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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刀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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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断了左手。”
“啊。”姚曳低声说。他翻了个身,枕在漆雕明膝上,对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是没有推开他。明灯灼灼,漆雕明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也闪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亮;姚曳知道此刻无论问出什么,都不会被责备。“你是不是喜欢我母亲?”
“是。”漆雕明说。
这一夜漆雕明睡得很沉。沉到睁开眼睛时,他甚至感觉一丝歉疚,仿佛这样无忧无虑的酣睡对不起什么人似的。窗外红日已高,空气比昨天更温暖。姚曳正在院子里逗狗,蹲下身握住它伸出的爪子。他穿着漆雕明的旧衣服,对他来说都太大了,模样称不上好看,但这小孩硬是有一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自信,举手投足间一点也不显得尴尬,见他出来,还站起身行个礼。“前辈,吃早饭吗?”
漆雕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做饭了?”
姚曳笑道:“简单做了点,前辈别嫌弃。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早市还挺热闹。有些菜蔬,我都没见过的。”
一直到两人相对坐下,漆雕明还处于震惊之中。早饭确实简单,只是白粥小菜,但粥的火候恰到好处,且不知道姚曳往粥里面放了什么,滋味很丰厚,小菜也干脆爽口。漆雕明震惊之余,想起第五人那封狗屁不通的信,难道竟有几分真实,难道第五人在教育方面确实很有天赋,转念又觉得这可能跟第五人的教育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虽然没有出言表扬,姚曳对他的感受胸有成竹,慢慢腾腾吃完,起身去收拾碗筷。漆雕明伸手按住,道:“不必。我来。”
姚曳嘴上说“怎么能劳烦前辈”,松一口气,挠挠鼻尖,不太好意思:“不瞒前辈说,跟师尊这么多年,我只管做饭,碗是从来不洗的。”
漆雕明道:“他真将你惯坏了。”
姚曳笑道:“说不定是我将他惯坏了。”
漆雕明:“他不用惯,已经够坏了。”
姚曳突然想:“不知道我走这几天,老头子都是怎么吃饭的。”又觉得自己操这个心不但婆婆妈妈,而且太拿自己当回事,好像第五人离了他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真是岂有此理,连忙换个话头。“前辈,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跟你学刀了?”
漆雕明看他一眼。“你才受了伤,不必心急。”
姚曳有点不服:“皮肉伤而已。”看了眼漆雕明脸色,不敢再争,吐了吐舌头。“话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师尊?”
漆雕明:“不必。你有第五一个师尊就够了。”又说:“其实我也从未被人叫过前辈。你若愿意,也可以唤我漆雕。”
他这话不像有假,姚曳哆嗦了一下。“不不不,前辈很有前辈样,理当叫前辈。”他擦好桌子,也洗了洗手,跟着漆雕明走到院子里。“啊对了前辈,既然今天没事情,那我想出去转转,毕竟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熟悉熟悉城里环境也是应该的,往后买什么东西也方便。”
漆雕明不自觉皱了一下眉。
“我还是希望你能回第五那里去。”他终于说。“现在这里的情况太过复杂,我没有余力确保你的安危。但答应过第五的事我会做到,等风波过去,我一定会去找你们。”
出乎他预料,这次姚曳的语气非常平静。“那前辈何不与我一道离开呢?”
漆雕明道:“我还有事情要做。”
姚曳叹道:“前辈,你这样不仅是看我不起,更是看我师尊不起了。”
他猛然抬头看着漆雕明,眼神带了一丝挑衅。“我不需要你挂念我的安危。晚辈武功虽然低劣,自保还绰绰有余。”
漆雕明道:“这与武艺无关。即使武功再高之人,也总有无法自保的时候。”
姚曳:“那你如此执着地要赶我走又是为什么?”他一咬牙,右手按住剑柄。“既然你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我,不如亲身验证我是否有自保的本事。唯有这样,我才能心服口服。”
漆雕明沉默良久,道:“可以。只要你能接下我这一刀,此事我今后不再提起,也绝不再干涉你的行动。若是不能——”
姚曳打断他:“我马上回江陵!”
他拔出剑,动作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起来,可能有裂开的危险,然而这疼痛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刺激。
一刀。漆雕明对他的轻视实在已到了极致。
哪怕是面对第五人,三十招内他不会落于下风。当然,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他也是熟悉了第五人的套路,但就算他对漆雕明全无所知,就算他面对的是任何一个全无所知的对手,他也不可能在一刀之内就败下阵来!
漆雕明看了看四周,似乎还在寻找什么转圜的余地,最后从手边的柴堆里抽了一根柴火。
姚曳顿觉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出声抗议,漆雕明已经出刀。
他手里只是一根柴火。但谁也不能说这不是完美的一刀。
这刀的目标是姚曳的心脏。它的走势如此简单,似乎不含任何变化。然而姚曳已经闪避不及。无论他朝什么方向闪避,都无法避过刀尖笼罩的范围。
姚曳放弃了闪避。他只能出剑。赌他的剑比漆雕明更快,能在那之前就指向漆雕明的脖颈。
但漆雕明还有一只手。准确的说,是一件比刀还要可怕的武器。
漆雕明早已料到他的动作,左手的鹰爪一闪,牢牢卡住了姚曳的剑刃。
赌局开始之前,他的条件只有一刀。这只铁爪的使用多少有些犯规的意味。这跟姚曳想象中的漆雕明作风有些不符,姚曳是否料到他为了胜利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抓住剑刃的一刹,漆雕明一惊。这柄剑上没有任何力道,轻飘飘的像是脱离了枝头的树叶。
漆雕明顿了一顿,让剑从铁爪中滑落。这一瞬间,他心中对结局一清二楚;因为左手接剑的失算,右手刀的走势也出现了轻微的失衡。毫厘之差,足以使姚曳避开这原本必中的一刀。
姚曳站在原地。他已手无寸铁。如果这是一场真刀实枪的搏杀,他这时候就宣告失败。但漆雕明承诺过他只需一刀。
他可以放弃无谓的骄傲和愤怒,只赌这一刀。
他抬头对上漆雕明的视线。那目光很复杂,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怜悯。
姚曳道:“我赢了。”
他拾起地上的剑,大步走出院门。漆雕明目送着少年的背影,觉得前所未有的心累。
他自然也有过十九岁的时候。但无论是十九岁的漆雕明,还是十九岁的第五人或者澹台泽,都不是这个样子。
也许姚曳这个样子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们。每个少年都必将如此,勇敢,好胜,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渴望着经历常人没有的经历,创造独属于自己的故事,而他彼时却只有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两位干脆连求的东西也没有,每日里勾肩搭背在街头巷尾流窜,一天天就是消磨时光。
姚曳的资质绝佳,心性也比他预料的更为稳定,并不会因为他露骨的挑衅而动摇。但他要如何才能告诉姚曳,即使有了一流的资质和心性,也并不一定就能在这个江湖上游刃有余?
没人能答。一场莫名的决斗结束后小院格外寂静,清风摩擦枝梢发出干涩声响,脚下缩短的日影泛出结实的暖意。漆雕明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还不进来吗?”
只听墙外有人笑道:“阁下果然早已察觉。”随即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向他微一躬身,语气恭恭敬敬。“在下非是有意打扰。只是奉主上之命来通知阁下,前日里约定之事已有了进展。”
漆雕明冷冷道:“未必有想象中的顺利。”
来人一愣:“为何?”
漆雕明道:“为什么对他出手?”
来人对上他冰冷目光,竟打了个寒噤,忙道:“阁下切勿误会。主上言出必行,姚公子遭袭一事,与我们绝无干系。我这便回去禀告主上,将此事查清。但请阁下答应主上的事情,也不要反悔。”
漆雕明道:“只要他不毁约,我不会反悔。何时何地?”
来人脸上泛起一抹笑意。“日期还需斟酌,约摸在下月,我会另行通知,地点则是鸣凤楼。。”
☆、第 6 章
姚弋坐在桌边,盯着窗外的街道,数行人的数量。数到一百一十三时门开了,姚曳匆匆走进来。他换了一身一看就是刚买的新衣服,不很服帖,样子显得有点阴郁,给人强烈的初来乍到印象。恰好姚弋这一天穿得是绫罗繁复,珠翠满头,也不带剑,端坐的姿势赫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袖子直盖到指尖,姚曳想到那下面藏着的利刃,总觉得心里发毛。他也坐下来,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喝之前心想:如果这里面有毒,说明我的江湖之路就到此为止,不用再费事了。但姚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杯子还没放下就问:“漆雕明怎么说?”
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姚曳都不能直视,只能低头盯着瓷杯中的水面,说话莫名的没有底气。“他说我父母已经去世,仇人也死了。”
姚弋嗤笑一声。“他没有对你说实话。”
姚曳想:“难道你就对我说了实话?”嘴上说:“也许只是他不知道罢了。也许他内心深处,希望父亲已经死了。”
姚弋点了点头:“这也不无道理。”
姚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又是在替漆雕明找借口,心头突然泛起一阵恼怒。“你又凭什么说,会使这招剑法的人,就是杀害母亲的凶手?”
“师尊曾亲眼目睹。”
“你师尊又是什么人?”
姚弋道:“是父亲的朋友。我的一切都是蒙他所授。母亲被害那日,他恰巧前去拜访,当时已是迟了,只看见凶手出剑的刹那。然后母亲就拖命抱着你跑了,凶手也随之而去。”
姚曳脑内“编,你接着编”和“后来呢”两种声音互相征战,难分难解,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他为何不追?”
姚弋道:“因为他突然发现我还活着,只是一时闭气。他就把我抱走了。”
姚弋笑道:“我真想拜会一下尊师,听听他亲口的说法。”
姚弋:“现在不行,他不在朔州。——那一剑,我师尊看得很清楚。不是每个人都可能使出那样的剑。既然不可能是你,就只能是传授你这一剑的人。漆雕明的朋友很少,只有两三个。能使他放心托付,又是以剑成名的人,就只有一个。”
第五人。
虽然此人的脾气和名字一样奇怪,却是不折不扣的剑术奇才。和漆雕明不同,他十数年前就离开了塞北,到如今这一带的江湖人中偶尔还会提起他的名字。
姚曳冷冷道:“胡说八道。”
姚弋脸一沉。“我有一说一。”
姚曳:“连你都知道第五人和漆雕明是挚友,那他为何非要杀死漆雕明倾慕之人?”
他毫无顾忌地直呼了师尊的名字,提起的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母亲。仿佛用这样的措辞,自己就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局外人,对这些陈年旧事可以大大方方的作壁上观。
姚弋:“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你没听过吗?何况正因为是漆雕明倾慕之人,他才更要动手。心上人嫁给了别人,天天失魂落魄,那样憔悴的漆雕明,他实在看不下去。死一个女人算什么?就漆雕明知道他也未必在乎,说不定还很感激呢。你不见现在漆雕明就天下无敌了?”
姚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姚弋一袖子。“这全是你的臆测。”
姚弋冷笑道:“我又没有非要你相信不可。你高兴就全当我在放屁。”一甩袖子,跳起来就往外走。姚曳突感不妙。“等等,你要去哪?”
姚弋停下步子,也不回头。“我要报仇,你还想管吗?”
姚曳决定坦诚相告。“他是个怪物。你不可能杀得了他。”
姚弋一脸认真:“我可以装成你的样子再去。”
姚曳苦笑:“这不大容易吧。”
姚弋:“怎么不容易?我可以装作被绑架的样子,半死不活,只让他看到脸。他再怎么厉害,不过就是个人,关心则乱,还怕无隙可乘吗?”
姚曳站起身。“我不能让你去。”
姚弋斩钉截铁道:“除非你在这里杀了我。”
联系她之前的作风,这句话可信度很高,姚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不不,我不想和你动手。你刚才说的全是一面之辞,我相信我的师尊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这其间必定有什么误会。”
姚弋哼了一声。“你的师尊是正人君子,我的师尊就是阴险小人吗?你相信你的师尊,和我相信我的师尊有什么不同吗?”
姚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母亲之仇不可能不报,肯定会向师尊问个明白。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这主要还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姚弋:“说得很好啊。但你凭什么相信我?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姚曳:“那你想如何?”
姚弋将手伸进领口,掏出一个小小的坠饰。那是半块古旧的双鱼佩,绿玉已褪出星星点点的斑白。断口处鱼头和鱼尾磨得太过光滑,即使有另一半也未必契合得上了——因为另一半就握在姚曳手里,磨损得比这块还要严重。
姚弋摊开手掌。“我们可以互相交换,以此为证。我不会现在就去找第五人报仇,但你也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天啊。”姚曳小声地说。“我居然真的有一个姐姐。”
漆雕明坐在院子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但他这里经常一整天也不会有一个人经过,只有黄狗卧在他脚边,偶尔舔舔他的膝盖。
他在削一把木刀。春天午后的太阳慢慢移动,难得的没有刮风扬尘,铁爪被晒得微微发烫,又渐渐冷却下来。到最后一丝带有温度的光线也坠落,天边只剩下水流一样清澈的底色,漆雕明手中的木刀也接近成型。
少年人轻捷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快到门口时又放慢,有点犹豫。虽然已取得自由出入的许可,姚曳总感觉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先往里一探头,看见漆雕明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只好若无其事地蹭进来:“前辈,你在做什么?”
漆雕明道:“在等你。”
他实话实说,姚曳却被烫到一样猛然瑟缩了一下,心虚的感觉越发强烈,但为此道歉就太此地无银了,只好没话找话。“前辈,你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都不觉得寂寞吗?”
漆雕明继续削手里的木刀:“不觉得。”
姚曳拖个板凳在他旁边坐下,偏过头看他动作。“我师尊就很爱热闹。”
漆雕明淡淡道:“他这么多年身边居然只有你,倒是出乎我预料。”
姚曳:“啊,这点就请前辈放心,每天跟我吹得天花乱坠,东家的寡妇非他不嫁,西家的少女为他倾倒,南街上豆腐西施是他的老相好。我说从我五岁起你就天天喊着要给我找个师娘,到如今连个影子还没有呢。他说那还不都是我的缘故,带着孩子没人愿意要他。前辈你可评评理,谁耽误谁呢?”
漆雕明不语,姚曳等半天没等到下文,有点尴尬,撇了撇嘴,漆雕明突然把木刀往他手里一递。“试试。”
姚曳懵了。“给我的?”
漆雕明:“给你的。”
姚曳受宠若惊,连忙握刀一挥,竟忘了木刀太轻,全不趁手,扯到背上伤处,疼得一龇牙。漆雕明道:“够了。先换药。”
姚曳笑道:“又要劳烦前辈。”他也没二话,脱去外衣中衣,□□着上身就背对漆雕明坐下,借最后的天光。薄暮将昏,夜风渐起,寒气侵肌透骨,他也不以为意,一句话始终在心头盘旋,终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对了前辈,杀我母亲的人,用的是什么样的剑?”
“杀人的剑。”
姚曳苦笑:“前辈,你若不想我问,我就不问了。”
漆雕明:“是收银取命的杀手,用的自然是杀人的剑。”
姚曳细细琢磨,感觉漆雕明好像也不是在敷衍他,就顺杆拍一下马屁:“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断去你的手臂。”
漆雕明重新将布条缠好,他手指温暖而坚硬,好像一截被烤热的枯枝,那触觉难以言喻。“我说过,我年轻时并不出众。若不是第五后来赶到,将昏迷的我和你救走,我恐怕也会伤重而死。”
姚曳突然抖了一下。
他好像这时候才觉到冷,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两个喷嚏才止住。
漆雕明看着他七手八脚地把衣服穿好,淡淡地问:“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姚曳道:“我没……”
话说一半他就自动打住。他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想探漆雕明的口风。他几乎连转身跟漆雕明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问出他想问的话,为什么不能把姚弋的事情和盘托出给漆雕明,然后交给这位阅历比他丰富得多的前辈来判断?虽说他也有点跃跃欲试,想凭一己之力探出背后的真相,难道他自己心里也有一丝怀疑,第五人隐瞒了他许久的身世,其中藏着不可告人的成分?
最后这个念头过于大逆不道,姚曳背上霎时满是冷汗。漆雕明见他迟迟没有应答,语气又放缓一些。“你若不愿意告知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不会勉强,但希望你无论何时,都以自身性命为重,不要冒险。”
姚曳突然惊醒过来,很快笑道:“我晓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万一,你没法向师尊交代,没法向母亲交代。这我全都明白的。”
漆雕明蓦地起了一丝怒意。“你不明白。”
姚曳油盐不进,从善如流:“好好好,我不明白。”
他微一欠身,径直往厨房走,脑子里蹦出一个荒谬之极的念头:他这幅样貌初见时能让漆雕明露出那样的表情,若是漆雕明见到如今的姚弋,会不会死灰复燃?
我今天一定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他一边洗手一边想:无论如何也该给第五人写封信了。
☆、第 7 章
朔州最后一丝寒意褪尽时,江陵正是春深如海。花鸟娇媚,树架墙垣,框不住四下漫溢的绿色。澹台泽一路走来,还有点热,额头上微微见了汗,不过也是他穿得多。门上更是枝蔓交缠,风雨不透,翠幄间星星点点蔷薇缀满,门外竖一块苔痕蚀遍的石头,上书龙飞凤舞的“第五居”三字。
澹台泽轻车熟路推开半掩的门进去,先四下环顾。篱下花圃几天没人打理,横七竖八开得有点乱,石桌上摆着一副残棋,南侧种了两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树干之间系着一张吊床,床边垂下一只胳膊,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澹台泽放下手中蒲包,到井边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井水很凉,他眯着眼,甩干净手上水滴,这才问:“你要不要吃枇杷。”
“唉,澹台你太客气了。”吊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吃,你自便吧,小姚不在,没什么招待你,不瞒你说,我这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想好吃什么。”
做主人的如此怠慢,澹台泽也不恼,只说:“茶也要我自己烧么?”真的从厨下拿了一只锅子去舀水。第五人道:“别急,我先看茶在哪儿。”从吊床上跳下来,里间外间翻箱倒柜,终于翻出茶盒,两人移步石桌旁,煮水煎茶吃。澹台泽问:“小姚呢?”
第五人胡子拉渣,神情憔悴,闻言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儿大不中留啊。最近老是嚷着闷死了,要出去,出去闯荡去,我拦不住,干脆让他去找漆雕了。”
澹台泽想笑,又憋住。“你还真放心。”
第五人用蒲扇扇火。“不放心怎么的?拴他一辈子?眼高于顶,连朋友也交不到。初生牛犊不怕虎么,想想我们那时,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吃点苦,就会长记性了。”
澹台泽淡淡道:“有些记性,不长的好。有些教训,一次也吃不起。”
他摩挲着一枚石头棋子,枝梢流转的阴影投在他垂落的衣袖上,被锢住般纹丝不动。第五人出了一会神,笑道:“你说漆雕,那确实是。老实说,漆雕能活下来,是他命大,也是你妙手回春。”
澹台泽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背他回来时,我以为他非死不可。谁知道他后来靠着铁爪竟然能活动如常,刀法更胜往昔,性情也大变。只是这改变是否值得,还要掂量掂量。”
第五人道:“漆雕就是漆雕。无论他有一只手两只手,都是漆雕。”
他用木杓撇去茶汤上浮沫,澹台泽看着,突然道:“自从你带小姚回到江陵,你们好像就没再见过面了。”
第五人道:“可不,养孩子是容易的?小姚五岁之前,我都没出过这镇子。”
澹台泽道:“但他也不来看你。”
第五人很潇洒地一挥手:“漆雕不就是那个样子?要是漆雕哪天也千里迢迢拎一包枇杷跑来看我,我才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澹台泽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大侠真是君子之交,历久弥新,奈何我只是个俗人,总想着老友隔个三岁五载就该聚一聚,不然再深感情,也要淡了。”
第五人伸手覆上他手,笑道:“是,所以还是你好。漆雕真个,朽木不可雕,石头一样,捂都捂不热!”觉得掌心下手背冰凉,皱眉道:“你这次又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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