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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刀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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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想着漆雕明的刀。他一直在想着漆雕明的刀。闭上眼时,眼前都是缭乱的刀光。
  姚曳自小争强好胜,凡事都有亲身一试的热情和勇气。听见人琴弹得好,不是表达欣赏,先是自己要学。吃到店家饭做得好,不是决定多多来吃,而是自己研究菜谱。虽然这许多学习的结果也参差不齐(比如他的琴弹得就远不如他的饭做得好),但他总有一种自己掌握了才算安心的执着。
  但这一次,比起信心,他更多的是怀疑。这刀固然卓绝,却离他太远,让他难以兴起据为己有的念头。
  我真的也能使出那样的刀吗?
  第五人说:“能,但是你要有耐心。”
  姚曳很好奇:“漆雕明的刀,只要耐心就可以吗?”
  第五人摸摸不存在胡子的下巴:“他是不知道,但是你要有耐心。”
  他煞有介事地用扇子敲敲姚曳的手背。“徒儿啊,你就是太着急。我不跟你说过,我十八岁的时候,心态跟八岁差不多,每天上树掏鸟,下河捞鱼。这并没有耽误你师尊我如今的崇高地位。”
  姚曳反手把扇子从他手里抽走。“那是您老人家大器晚成,徒儿资质愚钝没这自信。我要是信了您这番高论,估计到三十八岁也还是这德行。”
  第五人:“嗯?这德行有什么不好?十里八村已经没有人打得过你了!”
  姚曳:“……我不能有点理想吗?”
  第五人:“难不成你还想做武林盟主?小伙子,我知道你很有主意;成名要趁早,时光不等人,当今魔教教主,四十多岁。当今崆峒掌门,三十多岁。华山掌门才二十多岁。整天想些这,菜都炒咸了。你当上武林盟主就不给我做饭了吗?”
  姚曳:“……谁说我想做武林盟主?”
  ……我只是想——配得上第五人的徒弟这个称呼!
  姚曳惊醒过来,抓紧了身边被褥,才发现自己离开第五居(他住了十九年的地方)早已是千里之遥。他又闭上眼睛躺了数秒钟,然后起身。
  窗外天光大亮,可能时近正午,檐下淅淅沥沥的化雪之声,听着让人牙根发酸。空气冰凉清冽,但只要看一眼湿润的日光,也觉得温暖了;塞北的春天是很迟,但总不会永远不来的。
  姚曳洗了把脸,奇怪漆雕明为什么不叫醒他。睡到这个时候哪怕第五人也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他需要姚曳起来做饭。也许漆雕明仍旧只把他当做一个陌生的麻烦,自觉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管他,根本不想管他。
  他突然很有把握漆雕明已经不在这所房子里。
  被人忽略的感觉实在不大好,他叹了口气,放平心态,踏出屋门,准备先给自己弄点吃的。院子里没看见黄狗,应该在自己窝里,姚曳轻而易举地找到厨房,一掀厚厚的棉布门帘,发现灶台前站着一个背对他的人。
  是个女子。
  姚曳一个“嘿果然”的念头还没起完,那人就转过脸来。
  这女子还是个少女,梳着少女的双鬟。骨骼明秀,眉目皎洁,微微眯起的眼睛像一弯新月。
  但这美貌并不足以让姚曳陷于瞠目结舌的地步。他头脑空白了一瞬,才意识到这种震惊之感从何而来。
  他就像是对着一面镜子。他看见的分明是自己的面容。
  如果姚曳是个女子,那只能长这模样。如果这少女是个少年,也只能长成姚曳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姚曳听见自己问。
  “姚弋。”少女回答他。“弋射的弋。”
  姚曳张了张嘴,握拳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然后苦笑道:“我们谁比较大?”
  姚弋道:“我说是我,你信吗?”
  姚曳:“所以你想要我叫你姊姊?”
  姚弋:“不用。你叫我姚弋即可。”
  姚曳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这委实太惊人。他过目不忘的脑子第一时间想到许多诡奇的故事,想到易容,削骨乃至□□。想到背后的阴谋诡计,圈套陷阱,虽然他对自己这么快就被针对的原因还没得头绪,也还没想到要为此自豪。
  他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眼前的少女就算不是妖魔鬼怪,最多就跟挂画上的美人一个性质。
  如果他一剑刺过去,她也会流下人类的血液吗?
  “我劝你打消这念头。”姚弋说,姚曳这点心思显然在她眼里无所遁形。“我带你去吃饭吧。我看了一圈,他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姚曳下意识替漆雕明说话:“他是比较简朴。”
  姚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敢去?”
  纵使知道这是最低级的激将,姚曳心中还是涌上一股邪火。过了一会他笑道:“希望你没动院子里的狗。”
  姚弋道:“我没动。我喜欢狗。”
  

  ☆、第 4 章

  
  朔州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张大人。
  他的名声甚至传到雁门和云中一带。没有人说得清他拥有的财富和势力,甚至没有人知道张大人原本叫什么名字。每个人都叫他张大人。
  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年龄,长相和容貌。有人说他只有二十多岁,也有人说他已年逾古稀。最离谱的传说中,张大人是个女子,大人两字乃是夫人之误。
  无论这些传说何等的扑朔迷离,漆雕明都毫无兴趣。这样他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张大人的真面目时,产生的感想都很新鲜。
  他只看见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子,驼着背,在逗弄他养的鸟。鸟笼挂在花枝上,枝头尚未褪尽的点点碎雪,掩不住残缺花瓣的鲜红之色。回头看见漆雕明铁塑木雕一样矗立着,就发出一声不似做作的咳嗽。
  “阁下应该已知道我请你来的用意。”
  漆雕明道:“我杀了你的儿子。”
  张大人语调谦卑得过了头:“我有十七个儿子。儿子太多,在教育上就难免疏忽一些,冒犯了阁下,还请见谅。”
  他停了停,又叹息:“我这个不肖子,有这许多人给他陪葬,他也算值了。”
  漆雕明呼出一口长气。“抱歉。”
  张大人:“阁下全无后悔之意,为什么要道歉呢?”
  漆雕明:“我除了这句抱歉,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张大人道:“如果阁下真是这么以为,也就不会来此了。虽然阁下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死了这么多人,这毕竟不是一句抱歉就能完结的事情。”
  漆雕明沉默着,眼中掠过一丝厌倦之色。
  倒不是说他对面前的老者有什么意见。张大人近乎矫枉过正的通情达理也许掩饰着更深沉的目的,但要他去做,且他能做的事情却只有一件。
  杀人。
  杀一个人,然后杀更多人。
  他的铁爪就如同他的五指。右手的刀可以替他遮挡,但五指不能,漆黑的血气沦肌浃髓,甚至顺着他的左手臂往上蔓延,或许终有一日会顺着脉络攫住他的心脏。
  “我希望阁下不要把这当做一桩交易。”张大人温和地说。“至少不要当做一个威胁。我知道阁下不是一个杀手,也并不喜欢杀人;但杀人有时候是一件好事,乃至于利国利民。你完成这个请托,我们的恩怨勾销,甚至还可以成为朋友,达到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何乐而不为呢?”
  漆雕明仍旧沉默着。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要当做一个威胁,本身就是一个威胁。能威胁他的人和事本来很少,他自己对死亡也并不惧怕;但听见张大人这句话时,他眼前毫不费力地浮现出姚曳笑得弯弯的眼睛。
  从他们相逢到现在还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他脑海里一直是这双眼睛。
  可能因为这缘故,他动身出发前并没有叫醒姚曳。他也考虑过在桌上留下讯息,最后却觉得无此必要。
  第五人给他送来的这个麻烦,实在恰到好处得让他没有选择。
  张大人并不去观察他的神色,只是侧着头看笼中的鸟。“如果你知道此人是谁,可能你还会很乐意去。”
  漆雕明道:“杀你杀不了的人,我只知道我并无那样的能耐。”
  张大人发出一声嘶哑的低笑。“阁下可听过卢继晟此人?”
  漆雕明瞳孔猛然一缩。“你竟然想杀振武节度使。”
  张大人:“他喜怒无常,鱼肉乡里,拥兵自重,隔岸观火,朝廷也不敢擅动;所以老朽说的利国利民,并不是一句笑话。”
  漆雕明道:“然则取而代之者又如何?”
  张大人道:“那非是阁下应该操心的事情。你只要知道杀这样一个人,并不违背公理道义和你的良心。”
  漆雕明淡淡道:“欠你命的人是我,你为何一定要说服我,这是一件善举,而不是一桩交易?”
  张大人:“我说过,你不是一个杀手。杀手收钱办事,考验的不过是技艺的精湛。你主动的意愿和发自内心的恨火,却可使你的刀所向披靡。而你要去做的这件事,极其的困难。”
  这何止是困难。从听到卢继晟这个名字时起,漆雕明就已做好不能回来的打算。
  无论成功或是失败,他回来的可能性都太低。但对于张大人而言,这又不重要(估计死了更好)。关键是漆雕明这条命,能否发挥最大的价值。
  “所以有件事情我想教阁下知道。”
  张大人慢吞吞地说。他眯缝的眼睛里蓦然闪出一道刀子似的利光来。
  “阁下还记得姚红琏那杳无音讯的夫君吗?”
  “姚红琏。”姚弋说。“我们的母亲名叫姚红琏。”
  “姚红琏。”姚曳喃喃的重复一遍,这是他亲生母亲的名字,第一次珍而重之地说出,却只是舌尖弹落的几个莫名的音节。“她还活着吗?”
  姚弋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漆雕明没有告诉过你?”
  姚曳道:“那就是死了。”
  他垂下头,想起漆雕明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神,若有所悟地笑了一下。“她一定很美。”
  姚弋:“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她。”
  姚曳:“那父亲呢?也死了吗?”
  姚弋:“没有。但我劝你还是不要想见到他的好。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姚曳:“为什么?
  姚弋的声音带着一种淡淡的讥讽之意:“他身边有很多人,很多女人,很多男人,从来都不会觉得寂寞。而且他也不姓姚。”
  姚曳苦笑道:“我明白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深巷里一间僻静的小院,面积跟漆雕明家差不多大,风格却大不相同;漆雕明那地儿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具,称之为家徒四壁不为过。这地方虽然也干净,谈不上富丽,布置上却颇费苦心,充满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姚弋看着他打量井栏上的蔓草花纹。“这就是我们出生的地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姚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姚弋:“因为母亲以为我死了。”
  姚曳:“哈?”
  姚弋道:“她以为我死了,临死之前将你托付给了漆雕明。”
  姚曳愕然。“但我从来就没见过漆雕明。”
  姚弋:“当然了,他肯定不想养你。”
  姚曳觉得这话题仿佛无底深渊,自己没有一点把握,只好岔开。“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姚弋摇了摇头。“我和张妈一起住,不过她现在好似出去了。这也没什么,我经常会出去,她也不会一直守在此处。”
  姚曳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她还可以平安回来。”
  他话音未落,姚弋已经拔出了剑。只听铿然连响,三枚破空而来的袖箭落在地下。
  她本来也带着剑。她的剑更轻,更薄,更窄,微微颤动的剑身像是冷不丁窜出的一条白蛇。又是三声连响,姚曳的剑也出鞘,将反方向飞来的三枚袖箭击落。
  姚曳退了一步,背上沁出冷汗。他拔剑的速度,竟然及不上这个少女!
  但此时此刻没余裕让他回味自尊心受到的伤害。三个黑衣人从屋顶跃下,三个从墙外跃入,甚至还有两个是堂而皇之从大门冲进来的;他们已被团团围住。
  姚曳可以确定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附近并没有人埋伏。这些黑衣人都是方才赶到,而且说实在的也没有什么伺机而动的必要。他们的目标明确之极,对付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少女,八个人实在绰绰有余了。
  密不透风的包围渐渐收缩,每人的步伐都全然看不出破绽,姚曳一边调整着对敌的姿势,偏头对背后的姚弋笑道:“这情景可是如你所料?”
  姚弋冷冷道:“你说这话有良心吗?
  姚曳苦笑道:“对不起。”他自然不会完全信任姚弋,但至少此刻眼前这些人的杀气是货真价实的。姚弋和他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势在必得的猎物。
  刀光已近在咫尺。姚曳打起精神。他身体里还流着昨夜的热血,挥出的剑自然而然还带着当时的狠戾。然而这些黑衣人显是训练有素,配合进退井井有条,刀风合成一股难以撼动的压力,只过不数招,姚曳已是左支右绌,只能勉力遮挡,心里更加慌乱,不由回想起昨夜地狱般的一战,他面对的敌人其实并不比今日孱弱多少。
  不同之处只是昨夜有漆雕明。难道他害怕了?或者他潜意识里知道,漆雕明在侧,就不会让他受到损伤,正如第五人一样。但现在他身边只有这敌我未明的少女。
  漆雕明不可能出现在此处。难道他到底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辛苦练剑十几年,却全无独当一面的能耐,步入江湖的第一战就要铩羽而归?
  分神一刹,姚曳左肩一痛,已经挨了一刀。与此同时,姚弋一声轻呼,退了一步,两人的脊背几乎撞在一起。一名黑衣人高举长刀向面门劈下,姚弋退无可退,反手将姚曳往后一推,自己屈身一躲,剑尖自下而上斜挑向黑衣人小腹。黑衣人侧身避开,又是一刀劈落,姚弋只能举剑在胸前硬挡,然而对方势大力沉,刀剑僵持了不过一瞬,姚弋手腕发软,虎口一麻,长剑从手中滑落。黑衣人刀意犹未尽,正要趁势划开姚弋前胸,突然银光一闪,姚弋手背上弹出半尺利刃,一下斩断了那人臂膀。
  这暗算突如其来,那人断臂只来得及一凉,姚弋手上利刃直直刺入他心口。噗噗两声闷响,姚弋一手扯住刃上戳着的尸体作为盾牌,挡下接踵而至的两刀,脚尖一挑,左手重新握住长剑,手腕一振,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人捂着眼睛栽倒在地。
  对方眨眼间损失两人,姚弋眼前局面顿时豁然开朗,然而剩下的敌人丝毫不乱,双刀一左一右抢上,顷刻间又是一轮猛攻。姚弋左手长剑,右手短刃,犹能应付,只是混战中两人也被打散,姚曳前后左右都被围住,成了腹背受敌之势,脑后凉意袭来,急忙拧身时,背后又被划了一刀。姚曳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胸膛送到前方的刀尖上去。
  眼睫被汗水蛰得刺痛,他眼前已经有些模糊。这是他遇到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关头。姚曳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挥出了一剑。
  他用这一剑刺过飞鸟,刺过蜜蜂,刺过飘落的树叶。纵然已经百发百中,但那只不过是飞鸟、蜜蜂和树叶。
  第五人大力夸赞他天资聪颖,说自己为了掌握这招如何愁掉了很多头发,但姚曳当时一脸深沉地回答:“不遇上真正的敌手,这一剑就永远也不会发挥真正的价值。”
  剑真正的价值为何?除了剑锋被肌肉阻隔的触感,和顺着剑刃往下流淌的鲜血气味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
  小院的地上留下三具尸体,没有战意和受伤的人都已退走,胜利者也没有追去的打算;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既无残雪,也无浮尘,唯有几滩不多的鲜血表面结起一层粉红色的薄冰。
  姚曳突然意识到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也受了伤,伤口并不深,之前命悬一线时并不算什么,此时背上和肩上却传来锥心的剧痛。
  他觉得很冷。可能因为夜晚来临,可能因为血液的流失,或者被划破的衣物。只有颈侧的凉意,是怎么也解释不过去的。
  姚曳慢慢地转过头,看见用剑指着他的姚弋。这把剑又轻,又薄,又窄,像一段笔直的白绸。
  “师尊叮嘱过我,凡是使这招剑法的人——非死不可!”
  漆雕明独自走在朔州城的夜里。
  天黑得还是太早。静谧的街道在污浊的夜色掩盖之下,每个地方都千篇一律的似曾相识。
  或许他很快就会无法感受这样无月的寒夜,看不到这样的墙垣和砖瓦。缝隙里的残雪都融化净尽,甚至从何处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鸣。
  他是常年走在生死交界上的人,所以养成习惯,应该做的事不会拖沓,更不会逃避,这样即使随时失去性命,也没有遗憾可言。
  他和第五人、和澹台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
  前方的街头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子,穿着一身似曾相识的红衣,在夜色里深重得仿佛要被吞没。
  漆雕明漠然地走了过去,跟红衣的身影擦肩而过。左手断肢和铁爪连接的部分传来一阵噬魂销骨的疼痛。
  他不相信鬼魂,也不相信幻觉。一个已经死了十九年的人,除了鬼魂或幻觉,还能是别的什么?
  女孩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在两人错身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耳上的珊瑚珠红得像血滴一样。
  “你不给我报仇吗?”
  

  ☆、第 5 章

  
  漆雕明回来时,院子里黑灯瞎火。被惊醒的黄狗认出是他,嗓子里咕噜几声,在他腿边蹭了两下。漆雕明把纸包的骨头丢给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书房兼客房走去。他进了门,先将灯点着,橙黄的火苗一跳,这才转头看着桌旁的姚曳。姚曳对他进来也全无反应,只是撑着头坐在那里,合着眼睛,睫毛微微一颤。
  漆雕明道:“为什么不点灯?”他的语气比他想象中还要柔和得多。
  姚曳抬起头看着他,那清亮到近乎锋利的目光让漆雕明呼吸一窒,却没回答他,只反问一句:“前辈今早出门,为什么不告诉我?”
  漆雕明:“你睡得太死了。叫不起来。”
  姚曳笑道:“是我的不是,对不住前辈。”
  他话里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怨念,两人就一时没话。只听见姚曳微微沉重的呼吸声。漆雕明缓缓开口:“受伤了,为什么不处理。”
  姚曳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伤在背上,我自己要怎么处理?”
  漆雕明没有二话,转身出门,姚曳呆呆瞪着那火焰,只觉意识越来越沉,越来越静,差点睁着眼睡着。不多时漆雕明端了铜盆、布巾等物进来,又提了一壶热水。姚曳突然想到他只有一只手,慌忙起身要去帮忙,漆雕明眼神示意他不用多事。姚曳跟他走到床边,感慨道:“前辈真的厉害,我若是只有一只手,一定活不下去的。”
  漆雕明冷冷道:“你若是想活,哪怕没有手,也活得下去的。”
  姚曳吐了吐舌头,温顺地伏在他膝盖上,肩头和背后的衣衫已然跟血干结在一块。漆雕明拨开他颈后黑发,先将一塌糊涂的伤处用吸饱热水的布巾浸软,再小心揭开衣料剪去。背上伤并不深,倒是挺长,伤口洗干净后发白,微微翻卷着粉色的皮肉,过后怕是要留疤;不过姚曳显然并不放在心上,说不定他期待这么一道货真价实的伤痕已经很久了。
  漆雕明用布条把伤口一圈一圈缠好,这才问道:“跟谁动手了。”
  这么折腾过后困意倒是全然消失,伤口处泛着舒适的钝痛,姚曳有点懒懒的。“不知道。我不认识。”他想了想又笑道:“不过我没输。”
  漆雕明手下顿了一顿。“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我不会瞒你。”
  姚曳道:“好。前辈看起来就比我师尊可信得多了。”他就真问道:“我父母呢?”
  “死了。”
  “那仇人呢?”
  “也死了。”
  姚曳一时无语。漆雕明说:“死就死了。江湖人打打杀杀,哪有不死的。”
  他这话刺耳,姚曳不由得想:“你不就活得好好地?”漆雕明似乎洞穿他心中所想,又接了一句:“我也会死的。”
  姚曳苦笑道:“前辈,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漆雕明按了按他背上的布条。“总之,都是时过境迁的旧事。你若是想,我可以带你到他们墓前祭拜。”
  他很少说这样的谎话,心脏不由得紧了一紧。好在姚曳仍旧趴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如果看得见,铁定要露馅。
  姚红琏是死在他面前了,但她的丈夫卢继晟还活着。姚曳的父亲还活着,而他已经答应张大人要去取下此人的性命。
  这话他要怎么告诉姚曳?姚曳如果知道漆雕明要去杀他的父亲,又作何感想?
  姚曳却并没发觉他的心理活动,只是偏着头沉思。过了一会他突然抬起头。“前辈,那仇是你报的吗?”
  漆雕明淡淡道:“算是。”
  姚曳做了个鬼脸。“前辈过于谦虚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叫个算是。”不等漆雕明说话,又问道:“仇人是不是很厉害?”
  “我断了左手。”
  “啊。”姚曳低声说。他翻了个身,枕在漆雕明膝上,对方微微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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