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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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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坐在前跟马夫一起讨论风筝的做法,我掀开侧车帘往外一路看南京初春的景致。过了皇城六部邸不远,我突然发现一间“泰德书行”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不是文禾又是谁!他面前一个小男孩正同他说着什么,嘀嘀咕咕的。我唤了彤戟把车停住,便下去朝那书行走去。文禾的圆脚幞头搁在一旁,露着束发网巾,脸上神色平和专注。不过他一向也爱干净,今日这么穿着官服就坐在石阶上,还跟一个小孩说话说得这么来劲,真是够奇怪了。我走到了很近地方他还没发现,但见那孩子不过四五岁,一边掂着手里的羊骨拐,一边极认真地用稚气未脱的声音说:“方叔父研究物理虽不脱西人外论,但总归是靠自己,他不信那什么教的。何况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文叔父你认得那么多传教士,不也没信?”“那你说到底是可信还是不可信呢?”文禾温和地问。“海士先生说过,信是要有理的。如今我还不了解他们的事,我不信。盲而从之是非智者。”他扬扬下巴回答。我看见那孩子扬起的脸上,明澈而灵动的眼睛,不由道:“说得好!”文禾终于注意到我了,倒也不起身,仍旧坐在那儿道:“珞儿,怎么会到这里来了?”“方才与红珊彤戟去朝阳门外放风筝。”我走到他身旁,“这石头凉得很,别坐久了。”“还好,只坐了一会儿。我忙得累了,心里烦闷出来偷闲一刻,正好遇到故人。”他指指书行里头,“他去买书,我跟他儿子聊上一聊。”“哪位故人?”我看看正盯着我的小男孩,“这孩子生得虎气,不似凡人,叫什么名字?”文禾对那孩子一颔首:“这位是我未婚妻宋璎珞,以后你要叫姨娘的。告诉她你叫什么。”男孩忽闪一下眼睛,很恭敬地对我行礼,说:“宋姨娘在上,晚辈松江夏完淳,表字存古,拜见有礼!”如果我戴眼镜,现在一定掉地上了。我望着文禾:“……他是夏完淳。”文禾好笑地看着我:“他不是自己已经告诉你了?做什么那么惊讶。”我不仅惊讶我还头晕目眩。这个在我仰慕之列的于抗清斗争中英年早逝的少年,被清人刻意于《明史》中模糊了的少年,在后世的爱国连环画和明末英雄榜上供人怀勉祭奠的少年,现在正以神童的身份睁着带有尊敬和困惑的大眼,望着我。不久一男子从书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他见了我微微一怔,又看看文禾,问:“沧符贤弟,这是……”文禾站起身,把幞头又戴在头上,对他道:“小弟未婚妻宋璎珞。珞儿,”他又转向我,“这位是江南名士夏允彝,夏完淳的父亲。”两个恍然大悟的人互相行礼。夏允彝笑道:“听闻密之他们描述过一回,早想见见未来弟妹,今次从松江过来探亲,本想抽空去登门拜访你二位,不料择日不如撞日,现下竟都见到了!”文禾道:“彝仲兄客气了。难得来南都,不如今晚至舍下一聚可好?”这夏允彝也爽快,点头说:“也好。我明日带犬子回松江,今晚就与贤弟畅谈,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我先要回亲戚宅第一趟,晚些自过去。”“好,小弟恭候。”文禾揖手道。日落时分那老夏果带着小夏按时到了。文禾已经在花厅备了酒菜,燃了烛灯,把厅里照得亮堂堂。小夏坐在下位,捧上几册书卷道:“听闻文叔父在搜集古籍,父亲挑了几册家里的藏书聊表心意,请叔父收下。”文禾谢过两父子,收了书籍。他与老夏斟酒清谈,我与小夏在一旁喝茶吃菜。他吃到一半就拉拉我袖子:“宋姨娘,你可会玩甩羊骨拐么?”我还以为他只关心诗书经礼国家大事呢,原来他还记得玩,毕竟小孩子。我忍着笑道:“玩得不好,怎么?”他瞅了一眼正跟文禾说得不亦乐乎的父亲,悄悄从坐墩上下来,自衣兜里掏出一把羊骨拐:“姨娘,陪我玩一会吧!”我假装没看见红珊在旁边偷乐,点点头对他说:“好啊,去我们院子里玩。”于是两人准备溜号。文禾这个没眼色的家伙这次却很迅速地发现了我的行动:“珞儿,上哪儿去?”“带完淳去方便。”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他眼里掠过一丝揶揄,只点点头没说话。这个未来的英雄少年可是我的偶像!陪他玩一会是我的荣幸。扯个小谎算什么?我带着小夏在院子的石桌上开始玩羊骨拐。几场下来就发现这小子不仅头脑好使,四肢也很发达,眼疾手快,抓接拐跟玩杂技似的,杀得我只能干瞪眼。他笑眯眯地安慰:“姨娘是手生,多练习自然就提高的。”这臭小孩!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嘟着嘴瞪着他。不久人家老爹找来了,见我俩正窝在一起玩羊骨拐,胡子都翘起来了:“完淳!你在做什么!”小夏吐吐舌头,把羊骨拐揣进怀里,对我说:“我要走了,宋姨娘,下回我们再玩,你可记得要好好练习啊!”我一脸黑线地点点头:“呃……我尽量。”老夏行礼带着小夏走了。小夏出了门又想了想,转跑回来,拉过我的手,把几颗羊骨拐塞进来:“宋姨娘这个给你,都是我自己磨的,省得你再自己找了。”“多谢你。”我握住羊骨拐,望着他纯净的眼,“请多多保重。”“姨娘也是。”他笑笑,又奔回老爹身边去了。直到那俩人乘的马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文禾才说:“你真是男女通吃,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把羊骨拐在他眼前晃晃:“文大公子可是嫉妒?”他“哼”了一声,道:“我没你那么贪玩花痴。”“那么不贪玩不花痴的文大公子,与夏允彝都谈了些什么呢?”我拉着他往回走。他闻言脸色却又恢复了郑重,说:“夏允彝说我被调任兵部员外郎只是一个契机,是陛下为了下一步在准备。”“他为何这么清楚?”“我说过了,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他握握我的手,“不过我也跟他看法一致。我的养精蓄锐已经大半年,这次是陛下沉不住气了。”“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文禾。”我叹道。“是。”他轻轻说,“所以,珞儿,准备吧。我们在南京待的日子,不会太多了。”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相关推介勿使山河再蒙尘!——丁亥冬至例祭夏完淳fsktxt。com/bbs/dispbbs。asp?boardID=161&;ID=195420&;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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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章 侍郎
我每每看着文禾眉心微蹙地在书案后面写写画画,身旁的典籍卷宗越堆越多,都会想起另外一个曾有同样神情的人。也许是因了战事的频仍终于开始日日传入我耳中,令我真切体会到了迫近的压力,也更能体会他们眉梢眼角踌躇不去的情绪。话说按照西方历法推断,皇帝的太阳星座大概是靠近摩羯的水瓶座,而文禾则应该是狮子座。总的来说,他们的个性还满符合自己星座的。我望着文禾对着古籍瞪眼摇头的样子,想象他是一只毛发蓬乱张扬的大狮子,不由笑出了声,换来了他一对白眼警告。
二月二十九日晚,南京太仆寺少卿虞德隆出现在了文宅。与他同至的有一套衣冠和一枚玺印。虞德隆面无表情地站在烛火辉映的厅里公读了圣旨,圣旨的内容是任命文禾为兵部左侍郎,限三日内动身往京师赴任。
叩谢圣恩,接旨。虞德隆告诉文禾说几日前建虏四万号称十万自沈阳西趋河套地方,而湖广陕西一带正四面集结兵力打击流寇,南北皆战事,京师亟需人才,所以皇帝希望他以最快速度回京。那郑三俊也捎了口讯让他明日往南京兵部尽快交接文禾待他走后,让李韶把官服玺印拿到厢房去。
“若要极快,其实,也许可以用非一般方法。”我读出他平静下的焦急,道。
“我们是没问题,可是别人会怎么看?一日千里穿过战区,这可信吗?”他摇摇头,“我们还是走运河吧。兵部会安排的。”
第二日,文禾在南京兵部待了一整天,而文宅里的我们则忙而不乱地收拾行装。我们的标准是:长物一律不带。非船上必用之物一律不带,一切从简。
第三日清早。我们启程。随行的除了红珊、彤戟、李韶和冷广以外,就是官船上佩着管铳地兵士数人了。南京兵部尚书郑三俊亲自来送行,临别对文禾叮嘱再三,旅途警觉切勿张扬云云。文禾认真允诺答谢。
这一次的路程与来南京时又不同了。。www;16K.Cn更新最快。我来那时正是夏末,七月流火。一路看着两岸葱翠,心中虽怀有忐忑却仍羡恋草木繁花,日日念着接近相逢的美好。但此时此刻,两岸树木尚未萌绿,隐隐透着萧条。耕地荒草干枯,战场地痕迹斑驳,河岸堤坝常露破败,流民处处,甚至还有饿殍。战事总是最伤百姓: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与官府为敌;官府为稳固江山,延长朝寿拼命打压;建虏趁火打劫,抢掠屠戮汉人。还想收收渔人之利。
彤戟与官船地领兵做了许多准备,日夜警觉。然而即便是这样。我们依然遇到了麻烦。
启程七日后。在台庄附近,我们碰上了明军与农民军的对抗。探兵回报。其时一支明军正徙往河南,与凤阳过去的明军会合,路上遇到了农民军阻截,打得十分激烈。日头渐渐西沉了,河水从上游带来了残破尸首和混沌泥沙,血色的夕阳映照着它们,宛若色彩浓烈逼人的油画。我们地船停在远远的岸边,久久不敢前进。领兵问可不可以转陆路,彤戟认为陆路还不如水路,两方目前打陆战打得一片混乱,上岸去无疑自寻死路。这真是进退两难境地。
夜幕落下之后,彤戟与领兵商量,决定仍是前行。文禾则待探兵再次回报说双方已经伤亡俱重,不再继续,各自回营养息之后,才允许下令船前行。
这条官船在飘散着火药余味的夜色中默然向西北向前进。灭了灯火,转帆轻桨,不事水声。两岸有死一般的寂静,过三月朔刚不久,月光黯淡惨白,只撩着河上波动的水光。
在众人稍稍放下吊着的一颗心,以为就要通过这河段之时,忽然岸边燃起一片火光,距船不过数丈。借着火光能看出一排铠甲反着彤彤跃动的金红色,面对着我们。
文禾转身将我推入舱中,对彤戟和领兵道:“将船加速,火铳准备,那个方向应该不是明军。”
“架火铳!”领兵低声吼道。船侧响起火铳架举的金属碰撞声音。看来这次他们使用的是大火铳。
这是官船。所以仿佛岸上地农民军觉得并不需要宣告什么,便听从一声号令响起,乱箭齐发。这箭弩攻击之中,还掺杂着部分火箭和火铳弹药,一时间振聋发聩,统统打在船体上。我与红珊在船舱里根本站不住,扶着门框,从半掩门外看见甲板上彤戟正极力维持身体平衡,举着双眼铳回击。这河面并不宽,将能走客船,所以无处可躲,唯有迎击。
“报告大人,弹药快用完了!”一个兵士喊道。
“打那贼首!”彤戟吼道,“他们也没有火药了!拿连弩继续!”
“是!”兵士蹬蹬跑回去。
在彤戟回过头去再度端起火铳的时候,突然一道火光耀花了我的眼,只听一声沉重跌扑猛地落在甲板上,彤戟嚷道:“我没事!……文大人!”
领兵地厉色声音:“去再拿连弩!把文大人抬舱中去,他中弹了!”
他中弹了!我几乎是立刻反应地推开门冲到甲板上,一片混乱中只模糊见彤戟站在那儿,满脸是血,一手握着火铳,一手推捂着身边文禾的胸口大喊:“来人!”
文禾正面容扭曲地半扶着彤戟地胳膊,襟前一片晕染暗色,却是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伸手:“弩!”
我抓过甲板上地连弩塞进他手里,碰到了他手背上黏滑的液体。他直起身便抬臂端射,并发三箭。
“中了!”领兵叫道,“贼首中箭!”
“箭!”文禾又是头也不回地伸过手,牙缝里吼道。
我回身寻箭,却看见箭囊在甲板边缘即将滑落入水,赶紧跑一步,抓住了箭囊。然就在这一瞬间,随着船体地振荡倾斜,我一个滑步向外跌去,直掉入河里。在没入水面的时刻,我看见甲板上正急火火回过头来的文禾的神情,他发现身后的甲板上并无一人,似乎十分困惑。
红珊在尖声喊叫:“姑娘…………”
彤戟在嚷:“灭火!加箭!”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水声。三月的河水真冷啊,我一进来就浑身皮肤皱起成片的鸡皮疙瘩,连狗刨都使不出了。我抬着头,仍看得见水面摇曳的火光,那水炎交融,正像幻觉。
下一秒,一个黑影突然冲散了那美丽幻象,直朝我落下来。我看见文禾苍白的脸在火光中隐现。他发现了我,长臂一伸拉住我的胳膊,又转到我身后,将我往水面托。可是文禾,我们水面太远了,而我又太重。我望见他眼里孤注一掷的神情,和嘴唇一张一翕发出的无声语言:珞儿,上去……
可是我身体僵了,我没有力气。挣扎几度之后,仍然还离水面有一段距离。甚至,我觉得离水面反而越来越远。我已经看不见船上的火光了,周围一片深暗。文禾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他突然松开一只手,伸进自己怀里,然后我看见一束光…………是那透光魔镜!镜的中央正散发着淡蓝的荧光。文禾将抓着我的另一只手也松开,用力掰开镜沿的一个铜绊子,然后无力地指了指镜,将它塞进我手中。
我已经接近窒息,毫不犹豫地抓过镜,学着他以前的动作转动镜沿的两圈螺纹。不,不用很远,不用很久,只要离开此时此地,只要让我们离开此时此地!我把两圈螺纹各挪了一小格,那镜中间的荧光突然变成了明亮的金光,向上发散绕转,包裹住我们。我低头看到文禾已经缓缓阖上双眸,往水下沉去,心里一惊:文禾!你不可以就这么抛下我!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抓紧镜沿,双腿一蹬,冲向他怀中,将镜抵在我们身体之间。在水声混了嘈杂干扰之音环袭而来的霎那,我冻僵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胸肺疼痛难忍,而水已经进入了我的鼻腔、口腔、气管……它那么冷,冷得完全没有温度,文禾,就跟你的身体一样。……文禾,我们,还回得了家么?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一章 嘉定
我不确定我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的。就像我不确定我是已经挂了还是活着的。
我头顶上是蓝印花布帐子,身上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薄被,身下是一层不算柔软的褥子。
赌一百块,我认为自己还活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阳光射进来,强烈而炽热。搞错了吧,现在可是三月,为何会有这种夏日的味道呢?
一个身影径直来到我面前:“呀,你醒了?我去给你端饭来,你都两天没醒没吃了。”说罢一晃走了。
我只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咬着牙试了两三次才爬起来,借着透过窗格的日光打量这间屋子。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我睡的床,旁边盥洗盆架,衣架,室内还有薰笼卧榻、厢奁书灯种种。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显然是有人清洗整理过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一分钟的呆,终于回想起之前的事情。立刻跳起来穿上外衣,往门外奔,差点跟正往里奔的一个男人撞满怀。
“姑娘!你慢些……”这中年男子赶紧后退一步让道。
我逆光看着他的脸:“请问,这是哪里?”
他回答:“嘉定。”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很不确定答案。
“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前天开门时候,就突然发现有人浑身湿透倒在我家门口,怎么都叫不醒,赶紧叫了郎中给医治,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他礼貌而温和地笑道。
“倒在你家门口的是几个人?”我急忙问。
“是两个。还有一位公子,在西厢房。”他回答。“他身上有伤,怕是不是从扬州或什么地方过来的?”
“他还好么?我要见他。”我恳求道。
“那可不行。”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突然自男人背后响起,“除非…………你先吃饭。”
走上前来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凤眼卧眉,布襦裙。自有一番成熟和英气。她进屋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他好好地。不过你得先吃饭,不然不许看你小相公。”
“哎?”我郁闷地望着她。什么小相公!
“不是相公是什么?急成这样。。1*6*K更新最快。别告诉我他是你哥,你俩明明是夫妻相不是兄妹相。”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早点吃完早点去看他。”我无语。那中年男子含笑离去,这位大姐盯着我把米粥素菜都扒拉下肚。方才说:“能吃饱么?郎中说你这会子不能吃米饭,用点粥养胃好些。”
我擦擦嘴点头:“饱了,多谢大姐。现在,我能去看他了吗?”
“嗯,你跟我来吧。”她把空碗碟放回去,端起托盘往门外走。
我跟着她走进旁边一间屋子里。院子很小,这屋子离我睡的那间也不过三丈而已。
我进门便看到床上躺着的文禾。他仍然闭着眼睛,面上血色微薄。我觉得腿弯有点发抖,挪过去坐在床畔。摸摸他地脸。
“他睡得很沉吧。流了很多血,胸口有铁砂,郎中花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好伤口。好在没伤到脏器,养上一个月应该可以恢复不少。”刚才的中年男子又进来了。走到床边。伸手从文禾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镜,“你们出现地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东西。这镜子是不是信物?我看他抓得那么紧。”
“他抓得紧?”他老先生都丧失意识了,明明是我抓得紧好不好?
“唔。他一手紧紧拉着你,另手紧紧抓着这镜子。”他比划了一下,“衣服上全是血啊。”
我的手伸到薄被底下,握住他带有凉意的手。文禾……
“淳耀,小虎回来了……”方才那女子出去了一下,又进来,支支吾吾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男人问。
“他……”女子吸了口气说,“他剃发了。”男人怔了怔,然后冷淡地说:“知道了。给他发两个月月钱,然后让他走。”
“小虎并不算是咱们家里的杂役,他是我父亲派来帮几个月忙就回松江去的,淳耀,他也是被人按住才剃了头发啊。”女子略低了声音求情道。
“不论何故。我宅里人但凡有剃发地,一律赶出去,你不要再说了。”男人回过头来,看着文禾的睡的脸。那女子只好叹了口气,出去了。
剃发?我心里一阵疑惑,然后问道:“敢问足下,今日是何期?”
“姑娘,连这都忘记了?你是不是忘了过去事情?我再叫郎中来看看好不好?”他微皱眉头地看着我。
“不,我只是不肯定时间,请告诉我。”我说。“大明弘光元年六月二十八。”他把“大明弘光”四个字咬得分外紧。
果然。我恍然明白了方才他们的对话。这是公元一六四五年的夏天,是剃发易服令正式颁布的执行期。我方才一度没有疑问,是因为这男人仍是明人束发,并未改留金钱鼠尾。方才那女子喊他淳耀,淳耀……我脑海里对这个人名似乎有些印象又不十分清晰,思忖了半天,突然唤出:“……黄淳耀?!”
“嗯?姑娘知道在下姓名,可是内子方才告知的?”他问。
“呃……请问,您可认识松江陈子龙么?”我想了想,还是松江最近了。
“可不敢当,姑娘,我虚长你些岁数,你称我兄即可。那大樽先生乃一代名士,官至兵科给事中,为大明忠事,谁人不知?”男人微笑道,“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以及这位公子……”
“小女子宋璎珞,与夫君自南京往此,路遇清军,不得以水路逃遁,莫名至此,多谢黄兄收留!”我起身行礼拜谢。文禾的名字,我看还是先别说比较好。
“客气了,不必多礼。”他颔首道,“闻宋姑娘方才言,你们是认识陈子龙的?你们可知道,他目前就在嘉定。”
“当真?”只是,现在合适见面吗?我不知道,我和文禾借镜离开崇祯八年之后地日子是什么样的,别人如何定论我们。
黄淳耀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不决,说道:“他应该还要待两日,等这公子再好些可以下地了你们再见也不迟。这两天你们都好好养养吧,不过切记告诉公子不要出门。外面抓男人便剃头,乱得很。”
我点点头:“由此,多谢黄兄了。”
“内子姓沈,有何需要告诉她就是了,家宅里地事情都是她管的。在下还有些事,先失陪了。”他拱拱手,道别出去了。
我出神地看着他离去地背影。黄淳耀,嘉定名垂青史地民族英雄。他还有个弟弟叫黄渊耀,同为义士。如今已然是弘光元年,是清人已经入主中原的时代。既然剃发易服令已经开始执行,那就是说,清兵已下江南,嘉定城快不保了。我要赶紧跟文禾离开此地才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摸着文禾松松地指尖,低低唤他:“文禾,文禾……你快些醒来,我们要离开这儿,时间多么紧迫。你可能听到我?”
他仍沉沉睡着,不回答。我轻轻伏在他侧面,抚开他额边碎发,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轻喷在我面前,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寻那气息的来源,却不期然被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大手握住了。我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文禾略显虚弱的微笑。他已然坐起在床上,而我却趴在被窝里。
“文禾,你醒了!”我挣开他的手,欣喜地捧着他的脸,“你还好么?还疼么?”
他摇摇头,不甚有底气地说:“好多了。我到这里以后醒过一次了,不过时间不久。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何时何地?”
我定了定神,把从黄淳耀那里获知的一切和我的回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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