕血,觉得心头一跳,有难以抑制的悲伤和心痛。
他不应该为他而心痛的,要知道,旱魃不仅囚、禁他威胁他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还把他的爱人当作了一条狗。
他很恨旱魃。
但是心头的悲哀却骗不了人。恍惚间,他感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是满手的泪水,苦涩,甘甜。
赵惠觉得自己很奇怪,他转过头,不肯再看旱魃。
其实旱魃呕血的时候,看起来并不狼狈,也不凄惨,甚至因为他如玉的脸庞、清隽的仪态,让人觉得那一口血是错觉,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从他的灵魂里生生撕下来的。
但是赵惠就是难以忍受。
即使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他想起那一幕,还是觉得自己心里闷闷的,难过的喘不上气来。
他沉默半晌,决定跳过这一段,接着说下去。
在离开了紫荆湖之后,他们确实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但是,很快,铺天盖地的追杀就来了。
就像他当年犯下滔天大罪,天道降下神罚一样,密不透风的追杀。
他们走在路上,一颗寻常的草可能会化作持刀的凶者,他们坐在船里过湖,湖里可能会飞起一条鱼,要穿破他的喉咙,甚至天降下一滴雨,都会在接触他们的时候化为利刃。
根本就没有喘息的机会也没有喘息的时间。
赵惠迅速抛掉了他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逃跑上。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天道的管辖下,他们能跑去哪里呢?而且这样让人防不胜防的追杀,他们还能逃得了多久呢?
很快,两个人都遍体鳞伤,旱魃还能坚持,他毕竟是魔神之一,哪怕头掉了,还能有一具身、体存活,就像刑天一样。但是赵惠本就神魂不稳,这具身体不知道是怎么得来的,在平安无事的时候,他都有些离魂的症状,更何况是现在。
他日渐虚弱,甚至一日内有大半时间都在昏迷中度过,他不知道在那些时间,旱魃是怎么带着他逃离追杀的,但是他们走过的路越来越多,终于到了九阴山。
不知道旱魃是如何打算的,但是他们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九阴山的时候,他听到旱魃叹了一口气。
再然后,赵惠苦笑:“当晚,我和旱魃在一个山洞中过了一夜,那山洞地势极低好像与大地之心相连,我觉得害怕,旱魃却和我说,这里是最安全的。我相信了。第二天起来,他却不见了,我从九阴山到盛京,一路上何止万米,却再也没有遇见过追杀。”
他的声音里满是苦涩:“我知道,他一定是被那些人带走了,所以,我才能安全的找到盛京来。”
“你能不能帮我救救他?”
第65章 第 65 章
赵惠的表情艰涩无比,他好像还深埋在旱魃给他营造的另一个世界,神魂还没有完全的复苏,但是,他的话语,在说到“救他”的时候,声线沉稳而有力。他原本就不是
那些柔柔弱弱的人,他是足够坚强的,也是足够强大的,甚至是足够残忍的。不仅是对他人,更是对自己。相比起只有一张脸出尘脱俗的旱魃,他才是真真正正超凡脱俗,甚至有那
么一丝天道的无情。
杨子归不知道他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就像那些年,聆听自己的朋友一些不经意的小烦恼,然后自告奋勇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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