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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万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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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协调的钢琴曲还在继续,男孩儿卖力地演奏,手指看上去像是要抽筋了。发泄的人群中有人开始抽自己耳光,拿脑袋撞前面的椅子。烛光烧着耶稣的脚。龚小亮一手被男人紧握着,他觉得痛,他把另一手攥成了拳头,掐着自己的手心,他更痛了。他也平和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龚小亮后来又去了教堂好几次,他认识了那个哭着读《圣经》的男人。男人叫朴智勇,开大货车的,朝鲜族,有个女儿,十八了,和他老婆一起常年待在韩国庆州。朴智勇的钱包里有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他背靠着辆货车的车前灯,一手牵着个小女孩儿,另一手揽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朴智勇笑着露出一排牙缝很大的牙齿。或许是因为常年在公路上奔走,饮食不规律的关系,他的胃不好,口气重,嘴角总是挤着两个小水泡,他又爱说话,话一多,说得一久,嘴边就要溢出白沫,原先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的人就都半掩着口鼻散开了,朴智勇对此丝毫不在意,他总是哈哈一笑,再一拍手,又把人给聚拢了,瞅着手里的登记表给大家分配任务。朴智勇热心公益,每周都会组织教友去牡丹养老院做义工,教会有辆七人座的车,他负责开车,也负责统筹联络。他要了龚小亮的电话号码,三不五时就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参加他们的敬老活动。
  龚小亮每周有一天假,他先前一直没放,朴智勇接连给他打个几次电话后,他不好意思了,找奇哥商量了番,往后每周六他都休假,就趁这天去养老院。
  朴智勇组织的这帮教友有开饭馆的,有开超市的,大家都很热心,每次出发都是满满一车吃的用的,一上车,朴智勇就带头唱起了福音歌,这些人里属龚小亮最年轻,也只有他不讲朝鲜话,为了照顾他,大家唱的是中文版的福音歌,唱歌时相邻座位的人们无论男女全都手拉起手,五指抓着五指,微仰起头,潜心歌颂。他们的服装也很统一,穿的全是印有教会名字的防风外套,领口还别个小十字架徽章。歌唱完,有的人会摸出珠串念经。我的主,我的神,圣母啊,我的罪……龚小亮零零碎碎地听到些中文字眼。
  朴智勇的后视镜下也挂着条十字架珠串,很长,十字架上有个耶稣,车子一路往前开,耶稣不停摇来晃去,盯着看久了,伴着周遭毫无起伏地诵经声,直叫人昏昏欲睡。每次车程才过半,龚小亮就昏睡了过去。
  到了养老院,大家陆续下车,朴智勇会将这群热心的人们聚成一个小圈,他站在中间分派今天工作。龚小亮年轻力壮,通常都是负责协助护工帮老人家洗澡,清洁屋子。剩下的那些中年男人女人多数都被分去娱乐室和老人家聊聊天,打打扑克牌,互相解解闷。朴智勇会带两三个帮手去养老院的花圃,据他说他擅长料理花草,养老院的一小片花圃和一个小菜园子都是他照料的。他在那里种白菜和青菜,收成了就做泡菜,给养老院留一些,给教友们分一些。
  一名养老院的护工会带龚小亮去见那些等着洗澡的老人们。
  养老院的住宿条件也分三六九等,最末的那等睡十个人的大房间,需要和同一楼层的另外两个十人间共用厕所和浴室;好一些的是五人间,房间里有个独立厕所,不过洗澡还是得去公共浴室;最好的是单人间,不仅有专人全天候照料,浴室就在房间里。虽然公共和私用浴室都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可不是每个老人还有力气自己清洁,养老院里护工少,老人多,多人间里的护工一个得看顾至少三个老人,护工的年纪也都不小了,老人们一会儿这个要吃了,一会儿那个要尿了,一会儿散步时间到了,又一会儿赖在床上嗯嗯哦哦,问什么都不答应,就是浑身不舒坦,孩子似的直叫唤。因此教会来人帮忙,养老院还是很欢迎的。
  护工手把手教会了龚小亮怎么把人抱上轮椅,怎么把轮椅推进浴室,怎么再把人从轮椅抱进浴缸,有的老人很安静,无论怎么折腾都不声不响,木头似的,有的老人情绪激动,会打人,会咬人,会张开没有了牙齿的嘴呼喊。他已经说不出话。抵触情绪太浓烈的就只能用淋浴冲洗,再给他们擦干身体,再擦干轮椅。
  养老院三楼的一个姓吴的老人对于洗澡这事儿总是反抗得特别激烈,他尚且能说话,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他大叫着:“滚!!滚!!!”
  他还会用拐杖打人,护工都不愿意接近他,只有龚小亮,每每都是他迎着打骂上去。老人因为常年不下床,已经生了褥疮,不能碰水,只能擦身,还得上药,工序繁复,龚小亮一边替他抹药膏,老人一边咬他,抽他耳光,抓他的头发,掐他,拧他,龚小亮默默承受,一声不吭。有一回在脸上落下了三道血痕,他回到饭馆,奇哥一看,给他开了瓶啤酒:“哟,小亮出息了!会打架了!“
  龚小亮苦笑了下,去了后厨洗碗,打烊后就回了自己那屋。
  晚上他准备睡时,有人来敲门,他开门一看,巧巧站在门外,提着个急救药箱看着他。龚小亮不无意外,愣住了。
  巧巧道:“听说你和人打架啦?”
  龚小亮摸了摸脸颊,没说话。巧巧一甩头发,声音拔高:“你也会和人打架?谁啊,你这个菩萨脾气都受不了?”
  巧巧不住往龚小亮屋里瞅,皱起眉毛,不开心了:“你也不说句‘进来坐’。”
  “这么晚了,”龚小亮挡在门口,“不太好吧……”
  巧巧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了他,理直气壮:“谁要你同意啊!这是我家!”
  龚小亮拿她没辙,把门推得更开些,回头一看,巧巧坐在了他的床上。龚小亮清清喉咙,走到桌边,摸了摸桌子,偷瞥了眼巧巧。巧巧鼻子里出气,嘟囔着什么提着急救箱过来了,一屁股坐下,拉着龚小亮也坐下,麻利地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团酒精棉花就摁在了龚小亮脸上,龚小亮倒抽了口气。
  “为女人吧?”巧巧微抬起下巴问他。
  龚小亮摇了摇头。
  “啊?那为兄弟?”
  龚小亮笑了。巧巧瘪嘴,不悦道:“不然你们男人打架还能为了什么?”
  龚小亮从箱子里挑了个创口贴,撕开了包装,巧巧一把抢过去,把创口贴拍在他的伤口上,摁紧了,问他:“明天去不去溜冰?雪松江公园,晚上人多得很!”
  龚小亮看着门外黑乎乎的走廊,说:“你早点睡吧。”
  巧巧睨了他一眼,扮了个凶相,抱着胳膊走了。龚小亮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停下,笃笃笃地跑上了楼,龚小亮提着急救箱追到了楼梯下,抬头一看,楼上亮着一盏灯,他没再追了,把急救箱放到到了前台去,回到屋里,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晚上,饭馆打烊,巧巧提着双溜冰鞋找了过来,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拿溜冰鞋的冰刀敲门框。她喊道:“龚小亮,你去不去啊?”
  龚小亮半抱着拖把拖地,看了看她,说:“你和朋友去玩儿吧。”
  “你忙啊?”
  龚小亮转过身,背朝着巧巧:“厨房还没拖完。”
  巧巧嗤了声,道:“你真不去?”
  龚小亮点了点头,巧巧道:“那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去了。”
  龚小亮回过头看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巧巧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和我妈似的,唉,你不去,那我不就一个人了吗?我也和你一样啊,我没朋友。”
  龚小亮无奈:“我没冰鞋……”
  巧巧笑开了,过去一把抓过龚小亮拿着的拖把,放到一边去,一挽他,直往外走,她顺手关了灯,和龚小亮到了街上,大声道:“你可真逗,公园里就有租鞋的地方!”
  龚小亮一看她,支支吾吾还要开口,巧巧一板脸孔,撒开了手,提着冰鞋就往前跑开了。她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龚小亮忙锁上门,喊着:“等等!你等等!”追了上去。
  雪松江公园里溜冰的人不少,溜冰场外围确实有个租鞋的小店,按小时收费,不少人都是现租现用。龚小亮和巧巧到了店门口,他一瞅,推脱道:“我忘带钱包了,我看你溜吧。”
  巧巧剜了他一眼:“你这人真没劲!”
  说着,她穿好鞋,跟着人流,小心地走进了滑冰场,冰刀切割冰面的那一瞬,她的表情立即松弛了,她弯下腰,放低了重心,双手背在身后,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来到了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她在那里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自在地徜徉。她在冰场中心滑了阵就开始绕着冰场转圈,时而向着自己前方,时而倒着,她快速地经过龚小亮身边,每经过一次,她总要拍一拍他的手。一下,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她起先还戴着手套,帽子和围巾,后来她把它们都丢给了龚小亮,她敞开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她的衣摆跟着她起舞,她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雪白的冰面和纷杂的,形形色色的黑而灰的人中翩飞。
  她仍然一下一下地碰着龚小亮的手,龚小亮抱着她的防寒装备,他的手暖和了,脸也暖了,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淡而清洁。他打了个寒战,在巧巧又一次经过他身边时,他问了声:“我们回去吧?”
  夜深了,枯树环绕下的滑冰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显得有些荒凉,租鞋的店铺也半掩上了门,巧巧听到了,停下了,气喘吁吁地趴在围栏边看着龚小亮,微笑着问他:“你是不是怕出丑?”
  她说话时直往外冒白气,连头发丝里都有热气。龚小亮低下头挠鼻梁。
  “现在都没什么人了,你来玩玩儿吧!”巧巧拍了拍他的手。龚小亮把手缩进了衣袖里,巧巧又一拽他的胳膊,人往前滑着,说:“你不动,我可要摔了啊!摔跤可疼了!”
  龚小亮只好往前走,一小步,一小步,巧巧被他逗笑了,两人在冰场入口的地方面对着面了,巧巧朝租鞋的地方一挥手,高声道:“老板,给他找双鞋!我看……四十一码吧!”
  龚小亮连连摆手,那小店老板动作却很快,转眼就把鞋送来了,一手交鞋,一手要钱,道:“最后四十分钟,收你半个小时的钱吧。”
  巧巧掏了钱,把鞋塞给龚小亮:“钱都付了,不许不要!给半小时的钱溜四十分钟,给你便宜你别不占啊!”
  龚小亮说:“那你的围巾帽子怎么办?”
  巧巧磨磨牙齿,把围巾帽子穿戴好,叉着腰看龚小亮。龚小亮还是没动,巧巧伸手拉他,她的手又软又暖和,龚小亮一怵,抬眼看她,巧巧还在急急地呼吸着,升起的白气掩住了她的嘴,模糊了她的轮廓,只留下 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冲龚小亮眨了又眨。
  龚小亮想躲开,他暗暗掐自己,他已经接受了太多别人的好意,他还能再接受这样一双温暖的手,这样一份温柔的注视吗?
  他不蠢,也不迟钝,他明白一个女孩儿这样亲近他,这样看他意味着什么。
  爱。
  他还是想到了这个字眼。
  巧巧又说话了。
  “你磨蹭什么呢?”
  她把他的手抓得紧紧的。她似乎是很可爱,很值得爱的。
  可是他有这个资格去爱吗?他配吗?
  可是……
  龚小亮抬起眼睛,在这样一 个干燥,寒冷的夜里,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冰原上,他这样一个罪人,他该跪下来用寒冷麻痹自己的神经,他该沉进河里冻住自己所有的感官,他该回避,该躲开,该拒绝。
  可是,谁不向往爱呢?
  龚小亮轻声说:“那,就四十分钟……”
  就一会儿吧,就这么一会儿吧。
  四分钟,四秒钟也好,就让他稍微透一透气。
  龚小亮穿好了鞋,巧巧把他带进冰场。她拉着他滑冰。
  她倒着滑,龚小亮向前滑,两人对视着,互相看着,巧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龚小亮也在注意她身后,一不留神,他自己被人撞了下,左脚一崴,要倒下了,巧巧忙握紧了他的手,她不再看身后了,只是缓缓倒退着,她露出了微笑。
  龚小亮也不再注意她的身后,只是跟着她前进,往左,往右。
  “你还不错嘛。”巧巧说。
  龚小亮的手暖了,身子也热乎了,脚底更是发热。他们滑得越来越快,边上的人几乎看不清了,飞影似的掠过,没一阵,他连巧巧也看不到了,他沉浸在了快速飞驰的世界里。
  好像下一步他就会滑进别的世界。
  龚小亮失控地摔在了冰上,他笑了出来,一抬头,巧巧正看着他,有些傻眼。龚小亮又笑了笑,朗声说:“我没事!”
  巧巧扭过脸,双手背到身后,红着耳朵溜开了。
  租鞋的小店收摊了,龚小亮去还了鞋子,和巧巧搭伴往回走。雪松江公园里到处都是参天的大树,路上一点光都没有,巧巧拿出了手机照明,龚小亮扶着她,拿着她的冰鞋,两人小心地走着,一路无言。出了公园,头顶开阔了,也有路灯了,巧巧松了口气,收起了手机,仰头一看,指着天上激动地拉扯龚小亮:“你看,星星!快!快许愿!”
  龚小亮疑惑道:“不是看到流星才许愿吗?”
  “流星那多难看到啊!看到星星就许愿吧!”巧巧双手交握,皱紧了眉头。不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问龚小亮,“你许愿了吗?”
  龚小亮摇摇头。巧巧说:“我许愿了,我许愿你多笑笑!”她撇了撇嘴,“你笑起来嘛……”
  她自己笑了起来,没说下去,龚小亮还等着她继续,巧巧靠近他,亲了他一下,往前跑开了。
  龚小亮的脸一阵烫一阵寒,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拒绝吧,还是拒绝吧,他不可能给巧巧幸福,走吧,他得离开这里,趁他的过去还没被发现,趁他的罪还没被揭露。可不知怎么,龚小亮的眼前忽而闪过了许多幻象:他开着旅游大巴往雪乡去,巧巧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座位和车上的乘客介绍雪乡,介绍东北。
  她介绍一种动物,胆小,懦弱,甚至会被落雪声吓得瑟瑟发抖,但它们却不怕人,它们还会在铁轨周围徘徊,它们舔铁轨上咸咸的雪。
  龚小亮后背一凉,巧巧在前面呼唤他:“去不去吃宵夜?”
  她响亮地喊出他的名字,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龚小亮!”
  路灯光颤动了下,龚小亮的眼前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
  人就是这样的吗,无耻,自私,贪图享乐,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温暖,只要依稀窥见些爱意,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去抓住,想要去回应。
  人,怎么能这样?
  “你在干吗呢?”巧巧的声音近了,脚步声也近了。
  龚小亮咬紧了牙关,低头抽自己巴掌。巧巧停在他面前了,她递了张纸巾给他,柔声说:“瞧你,冻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啦。”
  龚小亮一吸气,还是接过了她的纸巾。
  翌日一早,巧巧返校了,可没几天她就又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说是打算在牡丹找实习单位,不在哈尔滨找了。这可把老板娘愁坏了,牡丹一没高档酒店,二没发展前景,巧巧要在牡丹找工作,她说什么都不同意。母女俩大吵了一架,巧巧拖着个行李箱住去了同学家。她给龚小亮发短信,写道:我们去雪乡吧?
  龚小亮没敢和老板娘说,去找了文老板,把短信给他看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窝在旅馆前台后面,盯着龚小亮的翻盖手机,半晌,文老板点了根烟,问龚小亮:“你什么打算?”
  龚小亮耷拉着脑袋,说:“我没出息。”
  文老板呼了口烟,全喷龚小亮脸上了:“哪儿有人说自己没出息?”
  龚小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抬起眼睛看文老板:“那我要回吗?”
  文老板也看着他:“你打算咋回?”
  龚小亮抓耳挠腮,说不出,过了会儿,才道:“我就说我俩不可能成。”
  文老板扇了龚小亮的后脑勺一下:“你小子长这么大了没搞过对象啊?”
  龚小亮也急了:“那您说我回什么?您说,我现在就回。”
  文老板又抽了几口烟,眉毛纠成一团,弹了弹烟灰,来回打量龚小亮:“那你对巧是什么想法?”
  龚小亮忙说:“我没想法啊!”他还强调,“我不打算找对象了。”
  文老板眼神一紧,龚小亮挠了挠鼻梁:“搞对象费钱。”
  文老板舒出口气,大笑了出来,那边厢,老板娘从楼上下来了,趴在楼梯上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俩躲这儿干吗呢?”她问文老板,“你别撺掇小亮和你去赌钱啊!我说你给闺女打电话了吗?你去不去接她啊?”
  “马上,马上。”
  文老板应着声,人却还坐着抽香烟。老板娘急了,往下走了几步,垂下手来就来揪文老板的胳膊,两人闹哄哄地说着话,龚小亮趁机溜了。
  晚上奇哥接了单外卖,近千的单子,下单的人是附近网吧的老板,网吧今天办游戏比赛,老板做东请选手们吃饭。饭菜备妥了,奇哥叫上龚小亮和文老板,一块儿去送菜。足足三份分量的招牌菜焖鱼盛在了个大铁盆里交给了龚小亮,盆子又重又烫,龚小亮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在最后面,一路无事,进了网吧,不等他松一口气,迎面飞奔过来一个胡子拉渣,衣衫褴褛的男人来,龚小亮大喊:“小心!”
  还好文老板眼疾手快,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东西给他搭了把手,这一锅鱼稳稳地落在了网吧前台桌上。龚小亮再一看先前那像是躲着什么的男人,男人已经在网吧门外了,人却还回头看着。龚小亮和男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处。男人的脸黑而瘦长,眼球发黄,他朝龚小亮划了划十字。
  龚小亮喉咙一哑,想说什么没能说上来,文老板拍了他一下:“吓傻了?”
  龚小亮摇摇头,擦了把汗,吓出身汗倒是真的。
  “不好意思了,那人在我们这儿赖了好几天了,还有客人说他偷东西,我们才想撵呢,他倒自己跑了!”那网吧的女前台看了眼龚小亮,和众人道。
  又有个穿着制服的女员工一边吃着香瓜子一边过来了,说道:“听说才从牢里出来!我看是狗改不了吃屎!”
  龚小亮又往门口张望了眼,那邋遢的男人早就不见了,门外天有些阴,仿佛要下雪了。
  文老板低低地在他身旁说:“下大雪的天气。”
  当天晚上果真下了大雪,到了第二天清晨天上还在飘鹅毛似的雪花片,趁饭馆还没开门,龚小亮顶着风,冒着雪去了教堂。朴智勇的大货车就停在教堂门口,龚小亮眯缝着眼睛看了眼,朴智勇恰好下车,一看到龚小亮,就迎了上来,拍着他道:“你怎么今天有空来?”
  风雪呼啸,朴智勇拉着龚小亮往教堂去,他推开些门,那吊在空中的耶稣露出了半截小腿,龚小亮退缩了,站在门外,朝朴智勇停货车的地方努了努下巴,笼着双手道:“朴大哥,您说,要开旅游大巴得考什么驾照啊?”
  “啊?”朴智勇拽着龚小亮的胳膊,“有啥进去说啊!这外头大风大雪的!”
  龚小亮往教堂里一瞅,里头坐了好些蓬头垢面的人物,一位年迈的神父正挨个给他们送毛巾毯。
  龚小亮摆了摆手,走了。
  这个周六,朴智勇接龚小亮去做义工,见到他,直接甩给他一本驾校参考书,还道:“我一哥们儿是驾校老师,你要是想学,插班进去把课给上了,一把方向你就过咯!”
  龚小亮问他:“那学费得多少钱啊?”
  朴智勇比了个五,龚小亮傻了:“五千?”
  朴智勇热络地一揽他:“你要去学,肯定有折扣!”
  龚小亮想了想:“这本书我先看着,回头我再找您。”
  “没问题!”朴智勇拍着胸脯,笑开了,“回头你考个开大巴的证,我再去搞辆车,咱俩一人一辆车,每周去他个二十来号人,养老院的菜园子那可就能大丰收了!”
  龚小亮跟着笑了笑,车子一发动,他翻看起了那本参考书。一整本的规章制度,去养老院的时候看了二十来页,回来的时候又看,回到旅馆,进了自己那屋,睡前没事也看个几页,在饭馆的时候一闲下来还看。龚小亮看书的时候认真,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绝不会从书本上移开。有人来和他说话,他也只顾着应声,像是全没将对方讲的话听进去。奇哥特别爱在这个时候逗他,有天中午,两人都歇下来了,龚小亮看参考书,坐在角落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奇哥问他:“小亮,吃了吗?”
  “嗯。”
  “吃了啥?”
  “嗯。”
  “你说巧巧咋样?”
  “嗯。”
  “给你当媳妇儿咋样?”
  奇哥话音才落,有人应道:“不咋样!”
  奇哥循着声音看过去,巧巧站在饭馆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气鼓鼓地瞪他:“叔你说你无聊不无聊啊!”
  奇哥拱了拱手,讪笑着进了后厨。巧巧大步流星地走到龚小亮面前,问道:“你干吗不回我短信?”
  龚小亮还投入在考题里,光应声:“嗯。”
  巧巧来气了,拿了他的书才要发作,一看书封,她转怒为喜,一咬嘴唇,笑了,抱着那书,坐去了龚小亮边上:“你要考驾照啊?”
  龚小亮看了眼她,低头说:“学费的钱还没凑够。”
  巧巧说:“我找到实习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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