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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替身-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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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来不善讨价还价,对方又当真是一番好意,他在前台站了一会儿,只得回到房间里。
窗外的摩天轮,两年前还没有。
他着实累了,洗澡之后倒头就睡,下午被饿醒时,一拉窗帘,就被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双眼生痛。
来仲城的目的是看看荀慕生,但真到了,心头却蓦地筑起一道防线。
说到底,是他逃走在先,于情于理,他都有错。
阳光洒在他身上,晒得他眼皮发热。他轻轻揉了揉眼,带出些许生理性泪水。
这时候跑回来,可叹又可笑。
荀慕生有没有等着他另说,就算真的还等着他,他也有些抬不起头。
他坐在床边发呆,忘了饥饿,回过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青紫色。
夜幕快要降临了。
·
这附近是繁华地段,随处都是餐馆,迟玉还没准备好与荀慕生见面,担心偶遇,便拐进一条小巷子,换乘公交与地铁,到了雨虹路。
整个仲城,雨虹路无疑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下车之前,他在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又挂了副墨镜,心里稍微有些忐忑。
好在直到走进一家瓦罐汤江湖菜馆,也没遇到过去的同事。
菜上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匆匆填饱肚子,正寻思着接下来往哪里去,就听见一阵吆喝。
“柚子诶!自家种的柚子!不甜不要钱!”
挑着扁担的人有些眼熟,细看才发现,原来是几年前就开始在雨虹路卖柚子的老汉。
他略一回忆,想起那柚子闻着倒挺香,十分醒神,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甜味没有,酸麻正好。
从老汉的扁担箩筐前路过,他斜着看了一眼,没有再上一次“不甜不要钱”的当。
荀慕生喜欢喝花蜜柚子茶,他没那爱好,有时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爱吃柚子的男人,荀慕生是第一个。
想到荀慕生,心脏不免微微一紧。
他再次上了公交,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穿行。小县城的时光是凝滞的,几十年都不会变样,大城市却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两年不见,很多路都变了,高楼比以前更高,夜景也比过去更加流光溢彩。
小县城和大城市里的人大约也是这样。
两年,足够他在琥县放下过去,亦够荀慕生在仲城放下他。
回酒店之前,他去盛熙广场转了转,后来又去苑翡小区看了一眼。
流行是变得最快的,两年前柯劲和KIME给他穿的那些衣服、做的造型如今通通过时了,中庭的街拍达人们周身亮丽,身上穿的是当季最潮的新款。
想起柯劲和KIME,还是觉得很抱歉。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KIME有没有袒露爱意,柯劲是不是还在日本。
不管怎么说,他都希望这俩好好的,得到各自的幸福。
苑翡小区倒是没什么变化,以前住过的那一户大概已经有了新的房客。
他还记得那晚离开得急,本想将厨房、冰箱里的食物扔掉,李筱却一个劲儿地催。到最后,他也没能扔掉刚买回来的青菜与豆腐干。
房东收拾起来肯定够呛。
遇到他这样不辞而别的房客,房东不知道怄了多久。
·
夜深了,大街小巷却仍是热闹非凡。
迟玉一回到酒店,就听前台姑娘一脸歉意跟新到的客人解释:“不好意思,能看到摩天轮的房间真的没有了……”
“我可以换。”他走上去,礼貌地笑了笑,补充道:“如果窗户是面向对面商业中心的话。”
一刻钟后,房间调换完毕,他推开落地窗,站在夜风里,凭栏望着黑夜中的写字楼。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荀慕生的办公室在哪一层哪一间,也不知道荀慕生是否还在办公室里,但一看就看入了神,心念一动,突然明白了当初荀慕生在楼上甜品店看自己时的心情。
想来还是荀慕生做得更好,毕竟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他,而他只能任由视线沉浮,一个相似的背影都捕捉不到。
关灯就寝,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明天就去一趟荀慕生的公司,远远看荀慕生一眼。若是荀慕生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会回到琥县,从此再不打搅;若是荀慕生还念着他,等着他,他便要主动一点——即便到底该怎么做,他也没想清楚。
·
次日,仍是艳阳高照,暑气蒸腾。
迟玉换了身极不显眼的衬衣休闲裤,早早赶到荀慕生的公司,无声无息地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沙发里。
那是个视线死角,只要不刻意绕过来,就看不到沙发里还坐了个人。
一直到上午10点半,荀慕生都未出现在大厅。
他想,可能是直接由车库电梯上去了。
不知道荀慕生的心意,他是断然不敢出现的,一来担心惊扰对方的生活,二来也害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不能问,只能等。
临到中午,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了进来,直往接待处去,他下意识偏头看了看,听得一名女员工道:“您稍等,我为您联系荀先生的助理。”
他立马紧张起来,心跳如雷,听力变得格外灵敏。
不久,一位眼熟的男子匆忙赶到,他想了两秒,记起对方叫王轲,正是荀慕生的助理之一。
“实在抱歉。”王轲道:“李总,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啊,荀先生出差了,不在公司。”
迟玉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说好了今天谈合作的事吗?”被叫做李总的人十分不满。
“对不起,急事,实在是急事。”王轲忙不迭地陪笑,“这样吧,荀先生这趟差可能出得比较久,没十天半月大概回不来。他走之前交待过,合作的事全权交给孙副总处理,您看要不咱们上去聊聊?”
出差了?迟玉怔怔看着地面,要出十天半月?
雷鸣般的心跳忽然缓了下去,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冰凉的水。
半天,心底一个声音才道——还真是不巧啊。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来了,想见的人却不在。
十天半月,他等不了的,晾着咖啡书屋一周不管已是极限,他不能在这里耗十天半月。
万一十天半月后,荀慕生还是没有回来呢?
他又坐了一会儿,那边王轲已经带着李总等人上楼了。
在大厅巡视的保安大约见他形迹可疑,上前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他连忙站起来,快步离开。
与荀慕生一同生活过一段日子,荀慕生的确时常出差,但时间都不长,一整周都算多,没有一走十天半月的时候,而且听王轲的意思,事情似乎还有些棘手,十天半月也不一定回得来。
如此不凑巧的事,竟然也被他遇上了。
他站在正午灼人的阳光里,勇气似乎顷刻间被蒸干。
要不就回去吧,他想。
·
几乎同一时刻,西南偏僻的小县城里,一个衣着考究,却浑身风尘的男人,推开了“荀觅”咖啡书屋的门。
第62章
咖啡书屋里游走着丝绸质地的甜香,迎客铃清脆响起,小顾客们跟向阳萝卜似的望向门边,个个惊讶得张大了眼。
进来的男子显然不是琥县本地人——本地人活得糙打得粗,而这男人即便看起来饱受奔波之苦,衣衫却仍是整洁熨帖的,连眉间那深深蹙起的竖纹都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而且这男人身材高挑,相貌英俊,眼神深邃如星辰照耀下的海,那目光在店里一扫,向阳萝卜们立马低下头,装模作样地盯着早就摊开却一个字没写的练习册。
小美低声说:“这帅蜀黍不会是咱们学校新请的老师吧?”
小军附和:“有可能有可能!比咱老班还吓人!”
圆圆不乐意了:“乱说!人家这么帅,哪里吓人?”
莽子吐槽:“不吓人你干嘛低头看作业本?”
向阳萝卜们埋在一起叽叽喳喳说小话,余光却全落在男人身上。只见男人走向吧台,皮鞋在地板上落下刻板而焦急的声响。待到男人立在吧台边,向阳萝卜们又整队似的望了过去,小军感叹道:“他真高啊,我也想长他这么高。”
小美说:“你不是想长我男神那么高的吗?”
“但这位大哥比你男神还高啊!”
“哼,喜新厌旧!亏我男神还送过你猪头咖啡!”
争吵间,吧台边的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眸光带着几分探寻。
小军轻轻捶了小美一下,“都怪你,吼那么大声干嘛!人家还以为咱们店拿猪头做咖啡!”
“什么咱们店!”小美捶了回去:“这是我男神的店!”
向阳萝卜们吵得不可开交,店员一边将刚做好的花蜜柚子冰端给他们,一边打量着男人道:“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男人望着墙上的菜单,在看到“本店招牌”后跟着的图片时,眼底忽地闪过细碎的光。
舟车劳顿,他的嗓音有些沙哑,“招牌……”
“您要我们店的招牌吗?”店员也看出他不是本县人,看身高似乎连西南人都不是,立即介绍道:“我们‘荀觅’虽然主打咖啡,但招牌饮品是花蜜柚子冰,不吃冰的话做成花蜜柚子茶也行。给您来一杯尝尝?”
男人目光如炬地看着菜单里的图片,不多时,眼眶竟然泛起了红。
店员不明就里,“先生?要不您先坐坐?想喝咖啡也行,我们这儿什么咖啡都有。”
男人喉结上下起伏,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左手小幅度向后指了指,“他们刚才说,什么猪头咖啡?”
店员一愣。
小军拿手肘撞小美:“你看看你,被听到啦!”
小美不甘示弱地撞回去,“听到就听到!丢你家的人啦?猪头咖啡怎么了?我男神说了,猪头象征富贵!”
“你现在又不嫌这解释土了哦?”
“关你屁事!我男神再土也是我男神!”
男人再次侧过身看了他们一眼,店员恍然大悟,笑道:“他们说的是咱店的幸运咖啡。是这样的,我们老板说,为了答谢大家的关照,每天送出五杯幸运咖啡,不过遇哥恶趣味,好好的小动物不画,非要拉个丑乖丑乖的猪脑袋。对了,遇哥就是我们老板,虽然喜欢画猪脑袋,但人好得很。”
“遇哥?”男人嗓音轻颤,扶在吧台上的手紧握成拳头,片刻后轻声问:“他……他会到店里来吗?”
“您想喝我们老板做的咖啡?那可不太凑巧。”店员遗憾地摇了摇头,“遇哥前几天回老家去了。”
“回老家?”男人似乎非常惊讶。
“嗯嗯,不过他跟我们说了,一周就回来。”
“他有没有说过是哪个老家?”
店员目露疑色,“还能有几个老家?”
男人垂眸,叹了口气,“我随便问问。”
店员笑了,“您决定喝什么了吗?”
“花蜜柚子冰。”男人顿了顿,又道:“还有猪头咖啡。”
“那个不卖的。”店员拿出一个小纸箱,“每个客人付款之后都有一次抽奖机会,成为幸运顾客才能得到小猪咖啡。今天的五杯还没送出去呢,您试试?”
男人付了花蜜柚子冰的钱,右手探进纸箱,几秒后拿出一个塑料圆球。
店员将圆球扭开,展开纸条,眼睛一亮,“恭喜!先生,您运气真好!”
男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一身行头与这既不华丽也不精致的咖啡书屋格格不入。不久,店员将花蜜柚子冰和小猪咖啡一并端上,“先生,您慢用。”
男人点头称谢,又问:“你们老板遇哥,全名是不是叫迟遇?”
店员惊道:“您认识遇哥?您是他朋友?”
男人眸底闪烁,顷刻间,像汇集了世间的万千光芒。
·
荀慕生失去迟玉已经两年半。九百个日夜里,他未有一刻放弃过寻找迟玉。而第二年,周晨钟证实了他的猜测——迟玉被老部队保护起来了,身份信息已经更改,除非迟玉自己回来,否则想要找到难过大海捞针。
荀慕生说:“一辈子还长,总是找得到的。”
周晨钟叹息,“我帮不了你,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荀慕生撒了很多网,能托的朋友都托了,能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了,但始终一无所获。
失望自然是有的,但远远够不上放弃。
转机出现在三天前。
已是业内知名摄影师的柯劲突然造访,将一叠照片放在他面前。
他疑惑地拿起,第一张是一座并不特别的咖啡馆,店门上写着“荀觅”二字。
心脏某个位置突然一麻,他抬起头,正好与柯劲的目光对上。
柯劲微抬起右手,示意他接着看,然后说:“我前阵子去西南采风,开着车胡乱走,到了这个叫琥县的小县城。西南有很多景区,琥县不算,几乎没有游客,但风俗文化保存得很好,正适合我。”
荀慕生继续往后翻看照片,如柯劲所言,琥县的确偏远落后,街道楼房破败陈旧,最“繁华”的市中心看上去也不如仲城最次的街区。
那家叫做“荀觅”的咖啡馆应当算小县城里最“洋气”的去处。
翻到某一张照片时,荀慕生的手腕顿住了,眼神变得极深极沉,“这是……”
柯劲看了一眼,“是店里喝水的小姑娘。”
照片里,一个眼睛大脸蛋圆的小姑娘正笑嘻嘻地咬着吸管。很多摄影师到了一个地方,都喜欢给那里的孩子拍大头照,柯劲也拍了很多。那小姑娘说不上漂亮,眼睛却极有灵气,笑起来非常可爱。
但荀慕生盯着的,却是她捧着的玻璃杯。
如果没有看错,那是一杯用柚子做的饮品。
柯劲继续道:“这家店是两年前开的,顾客们几乎全是学生。我去的那天恰好碰上老板休息,跟周围的人聊了一会儿,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这时,荀慕生正好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近乎僵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照片,连同血液、心跳、目光似乎都一并停驻在时间里。
“他在那里,是那家咖啡馆的老板。学生们给我看了他的照片,说他是琥县最帅的男神。不过他应该是改了名,难怪我们都找不到,他现在叫迟遇,迟到的迟,遇见的遇,不叫文筠了。”柯劲叹了口气,平静道:“他啊,还拿你的姓给咖啡馆起名,真是……”
周遭突然没了声响,荀慕生一眨不眨地看着照片里的人,手指渐渐由轻颤变成剧烈抖动。
“我没跟他见面,不想去打搅他,连这张照片也是在江边偷拍的——店里的人说他经常去江边跑步,我就拿着相机跟去,没想到真看见了。喏,你看,我拍得还算清晰吧。”
荀慕生捂住半张脸,已经说不出话来,肩膀颤抖得厉害,巨大的喜悦充斥在胸膛,几乎将心肺炸开。
柯劲却在一旁打趣,“咱俩没交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现在生活得挺好,比在这儿时开心多了。你知道了跑去打搅他,肯定又会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顿了顿,柯劲语气一变,声音软了下去,“不过他的店名叫‘荀觅’,现在又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迟遇’,‘寻觅’和‘迟来的相遇’凑在一起,大概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吧。”
“你满世界地找他,我猜,他大概也希望你能够……在那个小县城里找到他。”
·
荀慕生看着清凉的花蜜柚子冰和拉花咖啡,眼眶渐渐变得灼热难忍。
咖啡上的小猪是店员画的,却与当年迟玉给他画的非常相似。想来,应当是迟玉教过大家如何画这只并不好看的小猪。
“先生,先生?”店员见他神情有异,“您是来见遇哥的吗?”
荀慕生右手快速在眼角擦了擦,“一周之后,他会回来的,是吗?”
“花不了一周了,他已经走了三天。”店员很好奇,“既然您认识他,为什么来之前不联系他呢?”
“我……”荀慕生无言。
已经知晓迟玉在琥县,也知道迟玉现在的名字,想要打听到联系方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
但是柯劲离开后,他无心再调查,立即订了机票与火车票——琥县偏远,没有机场,其中一段路程只能坐普快,而普快火车也只到两百多公里外的邻县,下了火车还得雇黑车司机。
但他就这么毫无准备又义无反顾地来了,将仲城的一切抛在身后。
近乡情怯,站在“荀觅”二字前,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将衣衫整理妥帖,才推开那扇木门。
迟玉却不在。
他不知道店员口中的“老家”指的是哪里,是迟玉真正的老家?还是仲城?
迟玉去的若是仲城……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敢相信这个猜测。
但不管迟玉去的是哪里,“荀觅”、“迟遇”、作为招牌饮品的花蜜柚子冰、幸运小猪咖啡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的迟玉没有忘记他,在这群山之中的小县城里,安静地等着他。
“先生?”店员又唤了一声。
荀慕生回过神,“我能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店员早就知道老板是个有故事的男人,想了想说:“当然可以,要不我帮您联系他?”
荀慕生一怔,摇了摇头,“别打搅他,只要他会回来就好。”
店员笑:“您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
荀慕生苦涩一笑。
即便明白迟玉在等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胆怯,害怕途中生变,迟玉再次不辞而别。
他已经找怕了,宁愿安安静静地等在这里,等到迟玉回来的那一天。
·
去仲城的时候最后一段坐的是高铁,离开时却只想尽快逃离。迟玉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飞机升空带来巨大的失重感,他在轰隆巨响中喃喃地念着一个许久未说出口的名字——
“慕生。”
一滴眼泪,迎着云上的光芒,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第63章
荀慕生握着外卖杯装着的柚子茶,站在一栋八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前。
居民楼一侧临江,一侧倚着一条拥挤的小路。此时正是放学时分,学生们成群结队在小路上跑过。路边不少小贩蹲在箩筐边,吆喝着声调奇怪的方言。箩筐里堆着蔬菜瓜果,一旁的盆子里还有刚从江里钓上来的鱼。鱼活蹦乱跳,溅出一大滩漫着腥臭的水。
住在附近的居民与小贩大声讨价还价,除了个别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妇人,大多数人还保留着现金支付的习惯。
小路湿淋淋的,一些住在一楼的居民打开门就将用过的水泼出来。没人提出异议,也没人抱怨,好似在这偏远小县城里,临街泼水已是习以为常的小事。
穿过这条小路,对荀慕生来说是不大容易的。
仲城没有这种地方,过去他也从来没在这般落后的地方生活过。
经过一户人家时,他险些被淘米水泼到,堪堪躲开,那家的女主人却半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还惊讶地冲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水都不会躲,傻的吗?
他没心思计较,匆匆离开,下意识往路中间走,尽量避开那些来路不明的水。
走到一半,突然想,迟玉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小心翼翼?迟玉也会在路边买菜买鱼吗?有没有被水泼到过?
如此想着,险些被淋湿的郁恼渐渐消退。一想到这是迟玉每天经过的街道,那些污水,连同两边墙上斑驳的牛皮藓广告单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
这是迟玉离开他的两年多时间里,独自生活的地方。
迟玉的住址是店员告知的,他在店里歇了一阵,借用洗漱间简单清洗一番,出门前店员竟然又递来一杯柚子茶,笑道:“先生,您好像很喜欢柚子茶。既然您是遇哥的朋友,那送你一杯,他肯定不会生气。”
店里的小顾客们窃窃私语,一人说:“哎哟,他也喜欢柚子茶呢!”
另一人说:“真巧,茜茜姐说老板喜欢的姑娘爱喝柚子茶!”
他都听到了,眸光蓦然一顿,片刻后轻轻抿住唇角。
这些小孩子大概是误会了。
但他已经过了听到“喜欢的姑娘”就随便误会的年纪。
这个爱喝柚子茶的“姑娘”,不可能是别人。
·
荀慕生绕着居民楼走到江边,天边的一轮落日将万丈金光铺洒在滔滔江水中,而金箔一般的江水又倒影在古旧的墙上,隐隐约约,泛出历经岁月洗礼的柔和光浪。
迟玉住在四楼,阳台是开放式的,摆了不少绿植。从下方望去,那些生机勃勃的植物就像漂浮在粼粼天海中,美妙得近乎虚幻。
荀慕生半眯着眼,一颗心像沉入了被晚霞亲吻的江水中,连最细微的跳动,也能激起惊涛骇浪。
那是迟玉的家啊。
江风拂过,带来微温的触感,倒映在墙上的光浪开始跌宕起伏,绿植的叶子亦在傍晚的风中舒展,飘飘扬扬,像等待多日的人向着远方招手。
“我来了。”荀慕生低声自语,“我等着你。”
落日沉入江水中,小渔船上的船夫唱起渔歌。家家户户传出炒菜与起锅的喧嚣,劣质抽油扇将呛人的油烟卷出窗外。归家太晚的皮小孩被打了,楼道里传出妇人的尖声责骂与小孩夸张的哭喊。江水渐渐由金色变成深红,又转为宝石一样的幽蓝。
荀慕生在江边站了很久,仿佛用一个日落的时间,便走过了小县城居民们的人生百态。
错过的两年半光阴,似乎被叠在了起伏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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