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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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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国再有家。儿子自小习武读兵法,这么些年下来,不只是为己防身,还为了能有用武之地施展抱负。儿子也有一腔热血,不愿做纨绔子弟庸碌之徒!儿子没法子对街上的流民熟视无睹!”
飞土扬尘跑马归来,一日一夜油米未进,形容憔悴,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明亮得惊人,眼神比任何时刻都更为坚毅。
这个眼神无疑激怒了祁正则:“且不说你这是自不量力!你以为你被周围人捧着就是个什么人物了?多你一个就能摆平得了蛮夷?再者说,你别以为你讲得那么冠冕堂皇,我就不知道你有什么私心,做了些什么丑事!”
丑事?祁衍安微微皱眉。等他明白过来祁正则意有所指时,虽感到意外,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您果然知道了。不然您也不会这么急着把小朔送去江南,也不至于不同我商量就要逼着我娶许蕴玉。我求您允准我从军,确有私心。若是得知我要从军,许家怕是要重新考虑是不是还要把女儿嫁给我了罢。”说着,祁衍安露出了讽刺的笑容。祁衍安若是从军,且不说常年征战在外,家中事都指望不上,还连是生是死都不好说。能混出个名堂得个一官半职自然是跟着沾光,可祁衍安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许蕴玉岂不是要守活寡?
“你这个不孝子!”祁正则气得满屋子找寻用的顺手的家伙,可惜一件都没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被祁夫人藏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祁衍安,恍然间也忘了要教训他。当年那个被他拿着鸡毛掸子追赶着满院子跑的幼童,仿佛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长成了高大健硕的青年。祁衍安都长这么大了,他又怎么能不老呢?
祁正则颓然坐下。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这些天一个接一个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求他成全。
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喟叹。
“娶许家的女儿,究竟有什么不好的?过上安稳的日子,到底怎么就这么让你不满意呢?”
“父亲……她不是我的心上人啊,”祁衍安声音颤抖,有几分哀求之意,“我以为您明白的。我断然不能草率接受一桩我根本不愿的婚约。”
“我懂什么?”祁正则反唇相讥,“在我看来,他可不像是你的心上人。要是你真能有点本事,把他好好放心上,他决心要走的时候,也不会谢我成全他。”
祁衍安如鲠在喉,薄唇发白,微微颤动。他没有辩解,良久,才缓缓吐出了一句:“我知道。”
“我不去找他了。我等他,等到他愿意见我。”
室内寂静无声。
“前朝有一个将军,听说倒是有一个男妻……”祁正则自言自语,眼神飘然恍惚,若有所思的模样。
祁衍安从前听说过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有诸多版本,在坊间流传甚广。说的是一个将军在外征战时,救下了一个因族人犯错被株连的世家公子,然后便着了魔似的要与落魄了的公子海誓山盟,无论将军去哪里,都要带上这个公子。许多年后,将军解甲归田,乡邻听闻都想来一睹这公子的相貌,究竟是何种相貌才能把将军迷得神魂颠倒,于是总有好事者在门口伺机偷窥。公子怕生,深受其扰,于是将军便给他在山上建起了一间房,二人隐居山林。至于公子究竟长相如何,最广为流传,也给这个故事添了几分戏剧色彩的说法,便是那公子其实是一只魅惑人的狐狸。这一说法来自一个酒馆打杂的伙计,伙计说在二人搬去山中之前,他曾爬上过将军宅子旁边的槐树,亲眼见到公子变成了甩着尾巴的白狐。不过,祁衍安倒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在他看来这一说法不过是为了讲些大伙儿爱听的故事好卖卖酒,比起这个说法,他更信另一个爬树的孩子的说法。那孩子说:“那个公子长得就和一般人没什么区别。他和将军看上去就和我爹娘一样。”
没有进食,也未歇息,反应不那么灵敏,连同感官也变得迟钝。祁衍安正愣着,祁正则突然又骂了起来:“你别在我眼前碍眼了。滚出去。”
在呵斥声中,祁衍安懂了祁正则的意思。父亲……妥协了。半晌,祁衍安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砰砰”地响。
“儿子不孝,谢父亲成全。”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门。许久,屋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1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出自司马光《西江月》。
第38章
祁衍安要去从军的消息一出,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许蕴玉。两人一打照面,许蕴玉二话没说,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你是有多瞧不上我啊?不就是不想让我进你祁家的门,才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跑去军营!你以为当一个兵士会有当你的大少爷舒服吗?你是在前面冲锋陷阵送死的你知道不知道啊?你的命算个屁!”许蕴玉也顾不上大家闺秀的涵养破口大骂,眼中蓄着泪。
这一掌没有留力,祁衍安也没有躲,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了鲜红的指印。许蕴玉虽然任性刁蛮,幼年时祁衍安还嫌过她吵闹,但长大后的祁衍安其实并不讨厌许蕴玉。从前碍于两家关系,对于两家意图结下姻亲的事祁衍安不好言明,只得多次在长辈面前婉言相拒,顾及女儿家的面子也不便与许蕴玉挑明。祁衍安本就不是温吞之人,这事与他本性相悖,藏藏掖掖的让他半点也潇洒不起来,却又不得不如此。事到如今,祁衍安只得承认,己不由心,也怪不得事与愿违。再度看到许蕴玉,祁衍安如同卸下了重担般,轻松了不少。祁衍安本想朝许蕴玉一笑,扯起嘴角脸上便火辣辣的疼。
“确有私心,不过这也是我从小到大的志向了,我知其中艰辛,但也甘之如饴,”祁衍安道,“多谢你关心。这事始终是我对你不住。这虽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却还是对你有亏欠。我……”
“呸,我才不关心你的死活,你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许蕴玉打断了他的话,“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心里有别人,但我不是还是愿意嫁给你了吗?你喜欢谁我不干涉,我不阻拦你娶她回家,这还不够吗?你怎么就非要去送死呢?”
祁衍安沉声答道:“热血方刚,赴战场杀敌。我甘愿。吃祖宗家产,耽于享乐。我不想。草率地同你结为夫妻,是耽误了你。这不该。”
见祁衍安是铁了心,字字有力,再无转圜之余地,许蕴玉便越发歇斯底里:“我都不在意你耽误不耽误我了,你还管我?”
她刚一朝祁衍安吼完,眼泪就簌簌滚落。她抹着抹着,泪水却越抹越多。许蕴玉一刻也不肯在祁府多待了,转身要走。
祁衍安把她一路送到马车,恭恭敬敬地同她拜别,这一回无关保持距离,而是诚心的谢意。
“你最好过几年好好地回来,”许蕴玉正要踏上马车,一扭头眼神凶狠地看向祁衍安,眼中却闪烁着泪光,“到时你好好看看,我的夫君定是比你还厉害数倍的好男人。”
“一定。”祁衍安回道。
许蕴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让你这么喜欢的人,她可真是幸运极了。”说罢,就催促车夫,马车扬长而去。
一想到祁朔,祁衍安就感到胸口钝痛,然后痛感如水流,涌向四肢百骸。
小月亮。
小月亮。
这一回离家,一路走一路苍凉。京城的繁华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吹散在了西北的风沙中,在耳畔呼呼地响。
而再次见到祁朔,则是十一个月之后,祁衍安接到母亲的书信,说父亲病重速归。而等祁衍安快马加鞭返京时,才惊觉父亲竟然病得如此之重。那个曾经叫他见之生畏,威严伟岸的男人竟然连翻身都吃力,终日卧床瘦得脱相,被病痛折磨成了一具披皮的骷髅。
那一刻,过往种种让祁衍安生疑的细枝末节都有了答案。总也好不起来的咳疾,多种苦涩气味的中药,还有父亲一年多前仓促的决定。悲从中来,祁衍安跪在父亲的床榻边,极力隐忍却也止不住语音哽咽:“父亲!”
宛如大雁的哀鸣。
日日盼着儿子归来,真见着了儿子,祁正则眼圈红了,嘴上却一如既往的不服输:“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还六品校尉呢,就这点出息?”
祁衍安略一低头,再度看向祁正则时,心底固然还是痛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还紧紧箍住,连呼吸都被制约,可那些流露在外的伤感情绪却被祁衍安悄然抹去:“父亲说的是。让父亲看笑话了。”
祁衍安长大了。跪在榻前的儿子长大了。从前的祁衍安,五官还有几分随了祁夫人的秀美,如今眉宇英武,眼瞳深邃。西北的骄阳让他不再是那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麦色的皮肤和健壮如豹的身形都无疑是在告诉祁正则,他的儿子不再是一个不知人间苦难为何的少年郎,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祁正则近来格外嗜睡,醒着的时候少,还总是要瓶瓶罐罐喝许多中药续着命。他醒的时候,同祁衍安说了许多话,在祁衍安印象中似乎二人就没有这么坦诚地好好说过话。父亲总是严厉的,他也总是不服管教的。最让祁正则牵肠挂肚的就是祁夫人。一说到祁夫人,祁正则就不再是那样一副“生老病死乃常事”的洒脱态度了。他年轻时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过要与祁夫人白头到老,可如今却是做不到了,说起祁夫人便满是不舍与愧疚。她是祁正则在人间全部的眷恋。但说到祁衍安便是——
“你既然那么拧也不听劝,非选了这条路,那就好好走下去。我走后,犯不上守孝三年,陪你母亲几日,就回罢。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一朝一夕都搞不好会起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你要真能做到你当初的大话,扫平蛮夷,那可比什么都强,我也就没白纵容你这么一回。”
不过,两人交谈时会心照不宣地绕过祁朔,虽然祁朔与他们所提及的事总免不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外头不是在下雨就是阴沉沉的,祁正则总是倚在床头望向门外,盼望着什么人的模样。小憩时听到门板“嘎吱”的声响,还会抬起疲惫的眼瞅上一眼。同祁衍安四目相对时,祁衍安意识到祁正则在迅速老去,眼窝凹陷,瞳孔浑浊,眼白泛起黄褐色,仿佛有有什么东西正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生命力,好像蝗虫肆虐后的稻谷地,正在迅疾地枯萎。
祁正则阖上了浑浊的眼,长叹一声。
“我在等我的小儿子。”
第39章
白灯笼缓缓升起,门帘垂落。一同随风而起的,还有凄厉的哭嚎——
“老爷!”
这是丈夫死后许久,抚摸着他逐渐冰冷的脸庞,才终于清醒的妻子的呼喊。爆发的一声尖叫,惊起鸟雀无数,令人肝肠寸断,却怎么也唤不回一个逝去的魂灵。
阴霾的天顶,墨色的云愈加浓稠,沉甸甸的悬了大半天,突然就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孔,雨滴漏了一滴,两滴……然后就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风声如泣如诉。
白天时前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抽噎和嚎啕声不断。
寂静的夜里,这里又成了最亮堂也最安静的地方。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僵直的背脊让祁衍安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棵树木,周遭便成了夜色中的树林,偶有几声蛙叫,雨滴打在石板上滴滴答答地响。在暗夜和火光中,父亲的魂灵好像还未走远。祁衍安与他两相对视。
祁朔没有回来。
父亲的嘱托仿佛还在耳畔。
他必然不会辜负父亲。
为了谈成一单生意,祁朔亲自登门拜访了主营成衣的建宁辛家。那天刚坐上酒席,他的眼皮就一直狂跳。辛老爷子察觉到祁朔的异样,和蔼地问:“小友昨夜没有歇息好?”
祁朔浅浅一笑,回道:“不碍事。昨夜在您家,才难得的一夜好眠。大约是近来店里事多的缘故。”
举手投足间,得体有分寸了许多,倒是越来越像祁衍安了。
辛老爷子笑呵呵的:“酒可解忧,亦可解乏。今日就与小友一醉方休!”
说着,辛老爷子就把祁朔的酒杯满上。祁朔端起酒杯:“恭敬不如从命。”
在祁衍安身边的时候,祁朔从来都没有真正喝过酒,只有一回怯生生地拽着祁衍安的衣角,悄声说想尝一尝,微醺的祁衍安这才给他倒了几滴。祁朔看着空荡荡的酒杯,分外无辜地道:“少爷,好少呀。”祁衍安好笑地敲了一下祁朔的脑门,逗了他几句。他一开口祁朔就闻到了酒的味道,不过祁朔倒是觉得这酒的气味很好闻。他双手捧着酒杯,头微扬把杯底的几滴酒喝了下去,却半分都没有感受到少爷身上酒气的好味道。“是苦的。”祁朔拧着眉头说。祁衍安轻轻一笑,声音是从鼻间发出的,低沉又好听。他扬手就揉上了祁朔的脑袋,胡噜了好几下。
少爷很久都没有碰过我了。又一次放下酒杯时,祁朔想。脸上有些发烫,但是神志还是清明的,只不过压抑的情感喷涌而出,他也没有一丝力气去压制了。
离开了祁家,离开了祁衍安,他才发觉他能做到许多曾经他以为做不到的事。比如,变得八面玲珑。再比如,面对醉倒了一片的酒桌,祁朔第一次发现,他原来这么能喝。
舟车劳顿了一路,祁朔没有回家。那里只是一个空壳子,也没有什么可挂念的。他一心扑在璟祥斋,便直奔璟祥斋。到了璟祥斋,店里的伙计见了他,赶忙递上一封信:“从京城祁府寄来的。”
祁夫人十分挂念祁朔,每隔几个月都会寄信来。祁朔撕开信封封口,展信粗略一扫,登时就变了脸色,嘴唇煞白,身旁跟着的人都吓了一跳。祁朔面色骇人:“这信什么时候寄来的?”
“什么时候……”伙计想了一会儿,“啊,就在掌柜的去辛老爷家那天……”
祁朔目眦尽裂,浑身发抖:“怎么不立即找人送信给我?!我说过多少回多少次,祁家的事是第一要紧事!”
当场的人都被他这一通吼吓懵了。祁朔面善又和气,何曾这般大发雷霆过。伙计虽然觉得理亏心虚,却也委屈。祁府来的能是什么要紧事,无非就是对你嘘寒问暖啊。这样想着,便回嘴:“也不能有什么比这一单更紧要的事了罢……”
祁朔把信往怀里胡乱一塞,临行前瞪了那伙计一眼,眼色与凶恶的狼犬猛兽无异,直看得那伙计遍体生寒。
祁朔不眠不休地赶了几天的路,到了渡口却再不能往前了。因暴雨所致的洪灾,无人敢开船。任凭他往船夫手中塞了多少金银细软也无济于事。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脸上,风在耳边呼啸,水鸟啼叫,祁朔仰起头看到烟雨迷蒙中的崇山峻岭,心一横就要去爬山,却被几个船夫七手八脚地压住了。
“你这么爬是要爬到什么时候去啊?想什么呢?!”
“你先在这附近歇一晚,明早雨势小些,我肯定做你这单生意。”
“山里有老虎,你要遇险了,再急的事儿也办不成了。你这不是得不偿失吗?等雨停了我们不就带你过去了嘛,可比你爬山快得多了。”
祁朔挣开围在他周围七嘴八舌的船夫,踉踉跄跄地跑向码头。几个船夫面面相觑,以为他是疯了,其中一个眼疾手快地追了上去,以为祁朔要寻短见。手还未够着祁朔,就见他直直地跪下了。
“老爷!”
他朝着京城的方向呐喊,回音在山谷中回荡,余音环绕,分外悲凉。
“……爹。”
这一声又轻又小,如同自言自语般。可这一字却让他珍视万分,埋在心底这么多年。
白事才办完,祁衍安就接到前线战报,让他速回军营。军令不可违,更何况这也是父亲的嘱托之一。祁夫人识大体也明事理,肿着哭红的双眼把儿子送到门口,她早知会有这一别。
祁衍安一狠心,冒雨跨上马。骏马在雨中飞驰,他一回首,母亲还在雨幕中撑着伞。一刹那,眼睛不由得发酸发胀。
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就快出城时,身后传来了呼喊。
“少爷!少爷!……少爷!”
一声比一声更加急切的呼唤让祁衍安怔愣了一瞬,随即不可置信地回望。瓢泼大雨中一个人影正跑向自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衣衫都被雨水打湿。
不到一年的时间,眼前的人与祁衍安记忆中的他大不一样了。身形瘦削,颧骨突出,只剩一对黑而圆的双瞳还像从前。
祁朔从胸口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平安符,双手捧着献给祁衍安:“少爷,求你收下罢。带在身上,可以保少爷平安的……”
话还没有说完,祁衍安翻身下马,把祁朔揉进怀里。多日来,祁衍安没有流下一滴泪。在父亲的病榻前他不能软弱,在母亲面前他更要承担,这一刻,他终于哽咽了:“小月亮,小月亮……”
良久,祁衍安才放开他,祁朔定定地看着祁衍安。少爷憔悴了,少爷的下巴上长了青黑的胡茬,少爷……
“还得赶路呢……”一旁随行的人催促道。
本想抚摸祁衍安脸颊的手猛然收回,根根手指蜷缩起来攥成了拳。
“很快。”祁衍安回道,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祁朔。
下一瞬,祁朔就感到嘴唇上一片冰凉,像是冷雨。
这是一个极其仓促的吻。
第40章
“大掌柜的还要不要人活了啊!!!”
哀嚎打破了下午的寂静,路上的行人纷纷好奇地驻足,往璟祥斋里头看上一眼。
“大掌柜的非说这回的绸缎料子亮度不够,硬度不够,放在璟祥斋卖是砸了招牌。我看着也是好料子啊,放在别家店都是上品了好吧!放在我们家,都给算次等品折价卖,还要我去查是不是桑蚕出了问题,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
“你有本事刚才就跟大掌柜的抱怨去啊!他训你的时候你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倒是话挺多的。要不是大掌柜的最近有别的事要操心,铁定要亲自去寻根问底了。”
“哎,大掌柜的在操心什么事儿啊?”
“嘘……小点声,听说咱们东家打了胜仗,一举清剿了蛮子的老巢,还取了他们头儿的项上人头,这不就要回来了……”
“真的?!东家还真是个将……”
“嘘!跟你说了要小声点儿!你不怕大掌柜的了?”
“……好好好……小声……小声……我听店里头的老人说,大掌柜的和东家是一块长大的,可是极其要好的亲兄弟呢!”
“也用不着这么小声……哎,我听说可不是亲兄弟,咱们大掌柜的是……是捡来的……”
“胡说!现在璟祥斋掌权的是谁?就是咱们大掌柜的!上上下下的事拍板儿的可都是他。要不是亲兄弟,谁会心那么大在外头行军打仗这么多年,对璟祥斋不闻不问的……要是真如你所说,这不就等同于把璟祥斋拱手让给了外人?”
“是,你说得确实在理,可我就是这么听的。”
“你从哪儿道听途说的?两年前给祁家老爷立碑,可都是咱们大掌柜的主持的,他可是还为祁家老爷守孝三年。能做到如此地步,怎么可能不是亲子?”
“你说的倒也是……”
“更何况咱们掌柜的又对璟祥斋那么上心,看得是比命都重要!祁家老夫人咳了一声,他都能四处寻医问药还连带着皱了半个多月的眉头。要是璟祥斋不是他家的,老夫人不是他亲娘,他哪儿能这么上心呢?这还能不是亲子?”
“确实……哎,你怎么回事儿?刚才还说大掌柜的不近人情,现在又夸个没完没了,句句可都向着咱们大掌柜的……”
“我这是实事求是!他脸冷又严厉,人人都怕他,这是不争的事实。可你说,咱们璟祥斋十六家门店里,有哪一个人不佩服他呢?”
“借过,不好意思。”
这位被人窃窃私语定义为“脸冷严厉人人怕”的大掌柜的正在人海中穿梭。他身着天青色广袖束腰长袍,远远看着就是一副不苟言笑不好亲近的清冷模样,隔着好远就能无端感到一股冷飕飕的凉气。这种与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的气息使得人们主动为他让路,人人敬而远之。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不平静,但他知道。他能听见心底的声音,像是烧水时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只要那个人一出现,他所有堆砌在外的铠甲就能顷刻间瓦解,连个体面的遮羞布都留不住,喜怒哀乐一览无余。
自祁朔接到祁衍安的来信,他就已经是神不守舍。生怕错过了凯旋归来的祁衍安,更是每日每日都要来长街上看上一看。
“来了!”
“来了来了!可威风啦!”
几个孩童嗓音清脆,跑得飞快,身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祁朔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踮起脚尖仰着头张望,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在墙角下等待着祁衍安归家的日子。等待着祁衍安这件事,他做了很久,也做得得心应手。这一回有一点不同,因为分别了太久太久。望眼欲穿,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远远地便听到人声鼎沸,得胜归来的战士身披银甲,高头大马配银鞍,大气磅礴。霎时,这条能容得下四架马车并行的街道也变得拥挤不堪。祁朔只需扫上一眼,就立刻看到了祁衍安,英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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