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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_番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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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哑巴却清醒地不能再清醒,他蹑手蹑脚得爬下床,捡起属于自己的衣裳穿上,尽管双腿打颤地几乎无法走路,他仍决定不逗留片刻。
  还是窝在廊下。星空浩瀚,无心睡眠。哑巴在想,今夜算是一种报恩吗,如果是,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觉得难过。他麻木的心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
  一个被枷锁困了十几年的人,给他打开一扇门,他才会发现,原来这世界,不尽是冷漠,不全然无情。
  他在戾南城的身上,得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暖。这一丝丝的暖意被他放大无数倍,刻在心上。
  可哑巴明白并坚信一点,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
  次日晨醒,戾南城浑身筋骨通畅,软绵绵,暖洋洋。他自然抬起手臂,往旁边横放,他当然还记得昨夜的云雨之欢,本以为哑巴会在一边,却搭了个空,他扭过头,看见空荡荡的床铺。
  “真自觉。”他自语道,翻身起床,打开房门,他往廊下一看,也没人。这下,他对哑巴又多了个评价……省心。如此自觉又省心的床伴上哪找,就是他身边婢女,侍房时,还会真真假假得埋怨几句。
  “吴德。”
  戾南城朝前面招招手,台阶下的吴德立马殷勤得凑上前去。
  “给主子请安。”
  戾南城轻飘飘一眼,说,“书房的连琪不是赎身走了吗,唤哑巴填缺。”
  吴德看着戾南城的背影,怪疑得想,怎么这哑巴守了个夜,转眼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其中定有不为他知的事情。
  哑巴卖力地劈柴,柴刀挥过头顶,嚓,腿粗的木头裂成两半,他再捡一块,摆正,继续挥刀。
  “哎哎哎,你瞎啦!”吴德叫嚷道,一手挡在头顶,刀刃离他十万八千里。
  哑巴急忙转身,看是吴德,放下柴刀比手势,“对不起。”
  吴德拍着衣袖,斜眼瞪着哑巴,“你昨儿个伺候主子起夜了?”
  哑巴躲了下眼,拨浪鼓似的摇头。
  “真没有?”
  哑巴真诚地使劲点头,那事,天知地知,不能再有人知。
  吴德放弃了盘问,还是没好脸色,“行了,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哑巴怔怔,比划:去哪里?
  “恭喜你升迁,以后都不用干这些活了,主子让你进书房伺候。”吴德自认好心地解释道。戾南城近身的人,多半是不好得罪的主,即便他是管家,指不定一句耳旁风,那也得卷铺盖走人。
  哑巴惊呆了眼,这等好事他想都没想过,而且,他做惯了粗活,一个为奴之人,怎可入得书房文雅之地。
  “走吧!发什么愣啊!”吴德催唤。
  是不是其中有误?哑巴仍不敢相信。
  吴德转身迈向哑巴,哑巴比他高一个半头,他不得不鼻孔朝天,“难道你要当面问主子不成?”
  哑巴退却地摇头摆手,我去收拾东西。他忙跑开,钻进了小木屋。屋外传来吴德的碎语,“那些破布烂衣不用带,扔了吧,你再也穿不了了,会给你安排新物用,往后你也算是有点身份的人,还穿那鬼…那样,不是叫人笑话吗。”
  等他唠完,哑巴出来了,手上只提了个小布袋,里头装着戾王爷给的碎银。
  哑巴胸无点墨大字只认识哑巴两个字,笔墨纸砚也认不全,他唯一会的,和文字能沾上边的只有哑语手势,是七岁以前哑婆婆手把手教给他的,哑婆婆去世后,留给他的那本哑语书被吴德没收了。
  吴德唾弃哑巴,所以不愿教,把他丢给了另一个在书房伺候的仆人连桦。这个连桦也看不起哑巴,只概说一通……一日三次清扫,陈设不能移位半寸,书架上的书册不可乱了顺序。
  最后扔给哑巴一块抹布,
  “时辰已到,你去擦吧,边边角角都要擦,顺便记住这些东西的位置。”
  连桦说完便离开书房,站在门口靠着墙,惬意得拨手指晒太阳。
  哑巴望着满满当当的三面书柜,字有多有少,书有薄有厚,还有一些颜色的差别,他能辨别的只有这些。
  书房纤尘不染,可哑巴还是负责地一寸不落地擦一遍,擦到书桌时,他轻拿轻放,力求做到丝毫无错位。有模有样的东西好记,可面对相差无多的书墙,他犯了愁。
  没办法,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默记。由左至右,从上到下,他得记住书的颜色书名的字数,遇厚度字数和颜色都一样的,他就翻开封面,数扉页的字数。
  “主子。”连桦毕恭毕敬地唤道。
  戾南城不偏不移,径直走过。一入书房,他顿住了。从他的角度,看见哑巴一身青灰缎面的衣裳,侧身站在书架前,一手捧书一只手指点着书面,阳光拉长了影子,浓密的睫毛染了一层金光。
  戾南城后退一步,朝连桦摆手,连桦得令,拱手退下。
  他掩上门,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哑巴身边,对着他的耳旁吹气,
  “不识字?”
  哑巴身子一抖,手就松了,他第一反应去接书册,正好被戾南城中途捞到,手心贴在他手背。哑巴连忙抬高手,将书册放回原位,接着向后抬脚,打弯膝盖下跪。
  戾南城抿着嘴笑,哑巴每回能给他惊喜。
  他倒是忘了,统共照面不过三回,只能说新人上任,格外赏心呗。
  “起来。”戾南城转身走去书桌,“教你认字。”
  哑巴学乖了,不再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立马就错着小步跟去。
  戾南城着笔,亲自研磨。在桌前雪白的宣纸上,干脆利落得写上三个硕大的字,戾南城。
  “戾南城,我。”
  戾南城看一眼自己的名字,指指自己,他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逗极了,好像哑巴在他眼里是个智障或者聋子或者牙牙学语的孩童,总之,哑巴噗嗤无声得笑了。
  戾南城心情好,不计较哑巴笑他,反过来指着哑巴,“你的名字?”
  哑巴比划两下停住,意识到戾南城完全不懂手语,他试探地看看笔,指了指。
  戾南城把笔递给他。哑巴拉过宣纸一角,在戾南城三个字底下,歪歪扭扭写了哑巴两个字。
  “你就叫哑巴?”戾南城颇为惊讶,继而笑开,“这哪是名字。”他想了想,又说,“我给你起个吧,就叫……南归,你看如何?”
  哑巴眨巴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咬字。
  戾南城翻出下页宣纸,提笔写下,南归。
  南城,南归,哑巴默默看着那两个字,抬起的手又放下。


第5章 四
  四
  戾南城凝目,哑巴闭着嘴手势欲言又止,不是他想象中的雀跃,不禁挑了挑眉,问道,
  “不喜欢?”
  哑巴眯笑,边点头边比划,最后伏地磕了个头谢恩。
  戾南城看懂了一点点,握拳竖起大拇指的手势,该是好的意思。
  门外吴德道,“二皇子请主子过府看戏。”
  戾南城朝书房门看了一眼,手带过哑巴的额头,“起来吧,你可在此练练这些字,得空再教你别的。”
  哑巴看着脚尖点点头,退到一边。
  戾南城瞟着哑巴走过。哑巴的长相和李麟自是没法比,李麟美,媚,虽欠一些男子气概,却并不女气。哑巴因为不会说话所以特别地沉静淡然,看久了独有一种雅致。戾南城总结出这大致是他能看上哑巴的原因。
  哑巴空站着,看看毫笔砚台,又看看宣纸上的大字,他是想练,又恐不妥,正这时,门口的连桦塌着脸,十分不屑道,“不要以为主子和你说几句话,你就可以不用干活。”
  哑巴回身鞠了个躬,拿起抹布接着清扫,再没看一眼桌案。
  管童回来,看见哑巴搬出了下人房,惊怪程度不亚于吴德,不过更多的是喜,替哑巴高兴。哑巴则不喜不忧,就是有些难为情,他没把那事说给管童听,他潜意识里觉得,那一夜并非是光彩的事,他再懵懂无知也明白,男配女女配男,男人怎么能和男人…
  管童欣喜过后便愁容满面,情绪落差之大,哑巴不是眼瞎,看得出来。
  他打起手势问:你相亲相得如何?可顺利?
  管童叹气道,“唉,还行,那女子家里不要求彩礼,只要我是自由身。可我现在,赎身的钱还差远呢,人家等不了,这事得黄…”
  哑巴默默掐指数数,片刻,他站了起来,拍拍管童:你等我一下。
  然后跑进了多人睡房,从自己床铺的枕头底下翻出小布袋。
  哑巴将布袋塞给管童。
  “这是什么?”管童打开布袋,伸手进去摸到一锭银子,他忙塞回给哑巴“你的钱,我不能要,你存着将来给自己赎身。”
  哑巴的手忙着不比划,没地方能兜布袋,管童只好捧着布袋看他说:这些银子是王爷给的,我留着无用,能帮你一点是一点,你数数多少。哑巴比划着睁大了眼睛:你赎身要多少银子才够?
  管童接道,“要一百两,我十年只存到三十两…”
  哑巴拿过布袋蹲下身,把银子倒在地上,两人开始数钱。王爷给的钱都是实实的银子,哑巴大概都没见过铜板长什么样。
  “四十两,真多啊!”管童看着地上白花花的银子感慨。
  加上这些,只有七十两,还差三十,哑巴暗下眼,比划道。
  “是啊,三十两可不少,”管童难过得抓起银子放进布袋,“所以你的钱你放着,我需要了再向你借。”
  却这时吴德悄无声息得来到二人身后,鬼魅一般没脚步声,他伸直头朝两人中间一看,不得了,立马跺脚咳嗽,“咳咳,谁的银子,啊?没收!拿来给我!”
  管童三两下收起碎银,捂进哑巴怀里,“哑巴的钱,管家怎么能没收!”
  “哑巴哪来的钱,他在王府白吃白住,没让他交钱已经不错了,肯定是偷来的,拿来!”吴德伸手去抢布袋。
  哑巴死命护着,和吴德推搡起来。其他的东西,吴德要没收他不会留,但这钱是给管童书用,不能给,他两手抓着布袋,腾不出空来辩驳,那边管童也帮着哑巴保护钱袋,两方抢来抢去,吴德一人力气有限,见两人互相袒护,着急起来横眉竖眼,抬脚对准管童的腹部踹去,管童清瘦,被肥胖的管家一脚就踹跌地上。哑巴见状,撒开手去扶管童,吴德便呲呲后退,一屁股翻倒在地,银子散落四处溜滚开。
  你没事吧?哑巴问道。
  管童皱巴着眉捂着小腹,“没事,你的钱…”
  吴德一骨碌爬起来四处捡碎银,这点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九牛一毛,但他习惯欺负哑巴,夫人在世时有夫人撑腰,天不怕地不怕,现在,虽然哑巴升迁了几级,可他就是见不得哑巴好,他早想好了,要是哑巴给戾南城告状,他就搬出夫人,加上他在王府几十年操劳,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戾南城多少会给他面子。
  哑巴少有发脾气,这回,他看见吴德捡钱的模样生了平生第一次气,他大步走过去,抬脚踹飞了吴德,抢下布袋,大义凛然得比划道:这个钱管家不可拿走!
  吴德翻了两个跟头傻坐在地上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哑巴敢和他动手,而且力气还挺大。这都拜他所赐,哑巴体力活干得多,力气自然就大,而且王爷教过哑巴几招拳脚功夫,只是哑巴从不示人,也没用武之地。
  吴德自知哑巴要真跟他动手脚,他铁定吃亏,于是边吃力得爬起边拿眼斜着捡钱的哑巴,“好哇,翅膀硬了,敢以下犯上,你完蛋了,你给我等着!”
  哑巴噘嘴张大鼻孔以示鄙夷,一边麻溜得捡银子。
  他确定无一漏捡后,绑起布袋口子放到管童手中:你收着,放我这里他还会来要的。
  “你刚才踢他,他肯定给主子告状,这可怎么办。”管童忧心道。
  不怕,大不了我再回去,反正我也不习惯呆在这边。哑巴笑着比划,宽慰管童。
  管童微躬腰背,把布袋往哑巴手里送,“都是我害得你,不如咱把钱给他吧。”
  不行,给你就是给你了!哑巴比划得用力,好像管童再推诿,他便生气了似的。管童苦笑,只好抓牢了布袋。
  戾南城傍晚回到王府,进了书房,见书桌上笔墨分毫未动,倒不在意。底下人欺软怕硬的风气他心里清楚,清楚归清楚,他不爱搭理这事。
  吴德恶人先告状,戾南城前脚进书房,后脚便跪在他面前。
  “主子,哑巴太不懂规矩了,我不过说他两句,他竟然用脚踢我,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说着郑重其事得磕了个响头。
  戾南城暗暗冷笑,问道,“他为何踢你?”
  吴德抬起头,委屈得很,就差老泪纵横了,“他藏私房钱。夫人在世时吩咐过,哑巴干活是不给薪奉的,他少说藏了五十两,不知哪来的,我估计偷的别人的,手脚忒不干净。”
  “叫他来。”
  戾南城神情淡漠,把写过字的宣纸翻起,压倒最底下。既然吴德告状,那就让当事者双方对簿,不管便罢,要管应该公平。
  不一会儿,哑巴来了,他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吴德,又看看垂头端坐的戾南城,跪地俯首磕头。
  “起来。”戾南城抬正眼瞧底下两人,“吴德说你偷银子,确有此事?”
  哑巴知道为着何事传他了,坚定得摇头,比划。
  戾南城看看吴德,吴德忙翻译道,“他说银子是王爷给他的。”
  戾南城斜开嘴角,似笑非笑,“那么你藏私房钱是真的了。”
  哑巴默然无语,点点头。
  吴德笑肉堆积,微微晃着头,得意万分。
  “府里缺你吃喝吗,你不该藏钱。”
  这一说,哑巴更无地自容了,和尾巴翘上天的吴德成了鲜明的对比,戾南城看着,又道,
  “那些银子,你打算作何用?”
  哑巴连着一通比划,吴德的笑渐渐暗下来。
  “他说管童相了一门亲,要赎身才行,那些银子用来资助管童。”
  戾南城听着便笑开来,“他还差多少银子?”
  哑巴比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哑巴摇头。
  “三十?”见哑巴点头,戾南城往后一仰靠上椅背,“我记得管童是守夜的吧,既然你想帮他,我看这样,你把他的活顶了,那三十两就不要了,你同意吗?”
  哑巴当然同意。
  而吴德的脸色像吃了屎一样。
  “退吧,今儿就由你当值守夜。”
  哑巴冷不丁地一抖,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又见戾南城冲他神色不明地笑,立刻觉得脸跟火烧似得滚烫,转身走出书房时,连脚下的门槛也没留意,险些被绊倒,他趔趄着跑出去,冒了一身冷汗。
  “吴德,这样处理,你可满意?”
  吴德哪敢他言,忙不迭点头,明面上哑巴多做一份工算是责罚,可是哑巴升迁就是因为守夜守出来的。
  戾南城头一次觉得,破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挺有趣。


第6章 五
  五
  管童喜滋滋离开戾王府。临行前,对哑巴千恩万谢,并许下承诺,一定多多存钱,将来帮他赎身。哑巴只能笑笑,心苦不可言。他宁愿做一千一万份工去换那一夜的结束和淡去。
  傍晚,戾南城又和一帮官家子弟喝花酒,直至戌时三刻方回。酩酊大醉的戾南城在仆从的搀扶下,还是走得东歪西倒。
  他醉笑着嘴里不住地嘟囔,口齿模糊没人敢问。
  吴德清楚,主子喝得高兴,那必是要找人暖房的,他乐颠颠凑上前去,谄媚地像只狗,“主子,是叫小蝶还是如玉啊?”侍房的婢女不止两个,吴德之所以只报了这两名字,是因为收了她们不少好处。要知道,戾南城尚未婚配纳房,目前谁能爬上他的床,谁便是府中极有脸面的人。
  戾南城吐着酒气动了动嘴皮,吴德凑上耳朵,又轻问了句,“主子,唤哪位?”
  “哑巴…哑巴…”
  吴德的表情冻住了,七孔张大,一瞬间明白了哑巴升迁的缘由。
  哑巴正准备收拾被褥去廊下守夜,他住的大通铺,从头到尾住了两排十人,俱是守夜的一班,众人得知哑巴今儿被点名守夜,心里偷着乐。眼下这个时辰,还剩哑巴一人在床下忙活。
  “哑巴!”
  吴德故意高声喊哑巴,叫清醒了要睡不睡的一帮人。哑巴两下抱起被褥迎上吴德,可吴德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轻蔑得打量他。哑巴不理会,不走他自己走。
  刚越过吴德,袖子便被扯住了,耳边传来吴德轻薄的话声,“我说你一个低贱的下人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出人头地了,呵…呵…你真行啊!”
  哑巴的脸色顿时铁青,而房中还传出嘈乱的议论声,他只不过扫了一眼,便被那些人赤条条的眼神吓住了,泛青的脸变得惨白。
  吴德的目的达成,心满意足,他冷冷地说道,“走吧,主子还等你哩。”
  身后一片谩笑,哑巴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从前被人轻待漠视,都不曾伤他半分,而今日,他的耻辱心终于冲破浑身的硬壳冒出芽。
  他想念咫尺方寸之地的自在。
  吴德使劲推了他一把,“好生伺候主子!”
  哑巴形同木偶,进到卧房后便跪着不动。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哑巴依旧稳跪如山。床那边传来几声咳嗽,他仿佛不闻,眼睛半天没眨动。
  若是戾南城就这么睡去,哑巴或许能跪一夜。
  约莫一个时辰,戾南城口干得厉害,生生渴醒了。他晃头晃脑得坐起来,两脚蹬直翻下床,闭着眼往茶桌走。他伸手去摸杯子和茶壶,打翻一只杯子又摸旁边的,摇晃着倒满了茶水仰头一口饮尽,还满足得哈了一声,这才睁开眼睛。
  却瞥见门口有个黑影,戾南城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是哑巴,他又走近前去,蹲下身细瞧。
  要说哑巴的心也够宽大,跪坐着都能睡着。
  “嘿,醒醒。”
  戾南城忍不住笑了,像逗娃娃一样,食指点了点哑巴的脸颊。
  哑巴眨动着眼醒来,眼底水光朦胧。戾南城的心漏跳了一拍,世人皆污浊,或为名利或为钱财,有所图心必不纯。可是哑巴初醒时的那一刻,双眼不染纤尘,纯净地通达心底。
  “你跪在这做什么?”
  戾南城盘腿坐下,哑巴舞了几划,想起戾南城不懂手语,指了指门外的走廊。
  戾南城顺着哑巴手指的方向看去,“守夜,对,我是叫你守夜,可谁让你跪房里?”
  哑巴不傻,他呆了片刻,眼珠子溜了半圈,又指指廊下,紧接着要爬起来出去。
  戾南城失笑,忙抬手拉。却忽然,哑巴才一只脚着地,膝盖骨跪麻暂失知觉,双腿一软,直扑向戾南城怀里。
  戾南城双手接住,贴着哑巴的耳朵贼笑,“既然你投怀送抱,我却之不恭啊。”
  哑巴急急挺直腰杆,疯狂摆手否认。
  戾南城笑得更开,咄咄逼人的气势。
  哑巴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无声无息得看着地面。
  戾南城备好了另一句话,哑巴要说没忘,他便说那一起回味回味。反正哑巴逃不了。
  他稍稍欠身,凑近哑巴一些,又说,“我记得你昨儿哼了一声,你天生不能说话?”
  哑巴极快得抬了一眼,摇头,脸红地像烧热的铁。
  “明日给你请个郎中,既非天生,或许可治。”戾南城撑着腿站起,对上哑巴不可置信的眼神,伸出一只手,“自己走,还是要抱?”
  哑巴有生以来,除了王爷对他这么好之外,戾南城是第二个,一句话便让他暖到骨里。
  依着哑巴知恩必报的性子,这话,他永世不忘,肝脑涂地赴汤蹈火,他在所不辞。
  哑巴搭上手,撑地站起。戾南城触到掌中干糙,好似握着一杆枯柴,他又摸了摸哑巴的手背,细皮嫩肉,和手心截然不同。他侧眼看看哑巴,啥也没说。
  翌日,哑巴晚起了足足一个时辰,一看床上只有他,连忙手忙脚乱得下床穿衣。
  打开房门,阳光照得他眯紧了眼皮,等到适应光线,才看见门口排排站着一堆人,他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得后退开。
  “请公子更衣洗漱。”
  侍女端着洗脸水和新衣鱼贯而入,分头忙活开,哑巴的旧服被脱去,套上崭新的锦衣,手中递上一方热手巾,旁边一杯清茶漱口,又被领去西厢一处独居室。
  哑巴光鲜亮丽得坐在窗前,风过竹叶沙沙作响,他还未反应过来这如梦似幻的早晨发生了什么。
  院中一阵喧哗,哑巴木然地走到门前,只见小院的入口挤着三五个妙龄女子,看打扮不像侍女。
  其中一个含羞带嫌地,丝巾半遮着脸,往哑巴这边斜眼,“呸,真不要脸,一个大男人不知羞耻。”
  旁边一人笑盈盈地接道,“往后我们呐,只怕都要靠边站,还得给这位兔爷下跪行礼呢。”
  “戾王府上下人尽皆知,一个低贱的哑巴,靠□□上位搏宠,把自个儿当女人使,男人下贱到这般,闻所未闻啊。”
  “瞧瞧这独院这景儿,我向主子要了多少回,主子都不肯,如今给这货住,幸亏离我等姐妹远,不然我还嫌脏了我的眼呢。”
  妙语连珠,入耳入心,可算把哑巴震醒了。他大步往人群走去。
  “哟,长得人模人样,做的这叫什么事,有爹生没娘养的野种。”
  骂他本人无论多难听,没什么不能忍受,但戳到真正的痛处,是条狗也得叫两声吧。
  哑巴听见别人骂他爹娘,立刻冒火三丈,梨树下放着一把扫帚,他顺手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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