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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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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唤惊起了几只飞鸟,祁衍安回首望向他。这个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只需回眸一眼,嘴角微扬,就胜过光芒万丈。
“我想……我想一直陪在少爷身旁!”
“这不是理所当的事吗?”祁衍安朗声大笑,“说什么傻话。”
少年纵马疾驰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变为视野中一个遥不可及的点,最终那个点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了染遍了一整个天际的霞光。
祁衍安离家后的第三天,祁夫人把祁朔叫到了跟前。
岁月厚待祁夫人,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一颦一笑依然宛如当年掉了手帕的少女。纵使眼角添了些笑纹,也依然不减韵味,举手投足间大方得体。祁夫人见到祁朔,犹如见到亲子,招呼他坐下,还把祁朔当孩子似的,把桌上的果盘往祁朔那边推。
“安儿的婚事近期大约就要定下了。老爷是着急了些,不过……”祁夫人的双瞳流露出哀伤的神色,眼圈顿时红了,不过一转眼,祁夫人又敛了神色,温婉地笑着道,“从前安儿总说,在他成婚前不许我们再给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这般霸道,真是耽误了我家小朔。再怎么说,如今也是时候了,小朔可愿意同李家的姑娘见一见?”
“我……我……我的事也不急……不急。”一句话回得磕磕绊绊,衣摆都被抓得皱得不像样。
“去吧。不合适,我们再看看别家,不打紧的。我们家的小朔,哪家姑娘会不喜欢呢?”祁夫人温言相劝,“老爷也想看你尽快成家,你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啊……小朔?”
祁朔这时才发觉,他已经是泪流满面。
在祁夫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下,祁朔再一次说了谎话。
“少爷要娶少奶奶回家了,我……我太高兴了。”
第35章
祁衍安穿着薄衫,后背被汗水打湿,汗滴顺着额头滑落面颊,乌黑润湿的碎发搭在额角。下颌线紧绷,薄薄的两片唇紧抿,全神贯注地提笔以墨勾线。
张钰凑在祁衍安身旁看了一会儿,端了一杯茶水给祁衍安:“安少爷,喝点水吧。您这都快画了一个时辰了。”
祁衍安一搁笔,舒一口气:“多谢。”
张钰是陶窑的一个学徒,他在这陶窑学了这么些年,也仍是觉得这事儿闻所未闻,是真稀罕。祁衍安一个京城的公子哥儿,不在秦楼楚馆醉生梦死,大热天非跑到陶窑来烧陶。一开始张钰还寻思着这人怕是好日子过腻了闲的发慌,谁知人家偏偏还不是一日两日图个新鲜,算一算这都待了十来天了。不说做得是真的像模像样,还没嫌过这地儿住的简陋,每日用粗茶淡饭也没见他挑剔过一句。
张钰好奇心一起,便问道:“安少爷为什么要学烧陶啊,找人定做不更省事方便?”
祁衍安笑了笑:“这是要做给我家夫人的,马虎不得。”
张钰仔细一瞧,素烧后的泥胚上图案已经大致成型。圆月当空,云开雾散,月朗星疏。庭院中有几枝花枝,每一枝上都开了几朵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然盛开。
只不过这花看上去可不像是花瓶上常绘的梅花牡丹。张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这个看上去十分眼熟的花是什么。这不就是一到夏天就随处可见的金银花,忍冬嘛。眼下这个时节,算得上遍地都是了吧。
张钰来了兴致,忙问道:“安少爷,您为什么要画这金银花啊?”
细雨绵绵。庭院里的金银花在风雨中摇曳。
“老爷,该喝药了。”祁朔悄悄走到祁正则身旁,把药碗放下。如果不是因为祁衍安的离开而心不在焉,祁朔或许能察觉到祁正则鬓角生出的白发。这个精明的商人也在渐渐变得疲惫,苍老。
他把账本合上,一抬眼,双眼如捕食的鹰,脸孔一如既往的严厉,甚至让人忽视了他的久病不愈,更不会有人能想到他已经时日无多。
“小朔,过来坐下。”
祁正则喊住了将要离开的祁朔,道:“江南那边一间店铺的掌柜上个月失足瘸了一条腿,拄着拐也不好做事。你做事踏实,待人也真。硬要鸡蛋里挑骨头,就是缺了些历练。我从前就一直说要把你送去江南磨炼,你此时去也恰好合适。”
祁朔发懵。
老爷的意思,是要让他即刻动身去江南。
这无疑是祁正则对他最好的安排,他理应谢过老爷为他思虑得细致周全,他从未怀疑过祁正则的任何决定。可此时祁朔心乱如麻,也顾不上细想为何祁正则要如此仓促地安排好他和祁衍安,满脑子都是祁衍安临行前所说的话。他应该在家,等着少爷回来,他答应过少爷的。尽管眼睁睁看着少爷娶了旁人对他而言与凌迟无异,但他答应过少爷的。
慌乱间,祁朔不仅脑子里想的是少爷,说出的话也满口都是少爷少爷的。
“我……少爷要娶少奶奶回家了,家里恐怕会多出许多琐事,我……我要在家里帮忙……”祁朔的声音越来越小。明明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讲得异常艰难,说到最后更是满心委屈,鼻酸眼热。
“你想在这里,看着安儿成婚?”
“……我当然是想的,这毕竟是少爷的大事,我得……”话还没说完,祁朔陡然起了一身冷汗。他长在祁府这么多年,对祁正则的脾气秉性自然是熟悉的,他虽然不擅长理解话语中的深意,但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祁朔大骇,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祁正则的双眼。纵使不再年轻,眼睛周围也生出了不少显疲态的皱纹,瞳孔却依然犹如刀剑上的寒光,要看到人的心底去。
老爷什么都知道了。
远处天际电光一闪,片刻后,闷雷轰隆隆的声响从远方另一头传了过来。
雷鸣声穿透层层叠叠的乌云,仿若能撼动整间陶窑。
“我和我家夫人一起长大,在我们还是两个小毛孩儿的时候,他常给我采这忍冬,起因不过是我说这花不错。他一听我这样说,就每天清晨去采一枝忍冬,放在我的窗口。我推开窗看到时,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呢。”
张钰道:“少夫人还真是……真是很在乎安少爷啊。”
“是啊。”祁衍安说着,不自觉就想起了祁朔娇憨可爱的情态,仿佛就在眼前一般。临行前他还笑话过祁朔,可他不也一样想念祁朔吗?哪怕这才过了不过十来日而已。
“我家夫人确实把我的事都看的极其紧要。小时候,我曾一时兴起给他画过风筝,画的就是月亮。那时还说年年都给他画一只,从月缺画到月圆。待画到花好月圆,就是他的新婚礼。他当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生怕嗑着碰着了,从没见他放过。……不,其实是放过一回的。”
张钰问:“少夫人既然这么宝贝那风筝,又怎么舍得放呢?”
“是我带着他去放的风筝,”祁衍安想起往事,嘴角就扬了起来,“那是我第一回 画给他风筝时发生的事了。他宝贝得很也拘谨得很,生怕风筝飞了,来回来去在草坡上摔了不少回。结果我把风筝一接过来,风筝还真的就飞走了。”
张钰憋住不笑,忍得相当辛苦。“少夫人肯定急坏了吧。”
“是啊,急坏了。当时也下起了雨,我跑去追,还好总算把风筝找着了,就缠在树枝上。我一回头,才发现他都不知道被我甩到哪里去了。我原路返回去寻他,大老远就听到他一声接一声喊我。我那时候很调皮,躲在他身边偷偷看他。他恨不得每走几步就要转上一圈,连藏不了人的低矮灌木都要翻上一翻。他找得跌跌撞撞,急切得像是要哭了。”
祁衍安望向陶窑外。乌云密布,空气潮湿,正如多年前一般。
要下雨了。
第36章
祁衍安如同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他那时胆小,很怕生,还很爱哭。可这么一个又瘦又小的爱哭鬼却救了我。”
张钰感到不可思议,愈发好奇:“少夫人还救过少爷的命?”
“雨下大了,我们躲进了山洞里。后来不知怎的,我就发起了烧。说来倒也奇怪,我虽然偶尔生点小病,但从来都没有一次病得如那一回般来势汹汹。他吓得不轻,我还想逞强宽慰他,可发热得厉害,糊里糊涂的就昏睡过去了。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他守在我身边,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似的,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了水喂给我喝。他那时长得特别瘦小,瘦得教人心疼,却把比他高也比他壮的我半扶半背着带回了家。大夫来给我瞧病的时候,他还浑身泥水地站在一旁,生怕我有什么闪失。从前我看他,就像看才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似的,可你说才出生没几个月的小狗又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呢?”
张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初见祁衍安,当他是风华无双的贵公子大少爷,心里头还琢磨哪家少爷能受得了陶窑这罪,过不了几天一准儿跑了。后来发现祁衍安不仅没跑,还吃苦耐劳没什么公子哥儿的坏习气,烧陶也烧得像模像样,不自觉也佩服起他来。现在听他讲起少奶奶,说出口的字字句句,眉眼唇角都是柔情脉脉的。张钰一惊,这还得了,长了一副能风流的好皮囊,原来这小子还是个情种啊。
张钰道:“我看安少爷还是挺疼爱少夫人的。”
祁衍安没有言语,像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
张钰想了想,又忍不住发问:“安少爷看来是想亲手烧制花好月圆的花瓶给少夫人,当新婚礼了。不过为什么非得烧一只花瓶呢?哪怕是画一只花好月圆的风筝,少夫人那么在乎少爷,也肯定会视若珍宝。”
祁衍安的嘴角漾开了笑容:“那回我病了,他可是吓坏了。来年的上元节,入了夜我带着他偷溜出去,赏灯猜灯谜。猜中一定数目灯谜的人便可在布条上写下心愿。他选了一只湖蓝色花瓶布条,写的是:愿少爷无病无灾,平安康健。往后年年都是如此。他还不知道我其实知道他年年都写了些什么,做这只花瓶,也是想告诉他。”
张钰心中了然。花瓶的谐音平,便是平安。
“人一生所求之事不少。绝大多数人都会优先为自己考虑,光是自己的欲念都不能够被满足,哪里还有旁人的份呢?能记起别人的便是极少数。而这极少数人里,又有几人能经年累月都只惦记着一个人一桩事呢?”
可恰好就有这么纯粹的人,一心一意只想着他。
张钰不禁说道:“安少爷和少夫人……当真是十分恩爱啊。”
“恩爱……”祁衍安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目光落在了还未完成的花瓶上。想要对祁朔说的话,仿佛都化作了笔尖上的墨迹,在瓶身上一笔一笔勾勒了出来。
他确实想同祁朔恩爱。
“老爷……”祁朔声音颤抖,双腿就要支撑不住,他踉跄几步,在祁正则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祁正则注视他许久,终于疲倦地闭上了眼,一声叹息:“你自己的路还要你自己走,做出选择的人终归还是你自己,我不过是多指给你一条路罢了。”
祁府处处都是他成长的记忆。花盆下面有成群的蚂蚁,他和少爷幼年时常常蹲在一旁,看着那么一丁点大的小蚂蚁搬运食物残渣。又到了金银花开的时节了,小时候他常常把采来的金银花放在少爷窗边,只因为少爷说了一句喜欢。后来少爷说干脆在院子里种上忍冬,他便和少爷一起把忍冬种下。培土的时候,少爷脸上的汗珠都是亮晶晶的,很好看。院子的墙几乎每一面少爷都翻过,少爷翻起墙来像是长了翅膀,轻松随意不费吹灰之力。而他又笨又重,像是飞不起来的呆头鹅,每回少爷拉着他翻墙都要费好多功夫。不过还好,少爷的衣袍偶尔会被枝条划破,他会缝,可以把少爷的衣服缝好,不仔细看还看不出痕迹来。他对少爷而言还是有些用处的,这令他感到欣喜。少爷说需要他帮助练习,少爷还说他做得很好。他又帮到少爷了。
可是……他现在要看着少爷和少奶奶夫妻恩爱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少奶奶就会怀上少爷的孩子。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少爷不再需要他了。
“以后我家小姐,也是你的主子了。”
莲儿的话言犹在耳,祁朔不知道痛感从何处起,却浑身刺痛。
祁朔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是疼的,却远不及心痛。
“多谢……老爷成全……”说出口的话,字字如用利刃剜肉,“待我把这边的琐事交代好,尽快……尽早出发。”
手心手背都是肉,终归还是在身边看着长大的孩子,祁正则于心不忍:“不等安儿回来,和他道别吗?”
“不了,”祁朔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挣扎着不让泪水涌出来,“见到少爷,我就舍不得走了啊……”
多日后祁衍安归家时,祁朔早已不见了人影,连这么些年给他画的风筝都一并带走了。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生怕收拾得不干净,哪怕多留了一点印记,就会给旁人带去多少麻烦似的。
正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祁衍安站在日头下,凉意爬满全身。手里拿的那一只绘有花好月圆图案的花瓶,俨然成了最大的讽刺。
祁朔都不在了,他同谁去花好月圆?
临行前祁朔的依依不舍还历历在目,祁衍安不敢相信祁朔竟然真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掉。他快马加鞭赶去了璟祥斋,店里的伙计见他面色不善,着实吓了一跳。
“祁朔去哪儿了?”
“啊……江南那边的璟祥斋缺人手,小朔去江南了。”
祁衍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伙计又凑上去,满脸洋溢着喜气:“恭喜少爷啊!”
祁衍安身形顿住了,眼神狠戾:“恭喜我什么?”
伙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在原地:“就是……恭喜少爷和许家小姐好事将近啊……”
祁衍安这下总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刚从陶窑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一身衣袍沾染土灰,还未来得及换洗就又翻身上马,打算直奔江南。
跑马如飞,祁衍安一心挂念着祁朔,唯一的念想就是要立刻见到他。追在马屁股后头跑的人又是叫又是喊,跑了足足快一里地,祁衍安才隐约听出有人在叫自己。
“哎呦……安少爷……”那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何事?”祁衍安的焦躁不耐都写在了脸上。
那人道:“小的……小的是受了翎熙楼林玉儿的托付来找少爷,我家花魁有重要的事要告知少爷。”
祁衍安道:“我有急事,无法赴约,烦请告诉玉儿姑娘一声,等我回京再去拜访。”说罢,又要踏上旅程。
那人急忙喊道:“这重要的事和老跟在您身边那个人有关系!好像是叫……小朔?”
祁衍安身形停滞了一瞬,调转马头直奔翎熙楼。
林玉儿见过意气风发的祁衍安,见过在人前风光无限,让人艳羡的祁衍安。可是蓬头垢面的祁衍安却是第一回 见,即便如此,他还是那个令人心折的少年郎。
林玉儿知他心急,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道:“小朔临行前来过这儿。”
还未等祁衍安询问,林玉儿就开口道:“安少爷来的匆忙,怕是没留意到翎熙楼少了哪幅画吧。安少爷给翎熙楼新画的一幅画,被小朔带走了。”
祁衍安一进门就一反常态,不是闲适而是急切,坐如针毡。他在听到林玉儿说的话后,脸上的急躁淡了些,像在思索些什么。林玉儿苦笑,果然如此。她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祁衍安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只是几年前高台上初相见,她就止不住幻想,这个泼墨作画的少年郎终归会醉卧何处的温柔乡。
只是没想到会是祁朔。
“安少爷现在,肯听我讲一讲小朔了吧。”
第37章
“小朔盯着那幅画看,我见过两回。第一回 他面色赤红,都不敢正眼瞧上我一眼。”
纤纤素手握上茶壶手柄,壶身倾斜,茶水灌入杯中,水面荡起涟漪,映出波动着的模糊人影。热气蒸腾,茶香馥郁。
“至于第二次……”
几日前,林玉儿下楼时,见几位客人对着一个人的背影指指点点。那个背影不是别人,正是祁朔。林玉儿有些许讶异。这个总是跟随在祁衍安身后的随从,他的面容于林玉儿而言总是不清晰的。其一是,但凡在祁衍安身旁的人,无论男女,都免不了颜色尽失,清汤寡水似的没什么滋味。其二是,他总是怯怯的,仿佛翎熙楼是盘丝洞,到处都是吃人的妖精。一进翎熙楼,他从来都不敢抬眼看,局促得连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才好,恨不能用布巾蒙眼。
而这样“惧怕”翎熙楼的祁朔,却两次立在那里,对着那幅画注视了很久很久。
林玉儿走到跟前,笑着看了一眼那画上的美人,说道:“这么喜欢你家少爷的画啊?你可认得你家少爷画的是谁……”
话还未说完,一转过头去,在看到祁朔的那一刻,林玉儿甚至都忘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祁朔既没有退后也没有躲避。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貌。他长得很白,干净清秀,看起来像是被保护得很好,很善良纯真的模样。双瞳黝黑,眼睛大而圆,理应是一双不谙世事的眼,却满是哀伤,像含着一汪泉水,仿佛一眨眼就要落下泪来。
“少爷画的是……”他犹豫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孩子可真傻,一眼就能看出在说谎话。林玉儿心想。
“我得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记起了什么事似的,对林玉儿毕恭毕敬地道,“多谢您待我家少爷好。”
祁朔正想离开,林玉儿一个心软叫住了他,问道:“你……还好吗?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和我讲一讲,或许我能为你开解一二。”
祁朔低着头没有言语,半晌,眼圈通红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画:“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要和我……我最喜欢的人分开了。”
“你若是不愿去,便去和你家少爷讲一讲。你家少爷是通情达理之人,会帮你和你家老爷求情的。”
“不是的……我……”祁朔垂眸,“就算我在这里,他也离我很远很远的,我够不着的……”
“遥不可及之人啊。那也是无可奈何……”林玉儿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祁衍安,那个神采飞扬的京城少年郎。
林玉儿叹息道:“遥不可及之人就像朝阳,人人皆因他耀眼才爱它。”
“不是的……说反了……”
林玉儿诧异地看了一眼祁朔。祁朔极少说“不”,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也着实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我觉得……我不是因为耀眼才喜欢……他。”
“因为是他,所以才耀眼。”
祁朔说完,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副画上,眼底满是哀伤和眷恋,浓烈的情感让林玉儿感到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看一幅画?
莫非他看的不是画,看的是……人?
林玉儿愕然。
“我让他把画拿走了,”林玉儿道,“这样的喜欢,只怕是让他难以承担,很痛苦吧。”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祁衍安牵马走在长街,临走前林玉儿意味深长的话言犹在耳。祁衍安心里头空落落的,仿佛自己身体里留给祁朔的一部分被祁朔一并带走了。
这么多年的情分,却连告别都吝啬。
明明说了会等我回来的。
那么怕我把你赶出去,怎么这个时候一声不吭转头就走了呢。
祁衍安漫步目的地走着,像是成为了一个魂灵,俯瞰一个行尸走肉。
肩膀撞到了几个人,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安少爷”,还被一个蹲在墙角的人挡住了去路。
祁衍安停下脚步。面前的人衣衫褴褛,沾了不少淤泥,脚上穿着破了洞的草鞋。祁衍安恍然间以为自己穿过了层层岁月,回到了多少年前的下雨天。只可惜,蹲在地上的小乞丐一抬眼看他,祁衍安就清醒了。那双眼不是祁朔的眼,没有谁会是祁朔。祁朔头也不回地走了。
“和亲也顶不了几年用,蛮子又不安分了,这些日子街上的流民多了不少,轰也轰不走。”
“看什么看,真晦气。”
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祁衍安缓缓蹲下,把一锭银子放在了乞丐手中。
“好好吃顿饭,换一身干净衣裳,去找份工罢。”
祁衍安浑浑噩噩地回了府,在祁正则门前长跪不起。
祁正则让祁夫人不要管他,转头就对祁衍安厉声呵斥:“你这到底想要做什么?”
祁衍安深深地望着祁正则,一字一顿地道:“求父亲允准我从军。”
日光暴晒,滴水未进。一天一夜后,清晨时分,祁正则视若无睹地走出房门,没走几步,又转身走了回来,一脚踹在祁衍安的肩头。祁衍安硬生生挨了这一脚,紧咬干裂的嘴唇,面色不变,哼都没有哼一声。
祁正则盛怒之下又是几记狠踢。
“你进来!”
祁衍安跪得久了脚麻腿酸,硬撑着站得笔直。一进屋,他便感觉到有一股不太熟悉的中药味。他轻轻蹙眉,这时,祁正则厉声质问他:“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成家立业不好吗?你这个时候非要跑去从军?你为什么偏偏就觉得我会在这个时候准你去?”
“先有国再有家。儿子自小习武读兵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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