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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西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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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好奇心旺盛,心中所想便脱口而出:“那你从前如何写字的呢?”问出口了,才从祁朔略显窘迫的神色中意识到不妥。
“罢了罢了,”祁衍安抢在他前面说,“怎么写不是写呢?打今儿起我来教你写字便是。日后若是你的字能与我的字有八九分相似,那我便少了不少烦恼,你可愿替我解忧啊?”
祁朔一听习字能为祁衍安解忧,虽不解其中深意,也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了。
祁衍安正指望着祁朔以后替自己抄书写字呢。有祁朔替自己,那自己岂不是能放心大胆地溜出去棋馆下棋了?既交的了差,又玩得尽兴,岂不美哉?这样想着,祁衍安便喜上眉梢。他随手拿起另一根毛笔:“你看,要这样握笔,你试试看?”
祁朔从善如流,学着祁衍安的模样握笔。祁衍安嘴角一挑,蘸墨运笔一气呵成,宣纸上便有了一个“祁”字。然则尚且稚嫩,但却洒脱自在,随性不羁。
祁朔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祁”字,顿时觉得自己写的“祁”像是个受了天大的委屈,拘谨佝偻着的人。不过寥寥几笔,同样的一个字,怎么差别会如此之大呢?
祁衍安看着祁朔歪着脑袋盯着字,凝神思索的样子,笑道:“你快写,我好教你。”
赶鸭子上架似的写了起来,却因为这个正确却别扭的握笔方式,一笔一划反倒越写越不自在。越不自在越发慌,有祁衍安在一旁看着更是发慌,写得比之前还要难看些。祁朔心中焦灼,最后一笔迟迟不下,笔悬在半空,握笔的手却在这时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祁衍安垂下眼,睫羽纤长浓黑,宛若鸦张开的羽翼。他温热的手心覆上祁朔的手背,带动着祁朔的手一笔一笔写了起来。祁衍安道:“我先带你写几个。”
一连写了五个“祁”字,祁衍安才松了手,刹那间两人的目光便撞上了,祁朔却怔住了,傻乎乎地看着他。
祁衍安看他发痴觉得好笑,探出手去轻轻敲了他的额头:“看着我作甚?你再写一写看,是不是比之前更顺手一些了?”
祁朔这才恍若梦醒,握好笔写了起来,好像祁衍安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似的。
第04章
祁衍安的一大爱好就是去棋馆下棋。
像他这样小小年纪的棋馆常客绝不在多数,加之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也算是偌大个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人,谁不知他就是祁家布庄的小公子。毕竟混迹在一群年过古稀的老大爷中间,指尖夹着棋子运筹帷幄的绝色少年想不出名怕是也难。
祁衍安稍一闲下来就坐不住,只想着往外溜,有时是去集市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更多的时候则是去了棋馆。祁夫人见儿子愈发顽皮难管束,早晨溜出门去太阳落山时才归家,便立下几条规矩,出门必得说出像样的理由,几时去几时归。祁衍安大多时候还是顺从的,嘴也甜把祁夫人哄得团团转。只不过到了明知不会允准,或是嫌规矩繁琐的时候,便会再想别的法子溜出门。祁府再大也关不住他,更何况这么大个祁府,自然是会有些隐蔽的墙角让他能动动歪脑筋。
翻一回墙两回墙没被人察觉,往后祁衍安的胆子就愈发大了起来,翻墙也翻得如有轻功。只是有一回他被七局七胜的洋洋自得冲昏了头,身轻似燕地攀上高墙,俨然一副得胜凯旋的姿态跨坐在墙上,眺望远处天际的火烧云,再一俯瞰……与祁家正嗑着瓜子谈家常的女眷们以惊恐的眼神彼此相对时,祁衍安就笑不出来了。他嘴角抽了抽,正欲再翻出去的时候被祁夫人喝住:“安儿!”
过了几日亲戚们离开后,祁夫人让一个膘肥体壮的伙夫用鸡毛掸子打了祁衍安十下。祁衍安后背屁股疼了几天,知错,但是可以换个墙角再犯。
这回祁衍安长了个心眼,也多了一个帮手。他把他的小奴隶叫来给他当放哨。他嘱咐祁朔:“你就在此,别去别处了。一个时辰内我定会回来。到时我喊一声‘春风得意马蹄疾’,若是周围无人,你便回我一句‘一日看尽长安花’,晓得吗?”
祁朔连连点头,祁衍安吩咐他做的每一桩事他都想做得稳妥,心中默念了几遍“一日看尽长安花”。可这时祁衍安正背对着他,凝神研究着这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墙该如何翻越才好,并未留意到祁朔的反应。祁朔连忙应道:“晓得的。”
祁衍安回头朝他粲然一笑,转过脸“啧啧”两声,自言自语:“不易攀爬。”
言罢,便退后几步。还未等祁朔反应过来,祁衍安就如有轻功一般,足尖点在墙上未被绿植覆盖之处,白衣翩跹宛如振翅的白鸽,几下便跃上了高墙。他稳稳坐在墙头,一只手放在膝上,一条腿踩在高墙的棱角,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俯视着祁朔笑得像个纨绔子。
“记住了啊,‘一日看尽长安花’!”
祁朔用力点了点头,祁衍安刹那间便没了影儿。祁朔慌乱地来回走动,不管有用无用还踮起脚跳了起来。他不敢大声喊,怕把府里的其他人招来,顾忌地唤了一声:“少爷!”
祁衍安意气风发的声音从墙外传来:“无事,放心吧!”
祁朔这才安下心来。
祁朔就坐在树荫底下一块大石头上等祁衍安回来。他把揣在怀里的祁衍安的字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左手举着纸,右手执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练字,对照着祁衍安的字临摹。
祁朔自来到祁府,一向都懂事乖巧。不是他分内的事也抢着做,安安静静的也不多说话。祁府上下的人都待他极好,还时常会夸奖他,祁朔被人夸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一个劲儿躲着向后缩。掩护祁衍安翻墙去棋馆下棋是桩出格的事,但毕竟是祁衍安要他做的事,他又怎会说“不”呢?但说不了“不”是一码事,做得如何又是一码事。此刻的祁朔便如同做了亏心事一般,周遭一点响动都足以让他惊弓之鸟似的瞪圆了眼,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天穹上有鸟雀叽叽喳喳,夏日的风也是暖乎乎的,好在树荫底下也算得上凉快。这里地方偏,祁朔练了许久的字都鲜少有人路过,便缓缓放松了警惕。谁知正在此刻,却听到一声唤:“小朔。”
祁朔浑身一激灵,右手一抖树枝便倒落在了沙地上还滚了几下,左手却像是本能地捏住了祁衍安的字。
来人是青玉,是祁府的绣娘。青玉巧笑嫣然朝他走来,边走还便道:“看着人影像是你,没想到还真是。方才还听杨婆念叨,说下午就没见你了,不知道你是不是病了,还有些担心呢。”
祁朔一听,赶忙把手中的纸叠好贴身放置,想往后厨赶。只是脚步一动,就想起祁衍安坐在墙头顾盼神飞的模样。祁衍安叮嘱他:“记住了啊,‘一日看尽长安花’!”殊不知在祁朔眼中,自家少爷可比这京城夏日的姹紫嫣红更为夺目。
少爷……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祁朔这样想着,脚步便顿了下来,低头不语。
青玉笑着道:“你本就不是雇来府上做工的,又还在贪玩的年纪呢,爱玩偷点懒也无妨。”
祁朔猛地抬头,憋红了一张脸,嗫嚅道:“我不是想偷懒……”
青玉朝他眨眨眼:“无论是不是偷懒,我都不会告诉旁人的。”
青玉走了没一会儿,就听围墙外祁衍安从容不迫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比起对暗号更像是吟诗作赋:“春风得意马蹄疾。”
祁朔做贼似的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道:“一……一日看尽长安花!”
眨眼的功夫,只见祁衍安又坐在了墙头。正是日落时分,祁衍安的身后霞光万丈,爬山虎绿浪翻涌。少年的脸上总是带着明朗的笑意,拍了拍手上的灰,便从墙头一跃而下。
祁衍安弹了一下祁朔的脑门:“看着我愣着作甚?”
“少爷……”祁朔捂着额头,嘴上笨拙,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时忽然抬眼瞧见头顶掠过的一只白色信鸽,顿时明眸满含期冀憧憬,望着祁衍安道,“少爷像是会飞!”
“说什么傻话!”祁朔被他逗笑了,抬手又敲了几下他光洁的额头。祁朔不解怎么就又被敲了脑门,无辜地看着祁衍安。
祁衍安一转眼便察觉到树荫下的沙地上写满了字,地上还横着一支树枝。他略感诧异道:“你一直在这里练字?”
祁朔温顺地点了点头。
虽说全府上上下下都把自己看得金贵,能有人把你说的话这么当回事儿,祁衍安也不可能不感动。他索性把祁朔的字都看了一遍,拾起小木棍点了几下,道:“上下结构的字都多少有些别扭,显得头重脚轻。”
祁衍安寻了个没写字的空地方,用木棍写了几笔。祁朔凑过头去看了一眼,觉得祁衍安哪怕是在沙地上写字也是有轻重缓急有抑扬顿挫,相比之下自己的字更是差得远了,平平淡淡毫无起伏韵律可言。
祁衍安这时突然仰起头朝祁朔笑了,一双笑眼新月似的弯弯的:“写得不错。”
祁朔正因着自己写的字而懊恼,瞧见祁衍安这么一笑,再被这么一说,反倒是避开目光垂下头,不好意思地退了几步,像是蜗牛缩回了壳中。
“你躲我作甚?”祁衍安这样问他,却并未敛去脸上的笑意,“你勤于习字,还在这么难下笔的地方练了这么久,本就该夸奖,结果倒好,夸你你便躲,倒像是要罚你似的。”
祁衍安揉了揉祁朔的头,头发软软的,正如他人一般温顺:“往后若想练字就去我的书房里。”
第05章
把祁衍安送回,祁朔就赶忙跑到后厨,一刻也不敢停地做起事来。杨婆夸他是勤快孩子,祁朔心中有愧,只一个劲儿摆手,简直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晚膳时,祁朔紧跟在队列后面,拘谨地用双手捧着一盘水芹菜。只在门外就听到祁夫人对祁衍安的数落:“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总是会把衣服穿破。”只不过祁夫人性子柔,连数落都听起来娓娓动听。
祁朔心想,或许是墙上爬山虎的枝条蹭到了少爷的衣裳。
“衣服可不就是用来穿的吗?人穿着衣服还要提心吊胆衣服会不会破,这还教人怎么穿啊?”
祁朔把菜端上了桌,余光瞄到祁衍安朝自己眨了一下眼。
祁朔离开时,听到祁夫人无奈又温柔地道:“你这孩子怎么总爱讲些歪理……”
又过了几日,青玉又来了府上。她熟练地穿针引线,衣料上不规则的破口都能在她的手下变成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精巧图案,破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隐去了。青玉突然听到有人在怯生生地喊她。往门口一看,祁朔正站在那里,更确切地讲,是躲在门边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小朔,进来呀!”青玉起初是诧异,然后笑眯眯地招呼他,“你怎么来了?”
祁朔走进屋,连脚步声都是静悄悄的,生怕吵到了谁似的。
祁朔正欲开口,青玉就恍然大悟道:“你是怕我把你那天偷懒的事说出去?我不会的。”
祁朔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连着嘴也不利索了:“我没有,没有这样想……”
青玉觉得这个小孩好逗好玩得很,便问他:“那你在想什么呢?”
祁朔捏了捏衣角,鼓起勇气快速指了一下青玉手中的针线:“我想学……”
青玉憋住笑,眯起眼装得高深莫测,道:“你想学我吃饭的手艺。”
祁朔听不出是捉弄他的玩笑,可把她的话当了真,通红着脸窘迫地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学补衣服……”
青玉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道,奇怪地问:“你衣服哪里破了?我给你补啊。”
“不是我……”说完这句,祁朔就抿着嘴垂下眼不吭声了,半晌,他抬起眼来,瞳仁漆黑明亮,一眼不眨地盯着青玉,良久后近乎执拗地小声道,“我很想学……学一点点就可以……”
青玉笑道:“当然可以,你过来看着,我教你。”
又过了约十日左右,祁衍安又要偷溜去棋馆。足尖点了几步便翻上了墙头,舒筋动骨而已,半点不觉得费劲,那么高的一堵墙都圈不住他。祁衍安坐在墙头远望家门外京城的大街小巷,街头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让他心痒难耐,想奔去一探究竟。他再一回头看了一眼墙里面自己的小奴隶,在僻静的院落中孤零零地仰望着自己,一脸的天真纯粹,倒真真像是守在主人身边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
祁衍安动了恻隐之心,朝他摆了摆手:“你别在这儿等着我了,想写字就去我书房里写字吧!”
祁衍安状态不佳,下棋时一连几局接连失误,懊恼不已。同他对阵的大爷笑眯眯地道:“胜败乃常事,小娃儿莫恼。”
祁衍安正是好斗好胜的年纪,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把胜负看淡,但也不愿让旁人把他的情绪都看穿。祁衍安笑道:“今儿看来不是我下棋的日子,改日再来和您再下几局。”出了棋馆,祁衍安多少有些郁闷,独自在长街上溜达,把街上的铺面挨个儿瞧了个遍,最后在糖店买了一小兜山楂糖。
太阳快落山了,街上卖灯笼的小商贩推着车吆喝,车边儿上围了一圈比他还小的小孩子,咋咋呼呼好不热闹。此时祁衍安便往回走,到了自家院落的墙外边,他忽然想到祁朔不会还在等他吧?虽然同祁朔讲了今天不必等,祁衍安还是仰着头,带着些许期待,一字一顿试探道:“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祁衍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输了棋的郁闷仿佛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祁衍安心道,这人还真是个死心眼。自己说了一回金银花不错,他便每日都摘一枝沾了清晨露水的金银花,放在自己窗外。说了一回让他守在墙边等自己回来,便次次都守着。
祁衍安熟练地翻墙入院,祁朔轻声唤:“少爷。”
祁朔还是那样一副害怕说错话做错事的胆怯模样,但是祁衍安能感觉得到,看到自己回来,祁朔好像很开心。
被人等待着的感觉很类似于被人期待着的感觉,并不坏。尽管如此,祁衍安还是弹了一下祁朔的脑门,嘴上也不饶人,可眼睛却笑成了弯月牙:“你怎么那么痴啊!说了不用等。”
他又瞄了一眼一旁的沙地,果不其然写满了字:“同你说过,习字便去我的书房。”
祁朔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有所顾忌还是不敢,还是两者皆是。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从未听说过求知还是错事,”祁衍安大大咧咧地在石头上坐下,目光扫过沙地上的字,“上下结构的字看着舒服了不少,还需多加练习。有的地方,比如这里,就能看得出你下笔时有所犹豫,还不够流畅连贯。”
祁朔听得极认真,听祁衍安说完,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祁衍安抬眼看了他一眼,祁朔立刻紧绷了起来,罚站似的挺直了腰板。
祁衍安奇怪道:“我这么让你害怕吗?”
“不是的……”祁朔摇了摇头,分外认真道,“是……是尊敬。”
被他用如此庄重的词汇形容,祁衍安不由得一愣。府里的人大多都是把他当孩子溺爱,谈不上“尊敬”。虽然“尊敬”听起来既别扭又奇怪,但是这种不被当做小孩子的感觉……也并不坏。
祁衍安一笑起来,眉宇间尽是小少年稚嫩的英气:“字是越写越好了。”
说完,祁衍安想起了什么似的摸出了那一兜山楂糖。他往祁朔手里塞了两颗:“不准推脱,收着。”
祁朔用手帕把糖小心翼翼地包好收了起来,然后抿起了嘴,就在祁衍安以为那会是一个笑容的时候,尚未捕捉到那抹笑意,祁朔就又低下了头。
祁衍安道:“每回一夸你,你就低头。你总是低着头,我都不知你是什么表情。”
祁朔闻言稍稍抬起头来,眼神刚一对上,就又慌乱地垂下了头,像极了想亲近人却又怯生生的幼犬。祁衍安笑了一下,也没有太在意,迈开步子回屋,突然听到祁朔在身后小声提醒:“少爷……裤子。”
祁衍安低头一瞧,才看到裤脚被划了一道不长不短的口子,若是不走动还不明显,走起路来会显眼许多。
祁衍安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左右是遮不住了,叹了口气道:“算了,听母亲多啰嗦几句吧。”
祁朔欲言又止了几回,还是下定了决心,声音轻颤道:“我来为少爷缝上吧……只需一会儿的功夫就好。”
祁衍安意外道:“你还会针线活儿?”
祁朔老老实实答:“我同青玉学的。”
祁衍安思忖片刻,不可思议地问:“你不会是怕我被母亲骂,才问青玉学了怎么缝衣裳吧?”
祁朔乖巧地点了一下头,晚霞照得他的脸颊红扑扑的。
这个回答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祁衍安忍俊不禁:“你可真是……够老实的。”
话音刚落,祁朔就又被弹了脑门。祁朔更是困惑了。祁衍安高兴了会弹他的脑门,不高兴了也会弹他的脑门。祁朔微微歪着头看向祁衍安,湿漉漉圆溜溜的一双眼愈发显得天真无辜。
祁衍安笑得张扬:“别发呆了,过来帮我缝上吧。”
祁朔用力点了一下头,急忙快走几步追上祁衍安。
昼夜交替的黄昏时分,池塘传来几声蛙鸣。两个少年的身影一高一低,一前一后,像是生出了些许默契来。
第06章
七月中旬,几场滂沱大雨后,京城的暑热降了不少,连续几天都是晴空万里。
屋门大开着,祁朔一手端着绿豆汤,另一手扣了扣门,轻声唤道:“少爷。”
祁衍安即刻回道:“进来吧。”
祁朔双手捧着绿豆汤往里走,脚步又小又轻,生怕惊扰了谁似的。祁衍安正在画风筝,斜了一眼祁朔,勾起一边嘴角想起了什么趣事似的笑了起来。这样一笑,他本就明艳的五官愈发显得漂亮得惊人,反倒让祁朔手足无措了起来,放下绿豆汤就仓皇要逃。
祁衍安喊住了他:“你怎的跑得这般快?我是老虎要吃了你不成?”
祁朔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在原地揉搓着衣角。他总觉得自己愚笨又平庸,一到祁衍安面前就自惭形秽,不由得犯怵,生怕自己做错了事。
少年明朗的声音再度响起:“风筝是给你画的,还不快过来看着。”
祁朔吃了一惊,忽然心头像是有小鸟唱歌那般愉快,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祁衍安的风筝上画了一轮金黄弯月,如同一只悬在天上的金钩子。小半月牙被薄薄的云雾覆盖着,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祁衍安眼含笑意:“你来的时候是朔日,我便给你取名‘朔’。朔月照理说我们是看不见的,不过我还是画了个月牙给你。今年是你来我家的第一年,便只画了一只金钩,明年再给你画得更饱满些。等你哪天要成家离开祁府了,到那时我便给你画上一只满月……祝贺你花好月圆。”
祁朔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头一回收到礼物而感到欣喜不已,还是因为祁衍安说每年都要送自己一个风筝而满含期待。总之,一句道谢硬是让祁朔讲得磕磕绊绊,让他越发觉得自己笨拙。
祁衍安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在躲闪些什么,但看到他湿漉漉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着便觉得可爱,伸手胡噜了两把他的头发:“今儿天气这么好,母亲定是会答应我出去玩儿的。我们一会儿便去放风筝。”
夏天的山坡上姹紫嫣红,各色的花儿开遍了漫山遍野。野花开得绚烂又热烈,无拘无束自由生长,不似被人修剪得规规矩矩的家花。蔚蓝天穹底下,蝴蝶和蜻蜓翩翩起舞,两个小少年正在山坡上奔跑,一个手中牵着鹰风筝,一个手中牵着月亮风筝。
祁衍安仰起头看着在蓝天翱翔的鹰风筝,脚底生风跑得比兔子都快,一边跑一边朝身后喊:“你顾着风筝啊,别总是盯着我看。又要看着我又要盯着风筝,你累不累啊?”
微风扬起祁朔鬓角的碎发,他气喘吁吁地跟在祁衍安身后跑,手里紧紧攥着牵动风筝的细线,委屈巴巴地着急道:“少爷……少爷等等我……”
祁衍安闻言停了脚步,看向身后红扑扑的一张小脸:“你总跟着我作甚?怕我把你丢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曾想祁朔竟委屈地撇了撇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乍一听还带着哭腔。
祁衍安哈哈大笑,祁朔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茫然又懵懂,紧紧把风筝线攥在手中。
祁衍安把祁朔紧握风筝线的手拽了下来,道:“别把风筝线攥得那么死,轻轻捏着就行。”
祁朔瞬间变得慌张又别扭,像多了一只手似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也不知是该抬起还是放下,握紧还是松开,着急得很。
祁衍安看他慌里慌张,像是要急得转圈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你想攥着就攥着吧。”
祁朔如释重负,庄重地把风筝线重新紧攥在手中。
祁衍安笑他:“怎么?不把风筝线攥得那么紧,风筝就要飞了?”
祁朔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透着认真劲儿,细声细气地道:“是少爷给我画的……不能让它飞走。”
祁衍安索性把鹰风筝收了回来,笑眯眯地看着祁朔:“你怎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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