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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雪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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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雅好白芍花,万寿节将近,花匠受命催开一万支白芍,精心料理,终有萌蘖之象。
  今岁天寒地冻,连日里大雪埋径,花农唯恐花枝荏弱,冻毙风雪之中,因而大多将花藏在城郊土窖之中,以火温养,以期催出不时之花。
  其间诸多辛苦,花农轮番照料,有家不得回。
  其中有个花农,姓吴,行三,家中有娇妻幼子,最是畏寒,因此虽身在火窖之中,常常心神不属,唯恐家中妻儿受冻捱饿。
  一日夜宿之时,吴三忽而梦见幼子蜷在一丛白芍中,手捂颧骨,号哭不止。吴三大为心疼,伸手欲抱,幼子大哭道:“阿爹,儿患牙病,好不痛楚!”
  吴三连忙问阿母何在。
  幼子泣道:“阿母啃我腮颐,儿实不堪!阿爹救我!”
  吴三大惊之下,扯开小儿之手,果然腮上无肉,只见森然髑髅,血流如注,滴落之时,白芍为之尽赤。
  吴三惊寤,冷汗涔涔,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便下至火窖之中,探看白芍。谁知一看之下,满窖白芍花,竟都已化作红芍,火光幢幢,如敷鲜血一般。
  大凶之兆!
  吴三当即告假,冒雪奔回家中。
  只见家中一灯如豆。年关方过,家中尚且吊着几副鸡肠下水,鲜血滴沥,腥腻难闻。妻子以盆取之,一面烹煮羹汤,见吴三回来,依旧愁容不展。
  一问之下,方知幼儿连日牙疼,成夜睡不着觉,这日求了大夫,以雄黄,葶苈,点药烙齿,填塞虫眼儿,终于早早哄睡了。
  吴三犹不放心,又去炕上探视,小儿果然熟睡,斜梳一小髻,两腮粉融可爱,肌肤触之温热。
  吴三又见妻子眼下青黑,心知其操劳日久,心中有愧,将那怪梦同妻子一说,妻子果然大骇。
  夫妻二人登塌而眠,夜里妻子惊醒下榻数次,照料幼子。
  幼子连声道:“好疼,好疼!”
  妻子取了针,裹药探进龋齿之中,窸窸窣窣,如磨磁石,刮擦有声,令人闻之齿寒。
  后渐不闻哭号声,唯有窸窸窣窣声如故。
  次日一早,吴三下榻,二人分食羹汤。
  羹鲜味美,吴三不觉畅饮,忽而齿间一痛,磕到一粒硬物。
  他吐出来,定睛一看。
  只见一枚龋齿。
  他暴起扑到塌上,揭开被褥一看,只见幼儿扑在褥上,肚破肠流,面上血肉已被啖尽。方知昨夜所闻,乃是钝刀锯骨之声!
  鬼母啖子,着实令人悚然!
  这案子转眼呈交到了刑部,一审之下,这妇人疯疯癫癫,搂着骸骨恸哭,咬碎满口银齿,那悲惨之色,仿佛当真心怜幼子,痛不欲生。
  万寿节前,出了这般人伦惨案,刑部严加审讯,那妇人终清醒片刻,哭道:“是诃梨帝母,是诃梨帝母杀我小儿,贱妾冤枉!”
  刑部诸大人思及前事,骇然色变,草草封卷,只定了个毒妇通奸,虐杀幼子,留待秋后处死。
  解雪时道:“这吴三现今何在?”
  “死了。”谢浚道,“人刚被提到刑部,便口吐白沫,暴毙而亡,仵作一探之下,方知是中了砒霜之毒。”
  “砒霜?”解雪时神情一动,“难道是……”
  “对。那枚龋齿中空,填满了雄黄,加热之下,化作砒霜,将人生生毒死在刑部官堂之上。”
  “好刻毒的心思。”解雪时沉吟道。
  “来者不善,你切切当心!”
  “我知道,”解雪时道,“高处不胜寒,自有中伤之虞。这件案子,你设法提到大理寺复审,势必保妇人不暴亡狱中。既然那幕后之人已露蛇虺之相,下一手必然环环相扣,贸然灭口,恐中下怀,万不可死无对证。”
  谢浚苦笑道:“罢了罢了,你解大人最能从虎口里夺肉,这几条人命,我且替你压着。”
  解雪时披了氅衣,面上疲态又现。他这些日子咳喘不休,心力不济,只交谈了这么一段时间,便有些头疼。
  谢浚道:“你身体欠安,就莫要出来走动,有什么事情遣人来支会我一声,我自会前来。”
  解雪时同他道了谢,正要推门而出,却听谢浚笑叹道:“雪时,你也不同我多寒暄几句,本来还打算同你去庭前赏花,喝杯热茶再走。”
  解雪时回过头来,凝视他片刻,终于展眉:“什么花?”
  谢浚本也是信口打趣,绝没料到解雪时还有兴致接他的话茬,四下里一瞥,只剩下手里这么一支乌沉沉的荆条。
  竟然还当真零零星星冒了点米粒子似的白花。
  “赶得巧,”他笑吟吟道,“自然是赏棘花。”
  解雪时接过这支棘条,垂首打量。谢浚一望过去,只见他因大病清减不少,颈上潮红,显然余热未退,鬓上微微汗湿,如浓云一般。
  他本也是森寒如铁的棘枝,针芒外露,冷冽非常,如今迫近细看,双腮雪白,乌发垂落,面容昳丽异常,竟也像是在无人觉察时开出棘花来。
  谢浚心中微微一痒,似乎冒了丛邪火出来。
  他眼神里带了点钩子,纠缠在对方鬓角眉梢,唇角含笑,偏只解雪时浑然不觉。
  ——当真是,多情总被无情恼。


第6章 
  解雪时蒙友人赠了一枝棘花,便信手斜插在了鞘中。
  他素来沉冷,眉目之间积威犹甚,鲜有人敢同他对视,如今身披氅衣,乌发散落,银鞘荆花,温文之气顿增,依稀还是当年文采蕴藉的状元郎。
  从大理寺出来,一路上颇多书堂,不少落第举子盘缠耗尽,便在书塾里谋个教书先生的营生,留待今年春闱。
  其中有个同他相熟的举子,姓黄,字春歇,为人恃才傲物,秉性急躁,屡遭诎黜,这阵子便盘桓在惠贞书院里,为童子开蒙。
  解雪时路过的时候,便隔墙听闻童子诵书声,初时从容不迫,琅琅可爱,后渐捉襟见肘,讷讷不成言。
  他瞑目一听,将将背到《告子》篇。
  “入则无法家……法家……佛士,出则,则……”
  黄春歇疾声道:“佛士?什么佛士,我是这么教你的么?”
  童子战战兢兢,道:“先生,先生是这么教的!”
  黄春歇大怒:“小儿无知!我何曾这么教你,你衔了条瞌睡虫来上我的课,十字里错漏了七八,还敢污我名声?手伸出来!”
  那小儿当即呀呀叫着,讨饶起来。
  但闻戒尺声噼里作响,小儿大哭不绝。
  解雪时在门外听了片刻,正待举步离开,却听得院门洞开,那童子飞奔出来,拿两只赤红手掌揩拭眼泪,连鞋都跑脱了一只。
  显然是夫子猛于虎也。
  黄春歇紧随其后,趿拉着布履,一手提戒尺,一手拎着只虎头鞋,恶声恶气道:“你跑什么?”
  “夫子打我!”
  “你不好好读书,难道打不得?”黄春歇道,“五儿五儿,你是个作状元的料子,莫跟夫子一般惫懒。”
  解雪时看得微微颔首。
  他素来是个严师,又得了先帝手谕,训诫皇子,莫敢不从。 赵株性情乖巧,虽废弱懒惰,但鲜有挨戒尺的时候。赵株有一胞兄,乳名赵椟,乃是先帝颇为看重的皇长子,聪明颖悟,奈何心思刻毒,无人君之相,自幼被他严加管束。
  赵椟挨了罚后,也不吭声,只是默默仰头看他,眼珠漆黑,颇类鹰隼。
  他这个学生,心性如顽铁,他越是施以斧凿,便越显得棱角可憎。
  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这一幕,竟然想起了那双阴郁而锐利的眼睛。
  那小儿坐在门槛上,蹬着腿,抽噎不止。
  黄春歇面硬心软,倚着门看了一会儿,觉得着实不成体统,便朝童子招招手,道:“五儿过来。”
  他解开外衫,腰带间赫然掖着几只泥人,施以朱彩,双腮红润,头扎小髻,煞是可爱,那小儿一看之下,立时止住啼哭。
  “夫子给我的?”
  “嘘,”黄春歇道,“你悄悄拿着。”
  那小儿抱着泥人,破涕为笑,黄春歇顺势踏出门槛,朝解雪时一拱手。
  解雪时凝视泥人,出神片刻。赵株心性稚弱,最爱这些孩子气的玩意儿。
  “这泥人模样精巧,黄兄哪里得来的?”解雪时道。
  “近来天桥下颇多货郎,随处叫卖些精巧货色。”黄春歇笑道,“不过是小孩儿玩意,不值几文钱,图个乐子罢了。”
  那小孩儿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把泥人贴到耳边摇了摇,只听叮叮作响,立时喜上眉梢,竟是砰地把泥人掷在了地上,泥块崩裂,声如堕瓦。
  “果然是鬼母子!”小孩儿喜道,蹲在地上,拿手指去拨那残片,只见一个拇指大小的桐木小人,裹在半幅白绢里。
  黄春歇被他骇了一跳,赶紧捉住他手指。
  “什么东西,仔细你的手!”
  “是鬼母子!”小孩儿犹自捏着小人不肯放,“鬼母子能换一斗糖豆吃!”
  解雪时霍然抬眼。
  只见那白绢上血字淋漓,桐木小人遍涂血漆,七窍各插一枚银针,赫然是本朝最为禁忌的厌胜之术。
  解雪时道:“是谁教你的?鬼母子能换糖豆?”
  “货郎。”小孩儿道,“货郎的担子里都是糖豆,红的绿的,还有炒米糖!”
  “他还教你什么?”
  “他……他教我们学唱!”童子展开血书,道。
  正这时,私塾外奔过一群小儿,扯着鹞子线,嬉笑竞逐,吵吵嚷嚷,口诵童谣,和童子磕磕绊绊的诵读声和成一股。
  “雏翅未长成,飞飞飞不得……恩师沽我肉,扼死黄金窠!”
  解雪时终于色变!


第7章 
  解雪时通禀进宫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天子的踪迹。
  内侍支支吾吾地隔门回他,天子疲极而睡,在书案上睡得正沉。
  门开一线,其间阴沉不透光,隐隐漏出一缕麝脐香的味道,气味辛燥,解雪时一闻之下,喉中奇痒,哪怕立时用巾帕捂住口鼻,依旧咳喘不休。
  里头几乎瞬间传来了赵株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呼吸急促,显得有点慌乱。
  “太……太傅?”赵株道,“里头点了香,气味冲,你先莫要进来。”
  仓促之间,但闻桌案翻倒的闷响,上头的东西丁零当啷滚了满地。紧接着是带钩上的玉玦急促碰撞的声音。
  赵株在里头低低骂了一声,说得含糊,大概在训斥那蠢笨的内侍。
  等了好一会儿,内侍转出来开门,赵株身上的衫袍显然是草草收拾过了,鬓发还散着。
  “太傅身体康健些了?”赵株问,凑近了来看解雪时面色。
  他身上也一股子麝脐香味,和了点新鲜的汗气,脖颈上的皮肤跟缎子似的,紧紧绷着,露出一点儿轮廓鲜明的喉结,还在渗汗。
  不知什么时候,他这个学生身上,也有了点凛冽的侵略性。
  解雪时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道:“已经大好了,多谢陛下挂念。”
  房里连灯都没点,解雪时隐约捕捉到赵株的腰间,垂着片白影,行动间微微一晃。
  果然是仓促之间,连汗巾子都没系好,只松松掖在腰间。
  实在是不成体统。
  解雪时道:“陛下,出见臣子,理当正一正衣冠。”
  他低头,顺手替赵株拢了拢外袍。赵株是他一手从孩童养成人的,两人素来亲厚,这些动作也是做惯了的,他一时之间,也不觉得亲昵。
  赵株却是猛一哆嗦,后退了一步。那汗巾子没系紧,漏出来一大截,雪青色的缎面,晕了点暧昧的茜红色,乍一看像从妇人面上搽下来的胭脂。
  缎面上绣着白光光一双小腿儿,搭在案上,依稀能看见一段瘦削腰肢,满捧浓云也似的乌发。
  饶是解雪时没看清那人的面目,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皇帝遮遮掩掩的,果然是幅避火图。
  小皇帝到了该通晓人事的年纪,他本不欲细看,谁知这一瞥之下,这画中人一腿微曲,隐约露出一对红胀春囊来。
  竟然是个男子!
  赵株臊得满面通红,急急忙忙将汗巾子塞进怀里。
  解雪时皱眉,唤那内侍,道:“这种腌臜物,怎可呈到陛下面前?”
  那内侍喏喏应声,竟是半躲在赵株身后,只肯露出半张脸来。解雪时一眼望去,但见他面色蜡黄,皮肤粗糙,全然不似阉人白皙阴柔,不由疑心大起。
  小皇帝忙踢他一脚,道:“蠢物,太傅在外头候了这许久,也不知道端盅热汤来,还不快去!”
  那内侍连忙应声,躬身缩颈,就要从解雪时身侧过去。
  解雪时微微冷笑,待他快步走到身侧,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扣。
  环佩声泠泠相击。
  内侍正用袖子摁着额上渗出的细汗,膝弯忽的一痛,竟是被一股劲风抽中了麻筋,酸麻之中,不觉前扑一步,扑通跪倒在地。
  解雪时手持剑鞘,冷冷道:“什么人?窥伺禁中语,蛊惑圣心,谁谴你来的?”
  那内侍面色惨变:“解,解大人!奴才冤枉啊!”
  解雪时一剑鞘抽在他手肘处,迫令他露出一张脸来。下颌上一圈青茬,显然是新近剃的须。
  内侍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赵株战战兢兢,他是最清楚太傅秉性的,眉头微锁,唇角下压,显然是在盛怒之中。
  解雪时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必有图谋,臣以为,应当严加审讯。”
  赵株道:“这……这是我请进宫里的乐师,本就是贪个乐子,朕这就谴回去。”
  他眼神闪烁,解雪时沉声道:“陛下!”
  赵株立时作罢,道:“这是教坊司的小吏,朕听闻,听闻……”
  “听闻什么?”
  赵株又垂着眼睛,跟闭口蚌似的了。
  解雪时也不多言,只是以剑鞘重击那小吏腰腹。那圆滚滚的肚腹,一击之下,竟是从腰带下哧溜漏了出来,跌在地上。
  原来是个裹了包袱皮的木匣子,方才只是草草收拾了,没锁实,里头的淫具滚了满地。


第8章 
  解雪时那双深而冷的眼睛,疾电一样扫视过来。
  “株儿,我可曾教过你这样的为君之道?”
  他显然是隐怒已极,连尊称都顾不得了,仿佛面前被他训诫的,还是昔年那个贪玩惫懒的皇子。
  “怠政懒政,耽于声色,御案上的折子,积了一尺来厚!”解雪时道,那雪白的面上,因盛怒而晕出一片潮红,“株儿,你当真以为这天子之位,是儿戏不成?”
  赵株又惊又愧,连忙去扯那条汗巾子,试图将那满地乱滚的淫具掩起来,扯到一半,又忽地想起了汗巾上的那幅画儿,一时面红耳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又朝那内侍臀上踢了一脚,恼道:“直眉愣眼的,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捡?”
  解雪时抵着额角,因气喘而微微晕眩,阖目立了一会儿,迟迟不曾开口。额角处的皮肤都被他按揉得发红了,脑中闷痛丝毫不曾缓解。
  赵株连忙揽着他,压他坐在御塌上。
  他毫无天子的架子,脱了鞋履,单膝跪在塌边,为解雪时轻轻揉捏起颅脑来。
  解雪时满捧黑发垂落在背上,因着发热的缘故,透着点湿热的汗气,赵株只觉触手柔腻,如丝缎一般,不由心中一荡。
  他的影子像张开翅翼的鹰雏那样,逡巡良久,这才敢覆在解雪时肩上。
  他双臂展开,如今也有半丈长了。
  太傅素来长身玉立,肩背却仿佛在他一握之间。
  他的眼睛里含着鹰爪似的钩,擎着解雪时裸露的那一段颈子,乌发掩映下,白得晃眼。
  “先生,是朕错了,你且消消气。”赵株道,“朕绝不再犯。”
  他说得亲昵,解雪时终于长叹一声。
  “陛下,臣近来精力不济,也许久不曾同陛下长谈,愧对先帝所托,心中惶恐。”
  赵株忙道:“太傅何出此言?父皇去后,朕六神无主,若不是有太傅,朕当真不知道当如何是好!太傅之于朕,说一声亚父也不为过。”
  “微臣岂敢。”
  赵株转而拢住他的双手,目光灼灼:“太傅,朕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唯恐解雪时不信他,恨不得当场朝他剖白一番。
  解雪时叹道:“陛下……”
  赵株道:“先生,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
  解雪时也不说话,只是解下腰间金印紫绶,推在了案上。
  他十七岁佩青绶银印,如今已有十年。
  十年之间,权柄更迭,风云嬗变。他也从一介阶下囚,翻作天子师,位列文臣之首。
  如今他把这金印还在天子面前,用意昭然。
  他这是要释权了。
  赵株悚然一惊,却见他连腰间玉佩,一并解下。
  他所赐的玉带织金衣,也被推在了案上,逶迤垂落。
  解雪时只披一件素色单衣,也不束发,乌发垂落,赫然是白身打扮。
  竟是有辞官之志。
  赵株霍然起身,道:“先生!”他情急之下,又开始团团踱步,像昔年那样来捉解雪时的袖子。
  “先生,您不能走!”赵株道,“朕……我……我哪能担得起这副担子!”
  解雪时也没有躲,任由他握着手腕。大袖之间,冰雪般的一双手,线条凌厉,全然不似女子秀美。
  赵株微微目眩,不知为什么,竟然想捧着他的指尖,吮在口中,咬上一口。
  解雪时道:“天家权柄旁落,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朕不管!”赵株道,突然心中一动,“太傅,可是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了你耳朵里?荒唐!先生,你我阮桥解剑之谊,我又怎会被小人所动?”
  他说的乃是一桩往事。
  他的帝位,得来也并不那么容易。
  他胞兄赵椟,天资绝伦,奈何豺狼心性,事事必要同人争锋。
  他母后又素来偏心,他在兄长手下,吃尽了苦楚。
  照理说,这帝位本也轮不到他来坐,却不曾想赵椟狭隘至此。
  先帝病重之时,京城十日大雪,积雪尺余,天下缟素。
  他应诏去见先帝,一路涉积雪而去,禁城花木凋敝殆尽,路过阮桥亭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惴惴不安。
  这时节枝头竟然有鸟啼,声色清澈,宛如簧片轻拨。
  他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引路的内侍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无踪了。
  ——那确实不是鸟啼。而是被绷紧到极致的牛筋弓弦,擦过扳指的轻响。
  再晚一步,他就会被一支抹了乌头的长薪箭,洞穿后心!
  但离弦之响,悬而未发。
  因为他面前的积雪中,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柄长剑。
  银白剑鞘,朱红缑绳。
  平素无纹的文人剑,仿佛梅瓶中斜插一枝寒梅。
  就是这么一柄剑,竟是让风雪中震荡的杀机,生生凝定。
  电光火石之间,赵株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汗珠抹过弓弦的腻响,战战兢兢,坠落在地。
  解雪时本人并未现身。
  但在这柄剑面前,不论是谁,都只能咬着牙,将拉满的弓弦,连同淬了毒的野心一道,寸寸按回弓中。
  赵株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冷汗涔涔。
  “太傅,此事不要再提,”赵株道,“流言可恨!朕调五千禁卫军给你,凡有祸患,格杀便是。”
  “陛下慎思,禁卫军掌控京畿要害,万万不可旁授于臣!”
  赵株却是心意已决,难得违拗解雪时的意思:“太傅处处隐忍,为顾全朕的声名,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解雪时道:“陛下,民心向背,不可力挽而强求,更何况一国之法,早有定论,怎可偏私于臣?”
  赵株更是躁怒,那几个老臣在朝堂上仗着祖宗律法,处处掣肘于他,那咄咄逼人的模样,简直可憎。
  “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着实老悖,尤其是沈梁甫!莲目使臣这件事情,不必三司会审了,就教大理寺卿审理,交由先生定夺!”


第9章 
  那五千禁卫军,被握在解雪时手里,只做了一件事。
  彻查。
  对方虽隐藏在暗,但蛇虺之心,已初露端倪,当此之时,势必要稳住京畿局势,以免流患滋生。
  因此处处厉行宵禁,严查行商,暂闭坊市。
  但凡见可疑行商,必须查验路引,翻看箱奁。
  一时之间,那些货郎作鸟兽散。
  另一头,半月之内,谢浚已是第三次提审莲目使臣了。
  照理说,这些人被骇破了胆子,早已该兜底交代,知无不言。谁知谢浚一问及那支商队的下落,他们便闭口如蚌,面色煞白。
  每个人眼里都含了点针芒般的恐惧,闪烁不定。
  谢浚苦思良久,始终无法把这根针挑出来,祛一祛他们心中暗无天日的脓毒。
  突破的契机,便是谢浚请他们“赏”了一次棘花。
  万寿节前十天,阿丹慕终于熬不过刑,松了口。谢浚寅夜请解雪时前来,于大理寺狱中会审囚犯。
  解雪时披着氅衣,端坐在案前。这地方向来不点火盆,以免囚犯伤口溃烂,恶臭熏天。这会儿却在角落里燃着松枝,火光颠扑,暖香徐徐。
  解雪时雪白的面上,也被映出了些许红珊瑚般的血色。
  谢浚坐在他下首,把这些日子审出来的供词翻开来,一一点数可疑之处。
  正这时,铁门砰一声闭牢了,镣铐声叮铃哐当乱响。
  是牢头架着阿丹慕,负重枷而来。
  阿丹慕面上的血污已被擦拭殆尽,垢腻打结的长发也重新梳洗过,看起来除了眼色青黑之外,并未受什么皮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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