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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风-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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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面也再不谈及那天发生之事。
  他想要姚溪暮开心,如果姚溪暮为此苦恼烦忧,倒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了。
  日子过得很快,还没到秋天的时候,西楚出兵进犯西南边境,因为几年前送还的质子郦修明是个冒牌货的事情彻底暴露了。
  暴露的也挺奇特,这个冒牌货到了西楚,顺理成章的接收了皇子的身份,住在王府里头,深居浅出,大家都没有发现。
  直到前些日子,一个武功奇高的江湖人突然闯入,嚷着要杀郦修明报仇,王府中的侍卫纷纷出动,却对这个江湖人毫无招架之力。郦修明被逼的出了手,身法之高妙,令人匪夷所思。
  众所周知,郦修明是不会武功的。他狂风骤雨一般,跟此人过了一百来招,终于败下阵来。此人制住郦修明,哈哈大笑,声音中注入了内力,传遍了王府:西楚皇帝是个傻子吧,还有你们这群吃干饭的,把一个冒牌货当作你们的王爷。今日大爷我发发善心,让你们看看这个人是谁。
  他一把撕下了“郦修明”脸上的人…皮面具,众人看清之后,顿时一片哗然,面具下的脸谁也不认识。此人看到如此情况,改变了主意,将假郦修明提溜到西楚皇宫外头,以内力发声,大喊大叫。
  “都来看都来看,王爷是个冒牌货!”
  皇城侍卫和御林军纷纷要来制住这个人,奈何这人武功极高,扔下冒牌货逃之夭夭,谁也不知道他往何处去了。冒牌货被带进了皇宫面圣,皇帝被人如此愚弄,先是气,将冒牌货打入了天牢。心思活络了之后,开始盘算如何对付送回冒牌货的大周。
  西楚皇帝儿子众多,郦修明并不受宠,要是真受宠也不会被送去当质子了。西楚只是想找一个出兵理由,至于逮到了这个假的,也只是将他往天牢中一丢,镣铐挂了几大串,防止他逃跑而已。审也没审,更别说刑讯逼供,西楚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冒充质子的原因和目的。
  他们垂涎的是大周西南边境的几处城镇,对此早有进犯之心,只是师出无名,如今受此奇耻大辱,正好用作出师的理由,并扬言不还回真正的皇子,绝不退兵。
  镇守在西南的西黎郡王率先出兵抵抗,大周的皇帝得到了消息,赶紧下令彻查此事,寻找真正的郦修明。
  很快查到了灵犀塘。
  竺怀今刚得到风声就慌慌张张跑来见了俞太师,商量对策。跟他差不多同时到的,还有江晚舟。
  江晚舟寻人不见,寻宝不能,十分困扰,递了帖子拜访太师,想要知道地图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每到关键地方就成了死路,完全理不清头绪。
  另外,他还存下了一个心思——来太师府寻找姚溪暮。他总感觉姚溪暮就藏在太师府。前段时间金大乘莫名其妙的得到了一句李晖茂的传话,那个贼猫神出鬼没,好几年不出现,一出现就搅在江湖庙堂的漩涡中心,他没说让他传话的人。也许是心有灵犀,江晚舟就是觉得传话的人是姚溪暮。
  姚溪暮躲进太师府里能干什么呢?为了复仇,他又能付出多少?扮女人、装男宠?这些都像是姚溪暮能干的出来的事,只是光想一想,江晚舟就要暴跳如雷。
  他认定姚溪暮从小到大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之前是姚溪暮太主动,即使有人觊觎,江晚舟也根本不担心他会跟着别人跑了。如今不同以往,姚溪暮是一心要离开自己,离开自己那就意味着他会投入别人的怀抱。
  江晚舟实在是坐不住了,无论如何要去一次太师府。
  俞太师和蔼可亲的接待了他,谈话间直奔主题,当他发现江晚舟要说的是关于宝藏地图的,便叫来了俞星野,让他跟江晚舟细谈,自己转头继续跟竺怀今商量对策。
  俞星野十分客气的带着江晚舟来到了自己起居的那处院子,屏退下人,江晚舟摆开卷轴——那是俞星野疏理过梳匣上的秘纹之后,绘制的地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条路。”江晚舟指着地图上标记的地方:“全是死路。”收回手,他看着俞星野,身体后倾,语气冷然而平静:“在下实在束手无策,还望俞大公子指点。”
  “江少主稍安勿躁。”俞星野淡然一笑,拿过地图细看了片刻,又轻轻放下:“离恨锁云梳匣上面的纹样绘制已久,也许是跟当年的情况有所不同,敢问江少主将梳匣待在身边的吗?可否让我再看看?”
  “没有。”江晚舟波澜不惊:“那时你不是都将纹样绘制下来了吗?”
  “有这事。”俞星野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记:“事情太多,把这个都忘了,我这就去取来。”
  他起身打开房门,江晚舟也跟着站起身,俞星野转身说道:“江少主且在此用茶,我稍后就来。”
  俞星野刚走到阶下,院子里便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秋天到了,就没有冰镇酸梅汤可以喝了吗?”
  这声音听起来过于耳熟,让江晚舟浑身一震,他起身走到门边,看到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朝着俞星野走来,俞星野快步迎上前,揽住来人的肩膀,问道:“还喝,牙不疼了?”又低声哄道:“今天有客人,你快回去。”
  “客人?”他下意识的抬头,眼神和江晚舟撞到了一处。
  此人长相平淡,最多称得上清秀,但是肌肤白皙,秀骨天成。江晚舟太熟悉他了,不必看他脸上戴了什么,光凭声音和身形就能够认出他来。目光带着梭巡的意味毫不客气的在他脸上扫过,类似审视,但江晚舟还记得姚溪暮的处境,控制着自己没有叫出姚溪暮这个名字。
  姚溪暮在俞星野的院子里来来去去习惯了,打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江晚舟,惊异过后,江晚舟的目光里戾气浮现。姚溪暮第一反应仍然是惧怕——害怕江晚舟出手打人,他慌忙抓住俞星野的袖子,转过身就要逃之夭夭。
  “站住。”
  俞星野不动声色地将姚溪暮整个挡在身后,好整以暇的问道:“江少主是在对我说话吗?”
  “不。”江晚舟唇边牵出笑意,他用手指着他身后的姚溪暮:“我让他站住。”
  “江少主认识他?”
  “岂止认识。”江晚舟走到两人面前,此时姚溪暮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震惊、尴尬、欣喜、心酸混杂在一处,狂风般席卷了姚溪暮,让他难以呼吸,抓住俞星野衣袖的手悄悄紧了紧。
  “俞大公子。”江晚舟接着逼问:“你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
  俞星野假装不知,转头搂住姚溪暮的腰,柔声道:“宝贝儿,江少主说你认识他呢?你认得吗?”
  “星野。”姚溪暮看着他的眼神,迅速镇定下来。他贯会做戏,此时将脑袋靠在俞星野肩膀上,做出一副恩爱依恋的模样来,睨了江晚舟一眼,他微微撅嘴:“我不认识他,他好凶啊,我看着害怕。”
  “真是个没见识的小东西,江少主这么一表人才,器宇不凡,你害怕什么?”将姚溪暮抱在怀中,俞星野转向江晚舟很自然的说道:“江少主,让你见笑了。姚姚被我惯得不像话,说话一向不过脑子,你别介意。”
  “姚姚……”江晚舟直勾勾的盯着姚溪暮,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天里的冰渣:“敢问是哪个姚?”


第79章 星野
  姚溪暮感觉周围刮起了一阵带雪的旋风,生怕他说出自己的姓名,心中哆嗦,没有出言。
  “欲将心事付瑶琴的那个瑶。”俞星野语气不快,淡然道:“江少主这般不依不饶,是不是觉得我这宝贝像你某个故人?”
  “哼。”江晚舟冷笑一声,看着姚溪暮几乎将脸埋在俞星野怀中,恨不得上前将他一把揪出来,当众宣告所有权。但他还有顾忌,没有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俞星野拍拍姚溪暮的背,低头在他耳边说话,亲昵而自然:“你先回去,别怕,一会儿我就来陪你。”姚溪暮抬头偷瞄了江晚舟一眼,乖乖点头道:“那我去了,你早点过来……还要酸梅汤。”
  俞星野摸了摸他的脸,眼角眉梢的洋溢的温柔爱意是装不出来的:“去吧。”他唤来荣宾和几个小丫头,吩咐道:“送姚姚回去,好生伺候着。”
  姚溪暮走到月亮门前,犹自恋恋不舍,回头看了俞星野一眼,眼神缱绻缠绵。江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的冰川化作怒火,要在俞星野脸上烧出两个大窟窿来。他攥紧了拳头,这才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楚与嫉妒,他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自己是在吃醋,同时又感到不屑,几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翻腾了许久,才跟俞星野道:“方才是在下眼拙,认错人了,还请俞大公子不要挂怀。”
  “无妨。江少主的故人若是和姚姚很像,那一定也是十分美丽可爱的。这世上美丽可爱的人不多,一时认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俞星野表现的非常大度:“请江少主稍候。”
  俞星野留下了地图,说是要对照纹样仔细辨别,江晚舟没有做停留,离开了太师府。离开的时候他的心中如同装了一千多斤的大石头,沉甸甸的快要断气。又像被完全掏空,化作一片缥缈的虚无。
  姚溪暮不跟我好了。他想:他以前说要跟我白头到老,不死不休的,怎么一转头就跟别人好了?他是为了报仇,不惜勾搭俞星野吗?他真的不用这样的,宝藏我不要了,我帮他杀俞太师,还要杀俞星野。
  但是现在不行。江晚舟犹豫着,认为俞太师是该杀,可眼下显然还不是时候,杀了会乱,江湖庙堂都会乱成一团。
  俞星野这个时候在姚溪暮的屋子里,坐在桌前看着他哧溜哧溜喝着酸梅汤,习惯性地伸手将他的乱发拨到耳后,说道:“只能喝这一碗啊,多了你又闹牙疼。”
  姚溪暮失魂落魄的趴在桌子上,眼神迷蒙。俞星野不假思索的握住他的手,手是温热且柔软的,手掌指腹间有一些薄茧,那是长年使剑所致。姚溪暮一怔,想要收回去,不知为何又停止了收回动作,只抬头看见俞星野。
  俞星野的面目轮廓是十分端正英俊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温柔。他握着姚溪暮的手对着他微笑,将声音放的很轻,几乎类似耳语:“喝酸梅汤也醉了?”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姚溪暮喃喃。
  “为地图的事。”俞星野将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过,又迅速放开,看着他收了回去。
  “那他是找不到,已经发现问题了?”
  “也许吧。”
  姚溪暮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窗前,感受到风中的凉意:“他发现我了,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姚姚,我很高兴,今天你终于叫我星野了。”俞星野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而不是叫我俞公子。”
  姚溪暮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因而不敢回头。他眼前闪过刚才江晚舟的身影,耳边又想起江晚舟的声音,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春潮怒水一般要将姚溪暮席卷淹没。
  ——冰是冷的,再火热的心无法捂化。
  ——如果牵不上那只手,是不是还能够牵住别人朝我伸出的手呢?
  他对江晚舟已然死心,即使心中还有不能割舍的,那是往昔的时光,是他在雪屿坞中面对着蝴蝶与剑最好的记忆。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青草上的露水,春夜里的薄雾,只要太阳一出来,就会消散。存在于过去,也永远存在于过去。
  太阳会在每一个明天升起。
  姚溪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偏薄,五指微蜷,像飘落在秋风里的一片可怜的叶子。他默不作声,心中乱成一片,想要长长久久痛痛快快的发一场呆。
  凝视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俞星野越看越美,也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捏了捏他的耳朵,宽慰道:“别担心,天塌下来,还有我在呢。”姚溪暮听了这话,喧嚣纷乱的心突然就安宁了下来,仿佛走丢的孩子重新遇到了大人,暴雨中颠簸的船只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顺着耳朵,俞星野的手捻过他的耳垂,摸着他的面颊。
  □□很碍事,姚溪暮伸手关闭窗户,随即回过头来,面向俞星野扯下了面具。
  到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用真面目来面对俞星野。
  姚溪暮的真实面容俞星野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太突然,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姚溪暮的脸看的清清楚楚,如雨后虹光乍现,姚溪暮的眉目太扎眼了,秾艳灵动,因为肤白,更显得嘴唇红嫩。俞星野成日对着这副秀骨,也算是习惯了,可一见到他的皮相仍免不了暗自惊讶。
  “彼其之子,美如玉。”他总是在看到姚溪暮的真面目时想到很多稀奇古怪的句子,以至于不自觉的喃喃出声。
  姚溪暮脸色微红,蹲下身,捧住他宽大的衣袖,侧头将脸蹭了上去,衣袖的面料是柔滑而微凉的,姚溪暮闭了眼睛:“你既然这么高兴,那我以后都叫你星野。”微凉的触感似乎降下了他头脑的热度,俞星野衣物的熏香是淡雅宜人的,让他想到五月吹过原野的熏风。
  在这片熏风中,他缓缓抬头看着俞星野,询问道:“好不好?”
  俞星野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起,重新摸上他的脸,微笑着点头道:“好。”上身微微前倾,他认真的看着姚溪暮的眼睛,没有漏掉一丝内容。
  即使姚溪暮的眼中仍然有抗拒,也令俞星野无法抑制的再一次希冀起人世的幸福来。
  俞星野时常觉得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年轻,他自觉生命消耗的太快,让一颗心过早的老去。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告别了天真。其实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也未见得有多么活泼烂漫。
  走马观花一般看尽了世间的浮光掠影,就像年幼时母亲让他见到的鬼罂粟,那本来是很好的东西,美而芬芳,世人谓之危险,却忘了它们不过是无辜的花朵,危险的是欲望与人心。
  多少欲望与危险暗藏在美好的表面之下?
  俞星野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越明白,就越沧桑。因沧桑而孤独,这个孤独更来源于他的身世,以及身世所带来的不能推卸的责任。
  他如背负着千斤重担,在漆黑的悬崖边上行走。
  如果有人走进他的心里,能见到的可能只是一片荒芜而黑暗的原野。或许现在多了一颗星星,让他可以成为古老星空下的原野。
  星星是无意的,却在他的心空投下细微的光芒,照见一大片奇异的暗红花朵,花朵焚尽,春风吹处,是蓬勃而旺盛的野草。


第80章 过年(上)
  秋天过后是冬天,这是姚溪暮这么久以来过得最惬意的冬天。
  西楚在西南边境骚扰不休,皇帝出兵灭了灵犀塘,却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
  因为朝廷找不到真正的郦修明,也找不到灵犀塘的主人竺怀今。
  西楚的士兵的个头短小精悍,极其难缠,擅长丛林伏击。常常来骚扰了之后,就将军队往丛林中带。丛林中瘴气遍布,极损士兵身体。西黎郡王长年镇守西南,深谙此道,不敢贸然将士兵深入丛林。
  西楚的将领毒计很多,见西黎郡王不肯上当,无法开展丛林战,竟然派人偷偷往大周将士驻扎的军营里放了很多剧毒的蛇虫。
  士兵们没有防备,纷纷中招,被放倒了一大片。偏生军营内只有普通的解蛇毒的药,这些虫蛇像是被专人培育的,毒性极烈,一时之间军医也造不出解毒的特效药,简直束手无策。
  被蛇虫咬伤的士兵苦不堪言,一旦被咬,伤处立马溃烂发黑,毒液迅速蔓延到其他地方。为了保命,当手脚被咬的时候,士兵只有迅速挥刀砍断。
  才不过三五日的功夫,士兵死伤一片,郡王无奈之下,只得率军搬离驻地。搬离的途中遇到了西楚的埋伏,打了一场近距离的遭遇战。
  大败。
  士气衰弱之后,又接连败了几场。
  消息传到京中,朝中分了两派,一派是主战的,一派是主和的。两派在朝堂上吵闹不休,将小皇帝吵的头疼,主战的认为小小西楚太狂妄,为彰显国威,必须打,不能退让。主和的认为应该先解决真假西楚质子的事,既然假的已经被发现了,就应该审问,找到背后的主谋,给西楚一个交代,顺带将西楚安抚一番,送些银子送些地,再不济结个姻亲,以和为贵才是大国风采。
  皇帝听取了两边意见,认为自己是偏向战的,想了几个晚上,居然到了恨不得御驾亲征的地步。但他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出来,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带兵出征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
  大周有能打的将领,当初能将嘉业侯来势汹汹的大军抵挡在关外的景怀林就是一员虎将。
  皇帝主战,派了景怀林带兵直奔西南。
  跟着去的还有姚溪暮,他不是去跟着打仗的,而是受了俞星野所托,将蛇毒的解药方子交给景怀林。
  “你怎么连这种方子都会有?”姚溪暮对俞星野越发钦佩。
  “这些蛇虫比起原来教中培养的,那是差远了。西楚也有穹浪教的后人,这些毒虫多半出自于他们的手中,解毒的方子还在,草药都是寻常之物,也算不得稀罕,只要按照计量调配好了就行。服之能解毒,涂在身上能避蛇虫。”俞星野看着他流光溢彩的眼睛,说道:“你轻功好,悄悄进去,不要被别人发现。跟景将军说,是陆公子给他的,他会收下。”又补了一句:“完事之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这个年。”
  “嗯。”姚溪暮点点头,心里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他抿了抿嘴,考虑着如何措辞,“可是我一走,你这边怎么办?”
  “不用担心我。”俞星野轻轻将他拢在怀中:“乖乖去吧,时机一到,我会来找你。”
  姚溪暮低着头,仍然不太习惯俞星野的怀抱,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一点点。他知道俞星野派自己去,是看出来他不想待在太师府了,自从江晚舟发现他躲在这里之后,又上门来过两回,姚溪暮避而不见,但他不知自己能避到什么时候,更怕被俞太师瞧出倪端。
  俞太师如今重新还朝,官复原职,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好时候。姚溪暮看在眼中,知道他这是最后的绚烂了,绚烂到了极致,就离死不远了。
  送去了解毒的药方之后,姚溪暮跑到了安荷镇,躲在了外公家。江晚舟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找不到这里。
  丁大人原是翰林院学士,满腹经纶,博古通经。姚溪暮小的时候常在外公家中玩耍,他对外公的书籍经卷十分感兴趣,老是东翻西看。丁大人心疼书籍,又溺爱孙子,干脆给他开蒙,教他认了字,教导着他惜字爱书。姚溪暮虽小,但懵懵懂懂接受了这番教诲,不再轻易损坏书籍了。
  丁大人还记得第一次教小小的姚溪暮读《论语》时的样子,他乌黑的眼睛扑闪扑闪,跟着自己奶声奶气地读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昼夜如流水,带走了青春与热血,昔日的稚儿,已经长成风华正茂的少年。昔日风华正茂的自己,却是风烛残年。
  姚溪暮侍候在外公身边,日夜不离。他在江晚舟身边,经常干些伏小做低的事情,现在都尽心尽力的用来侍候外公。
  如果一直跟着外公,姚溪暮觉得大概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做学问的料,而不是现在一介武夫,除去打架什么也不会。他想象着自己如果一直读书,会怎么样呢?会成为一个书生,入秋闱考进士,会是像外公年轻时那样文质彬彬,温良恭俭的君子吗?
  “嘿嘿。”姚溪暮磨墨的时候,想入非非,不自觉笑出声。
  “溪暮,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外公搁下笔,好奇的询问他。
  “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姚溪暮坐在桌边的小凳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外公,笑眯眯的说道:“我在想,如果我是一个书生,那现在情形定然又不同了。”
  丁大人闻言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所幸你不是。”他摇摇头:“百无一用是书生呀。”说话间,丁大人膝盖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姚溪暮蹲下身,为他重新捂在膝上,如此仍害怕丁大人会冷,又起身往一旁的小炉中,多添了几块炭。
  屋子里暖烘烘的。
  祖孙俩凑在一起过了年,姚溪暮心里高兴,煞有介事的和吉婶贴了桃符,放了爆竹。又拿出看家本事,做了一桌子的菜,将吉婶看的啧啧称奇。
  丁大人止不住欢喜,又心疼他受累:“就咱们三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一大桌子的菜?”
  姚溪暮擀着面皮,捏出一个个小元宝似的饺子,朝丁大人眨眨眼睛,献宝似的说:“外公放心,我饭量大!再多也吃得完。”
  新的一年到来了。
  初八这天,天空飘起了薄雪,姚溪暮走到门口,仰头取下光芒黯淡红灯,重新换上一盏新的。红灯映衬着他提灯的手,显得手指格外的白皙修长。
  在黑暗中,红灯像是盛开在幽冥中的红花,是给亡魂指引回来的路。
  姚溪暮心中默默念叨:娘亲、爹爹,还有甄妈妈,如果你们看到了红灯,就回来看看我吧。
  回来的不是亡魂,是风雪夜的归人,姚溪暮的眸子里印出了来人的身影。
  俞星野悄无声息地落在红灯下面,他的头发和肩头上沾着些微的白雪,脸被红灯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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