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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万岁-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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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小亮看了眼她,低头说:“学费的钱还没凑够。”
  巧巧说:“我找到实习的地方啦。雪乡的一家旅行社。”
  “那挺好。”
  巧巧嘻嘻笑着,乐呵呵地瞅着龚小亮。龚小亮拿了桌上一块抹布,起身抹起了桌子。巧巧哼了声,数落他:“你真没劲!”
  龚小亮点了点头,巧巧气笑了,一看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个从门外进来的男人,她忙笑着去招呼:“您好啊,您几位?”待她走近了那客人,惊呼道:“戴老师!您是十九中教化学的戴老师吧??您还记得我吗?您高一的时候,您带过我呀!”
  她还喊龚小亮:“龚小亮!十九中的戴老师!你以前不也十九中的吗?你认识吗??”
  龚小亮扶着桌子站着,巧巧把戴明月带到了他正抹着的桌边,戴明月坐下了,龚小亮看到他了。他穿的是那天来接他出狱时的那身衣服。毛衣,围巾,呢大衣。
  戴明月笑着和龚小亮打招呼:“你好啊。”
  他的笑容也还是那天来接他出狱时那样的一个笑容。亲善,温和,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好像很博爱,好像很友爱。
  “您好……您好。”龚小亮点着头,抓着抹布进了厨房。
  奇哥在杀鱼,一看龚小亮:“有客人?”
  龚小亮点头。
  “点什么菜了?”
  龚小亮说:“巧巧在招呼。”
  他开了水龙头洗抹布,不一会儿,巧巧进来了,和奇哥道:“叔!我高中以前的老师来吃饭了!您给做好点啊!一道焖鱼,还有个醋溜白菜。”
  奇哥开了灶和抽油烟机,厨房里一下暖了起来,闹了起来。龚小亮还在搓抹布,手都搓红了,巧巧走到他边上,一拱他,道:“你刚才有点太明显了啊。”
  龚小亮咳了声,巧巧继续道:“你也听过戴老师的事吧?”
  龚小亮没接话,巧巧叹息了声,道:“戴老师以前有个女朋友,也在我们学校教书,听说人很漂亮,在学生里特别受欢迎,后来……”巧巧摆弄起了桌上的碗筷,声音低了,“后来,她的一个学生把她给打死了,活生生打死的,拿着根撬棍,直接进了教室给打死的。”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捏紧了一根筷子,不忿道,“那会儿戴老师都和她登记了,女的还怀孕了,新房都买了,那个打死人的呢倒好,没成年,还是自首,就判了十几年吧,我估摸着表现好一些,关个十年就出来了,又是一条好汉了!真是便宜他了!”
  龚小亮把抹布晾在架上,肩膀一颤,吐了出来。
  巧巧忙给他倒了杯热茶,轻抚着他的背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
  龚小亮用手去清水槽里的呕吐物,摇着头没讲话,巧巧说:“你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呢。”她转头和奇哥道:“小亮有点不舒服,我在这儿给您帮手吧。”
  她还去把龚小亮的外套拿了过来,披在他身上。龚小亮穿好了外套,别过奇哥和巧巧,从后门出去,走去了教堂。
  教堂里空荡荡的,还是工作日,没有什么人来这里赎罪,生硬地弹着钢琴的男孩儿也不在,此刻教堂里唯一奏响的是几个随意地躺在长凳上呼呼大睡的流浪汉吹出来的呼噜曲。一名兜着头巾,裹得颇厚实的妇人哆嗦着一双被冻得通红的手在耶稣脚下点蜡烛。
  龚小亮找了个角落坐下了,他抬起头望向了耶稣。他久久注视着他,他曾在监狱里被传过教,听过这个神的代言人的故事,他来人间展现奇迹,叫人们相信有神,有天堂,有地狱。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宗教借由神的存在给了人们希望,教会人们宽容和忍让,关怀和博爱,宗教又借由神引导,“不单单祭祀耶和华的,那人必要灭绝”,那人在面对有违自己宗旨的存在时,到底是该去“爱”还是该去“杀”?
  龚小亮忽然想起了那个在网吧门口朝他划十字架的黑瘦男人,他往近旁的一个流浪汉看去,不是他,那男人要比这个流浪汉瘦些,胡子少一些,也不戴破破烂烂的毛线帽子,脚上穿的是一双军绿色的布鞋。龚小亮又往前面一张长凳上张望,也不是他,那男人比这一条胳膊垂到了地上的流浪汉的体型要小一些,手指更细长些,嘴巴也没这么凸,男人的嘴巴和嘴唇都是干瘪的。龚小亮正观察得起劲,一位神父漫步到了他身边,坐下了。龚小亮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是先前给流浪汉们分发毛毯的神父,或许也是听他告解的神父。龚小亮忙问神父:“神父,您这儿最近来过一个很瘦,挺黑的男的流浪汉吗?”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龚小亮看着神父,说,“我在牢里见过他。”
  他不会认错的,那个在网吧里撞了他的男人就是他出狱那天抓过他胳膊的男人。
  神父微抬起眼睛仰望耶稣,双手抚摸着十字架珠串,轻轻呢喃着什么。龚小亮问道:“您是在祈求上帝原谅我的罪吗?”
  神父轻声说:“上帝会为你带来宽恕的。”他继续他的呢喃,继续他的仰望。
  龚小亮说:“可是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原谅,宽恕,我不需要这些,神父。”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随之颤抖了起来。神父转过脸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龚小亮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他道:“我老是做噩梦,一点声音我就很紧张,最好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样我就没空东想西想了,最好累到倒头就睡。”龚小亮擦了把脸,站了起来,“不要原谅我,不要宽恕我,不要便宜了我,永远不要。”
  他知道他为什么想找到那个男人了。
  他们都曾是罪犯,他们又都出了狱,不同的是,那男人有信仰,他想问问他,关于像他们这样的人该如何在人间生活,他的信仰帮助到他了吗?
  神父这时说:“只要认清自己的罪,天堂的大门总会向你敞开。”
  龚小亮想笑,他道:“我不关心我会不会去天堂去地狱,随便吧,只是神父,您难道没发现吗,天堂和地狱都是讲条件将规则的地方,反而是人间,人世间,我们活着的这里是没有这些的。”他最后看了眼耶稣:“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活法,这里都有,真可怕。”
  龚小亮从教堂出来了,那里没有他要找的人,也没有他要的答案。他站在教堂门口,带着他的罪无所适从了。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可以回饭馆,但他暂时还不想回去。他的胃又有些不舒服了,他捂着肚子给奇哥发了条短信,说是家里出了点事,想请半天假。
  不久,巧巧的短信就来了,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回复:别担心,我没事。
  巧巧回复:好好休息,黑眼圈别再加重了!
  龚小亮摸了摸眼底,收好了手机。
  要去找他妈妈吗,还是不了吧,妈妈见到他,除了从自己原本就不富裕的手头抠点钱出来塞给他,除了伤心难过,还能怎么样呢?
  父亲,他是不去想了。换一份工作吧,不在饭馆做了,饭馆毕竟还有个休息的时间,他不需要休息,他得找个工地,还是找座矿山,听说牡丹还有一座矿在开采,他可以用重复的劳动和疲惫的身体麻痹神经,把自己埋葬了,而且在地下,大家都黑不溜秋的,谁认得出谁?干几年,赚几年辛苦钱,染上点矿工病,或是出一场矿难——一下就能赔个好几十万,他妈妈的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龚小亮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雪松江公园。他找了张凳子坐下了。
  不远处就是溜冰场了,眼下这个时间,只有些半大的孩子在一个年轻女孩儿的指导下学溜冰,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守在溜冰场外。
  孩子们大多都掌握了基本的技巧,只是还不熟练,溜得小心翼翼地,只有一个小男孩儿,穿着羽绒服,戴着手套护膝,总也学不好,老是在摔跤,才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又摔了,摔了他倒不哭也不闹,反而哈哈笑,很快乐的样子,起先有的孩子会去帮他,有的大人在场边给他出主意,那年轻的女老师也去手把手教他,可等她放了手,小伙伴们也都各自溜开了,男孩儿又摔了。他还是笑,自己爬起来,自己试着滑,不管摔倒多少次,他都笑着继续,后来,大家似乎是被他的乐观给感染了,等到他又一次摔在冰上,揉着膝盖笑出来时,场内场外的小孩儿大人也全都笑了。
  男孩儿哇一声哭了。
  女老师把他带下了场,他换了鞋子,由一个老妇人牵着走了。
  没多久,学溜冰的孩子都散了,夕阳西下,公园里进来了不少流浪汉。一个推着辆超市购物车的流浪汉停在了龚小亮面前,冲他比了个眼神,龚小亮忙起身,那流浪汉在凳子上铺了块毛毯,把购物车用铁链和椅腿拴紧了,躺在了毛毯上。龚小亮看看他,怯生生开口:“请问您见过一个差不多这么高,肤色偏黑,脸瘦长的男的,穿着打扮和您差不多……”
  流浪汉打了个臭气熏天的酒嗝,没理他。龚小亮只好走开了,没几步,他见到几个在一棵松树下搭棚的流浪汉,又过去打听。
  “请问”,“您”,这样的字眼,似乎在流浪汉中不太受欢迎,他们听到了不是笑就是吐口水。后来龚小亮换了几个词,他问他们:”见过一个这么高,黑不溜秋的,长脸的男人吗?“
  这下反应热烈了。
  “没见过。”
  “你给多少钱?”
  “你找他干啥?”
  龚小亮把整座公园都走遍了,问遍了他看到的所有流浪汉,可没人见过这么样一个人。溜冰场又热闹了起来,现在来溜冰的都是些年轻人了,几个流浪汉挤在一排矮树丛前往溜冰场的方向张望,时不时说上几句。
  “看看看!红衣服那个!”
  “白的白的!”
  他们伸长了脖子,搓着手掌,不无兴奋。
  龚小亮走去了公园附近的公车站,裹着外套等车。马路上还有不少雪,月亮出来了,撒下洁白的光芒,雪上一片晶莹闪亮。龚小亮想起戴明月了,他打了自己一巴掌。懦夫。他想道。不去面对自己的罪,反而逃跑了,还躲去了教堂,还想借由什么信仰的力量来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他哪儿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他得回去,现在就回去,他要告诉巧巧他就是那个被便宜了的杀人犯,他要跪下来和奇哥,和文老板,和老板娘道谢,再和他们道歉。
  然后他就去矿上找工作,不用工钱也可以,干什么都可以,他去挖矿,往地下挖,往很深很深,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挖下去。
  打定了主意,龚小亮搭上了一辆进站的公车,到了火车站前下来了。他握紧了拳头往旅馆走去,一路上不停告诫自己,他杀过人,坐过牢,这些收留他的人有权知道真相,他不和他们坦白就是欺骗他们的感情,他已经是个杀人犯了,不能再当一个骗子。就让他们厌恶他,唾弃他,恨他吧!
  前阵子一帆风顺的日子让他麻木了,差点忘了他不仅杀了蓝姗,他还害得戴明月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没出生的孩子,戴明月一定还沉浸在痛失妻儿的悲伤里吧?他是不是因此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重新开始呢?
  还是不谈“爱”了,再也不谈了,不去想了。
  龚小亮的拳头握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平复着呼吸,他要感谢戴明月,他的出现一瞬间就将他从麻木中唤醒了。只有痛苦才是麻木唯一的解药。
  龚小亮停在了旅馆门口,前厅还亮着灯,前台不见人影,龚小亮走上前去,门已经锁上了,他摸出钥匙插进门锁转了转,钥匙竟然没法用,龚小亮愣住了,又一看,这才发现门口的一堆红砖边放着个购物袋,袋子边上还有只铁皮盒子。他走过去捡起那铁皮盒子擦了擦,打开来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罗记者的名片,那名片下面压着张存折。这是他藏在床底的盒子,那购物袋——他捡起来了,也是他的袋子,里面全是他的衣服。
  这时,龚小亮的头顶传来阵骚动,他仰头找去,从一扇打开的窗户里看到了巧巧,巧巧也看到了他,她碰地关上了窗。
  没多久,文老板披着棉外套下来了。他开了门,楼上立马亮起了灯,文老板叹了声气,一指外头,和龚小亮走到了外面,阖上了门。
  龚小亮问他:“老板,你们知道了是吗?”
  文老板点了根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了龚小亮。信封里有张信纸,龚小亮打开一看,仿佛是什么电影电视里会看到的桥段,白纸上粘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有大有小,合成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他是杀人犯!”
  那感叹号是血红色的。
  随信还附有许多剪报的复印件。
  十六岁少年活生生将老师打死。
  杀师案引发的未成年人家庭教育问题的反思,孩子是不是只要学习好就够了?
  优等生少年如何走向弑师之路?
  不等龚小亮都看完,这叠剪报就被文老板一把夺了过去,文老板道:“别看了,没啥好看的。”
  龚小亮垂下手,朝文老板鞠了个躬:“谢谢您收留,照顾我。”
  文老板没说话,递了张名片给他,名片上印的是沈阳一家建筑公司项目承包人的联系方式。文老板说:“你还年轻。没必要在牡丹耗着,真的,没必要。”
  龚小亮看了看他,文老板躲开了他的视线,把名片放进了他的购物袋里。龚小亮道:“麻烦您和奇哥说一声吧,道声谢,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文老板喊住了他:“你有地方去吗?回家啊?”
  龚小亮笑了笑,和文老板挥了下手,快步走到了大街上。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他轻快地迈着大步走着。此时此刻,他反而放松了。他的过去,他的罪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是他们该怕他这个穷凶极恶之徒。
  不过寄这封匿名信的人会是谁呢?是那个信教的狱友吗?他看到了他,跟踪了他,发现他过得不赖,因而嫉妒他?可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当年的新闻剪报?他收集这些?不可能……去图书馆剪下来的?更不可能了!
  龚小亮停在了一盏路灯下,看着怀里的铁皮盒子。
  罗记者倒是可能有这些剪报收藏,但他要是想毁了他的生活,早就可以干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他知道他打算去考驾照,打算离开牡丹了吗?所以才要在他心里满怀对未来的憧憬时来摧毁他的希望?可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而且据龚小亮对罗记者的了解,他并非一个喜爱搬弄是非,说三道四的人。他说不清罗记者对自己的看法,他唯一知道的是,在所有记者对他的父母围追堵截时,只有罗记者没有那样做。罗记者坐在他面前和他说:“很多人因爱生恨,但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会想到去杀人。”
  龚小亮往手心里哈了点气,往前又走了阵,看到个二十四小时的柜员机,他去把银行卡里的钱全转给了他妈。他抱着他的东西在街上闷头走着,他也说不清自己走在哪条街上,夜里的建筑都长得很像,路牌藏在暗处,路灯好多都是坏的,路上更没什么店家,居民区也是黑乎乎一片。好像没有人生活在牡丹了,这里是座死城了。
  龚小亮走得累了就找了个车站歇下了。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醒,周围热闹极了,人声鼎沸,站台外进站的公车排起了长队,车上下来的全是穿校服的男孩儿女孩儿。他们穿的是十九中的校服。睡在车站上的龚小亮显然有些挡路,他赶忙站起来,逆着人流往空处走,这么走了几步,龚小亮一个警醒,他在一个卖煎饼的摊位前看到戴明月了。
  戴明月好像正和谁说着话,人很和善地微笑着。
  龚小亮眨了眨眼睛,一群学生从早点摊前走开了,他看到那个和戴明月说话的人了——巧巧,穿着红色羽绒服,低着头,像是随时能哭出来的巧巧。
  龚小亮不禁靠进了些,他能听到些他们对话的内容了。巧巧说:“真对不起戴老板,真的,我们都不知道是他……他……”
  戴明月说:“没事,没事,都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巧巧又说:“不应该雇他的,真的不应该!还让您见到了他!”
  龚小亮垂下脑袋,走开了。
  他路过了春水街,路过了教堂,路过了许多空旷的停车场,许多废楼,甚至还有一座废弃的硫酸厂。雪还没化干净,他走的又都是无人问津的小路,他还走到了铁轨上,穿过了铁道,他抬起头,好像能望到第一监狱了,就在那片林场后面,翻过林场的山头就到了。龚小亮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他倒在了一片荒草从里,购物袋摔到了远处,那铁皮盒子也摔开了。
  一阵风把女人的照片卷了起来,龚小亮爬起来抓了两下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它被风刮走了。
  他往回去,捡起烟和打火机,抽出来一根点上了。
  他的过去一部分被吹走了,另外一部分正在燃烧。一片阴云飘了过来,风更大了,把草吹得哗哗作响。龚小亮坐在了草丛中。
  不一会儿,下雨了。
  雨点把烟熄灭了,龚小亮想再点起来,可打火机进了水,完全擦不出火来了,他只好作罢。
  好了,他现在彻彻底底什么都没了。他还又饿,又冷,很想死。
  龚小亮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那饥饿和寒冷的感觉竟然兀自消失了,但他还是一个劲地想到死亡:冻死,饿死,被野狗咬死……在幻想中仿佛是灵魂出窍了,他好像飘到了天上去,他从天上看到了地上的龚小亮的惨状,到处都是血,脑袋裂开来,脑浆洒了一地,他像是被人活活打死了。
  他的灵魂干呕了声,往北面看了眼,往第一监狱的方向飞去了。
  他多想回到那里,在罪人们中间清晨五点半就起床,六点晨练,六点半吃早饭,他咽得下石头一样硬的馒头,喝得下刷锅水似的冷汤,接下来他可以去阅览室读书,读报纸,学电脑,中午吃过午饭,他还能去操场上晒晒太阳,或者躲在屋檐下看看雨,听听雪,冬天他有机会去林场摸一摸雪松,牡丹的冬天漫长,春天短暂,夏天稍纵即逝,秋天,似乎永远不会来。他多想有一个人来告诉他,龚小亮,你要在这里好好改造。
  蓦地,一双脚出现在了龚小亮眼前。
  他仰头看去,那是一个很朦胧的人影,但看得出来是个男人。男人说话了:“别在这儿待着了。”
  男人的声音亲切。男人高高站着,高高举着一把伞,周围很黑,他的人和影子界限模糊,难以辨别——他看上去好像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来救赎的神的代言人。
  龚小亮看不到他的肋骨。可能他的肋骨被做成了一个女人。他杀了那个女人。
  他是蛇吗?还是他是那棵生命树上结出来的苹果。
  恍惚间,龚小亮看到蓝姗在吃苹果,她翘着腿咬了口红通通的苹果,声音清脆。
  恍惚间,他看到戴明月把他扶了起来。
  龚小亮失去了意识。


第五章 
  龚小亮在一张单人床上醒来了,他的头有些痛,耳朵里嗡嗡地响,眼皮沉重,只能勉强撑开半条缝往外看出去。一道鹅黄色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龚小亮心里猛地一跳,使劲睁开了眼睛,咬着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仔细打量他身处的这间房间。暖色调的墙壁,可爱的鸭子窗帘,星星壁灯,一张靠背椅,一盏放在椅子上的台灯,一只靠着台灯的水杯,一双拖鞋,还有那一整套的格纹床具。龚小亮确定,他又回到戴明月家了。
  他想下床,可脑袋一晕,人摔回了床上,再想起身,手脚都使不上劲了。龚小亮躺在床上试着平复呼吸,可他的鼻子塞住了,只能张着嘴喘气。他摸到自己的额头,有些烫,应该是发烧了,手心和后背都是汗,他稍曲了曲腿,想把脚伸出去透透气,可脚一伸到外面又觉得冷。龚小亮打着哆嗦把脚缩回了被窝里。他身上盖着两床厚被子,压得他难受,费劲地推开了最上层的被子,又冻得打哆嗦,寒热交杂,龚小亮一会儿冒冷汗,一会儿出热汗,他感觉身下的床单已经被他的汗水濡湿了,他咬咬牙,一鼓作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喘着粗气,摸着胳膊想,他不能再给戴明月添麻烦了。他得走,马上走,走到哪里去,就等出了戴明月家的大门再说吧。
  这么盘算着,龚小亮扶着床起来,挪到了门口。他开了门,出去一看,靠近玄关的餐桌边围坐着四个学生,他们听到响动,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他这儿。戴明月就坐在那群学生中间,他也抬起头朝龚小亮看了过来。眼神交汇,他和龚小亮笑了笑,起身对学生们道:“第三题,大家先自己看看。”
  戴明月打着手势往龚小亮这里走来,说着:“你发烧了,快进去躺着吧。”
  龚小亮想说话,一张嘴,出口的却是咳嗽声,他捂住嘴靠着墙吃力地站着。戴明月到了他身边,一看他,搀着他往回去。龚小亮无力挣脱,只得由着戴明月把他扶回了那间房间。进了屋,戴明月关好门,抱歉地和龚小亮说:“周六周日都有学生来家里补课,吵到你了吧?”
  龚小亮想说“没有”,可舌头和嘴巴不听使唤,只觉口干舌燥,说不上话,他只好使劲摇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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