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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記-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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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重逢
我在日落时分回到文府。想起从御书房回到尚仪局后,两位尚仪的眼神,心里仍十分不快。而直到我睡下,文老爷子也没有回来。他最近更加繁忙了,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他是不是知道文禾即将被诏回京的消息了呢?第二天一切照旧,去了尚仪局。发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徐瑶徐典籍借故遣开了给我讲《女鉴》的女史,拉我到一旁问:“宋掌籍,昨日你在御书房与圣上掩门而独处有近一个时辰,然后文外郎就要回京了,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事。圣上就是要通知我,他要诏文禾回京了。”我平静地回答。她狐疑地看着我。我想了想说:“圣上让我为他读了点奏折。”“仅此而已?”“是,仅此而已。”总不能说在龙榻旁边跟他磨机了一会吧。“你行事要小心啊,宫内是非多,如果这事有人添油加醋跟皇后说,你就有大难了。还好,文外郎回来之后,你就脱离是非之地了。”她担忧地看着我。她并不知道,我脱离不了。我微笑着对她说:“多谢徐典籍关照,璎珞会多加小心的。”“嗯。后天是罗尚仪寿辰,记得送礼,如果拿不准,我帮你准备一份,你要自己递上。”她说。“璎珞记住了。”我再次行礼感谢。在文禾回来的前一天,她们通知我,女训诸本的学习告一段落。我仍然没有实际的掌籍工作,但是我可以候旨而进宫,专为皇帝讲海外文化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可以回到文府,而不用天天去尚仪局报道了。得知这个消息,我几乎是蹦着回府的。文禾,我回来了,你也要回来了。我蹦到文府门口,脸上笑容还在,抬头却迎上一张更灿烂的笑脸。“勤之兄?你好了?”我叫道。“托姑娘的福,好了。”胡黾勉笑眯眯地看着我,“什么事这么高兴,从没见你笑得这么开。”我摸摸脸,摇摇头,说:“你找我吗?”“是,特来拜谢姑娘忙中抽空去探病,胡某有礼了。”他作了一个夸张的大揖,逗得我也忍不住笑眯眯。“等我很久了吗?我们进去说吧。”我说。“好。还想向姑娘讨几首词呢。”他点头道。让人把茶水果品摆到池边亭里,我跟胡黾勉坐下来,说:“最近太忙了,也没有心思,没能写什么词,真是对不住。”“主要还是没有心思吧,不过明天之后,可能就有了。”他浅笑着有所指地说。我轻叹一声。文禾明天回来,可是他回来之后,肯定不乐意我继续给胡黾勉写词的。“那日晚间宴席,文公子说清歌曲儿唱的好,还赏了她一对玉珰呢。胡某说,这玉珰应该有一只是属于宋姑娘的,结果惹得文公子不大高兴,最后喝得不甚痛快,胡某愧疚不已。”他喝了一口茶,“文公子对姑娘护得紧,姑娘即便再有佳作,胡某以后许也再难见到了。”原来他还是很明白的。我笑道:“如果真有文思写了好词,少不了勤之兄的,我也喜欢你的曲儿啊,更加上清歌一副好嗓子,谁个不爱?光有词,未免寂寥了些,你且放心吧。”“胡某说笑罢了,姑娘还是以文公子心意为重,他为国勤勉,不可再有多余烦恼来扰他啊。”他说。“他哪里就真那么小器了,勤之兄,放宽一颗心就是了。虽不是男子大丈夫,但我许诺的必然做到。”我给他添了茶水。“那,为此,多谢宋姑娘。”他甩开袖子起身接过我递过的茶,道。我又闻见那香粉的味道了,好似是他袖子上带着的,不由心头嘀咕。他仍然端端正正坐着,看着池里的群鱼游弋,眼里是一片平静的波光。夜里依旧读书。试图写一阕词,结果写了两行就撕掉了。扔开笔,唤了人准备水沐浴。泡了一会,门外突然有人声嘈杂,我叫道:“红珊!”红珊还真就正在门外,可是并没回答我,而是好像在跟谁说话,隐约听见几个词“姑姑”“回乡”“饶了我吧”之类的,乱七八糟。后来一个男人开口说:“别哭了。”文禾?我不会听错了吧。我又叫她:“红珊!”她突然停止了说话,沉默了一会,答应着:“姑娘,你洗好了吗?”我急急地起身,来不及擦干,披上中衣,套上纱裤匆匆系上衣带,跑去拉开门。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瘦了一圈,苍青直綴,周身仍散发清冽气场的文禾。我看见他眼里微闪的期待,轻启的双唇,心里像有什么突然崩塌了,忍不住扑上去就抱住他。他用双臂箍住我,抚摸着我湿漉漉的长发,笑道:“信里不是说,不劳心我,所以让我放心在外面打仗吗?怎么一见面就饿虎扑食了?”“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我把脸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我换了不知多少匹马,每一匹都玩命地跑。”他摸着了我的中衣,说,“这太单薄了,还湿乎乎的,快进屋去。”我这才撒手跟他分开。一转头看见红珊呆立在旁边,见我望向她,赶紧回身往外走,眼底的泪光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我泛起一丝难过,抬头看着文禾。他一直注视着我,待我看他时,方才说:“珞儿,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菩萨。”我默默点点头,不打算说什么了。如若真要追究,我刚才就不该当着她那么冲动。这种事情,同情体现太多,便是一种矫情。我任由文禾揽着我进屋,关上房门。“你洗完了吗?”他看着依然热气氤氲的浴桶,问。“差不多,但是听见你的声音,就立刻跳起来了。”我说。“难怪,的确很仓促……”他仔细看着我身上,嘴角牵起暧昧兮兮的笑。我低头一看,脸顿时红到脖子根。刚才没擦水就湿着裹上中衣纱裤跳出去了,单薄白衣现在大部分都湿贴在身上,肌肤半透,一览无余。我又立刻跳起来去找袄袍,而那个死男人还坐着跟看戏一样一动不动看着我尴尬地翻衣服。我烧着脸皮终于套上一件绸袄袍,依然是衣衫不整,走过去瞪着他。他眼里笑谑和火焰流动,伸手拉过我说:“又怕什么夫君看呢,你就要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吗。”看来皇上没有告诉他,不让我们现在成亲了。他是故意要让我亲口告诉文禾的吗?这小子也太坏了。偏偏此情此景,我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一残酷消息呢?“呃,文禾……”我任凭他把我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心里使劲遣词造句,“前些天,皇上诏你回京前,要我去见过他。”他扬起脸,问:“说了什么?”我看着他的双眼,心里十二分不情愿,咬着牙说:“他说如果要你回来,就不能跟你成亲。”他并没有像我预料中的那样脸色一凛,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微微颔首:“知道了。他说期限了吗?”“没有明确的期限。说,说等我讲完海外见闻录再说。文禾……”我抓住他的手,“他让我二选一,我也没办法,他第一个……”“嘘……”他抬手伸出一根食指,挡在我的嘴前,然后轻轻摇摇头,“没有关系,这与你无关。他想做的事情,不是你可以阻挡的。”“……嗯。”我只好重重点了下头。他却突然笑了,又把我拉进怀里,叹息道:“这一个月,我改变了很多想法。看来,我的珞儿也改变了,真让我欣喜得不知所以。”“你好像是变了,”我犹犹豫豫说,“大冰块变成大木炭了,还是烧红了的那种。以前你难得会笑一次,可是这次你回来,好像一直在对我笑。难道是战争那玩意使人改变,所以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吗?”他没有回答。我轻轻推开两人之间距离,发现他已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十六章 韩信
在我的时代,最不缺少的就是娱乐,难以寻见的却是郑重。尘世冗杂,男女不少见互相谩骂。男子怪女子虚荣物质,女子怨男子怯懦风流。我谈过的恋爱里,总是充满怀疑和逃避。记得和郑敏浩分手的那些日子,我去了蜀中,有天晚上在一间充满油辣气味的小饭馆里,和一位老人拼一桌坐,吃热气腾腾的碱面条,喝黄酒。我和他吃着慢慢聊起天来,了解到他是当地的一位中医。陌生人容易吐露心事,我说了我旅行的缘由,他当时问我:“女娃儿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我一边使劲用面巾纸擦着辣出的鼻涕直到鼻子都疼了,一边红着眼眶掷地有声地说:“顶天立地,正直端良,不离不弃!”而今日此刻,我坐在窗边清新明透的朝阳下,想起那一幕,仍不由微笑,拿起梳妆台上的常州梳篦,慢慢开始从上往下梳这一头已经接近腰际的长发。不知是水土还是洗浴用品的差异,到了这里以后,头发似乎也没以前掉得厉害了,渐渐地也有了一大把,握在手中光盈柔韧。文禾昨晚被我摇醒回去休息,红珊方才告诉我,他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经去宫城面圣了。红珊今天对我说话的时候常常不肯直面,可我仍然看到她眼睛微微肿着。文禾的态度一直是拒绝解释,要我别多管闲事,而这芥蒂也就愈发明显,使人别扭了。大约是因为,我光明正大坐着准夫人的位子,但脑子却装着一种二十一世纪的伪善,我不愿意表现出我的心情,所以我对红珊仍然只字不提。平心而论,她是一个很好的丫鬟,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品行表现,但是其他,我无法评论。梳完头发我换了衣裳,见昨晚换下的那身弄湿的中衣还在衣架上搭着,已经干了。心头一紧,眼前浮现文禾烛火之下专注又欢喜的表情。他太累了,千里飞奔回来。而我却告诉他那样一个消息。他带着如何的心情去见皇帝,皇帝又会再弄什么古怪,都令我心惴惴。我从妆奁取出那对玉镯,戴上,让自己的体温慢慢暖它。午饭时分文禾回来了。他派了贴身小厮炳珂来告诉我,他同文老爷子吃饭议事,然后再来看我。于是我自己吃饭。可是我还没吃完,他就跑到我房里来了。进门脸色阴沉,一屁股坐下。红珊见状,轻声问:“大公子,你用过饭了么?”他冷冷道:“出去。”她便欠身,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我把碗筷都放下,起身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喝净,杯子往桌上一叩。我坐下,看着他不说话。外面的树影落在房内墙上,浓淡不一,和着窗外的微微风声摇摆。他盯着那些树影,双眉紧锁,像在沉思什么,又不知从何处开口。我抬手理一理他压皱着的袖口,他转来的目光看着我的动作,最后落在我手腕的玉镯上。“你不要再见胡黾勉了。”他突然开口。大哥,你不会真那么小器吧?我装作漫不经心:“我只和他见过三次。”“皇上在怀疑你,还有我。”他又说。“怀疑我什么?”我问。他沉默半晌,扭过头来,看着我:“我想去见一个人。”我有点哭笑不得:“文大公子,你是跳跃型思维的人才,我今日才知道。”他没有笑,脸部线条僵硬。我意识到了某些严重性,问:“你想见哪个?”“第六人。”他说。我头一下子大了,说:“今天?”“对,今天,我等不及了。”他说,“我要一个答案,而父亲不希望我去。”“你执意要去么?”他双瞳闪过一丝隐晦哀伤,太快乃至我差点没捕捉到。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神色。我说:“我陪你去。”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指指我的碗:“还吃吗?”“不想吃了。”哪里还想吃饭,脑子胀如鼓,胃口缩三成。他却长手一伸,拿了我的饭碗去,夹了些菜进去吃了起来。我愕然道:“文禾,我叫红珊再给你盛——”“不用,这够了。”他看也不看我,利索地消灭着碗盘中残羹。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再次给他斟上一杯茶。按照文禾的要求,换了一件他拿来的男子深衣穿,虽然肥大,可那男人个头估计比我高不多少,所以还是穿得,倘若换作文禾的衣服,估计走路就要把一寸衣裾磨烂了。我对着镜把头发绾起,插一根玉簪,看起来虽仍不很像翩翩少年郎,却也多了英气利落。文禾在院子里等着我。他把仆婢统统支开,院门锁上,然后开始对着凸月调整透光魔镜。今晚云流密集,月亮时隐时现,他看着镜面上的刻度纹路,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和不甚明朗的月色计算格数,仔细转动。我走到他对面,他方才抬眼看看我,说:“冷不冷?”“还好,这衣服很厚实。”我回答。他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珞儿,握住。”我第二次握住这透光魔镜的边缘,这回他直接就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我们同时抬头看向那正穿过云层的玉兔。它光色凉清,无声流淌。魔镜中央又开始了乳色雾气结散,慢慢扩大范围。在耀眼的金光再次笼罩我们周遭的时刻,我望向文禾的眼睛。他也正看着我,眼里有无数道金黄纹路旋转,我的影子就在那旋转的中心。我想在我眼中,他也是一样。周围依旧是月色。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我辨认出这是一间宅院,但建筑风格与大明很是不同。院内仅有的两棵树叶片都已凋落,寒气阵阵,像是秋天。“跟我来。”文禾拉起我,朝面前透着灯光的木房门走去,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六下,然后不待回音,推门便入。这味道好熟悉,我抽抽鼻子。是清光院文禾房里类似的味道,书本纸张和松脂香一般的混合。我往前走,突然脚下碰到一堆绵软之物,差点绊倒。文禾手疾扶住我,手上加力却把我按下在那堆绵软之上,然后自己也跪坐下去,对着灯光摇曳的那厢拜道:“文禾见过淮阴侯,深夜叨扰,还请见谅。”油灯被挪了位置,在它原本的位置之后,一个男人向我们展示出了一张疲惫而带着些许笑意的脸。那脸上剑眉浓和英挺,乌目正而有神,鼻直有肉,唇线性感合宜。整体轮廓分明,刚弧如雕,肌肤质感出色。我见到这等阳刚美男,不由地一刻呆了。“这发呆的美人又是谁?”他含笑看着我。文禾不卑不亢地回答:“宋璎珞是内子,从更晚时候到往大明的。”“我倒没有想到,你会娶了未来的女子。本以为你会终身不婚的。”他对我一颔首算是有礼。我知道韩信曾经是帐下仪仗人员,可是我忘记了,搞仪仗队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帅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他竟然是这么惊为天人的大帅哥啊。我逼着自己收回濒临不敬的目光,心里的震撼许久都无法平复。“文禾有事求教。”文禾语气平和,但里面有刻意流露的尊敬。“还是上次那事情么?”韩信微微一笑,“呵,你身边的女子已经是答案,我多此一问了。”文禾脸色凝重,望着他,不说话。韩信对身侧帷帐外喊了一声:“瑞娘。”一位素色曲裾的女子闻声进来,她看起来比我年纪稍长,面容祥和,进来看见我们,施礼。“带宋家女子去歇息,我与客有事商议。”韩信对她道。要把我排除在外?我赶紧看文禾的脸。他没有看我,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我只好慢慢起身,随着那瑞娘的引路往里面去了。
第二十七章 陈仓
瑞娘不发一言,领着我来到帷帐之后,指一指地板之上层叠的座垫。这里与韩信文禾相隔不过七八米,他们说话的声音仍然能听见,只是二人低语往来,不甚清晰。“天渐寒冷,请小饮酎酒。”瑞娘坐在我对面,从身侧温酒樽内以杓取,漆制耳杯盛放酒液,恭敬递来给我。我施礼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这酒味道醇厚,但比我想象的清澈。瑞娘看着我,并无好奇之色。见我喝了,微微一笑,侧身自己也舀了一杯,与我对饮。慢慢感到了气温的降低,衣帛之外的深秋寒意逐渐侵袭,不过酒带来的灼热也开始发散,与其相抵。木窗开着一半,向外望去,穿过光秃的树木尖梢,刚好看得到月亮。最美不过,长安月色,洛邑阳光。文禾称韩信为淮阴侯,可见此处是汉时长安,挂着虚名的淮阴侯半生戎马,军功卓越,却在刘邦北上亲征之际即将被吕后诛杀。他是了解透光魔镜的人,那么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命运?倘若他知道……我微微后仰身子,隔过帷帐看着远处一盏油灯之下的面容镇定侃侃而谈的男子,他时而皱起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文禾,时而又浅笑,牵动美好的脸部曲线。“酒要冷了。”瑞娘轻轻说。我回过头来,对她一笑,收回心神。跪坐到我腿开始麻了,韩信与文禾突然一起站起来朝屋外走去。我坐着没有动,看着他们二人出去还关上了门。过了不久,外面有几道银光,好似流星划过。窗外的树影月光突然变了,枝头叶片繁茂,甚至有细碎花朵开放其间,而月亮变成了下弦月,位置向右挪了许多,光辉减少,使得室内似乎也显得更暗了。我揉揉眼睛,仍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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