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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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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的答案,使劲拍马屁。皇上不说话,搞得我手心里都是汗水。“好了。把头抬起来吧。”他又翻起纸页来。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赭黄大案的后面。崇祯皇帝正坐在宽大龙椅之上,头戴乌纱折角翼善冠,身着前胸和双肩各织龙纹的盘领窄袖纁色袍,略低着头看奏折上的文字。他的容貌跟文禾并无太多相似,风格更是不同。眉毛浓直,脸颊微削,鼻梁还算挺拔,嘴唇抿着,脸色稍稍苍白。我打量他的当儿,他从嘴角浑不在意地抛来一句:“看够了没有?”万岁啊,是你让我抬头的,不看你我还看太监呀?我郁郁地垂下眼睑:“民女失态,陛下赎罪。”“哼。”他轻轻打鼻子里发出一声。还是不说话。我心里叹口气,冒险地再度抬起眼睛。却碰上他也正抬眼盯着我。我正视他的眼睛才发现,这是他和文禾最相似的地方了。眼瞳的形状。可是他的眼神不一样,如果说文禾的眼神常常带有苦楚和霸道,那么皇上的眼神,就如同隐秘月光。这月光洒在我脸上,清冷肃穆,又含着威严的疏离。“朕听闻你国遥远,风俗多有不同,可你面貌倒与大明人无二,不像去过别国的人记载说外国人面如罗煞,眼似晶石。不过与我大明人面貌相似之外国人也并非没有,大明属国多是如此,朕却不知南海之东也是这样。”他手里茶碗瓷声轻叩,“朕这会倦了,不如唱一首你国民歌如何。”我瞪大眼睛,脑子里飞速搜索既能不露馅又不至于被我唱的太难听的歌。汉语的全部pass,难道要唱英文的?可是这也不保险,英文在大明也不见得无人知晓吧……“这么为难?”他扬扬眉梢。“回陛下,民女嗓音实难入耳,民女愿以乐代歌,以笛奏之,请陛下恩准。”我无奈出此下策。“北笛南笛?”“南笛为好。”我答。“承恩,取一支南笛来。”他对旁边另一宦官道。“遵旨。”那宦官便是王承恩了吗?我看着他。而他并不看我,径自走到屋外去了。
第二十一章 女官
我接过笛子,深吸一口气先来镇定。本人生平就会两样乐器:笛子和吉他。且竖笛尚比横笛吹得好些,可是这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我把笛子横举唇边。我眼角瞥到皇上,他正凝神看着我。好吧,我闭上眼睛。开始吹那一首《故乡的原风景》。这曲子原是十二孔C调陶笛来吹奏,但我想南笛凑合也是好的。音乐无国界,即便是倭人乐,不告诉他也就是了。许多人说,听到这支曲子,便在眼前看到铺展开了的森林、湖水与旷野,身处一片宁谧、永恒和悠远的世界。有人怀念起儿时的亲人呼唤,有人被勾起初恋的缠绵,还有人泛起对家无限思念。对我来说,它还是每个人心里都能共鸣的交集,有无尽的孤寂和沧桑的轮回。抓人耳膜,用它应该合适。我缓缓吹完一曲。还好没有出错,满手心里又尽是汗了。放下笛子,只看见皇上缓缓张开眼睛。那月光又洒过来了,但这次在如水流淌,带有迷蒙和深邃寂寥。“你……”皇上嗓子发哑,说了一个字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王承恩捧上茶给他。他喝了一口。我静静等待他开说话。放下茶碗,皇上几秒之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清冷、威严、疏离。“不错的曲。”他淡淡说,“朕觉得它十分入心,似曾相识。”“谢陛下。”我回答。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像要找出什么端倪来。我垂着眼老老实实在心里数河马。数到第十五只的时候,他说:“宋璎珞听旨。”我的神啊,又要跪了。我跪下拜他:“民女在。”“即日起朕封宋璎珞为尚仪局掌籍,正八品女官,佐司籍管理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皇上又转对王承恩说,“拟旨,写下来。”“遵旨。”王承恩行动起来。“臣妾叩谢万岁万万岁。”就这样,小女子当官了。“宋掌籍,朕念文卿家所求,可容你出入宫廷,赐你牙牌一枚作为凭证。你则可将往来游历见闻讲给朕听。待文禾回来,你们若要成婚,便回文府去,不必进宫来了。”皇上果真按照文禾之前说的安排了。“臣妾叩谢陛下圣恩。”我继续磕头。“你还有什么要求么?”皇上把目光又放在奏折上,随口说。“臣妾,臣妾没有。”我有点纳闷。结果我刚说完,就见他一道寒冷目光夹杂嘲讽射来,刺得我浑身一颤。我一直觉得自己很镇静,即便在宫城气氛之内,可这道目光太凌厉,让我觉得心里想的一切似乎都淡薄可疑起来。“明日起去李司籍处学习,掌籍本二人,你是编外的,择优而录,愿你多读我大明典籍经史,他日若得回返,”他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也利于两国交好。”他根本完全不曾相信。我突然明白了。话又说回来,满国耳目,想查一个人到底干了什么也不见得就全无可能,他们能查到我和文禾一起从美馔居出来,却查不到我进去,如何能服。但是皇帝并不愿意直接揭穿我,还花这工夫跟我墨迹,又是为什么呢?他留我在身边,是为了监视我么?“臣妾遵旨。”我顺从地再拜。“好了,退下吧,告诉文卿家,没事了,都回去吧。”他又继续看折子去了。文老爷子忙着别的事,我从顺贞门出去原路返回。一路无言地回到文府,才发觉这一来一去竟有两个时辰了,饥肠辘辘。唤红珊拿了一堆点心先充饥。“一个时辰前桃花渡来人送姑娘这个。”红珊让我吃着,自取了一个布囊来。我接过布囊,拉开,见里面是一串钱和一个字条。字条道:璎珞姑娘词已定为固定曲目,敬请得空垂听。胡黾勉敬上。我微微一笑,依旧把字条塞进布囊。我得等文老爷子回来,才能仔细问问他掌籍工作的具体。没有文禾在,生活似乎慢慢开始显示出了不方便。不知怎的,脑海里跳出朱由检那与文禾相似的一双眼睛,刺人的眼神是文禾从来不曾有的,配在一起很别扭。朱由检有君王的高寒寂寞,四面楚歌;文禾有隐姓埋名的孤单失落,旷古沉默。他们个性不同,但内心那一块地方又何其相似。想想,如果换过来,文禾是皇帝……文禾?我想起那日上午跟他的对话。……“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用那透光魔镜,想过改变这历史吧?大明……或者你个人的历史。”“是的,我想过。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文老爷子晚间回来了。我听到消息,便去书房找他。他见了我倒是笑呵呵的:“恭喜你啊璎珞,正八品尚仪局掌籍,不错。”“伯父又笑话我。”我装扭捏,“璎珞不知掌籍都做些什么,想请您稍加提点。”“你做的事情与平日掌籍又有不同,不必知道很多,倒是人际方面要了解一下。这最熟悉六局人际的,倒要算陶夫人了,我请她来告诉你吧。”他说。“可我明日便要入宫去了呀。”“急什么,明日不过认认人,不会有什么实际事情,量体裁衣,行事范围一转,去去便回来了。明晚请陶姨妈过来晚饭,让她告诉你就是了。你提前见见人,到时说得更清楚。”他挑了灯花,说,“今日皇上没有什么不悦吧?”“这个……应该算没有吧。皇上平日就是那么冷冷淡淡么?”我问。“大部分时候吧。他冷淡起来——”他突然声音轻小凑过来,“跟文禾倒像是一个样儿,对吧?”对什么啊,比文禾凶多了,我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文伯父!”“嗯?”“您和徐叔父真的没有从文禾那儿了解到一星半点未来之事?”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我叹口气。难道真的没有吗?是我多想了吗?我甩甩头,决定回去给文禾写信。“璎珞,你给文禾写信的话,不要提及不当之事。”文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说,“专人送信不假,但凡事不保意外。”真是的,刚想到写信他就摧毁了我的计划。我点头:“我记住了。”“回去歇息吧。”他坐到书案后面,“家国岌岌可危,你若能让他纾解些,也是好事。”他?指文禾还是皇上?我没再搭腔,行礼而退。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注:宗次郎陶笛乐曲《故乡的原风景》收听地址fsktxt。com/xx/attachments/month_200603/18_160329_a8ze。mp3
第二十二章 书信
果然如同文震孟所说,第二日我入宫,尚服局的女官已经等着,给我测了尺寸。尚仪局的两位总负责人龚月龚尚仪和罗琪罗尚仪都是二十四五年纪,司籍冯蕊倒要更年长些,一脸肃色地看人,另一位司籍白曼矝年少而喜玩笑,不拘小节。我的顶头上司,典籍二人为赵阑华与徐瑶,似乎都是温和缜密之人。而另外两位掌籍明显有狐疑之色,刘琨刘掌籍有一张马脸,江雪江掌籍珠圆玉润。此外还有女史十名列堂。这些人密密匝匝地坐或站在我面前,个个庄严,看得我头皮发麻,行礼都快行得僵硬了。“圣上钦点女官,必然出色而不群,”罗尚仪慢悠悠地说,“想来已修得《女训》?”“下官未曾。”还是老实说话吧。“听你这说话也知道了。你是八品宫内女官,不是八品朝廷大员,你对圣上不会自称微臣吧?”龚尚仪皱眉。“下官对圣上自称臣妾。”我回答。“拨女史一名,教授宋掌籍《女训》、《女戒》、《内训》、《女鉴》以及《闺范图注》,在此期间宋掌籍专心学习,不必劳心其他。”罗尚仪看了龚尚仪一眼,龚尚仪点了一下头。其他女官都互相对视,嘴角带笑。但凡皇帝钦点的人,放进人堆里,尤其女人堆里,怎么就活像扔进鸡窝的蚂蚱呢。而我回文府时,就像霜打的茄子。这一晚开始,连着三天,陶姨妈来给我日行一讲,大致叙述了六局二十四司的人际,听得我头晕脑胀。这中间王孙公侯女眷七大姑八大姨姊妹姑娘,真是复杂至极。我只记住了那尚仪局的徐瑶徐典籍原来是陶姨妈外甥女,陶姨妈许诺可以放心交往。宁蔻儿也知道了我入宫的事情,派了人送信让我得空去美馔居,我每日都要去跟女史学一堆女子行为规范,实在没时间。那日被皇上问了几问后,我就想起宁家两兄妹这一帮人来。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打哪儿来,来自海外的哪里,为什么汉话流利,生活习惯大致相同。这也许是文禾的提前交代,也许,是他们本身就见怪不怪。我保留着交往的尺度,但又很喜欢他们中间那种自然合宜,大方不拘的氛围。可惜最近全无办法抽身,我觉得自己都愁瘦了。时间过得很快,春天的气象在十七世纪的寒风里终于彻底铺散开来。我带着差一点儿就要被溺死在《女鉴》里的脑袋尽情地吹四月的暖风。今日尚仪局议会,放我一日假。文禾走时说,让我少入宫,非诏而不入最好,可是如今我每天要学那些,真有了事情,却被放假了。这八品掌籍乃是一个虚名。这虚名,恐怕也不仅仅是两个尚仪敢安的。文老爷子对此只有四个字:稍安毋躁。趴在园子的栏杆旁喂鱼,忽听见旁边有人道:“宋姑娘,信到。”我抬头看见邱总管,他挂着笑递给我一封信,然后转身走了。信封上写着我的名,这是熟悉的虬劲字体。我撕开信封取出两页信纸,细细读起来。文禾先是自嘲等不来鸿雁到只好主动放一只,然后告诉我他公务繁忙,日日谨慎行事,好在和卢大人十分投契,得以专注精力。可惜他对冷兵热血一概轻轻带过,而那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他还说知晓了我在宫中受到的冷遇,让我听文老爷子的。最后告诉我,我的三个问题可以用英法日德意任何一国语言写给他,不用担心安全。我觉得他一定在搞笑,我哪儿会那么多语言?就算我会,他又能看懂几种?他在二十一世纪待了很久吗?自大狂。我又看了一遍信,装起。必须要给他回信了。他虽然没有催促,可我看得懂他字里行间的责备与焦急。他走了半个多月,我从不习惯到习惯,也已经适应了。我自认性非凉薄,但是若一人曾被金环银环烙铁头狠狠咬过,那么即便见了一条陌生草青蛇,也是要顾忌三分的,也许这也算是米广良所说的鸵鸟习性。我正要起身回房写信去,见红珊匆匆朝我走过来:“姑娘,门房知会,有人找姑娘。”“什么人找我?”她回答说:“奴婢不认识,是一位姑娘。她一个人,坐在门房好久,门房问她,她说找宋姑娘,不见姑娘就不走。”此姑娘是哪个姑娘?我点点头往文府大门走。隔着很远便看见门房外板凳上的背影。门房见我到了,喊了她一声,她起身转过来。“清歌?”我意外地叫道,“就你自己?”她怀里还抱着她的阮,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说:“去我房里谈。”她一声不吭跟着我走到后院进了我房门。红珊端上茶来,请她坐下。我待红珊退下之后,坐在她对面。她又是抱着阮儿一脸无表情注视。“清歌,到底有什么事情?”她又盯着我一刻,然后问:“你是文府夫人吗?”我也很严肃地回答:“我还没有过门。”“你是女官吗?”“我是。”“你是皇上钦点的女官,文大公子的未过门夫人,宁姐姐的朋友?”她把话串起来,说。“基本是这样。”我回答。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舅舅喜欢你。”我依旧严肃:“我和你们之前只见过一面。”她不回答,低头把阮挪挪好,抬手开始弹奏。银珠落地一般的弦音由急入缓,波波折折,陷入沉郁之时,她开口唱了起来。《忆王孙》。这是我写给胡黾勉的《忆王孙》。这曲子听起来比那首《荷叶杯》华丽、哀怨。配上清歌质感十足的丝绵嗓音,柔美中带有落拓,慨然欲碎,颤人心肝。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蹙眉看着她。她唱了两遍,然后放下阮,对我说:“你几时去看我舅舅?”“待到无事时。”我看着她的脸,说。“你今日就无事的。”“我要给文禾写信。”这小妮子。“那你不去,就给我舅舅写封信吧。”她想了想,说。我失笑地看着她,并不回答。她的眼神微微软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请你给我舅舅写一封信。”我也一字一顿地、温和地回答:“我不能。”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恢复脸部硬线条,起身对我躬了一躬,抱着阮便走了出去。红珊站在门边,看看她,然后又看看我。“红珊,送送清歌。”我端起茶,说。
第二十三章 娇娥
我是一个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一见钟情止于皮囊,哪里有什么根基,至多令人产生继续探究的冲动,作为契机存在罢了。清歌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怕是从未有过的,我能够理解她的硬壳下隐藏的情意,却不能随着她去把事情弄得复杂化。所以我仍旧回屋,一边自己研墨,一边想要如何回复文禾。不料还没写下第一个字,红珊又跑来了:“姑娘,有人找你。”“我就注定连一封信都写不成么。”我叹息。“这次,是两位姑娘。”她说。估计清歌还不死心,回去搬救兵了,另外一个,应当是宁蔻儿吧。我问:“清歌姑娘和谁?”“没有清歌姑娘,有上次在桃花渡见过的宁姑娘,还有另外一位,奴婢不认得。”今天可真是热闹了。我放下笔起身:“走,看看去。”“璎珞姐姐一向可好?许多日子不见了。”蔻儿过来行礼。她第一次称我为姐姐。我扬扬眉毛,说:“蔻儿妹妹多礼,最近太忙,没时间去瞧你,你可也还好么?”“好得很,喏,这一位——”她示意我看旁边的女子。那女子身段苗条婀娜,走路轻杨细柳的,眉眼顾盼,周身脂粉香气隐隐。本是纯情净落之貌,加了那许多艳丽妆容,却抹煞了那淡雅气质。她见我看她,手上胸前屈膝福了一福:“花娇娥见过宋姑娘。”“去我房里谈吧。”我照旧说。“等等,璎珞姐姐,”宁蔻儿轻轻拉住我手臂,“我们不进去了,你可否跟我去一下桃花渡?”“为了什么?”“胡师傅病了,姐姐可否去瞧一瞧,一下子就好。”她眼里有无奈之色。我把目光转向花娇娥。这女子估计不会是桃花渡的人,为什么跟宁蔻儿一起出现在这里呢?花娇娥却一大揖对我道:“娇娥恳求姑娘屈尊去一趟。”我抬手扶她一下:“不必多礼。”本来想叫她花姑娘,可是自己听着都别扭,对抗日战争之前的人又没法解释为什么别扭,干脆别叫了。我看着宁蔻儿:“他什么时候病的,清歌刚才来过,怎么不说?”她为难地看看花娇娥,又看看我,说:“清歌那个脾气,死硬又矜持,哪里肯讨可怜的。璎珞姐姐,念在一面投契之缘,且去一下吧。”我沉吟一刻。这事儿,最好别让文禾知道。可问题在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算了,见招拆招吧。我点点头说:“你们等我换了衣裳。”她俩欢喜地应声。我回房换了一件外出的褙子,并让红珊不要跟着我。然后匆匆随两人去往桃花渡。桃花渡要比美馔居大了一倍左右。美馔居就是两层小饭馆带一个后院,而桃花渡三层铺面以外还有两处后院,一处东院是伙计管事们住的地方,另一处西院是宁家人和贵宾来时住的地方。胡黾勉虽然只是曲班人,却安置在西院,可见宁家兄妹看他不低。我随蔻儿走进胡黾勉房里。程丹墨坐在桌旁正和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说话,见我到了,无声作揖然后示意里面。我走进里间,只觉药味甚浓。胡黾勉躺在床上,而清歌守在床边,见了我,只略微点一点头。我想跟她说句话,她却扭过头不看我。“宋姑娘来了,胡某甚不敢当。”胡黾勉挣扎要起来,清歌拉着他:“舅舅,你别……”可他还是坚持坐起来,清歌只好拿了俩枕头摞起让他倚靠着。“桃花渡全体人员都快出动了,璎珞再不来,就太不像话了。”我笑道。他蜡黄脸上掠过一丝自责意味:“胡某常年痼疾,偶尔要犯,这次时候不好,劳动姑娘,实在是——”他抬眼看我身后,话语戛然而止,脸色突然发青起来,“你来做什么!?”我被这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抬眼见他盯着我身后,便回头一瞧,是花娇娥,她正被胡黾勉吼得一震,迎上我的目光,嗫嚅着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像一个受罚的小女孩,而不似方才在文府和外面风情万种的样子了。“连书,把她撵出去,不要污了桃花渡地界,撵出去!”胡黾勉脸又由青黄变青紫,指着花娇娥对程丹墨喊,继而剧烈地咳嗽起来。“勤之兄,不要激动!”程丹墨赶紧跟郎中过来安抚。胡黾勉还不停骂着,言辞十分难听。花娇娥咬着下嘴唇,使劲忍住泪,转身出去了。“让宋姑娘见笑了。”过了很久,胡黾勉才平静下来,看着床顶的帐子,淡淡说道。“人生多磨难,何处不断肠。”我也模糊地回应。说实话,我倒是觉得花娇娥的隐衷更值得听听。“唉……”他叹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说,“胡某这是六腑之病,几年前受伤所致,每年总要犯上一两次,多扛过一次,便觉又捡了一条命,重生一回。”“重生这许多次,难忘的事也还是耿耿依然。何必呢。”我看了看左右,他们都被宁蔻儿遣走了,只剩下我,“胡师傅,清歌去找过我。”“我听说了,这孩子固执得紧,说话也生直,如果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胡某代为道歉,姑娘别挂心。”他抬手对我行行礼,十分无力。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对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情愫,眼里的哀伤怨难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这与清歌说的倒不像是一样,怎么回事呢?“清歌给我唱了你谱的曲子,璎珞为之折服,胡师傅真是奇人。”我说。“呵呵,姑娘喜欢就好。以后可否改称胡某勤之或黾勉,别总胡师傅胡师傅的,倒像是叫菜市口卖锅的胡铁大呢。”他微笑着打趣。我也笑了,点点头:“勤之兄说的是。”他突然又咳嗽起来,我赶紧回身拿痰盂巾子。他伸手拦我:“岂敢劳烦姑娘——”我看见他袖子被挣撸上去,露出手肘,上面有两道长长的旧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仍然骇人。他见我盯着他的伤疤,赶忙接过我手里的巾子,把袖子拽下来:“吓到姑娘了。”“勤之兄,好重的伤。”我看着他。“嗯。当初一己救人,被歹人砍的。不打紧,早就好了。”他笑着拿巾子擦擦嘴角,“姑娘出来有一个时辰了,快回府吧,胡某身体好了再向姑娘拜谢。”“那好,我回去了。勤之兄千万保重,我得空再来探望。”我起身笑笑,行了礼出门,却见一道身影在门廊一闪。我走上前两步,早就不见人了,但空气里残留很淡很淡的香粉味道,却是花娇娥身上的那一种。
第二十四章 龙榻
第二日,我照例早早到尚仪局办公处点卯时,一个宦官正站在屋内,见我来了,尖着嗓子鼻孔朝天道:“圣上有旨,宣宋掌籍乾清宫西苑御书房见驾。”罗尚仪在屋里,看了我一眼:“还不快去。”我便随着宦官走到乾清宫西苑,他拂尘一卷,站定在门外,又对着天报:“宋掌籍到。”我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嗓子了,强力压制下自己想捂住耳朵的冲动。屋内走出另一宦官:“宋掌籍宣进。”我便走进去,稽首拜道:“臣妾叩见万岁。”“平身。”他这次回得倒是利索。我站起来,看见他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笛子。这人不会又让我吹笛子吧?我可就会那么两首,吹完就没了。“宋掌籍近日勤于学习大明女子训诫,听说大有长进。”他把玩手里笛子,“可有心得说与朕听?”他还真有闲心啊。我满脑袋黑线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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