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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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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还是照样送。”
  “姑娘问他,你怎么总是送衣裳给我。商人笑了笑说,我真的不图什么,就是想对你好。姑娘羞红了脸,同商人讲,下回你要是想见我,就叫门口的二喜进来知会我一声,别总是闹得家里人都知道了,他们可是要笑话我的。”
  祁朔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啊。”
  祁衍安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啊?”
  祁朔没听出他话中的揶揄,答得极认真:“我知道的。就是两个人见第一面时,就觉得十分欢喜。上回少爷带我去听戏,戏里就是这么讲的。”
  祁衍安却是怎么也想不起几时还带着祁朔去听过这出戏了,估摸着不是近两年的事儿了。祁衍安道:“那戏有这么有意思?我又不会考你,还记得这么仔细作甚?”
  祁朔道:“少爷带我做的事,我都记得的。”
  祁衍安一晃神,身形抖了一抖,差点儿一脚踩空。


第30章 
  祁衍安清了清嗓子,好掩饰方才的不自在。
  “再说回那个故事。细说起来也没什么新奇的,无非就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然后有一日,姑娘说想同商人去一处地方,姑娘没有点明是何处,但商人还是欣然前往。”
  祁朔又有些怯了:“少爷,这个故事有鬼吗?姑娘会变成狐狸或是狼吗?”
  祁衍安像儿时一样敲起了祁朔的脑袋:“你可真是个开不了窍的榆木脑袋,都听到这儿了,还觉得我是要给你讲妖魔鬼怪?”
  祁朔一声不吭地挨了这几下,他的眼角自然地垂下,与生俱来一种小动物般的无辜与纯良。
  祁衍安扬起嘴角,食指一路向下顺着鼻梁的线条点到了鼻尖,捏了捏祁朔的鼻子。这么一捏,让祁朔本能地鼓起嘴来,显得有几分滑稽。
  祁衍安喜欢祁朔因他而生出的所有反应,就算是祁朔的样子滑稽,也觉得他十分讨喜可爱。祁衍安松了手,往山上望去,深吸一口气,感到山上的灵气都在往胸膛汇聚似的。他对祁朔道:“姑娘带商人去的,就是你眼前的这灵昭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走到了灵昭寺。灵昭寺前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祁朔奇怪地道:“方才上山还未见这么些人呢。”
  祁衍安道:“带你走的是后山的小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小道。”
  祁朔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进入寺中祭拜香火。
  祁衍安悄悄问他:“方才心里想了些什么?”
  祁朔难得的警惕起来,死守着怎么也不肯讲。祁衍安唇角的笑意一闪而过,心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祁衍安知道祁朔许的是什么心愿也实属正常。毕竟从祁衍安第一次带祁朔去上元节灯会开始,祁朔许的愿就从未变过,年年在那根湖蓝色花瓶布条上写的可都是同一句话。愿少爷无病无灾,平安康健。起初祁衍安还以为,是他和祁朔当年被困山洞,后来又发高烧的事把祁朔给吓坏了。可年年祁朔都会这么写,今年也不例外。每当祁衍安问起他写了些什么,祁朔又生怕说出口就会不灵验,什么都不肯讲。
  从前祁衍安觉得祁朔真傻。现在依然觉得他傻,却傻得让他想爱。
  祁衍安没有再为难祁朔,道:“当年,姑娘就带着商人来到这里,求了签。”
  祁朔瞪圆了眼,迫不及待地问:“那是……求姻缘吗?是大吉吗?”
  “你的问题还真多,”祁衍安道,“签文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世上的人若是真能得此姻缘,何其有幸。”
  祁朔很愉快,咧开嘴笑了起来:“少爷,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祁衍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做什么重要的决定似的。然后,祁衍安便转身去求签。
  祁朔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眼看着祁衍安从签筒中摇出了一支签,又看他垂下眼读起签文,然后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祁朔感到心都被揪紧了。
  这时,祁衍安朝他走了过来。见祁朔一脸忧心忡忡,就随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这么苦着脸做什么?”
  祁朔跟在祁衍安身后惴惴不安地走出了灵昭寺。走了一段路,祁朔便追上前去忍不住问道:“少爷,签上写了什么?”
  祁衍安似笑非笑:“要是我说,签上写的是我不能够得偿所愿呢?”
  祁衍安知道祁朔还是十分相信命理之说的,果不其然就因着祁衍安的这一句话变得愁眉苦脸了。祁朔沉默了好一会儿,竟少见地闹脾气了,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石子:“那签上写得不准!”
  “哦?”祁衍安玩味地道,“那要是我说,那签上写的是可得偿所愿呢?”
  祁朔一愣:“那……那就定是准的。”
  祁朔着急地问:“少爷,签文究竟写的是什么?”
  祁衍安哈哈一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说着,就领着疑惑的祁朔到了一处观景的凉亭。灵山上这一处凉亭是观赏日出的绝佳之所。月潜日升,目及之处便是金光大盛的磅礴之景。此时虽不是光芒万丈的日出时分,但山间的万千气象尽数氤氲在薄雾间,云山雾绕就如仙山一般,也同样令人感叹。
  祁衍安眺望远景,又转头看向祁朔:“看到了签文,姑娘终于答应了商人。次日,商人就往姑娘家送了几车的金银珠宝,上门提亲了。”
  祁朔又被祁衍安的话转移了注意,不禁问:“那……那之后呢?”
  祁衍安倚着栏杆,微微一笑:“你不是也都看到了?”
  近来祁衍安总是如此,循循善诱,不直接告诉祁朔答案,让祁朔总要绞尽脑汁一番。祁朔把故事的细节串连起来,细细琢磨,突然灵机一动:“莫不是,老爷和夫人?”
  祁衍安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是啊。我以为讲到布料绸缎生意,你就能即刻反应过来了。”
  祁朔没有底气地小声嘀咕:“……我只顾着怕这个故事有鬼怪了。”
  祁朔一细想,回过神来,大惊:“老爷当年……当真是这样才娶到夫人的?”
  祁衍安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笑道:“是啊,很不像他是吧。刚一见面就寻个无关紧要的由头,让我母亲告知他家中住址,厚着脸皮隔个十天半月就往我母亲家里送衣裳,都算得上是死缠烂打了。”
  祁朔想不到祁衍安竟说得这么直白露骨,半分不委婉:“……那也不能这么讲老爷。”虽然确实做的事也差不多就是如此吧。
  祁衍安望着云雾,讲起了幼年事:“我七八岁的时候,有时会因为顽皮被父亲追着打。有一回父亲气急了,下手狠了,我被打得哇哇大哭。现在想来,父亲当时也肯定没想到一向皮实的我竟然还能哭得那么伤心,也是慌了神,装模作样地又打了我几下,就把我扔给我母亲了。我母亲哄了我好半天,我却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也哄不住,我母亲就同我讲,别看你父亲在你面前这样凶,其实他也不是一直威风的。这样,就给我讲了父亲追求她时的事。听到我父亲追求母亲时,脸皮厚如城墙还死乞白赖,我大吃一惊。这和在我面前作为一家之主,不苟言笑的模样是截然不同的。我一下子就忘了疼,一想到父亲还频频在母亲那里受过挫,我也就解了气。”
  “长大后再想起这事,和儿时的体会又有所不同。看到父亲母亲琴瑟和鸣,我忽然懂了我父亲当年对母亲说的话,只想要一心一意待一人好。”说着,回首望向祁朔。他立在漫山薄雾中,展眉而笑。
  云涌,风动。
  天光乍破,浮光流转。
  “我也愿,一心一意待一人。”
  白衣少年衣袂翻飞,眉目如画,眼里尽是含情脉脉的温柔。
  刹那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苍松落雪,让祁朔心动神摇。
  那一刻,他好像突然明白什么叫情动了。
  1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国风 郑风 女曰鸡鸣》。


第31章 
  下山途中,祁朔一直心神不宁。祁朔觉得是因为祁衍安说的话和他的笑,但他自然不会怪祁衍安,理所当然就责怪起自己来。不该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少爷看,虽然他打小就是这般看过来的。
  祁朔又想到祁衍安日后是会娶少奶奶回家的,那按少爷这样讲,他以后肯定就会一心一意对少奶奶好。
  少爷会一心一意只看着少奶奶,会带着少奶奶去听戏,会为少奶奶作画,会在少奶奶为难时挡在她前面,也会在她陷入窘境时把她拽出泥潭,还会……
  现在他和少爷练习的事,少爷以后也会同少奶奶做。少爷会亲吻她的身体,会耐心地哄她,会和她肌肤相亲,会与她合二为一,会在她抽泣的时候为她拭去泪水,然后含住她的嘴……
  祁朔不知怎么就感到鼻头发起了酸。
  直到回了李府,祁朔做起老夫人爱吃的馅饼都漫不经心起来,切肉时切到了手指,拌起馅料时失手多加了盐。就算是从前,他也只不过是会羡慕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如今一想起来,却是酸溜溜的,又不能言。
  入了夜,祁朔被祁衍安叫进了客房。祁衍安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套大红的喜服,把祁朔看得一愣一愣的。
  未等祁朔开口,祁衍安就回答了他的疑问:“从璟祥斋顺了一套。这个一定合你的身。”
  祁朔在听到“一定合你的身”时,不由得又是一怔,问道:“少爷,这是……”
  祁衍安笑了起来:“给你穿。”
  这是在扮少奶奶了。祁朔心下了然,也还是酸楚。嘴唇颤了颤,踌躇着,也还是说出了口:“少爷,我不想……我不想穿。”几个字讲出来,仿佛有千斤重。
  祁朔一反常态竟会拒绝了,这倒是让祁衍安始料未及。见祁朔垂着头,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了:“只有你我二人,犯不着不好意思。我很想看你穿。”
  祁衍安说想看,那就没有办法了。祁朔顺从地把喜服接下,刚才生出的一点抗拒和不情愿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只是穿着穿着,就又出了状况。
  祁朔被这里一件外一件弄得晕头转向:“少爷,这个好难穿。”
  祁衍安可不是难穿就会说“罢了”的人,于是就亲自动手,一件一件替祁朔穿了起来。红娟衫红袍霞帔,红裤红裙红绣花鞋。祁衍安的手不疾不徐地划过祁朔的身体,祁朔感到他的指尖好像有火苗似的,要把身上的每一寸都点燃。系腰带时,祁衍安的手臂虚虚地环着祁朔的腰,祁朔更觉焦灼,只觉得屋子里的红烛都快要把他给烤化了。
  “本不该急着在这里就让你穿,可我等不及想看你穿上的样子,”祁衍安低语,“小月亮真是好看极了。”
  祁朔无端生出一股冲动,也或许不是凭空而生,而是压抑在心底某处许久。他扬起脸,在祁衍安嘴唇上碰了一下。
  祁衍安惊诧了一瞬,这是祁朔第一次主动吻他。祁衍安既惊又喜:“你……”
  祁朔却没等祁衍安把话讲完就扑进了祁衍安的怀中,紧紧抱住祁衍安,像一株依附着祁衍安生长的藤蔓,因他生的根,也因他而成长。
  祁衍安当他是穿上喜服羞涩,就和刚才不肯穿上一样。祁衍安拍了几下他的背:“怎么今儿这么怕羞?”
  祁朔一声不吭,也不辩解。祁衍安在祁朔的发顶吻了又吻,就搂腰托臀把他的小新娘直直地抱到了榻上。
  耳鬓厮磨亲昵了好一阵儿,正当祁衍安想要更进一步时,祁朔却非常不应景地打了一个哈欠。
  祁衍安:“……”
  祁朔:“……”
  哭笑不得对上了一脸的委屈。祁衍安把他按进怀中,轻抚他的后背:“今儿起得早又赶了许久的路,上了山你还做了馅饼,确实是给早点歇着了。”
  祁朔黑黝黝的眼望着祁衍安:“不做快活的事了吗?”
  “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祁衍安对他的直白也是见怪不怪了,“我抱着你睡。”
  见祁朔还是盯着自己看,祁衍安便问他:“又怎么了?”
  祁朔:“少爷,蜡烛不熄吗?”
  祁衍安轻轻拍着祁朔的后背,哄他入眠:“这可是花烛,要烧上整夜的。”
  祁朔小小地“哦”了一声,今天一整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让他感到疲乏。脑海中涌入了太多杂念,而大多都是叫他求而不得的念想。枕着祁衍安的手臂,倦意上涌,半梦半醒间,祁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少爷,我好想听《月儿圆》……”
  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听见祁衍安的笑声,还说了一句什么。祁朔太困倦,没有太听明白祁衍安说了什么,但就是觉得少爷的声音好听极了,当真是他在世间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祁朔听着《月儿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醒来,是被雷鸣声惊醒的。屋内的红烛还在燃烧着,跳跃的火苗照得一室暖黄。祁朔在祁衍安的怀中愈发蜷缩了起来,明明已经和祁衍安紧密相贴,却还是一味地想往他的怀里钻,好像怎么也不够似的。
  “你不用再怕打雷了。”
  祁朔抬起头,祁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说话时还带着鼻音,有几分慵懒。
  祁朔很愧疚:“我把少爷吵醒了。”
  “你没有开口说话,又怎么能吵到我?”祁衍安以手支颐,打量起祁朔,“怪就怪那不讲道理的雷把你给吵醒了。”
  雷又怎么能怪的上呢?祁朔心想。
  祁衍安淡淡地道:“你的堂弟死了。”
  祁朔惊愕,瞳孔大张。
  “我并没有做太多,还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祁衍安道,“那对黑心夫妇收了钱就如同暴发户一般挥霍,生怕谁人不知他们手中有银两,四处露富,走起路来像是八条腿的螃蟹,既遭人恨又引来了阿谀奉承的小人。手中有了钱,身边又不乏新结交的酒肉朋友,在京城染上点坏习惯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苏威既嫖又赌,他输了钱,好面子又受人怂恿,加之一心想把输过去的钱赢回来,整日便下不了赌桌。等到柳岚发觉整日说疯话的儿子倒在床上口吐白沫抽搐个不停,跑去求他回去看看时,他还在赌桌上杀红了眼呢。”
  “至于为什么诸多名医都没能医好他的疯病……其实问题就出在这“诸多”之上。我确实依他们所求,将名医悉数介绍给了他们。只不过这疯病与其他病症有所不同,无人知晓因何而起,也就没有一套标准的医治方法。所以在药方上,便是众说纷纭,各显神通了。几个药方,有几样药材相冲,也不足为奇。”
  祁朔呆滞着,一时难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他们后来又来找过我,这种腌臜事你不知道也罢。不过白纸黑字签过字画过押的,就算是想抵赖,又怎么可能赖得掉?不过许是树敌太多,又欠下了不少赌债,他们还没来得及赖上祁家,就逃回了老家。据说苏威还被追债的给打断了一条腿。”
  祁衍安轻描淡写地把苏威和柳岚的事讲给祁朔,隐去了其间许多细节。如果祁衍安完全作为一个看客,袖手旁观,任其发展,这一系列事情自然不会如他所言的这般,进展得如此顺利。虽然祁衍安并不是主导者,但却是将一桩事一桩事环环相扣的顺水推舟之人。他让迟早会发生的事尽早发生了。
  他们于祁朔是威胁,他等不及。
  祁衍安的手指划过祁朔的脸庞,祁朔久久难以平静,愣愣地看着祁衍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祁朔如梦初醒,他垂下眼,汹涌的情绪藏于其中。他忽然扑向祁衍安,手臂环上祁衍安的脖颈。
  究竟什么才是对的呢?有人说过,要“以德报怨”,又有人说过,该“一报还一报”。世上的事仿佛都有两种说法。如果这是错误的,那么请不要怪少爷,一切罪责就让我来承担吧。祁朔想。
  良久,他终于开口:“我知道少爷是为了我。”
  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岁月也没有抚平曾经的伤痕。时光像是一件衣衫,掀开薄薄的布料,才发现结了疤的旧伤。依然是那么丑陋,再怎么粉饰也无济于事。
  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再次面对苏威和柳岚,祁朔还是会恐惧得双腿发抖。这份恐惧是自小就烙在骨子里的,像是噩梦一般如影随形地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记得他自己像是一块馊臭的破抹布,毫无身为人的尊严,被当做是畜生一般打骂使唤。眼睛干涩,流不出泪水,他张开嘴,叫不出声。如果他哭了,会被更恶毒的话辱骂,如果他喊了出来,他会被揍得更狠。
  忍一忍。忍一忍就不痛了。他想。
  今天,祁衍安告诉他,“你不用再怕打雷了。”
  其实,是想要告诉他……
  “你不必再忍耐,也不用再害怕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幼时的旧伤留下了浅浅的痕迹,温柔的亲吻落在身上的每一寸,在伤痕处又多停留须臾,如同在吐露爱语。
  雨打乔木,红烛帐暖,柔情蜜意。
  “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在夜间陡然响起。
  睡梦中的祁夫人醒了过来,起身为祁正则拍背。一道雷电闪过,霎时室内明亮如白昼,就在轰隆隆的闷雷响彻天际时,祁夫人感到祁正则的背僵硬了起来。
  “老爷?”祁夫人觉得奇怪,也并未细想。下了床榻点亮蜡烛,倒了一杯茶水,正欲端给祁正则。
  她才走了几步,便觉得不对。顺着祁正则的视线,她看到了指缝间渗出的……血迹。
  茶杯的碎片散落一地,犹在颤动,茶水在地上漫延。
  “老爷!”
  “别哭,”祁正则为她擦掉脸上的泪水,“不要同孩子们讲。”


第32章 
  从前的时候,时光于祁朔而言很长,很难感受到它的流逝。每一天每一天,他都重复做着类似的事。只要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个明亮的少年就足够了,这样他就会感到心满意足。只是让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就足够让祁朔感到欢欣雀跃。
  可是一朝一夕间,也足够生出妄念。正如盛夏时的一颗种子,有了丰沛的雨水滋养,仿佛只需要一个一转眼没有留神的刹那,就能发芽生长,开枝散叶。
  “你刚才说,要我教你什么?”
  祁朔一时心虚,他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想寻个由头来找祁衍安而已,为此还颇费心思编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借口。虽说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算不上谎话,但也足以让他七上八下了。
  “我……我想少爷教我写字,”祁朔生怕自己说得不可信,让祁衍安起疑,还又多解释了一句,“……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是你不会写我才教你写,你现在又不是不会,字还写得相当好,你想我教你什么啊?”祁衍安的说话声低沉还带着笑意,格外动听。窗外的细雨声淅沥,隐隐还能感到雨丝飘来的凉意,祁朔一颗心扑通乱跳。他的身量不高,坐在祁衍安腿上还被抱在怀里,就更显得瘦小了。被这样圈在怀里,祁朔就算想掩饰什么也没法子。果不其然,心慌意乱就被逮了个正着。
  “这个声音是你的心跳声还是我的?”祁衍安的手覆上了祁朔的心口。
  “写……我写的字和少爷的字,不是太像!”
  “和我的字不够像就不好吗?”
  “不好。”这确实是真话。祁朔向祁衍安求教,虽有私心,但也是真的想把字练得更像祁衍安的字一些。
  祁衍安在祁朔耳边低低地笑,末了还似有若无地吻了一下祁朔的耳朵。按照祁朔的说法,那世上的字就只有祁衍安的是好的了,这简直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偏袒。祁衍安知道祁朔大概是真心如此认为的,也就不把这话讲出来取笑他了。
  祁衍安随手从书案上拿了一本诗集,放到祁朔手中。
  “从里面随便选一句你想学的。”
  两人打小相伴长大,祁朔心中想什么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祁衍安,现在有了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一颗心毫无章法地乱跳,像一只乱窜的麻雀,搅得他心神不宁的。
  他早已心慌意乱,书上的字仿佛也识不得了,光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都让他紧张得要命。
  “这个……”
  祁朔也不知道自己手指的是什么,只想尽快完成少爷交给他的任务。
  祁衍安扫了一眼诗,便道:“好巧。”
  祁朔从祁衍安的腿上跳了下来,生怕自己露馅,不由得站远了些。他此时打心底觉得,这真是一个馊主意。少爷只是同他练习而已,他却忘了自己的斤两。身为下人居然还挖空心思想和少爷更亲近,羡慕甚至还嫉妒起未来的少奶奶。
  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自家少爷长身鹤立,十指修长,笔下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祁朔看着祁衍安写下的字,才知方才自己选的原来是这句诗。
  他本不擅长读诗,读完也是一知半解,不懂其中的意境,更是不解其中深意。可现在他却隐约觉得有些懂了。
  “你来写写看。”
  祁衍安说完,把笔一搁,便站到了一旁。祁朔硬着头皮提起笔,竟像儿时被祁衍安教写字时一般忐忑,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初来乍到,拘谨又十分想讨祁衍安欢心的小孩子。
  然后,就写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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