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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绪-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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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甚?”穆千山竟没伸手去拦他在自己脸上放肆的手指,只是淡淡问。
  也不知他是睡得迷糊,没清醒透,还是在意着附离的伤,才由着他。
  附离一笑,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露出瓷白的牙,“想看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
  穆千山被他一大早就腻歪的情话说得面无表情,掀开被子,利落地下床去穿衣裳。而在离开的前一秒,却不忘给附离掖上被角。
  附离把自己裹得严实,只露出头。虽是夏夜,但他体力耗费过度,一直发冷,穆千山便与他一同睡,暖着被窝。
  那可是相拥而眠啊,这样久别又重逢的感觉终于又回归,让附离深深眷恋着,贪恋被中他的味道,不愿起。
  其实,他也还不能起——浑身的骨头都被秦衡像削皮一样,刮得干干净净,全然是新剥皮的玉蜀黎。他现在,想要如常地行动还是很难。
  好在,这些都可以用时间来弥补,秦衡与他说,恢复过来后,只再补一月,便可如常。他已学会了等,等得时间也很长,现在这一月时间,不算的什么。
  况且,这一月,千山可会一直陪着他的。
  如刚学飞时不慎要跌入悬崖的幼鹰,在跌跌撞撞,坠入冰冷地面的前一秒忽然腾空飞起,这种喜悦难以言说。
  附离看着他的背影,在他将要走出房门时道:“千山,与哥舒信说,让他过来。”他眉梢眼底神采奕奕,声音里也是轻松愉悦。
  穆千山脚步微一停顿,点了点头,走出房门。
  未几,有细碎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住。
  之后是轻声的交谈声,附离顺着那方向看去,门恰好被打开,哥舒信托着食盘,正慢悠悠地走进来,食盘里面是一碗清粥和几碟素菜。
  哥舒信进来,便在他床边坐下,一手拿起粥,一手拿着金勺,要往附离嘴边送。
  “哎哎哎……你这干嘛!”
  附离被他惊到,忙往后仰。
  哥舒信手顿在半空,看他这嫌弃的样子,故作无奈道:“你以为我愿意喂你么?你都躺了多少天了,不洗澡,让人小姑娘来伺候也不怕熏到人家。”
  “……”附离被他这强词夺理说得噎住了,他明明闻着自己没味道,要有,也只是药味。再说,他家千山都抱着他睡一宿了,也没听人抱怨啊。
  “总之,不要你来,我手又没断。”附离径直接过碗,或者说,是抢过碗。
  “这手劲儿还挺大的,秦衡把你真的治好了?”
  哥舒信被他抢过去碗,第一反应却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如月牙。
  “他没跟你说?”
  “秦大夫累得睡了一天一夜,刚醒。”哥舒信挑眉,“你们两个在屋里,一直不出来,我都以为要给你准备后事了。”
  “……”
  附离时常被他不遮拦的话给噎住,也只有哥舒信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一般,遇到这种时候,他都选择沉默。
  而某人却不沉默,兴致勃勃,“哎,我说可汗大人,您的棺材我都选得最好的楠木,边儿都是金的。要不,就不退了,留着以后也能用……”
  附离任他说了半晌,很快地就了些小菜,把粥喝完,便道:“把边境的兵给撤了。”
  “你都好了,还不撤么?”哥舒信回道,随后,却是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问:““真不打算对雍国用兵了?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
  如今,雍国虽看似强盛,但实际上外强中干。国君沉迷仙道,不问政事,几乎可是说个空架子,而其两子,争夺皇位,不同心,加之近来还未秋收,又有流民作乱,粮草供应也应不及。
  哥舒信便是想到这许多因素,以及,为了威慑雍国,才下令在边境布兵的。
  而附离却像是想也没想,直道:“不打算。”
  “为何?”
  哥舒信虽也猜到一些,但还是有一丝不甘。
  “这是他的故土,我不想让他伤心。”附离说的干脆,也直白。
  哥舒信听这一句,知他已定了心意,不会再改,只开解地一笑。
  “好罢,知你也是为了他。”他道,“而且,虽然现在雍国的皇帝是个废物,但他那个小儿子可不是……”
  哥舒信虽不常来雍国,与赵绪也只有几面之缘,但他识人向来准,只几眼便已看出到底这两兄弟谁是刘阿斗谁是孙仲谋了。
  他将碗碟都收到食盘中,轻笑着,道:“你在这儿再躺几天罢,我可不陪你了,这几天都快被你弄得焦头烂额了。”
  “去哪儿?”附离也憋得气闷,无奈不能下床,只能看他得瑟。
  “去找我的小将军……”
  哥舒信声音本就好听,这一句又说得慢,听的人如三月春风拂过,恨不能立刻投身他的怀中。
  而附离对他已习惯了,只吐出两个字:“快滚。”


第七十九章 危险的想法
  长安城这些天过得不太安生,百姓们出门买个菜都人心惶惶地,看到熟人便聚在一起咬耳朵。
  平日里京都的百姓们因处于天子脚下,治安向来就好,而近来,朝中连着出了不少大事儿,这首先牵动的就是京都的各方势力。先是来访的突厥可汗被圣上身前的红人总管给用计害了,随后突厥人听了这消息,便在边境布了兵,战争一触即发。到后来,有老天保佑,那可汗竟挺过来了,兵也撤了。又传出来了那个总管与东宫勾结之事,连来往的书信赃物什么的都在,让人看得明明白白。
  如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结党营私之事,又顺着施南月查出不少与东宫来往的朝官及将领。
  那些被牵连到的,罢官的罢官,编出的贬黜,个别个倒霉的,全家被斩,连着仆从都充军流放……
  京都的百姓虽对朝中的事儿一知半解的,但也在自个家关起门来时,都纷纷道这总管也真能来事儿,死都死了还拉了那么多人给他陪葬。
  而施南月当初只是为了报一己之仇,连带着爬上高位,与东宫来往,打压晋王府都是他为了膈应穆千山而做的。当报了仇后,他没了想活的念头儿,在自尽之前,也不管身后会留下什么。那些与东宫之前来往的那些书信都被随意地放着,甚至,连引附离而来的那个小太监都没有吩咐他要把紧口风。
  死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他对太子牧匙,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感情,不过都是互相利用而已。
  施南月没想太多,殊不知,这么却是大大地帮了赵绪。虽说他与太子争了那么多年,但皇帝只道他们相处不太融洽,都想要自己坐的这把皇位,不知他们私底下已经拉拢了大半朝臣。
  未登基的皇子擅自拉拢臣下,这事儿要说基本每朝每代的皇子都做过,但没一个敢放在明面上的,一被人揭发到了明面上,就是不被废也决计得不了宠了。
  出了这档子事儿,情况最坏的就是太子。他本来不需要做太多,只要不出大岔子,就能登上皇位。可偏生赵绪暗地里给他下的绊子太多,故意激他多做一些事,多做,不就是多错……
  东宫与朝臣及宫内宦官总管过往过密,暗下勾结一事以迅雷之势传播,一时间,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一片腥风血雨。
  皇帝摘了太子的监国一职,也撤了他在朝中的官职,只说了一句,让太子在东宫好好反省。
  这一句话一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已明白了,这是要软禁的意思。
  大多数人就像墙头草一样,看见晋王之前失势都上去添把火,不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什么是自以为聪明便可以预料到的。
  赵绪看着那些痛哭流涕说着自己之前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去投奔太子的前属下们,只是跟徐敬言说,打发他们点银子,就送客。
  像那类的人,他不必留,也不屑留。
  时令转眼到了大暑,朝中也平静了下来。
  该罚的都罚了,笼在京都人头上的血云慢慢地淡了,一切都恢复到了常态,看似无波无澜。
  夜里,仍是令人气闷的热气掌控着世间。庭院深深,都被罩在如墨的夜色里,只能看到高约数丈的石墙和房屋的轮廓。朱红色的宽阔高门的两旁,是点得明亮的灯笼,照出匾额上耀着金光的两个字“周府。”
  此时,有人正在墙根下,趁着夜色悄悄地往住苑处走,冷不防一抬头看见了最怕见到的人。
  “哥……”
  周沧然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一切都掩在夜色中,但他还是挺心虚的。
  周浩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也是温和的,就是说出来的话不太温和。
  “什么东西?谁送你的?交出来。”
  “……”周沧然偏过头,叹叹气,将身后的酒壶拿了出来。
  “不错。”周浩然道。
  “我身体真的没事的,哥你放心。”周沧然知道当他哥一说不错的时候,那就是有事儿,“每天就给那么一点儿,您当喂猫呢!”
  “给你的酒已经不少了,我不希望有一个酒鬼弟弟。”
  “……”
  周沧然虽然想跟他辩驳,说自己酒量其实很好,这么禁着也太憋屈了吧…;但他还是决定不再说了,免得又被问起是谁给他送的酒。
  而他想什么来什么,周浩然拿起酒壶,只在瓶口闻了闻,脸上维持的那点笑意都没了。
  这是西域特有的浮生醉,专供于突厥王族,而他曾在前任突厥王来使时在宴上喝到过。
  “说过了不要和他扯上关系,你还不听?”
  他之所以卖了周沧然的宅子,把他弄回家,不还是怕他被人给迷住了么,现在倒好,自家弟弟还会瞒着他偷偷来往了。
  周沧然也无奈,说:“他大老远的跑来,我总不能让人家走……再说,其实哥舒信人挺好的,哥你对他有偏见。”
  周沧然之前被哥舒信赖着是迫不得已,但和他接触多了,就觉得这人懂得挺多,也聊得来,更和自己一样,都爱酒如命。
  曾经有一次他跟哥舒信赌酒,竟然喝到天亮都没分出个胜负来,周沧然对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朋友,还是挺珍惜的。
  而周浩然却是冷笑,道:“你觉得谁都挺好。”
  那个徐家的小子,和他家弟弟从小打到大,他们两家还是世仇,可周沧然不还是跟人关系挺好的么;还有那个孙晏山,是孙家那个犟驴的儿子,周沧然照样和他称兄道弟的。
  周浩然都不知道,怎么自家弟弟的朋友就跟遍天下似的,基本哪个地方都有。
  曾有同僚跟周浩然夸周沧然生性豁达、清朗,他只当恭维来听听了。殊不知,他常常以为周沧然在人情世故上缺根弦,只是他懒得去理这些事而已,不失为是率真。
  周沧然只交值得交的朋友,不论出身,也不论地位高低,只消意气相投,便可为友。反之,如果他不屑那人品行,就算是官至三公,他也不正眼瞧一瞧。
  周沧然也不知道哥哥怎么从一开始知道哥舒信和他做了朋友这事儿之后就严词禁止,他想着不用好这个词应该可以了。
  “那…还不错?”
  周浩然只觉得一阵头疼,缴了他的酒壶之后,便道:“随你,我只再告你一次,那种人不会是真心的,你也别作真,玩玩就好。”
  弟弟长大了,也不需要自己再看着了,周浩然一时心中还有些落寞。
  而周沧然也是头疼,他都跟哥哥说了多少遍,自己喜欢的是姑娘啊,怎么他还是觉得自己对哥舒信有意思,或者说,哥舒信对自己有意思。虽然说,哥舒信确实长得比姑娘都好看……嗯?
  好像这种想法就挺危险的。


第八十章 神秘来客
  周沧然觉得不能让他再这么误会下去了,他发挥了毕生最好的口才,几乎将自己和哥叔信从相识到现在的事儿都说遍,只为了让他哥相信,他们俩之间只是单纯不打不相识的惺惺相惜。然而,周浩然似乎不为所动,一脸崽儿长大了不中留的落寞,中途还被管家给叫走了。
  周沧然赔了酒,又被一直误会,心中郁闷,怏怏地回房。
  此时,周府后花园,侧门前,竹影重重。夜风穿过时引起一阵萧萧肃肃的叶声,闻之凄清,使人心闷。
  周浩然视力上佳,未走近便已看见竹林里那个一身黑袍,罩住面容的那个人。
  那人见他来,将头上斗笠的黑纱揭开,露出一张俊朗不凡却略显阴冷的脸。正是现在理应被禁在东宫的太子,赵景。
  “殿下……”周浩然虽心中有些诧异,面上不显,恭谨地行礼。
  赵景冷哼一声,正眼也不看他,道:“现在还给本宫行礼作甚?不是已经想着跟本宫撇清关系了吗?”
  他这话说的刺耳,而听的人却像未闻,面上永远都是和煦的笑意,望之可亲。
  “殿下此言差矣,家父虽卧病在床多日,但仍忧心殿下处境。”周浩然道,“家父将一切事务都交由下官处理,殿下您在东宫这些时日,下官一直在为您打点人脉,以备来日东山再起。”
  周家是外戚,是太子生母的母族,从始至终,扶持的都只有太子。周浩然虽心中也明到底谁才是最适合坐上龙椅的那个人,但在官场浮沉那么多年,心也成了铁,只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
  太子出了这事儿之后,他们除了能给他收拾残局还能做什么?
  周铭称病在家已经多年,听了此事之后,当场就气得又吐了血——太子竟瞒着他们收买了皇帝身边的内侍!就算那个施南月能在皇上身边吹风,又能怎么样?不过就是让皇帝有些怀疑晋王罢了,东宫这边得不到太大的好处。而这下子好了,施南月根本就没想着毁尸灭迹,一连串的来往的证据都明明白白的,让人想赖也赖不了……
  周铭的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几乎将所有事务都交由大儿子——周浩然处理。他就算是再想训这个做太子的亲外甥做事不周全,不考虑后果,也只能忍着,让周浩然竭力去帮太子收拾残局。这事被捅出来之后,皇上应该是勃然大怒了,将太子禁在东宫,也没说禁多久。朝中跟东宫关系密切,又常常不掩饰的官员基本都被惩治,唯有周家势大,加之周浩然做事滴水不漏,才没被圣上查到把柄。这番,周铭叫周浩然这段时间不要再与东宫来往,只私底下帮着太子办事儿,没想到,太子却当他们是为了自己,怕扯上关系。
  说心寒是笑话,在官场上混久了的人精还有谁会心寒的?若是这样子就寒了,那心迟早都得冻上、冻裂。
  周浩然只是淡淡地予太子禀报了这段时日所剩的旧部和各方的势力,又温言劝他不要再被抓住把柄,把样子做好,等皇上气息了,这件事儿就揭过去了。
  毕竟,太子是已逝皇后的唯一子嗣,是唯一的嫡子。
  赵景听他说了许多,面色缓和了不少,他也不是气盛的莽夫,知道自己要扭转劣势还是要借助周家。
  赵景叹了口气,声音温和,道:“本宫方才也是说的气话,浩然你莫往心里去,本宫知道,除了父皇,只有你们家,是本宫唯一的亲人。”
  他用着亲人这一词,却将自己的兄弟、姐妹、祖母都不列为其中,周浩然心中只想,在他心中,只有可以利用的,能帮自己的才算亲人。而他不觉得赵景是冷漠,他自己也是和他一样的人,只不过,把亲人放的位置更重一点而已。
  周浩然虚与委蛇:“殿下客气……”两人说了许久,也该问到正事,“殿下深夜来访,不知是为何事?”
  赵景道:“本宫坐立难安,只望舅父能指点迷津,浩然,你且带我去见舅父。”
  他言语急切,拧着眉,虽压抑着却仍是一身戾气,可见这些天是在东宫被憋的气闷。
  周浩然却道:“家父卧病多日,近来病情加重,怕是起不了身见殿下。”
  “无需舅父起身,只消说几句话便可。”
  “不瞒殿下,家父病重,今日好不容易睡下,下官不忍叫醒。”
  周浩然仍是淡淡的,言语间恭恭敬敬,说的寸步不让,让人挑不出错来。
  赵景面色已发青,只问:“你是定不让我进去了?”
  “请殿下恕罪。”
  “好,好,……你好得很。”赵景怒极反笑。
  周浩然敛眸不语,神色仍是谦谨。赵景盯着他好一会儿,气得牙痒,却只能冷哼一声,拂袖便走。
  凉风吹过,竹影又重重,周浩然目送着那道影子远去,等望不见踪影时,脸上便无笑意。
  他转身朝周铭所在的正室方向走去,那处,灯火正亮。


第八十一章 别管他了
  装饰华美的正室中,此时灯火通明。周浩然走进去时,他所说的自家卧床重病不起的父亲正在案前临帖,神色间有些倦意,却看不出病重的样子。
  “父亲。”周浩然轻声道,垂首微躬。
  周铭察觉到他的到来,未停,走笔龙蛇,纸上是苍劲刚气,力透纸背的字迹,“是太子来了?”
  “是,父亲猜的很准。”
  “嗳。”周铭叹息一声,道:“我从小看他长大的,还不知道么?就是心浮气躁,不肯稳稳当当的办事。”太子肯定是忍不住,偷偷换上便装从宫里溜出来的。
  周浩然不语,静静候在一旁。当父亲抱怨太子时,他从来都在旁边听着,因为下一刻,父亲就会跟他说怎么帮着太子收拾残局。逝去的周皇后曾经是他们周家最大的靠山,如今,周皇后去了,他们周家以后的荣光,就都靠着太子。
  如同一条藤蔓上的蚂蚱,这条共同的蔓断了,谁都不会落着好。
  然而周铭这次却是没有再说一句如何应对的办法,放下笔,只道,一切交由周浩然处理。
  周浩然久没有波动的心,渐渐浮起涟漪,自己的父亲,终究还是老了,心也倦了。之前他就把许多事情都交由自己处理,现在,终是所有的都不再管了么?
  周浩然将所有情绪藏着,微微颔首,答了句:“是。”
  他对所有人都不显声色,包括珍视的家人,假面戴久了,和皮肉都长在一起,再也分剥不开。
  周铭定定地看着他,唇张了张又闭上,终是道:“浩然,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个长子,从来都最省心,小时候不哭不闹,长大了也是能沉下心的。就连娶妻,也听着家里的话,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浩然什么事儿都为这个周家考虑着,却没为自己想过一件,不像他弟……
  想起周沧然,周铭心中除了郁气,剩下的还是愧疚和疼惜。他们的母亲去的太早,浩然还好些,沧然却是从小便由乳母喂养大,连母亲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自己陪他们兄弟俩的时间太少,几乎所有时间,都是浩然这个只比弟弟大几岁的人在照顾着他。
  他对沧然要求得一向严苛,徐家那个小子既然善武,他便也让周沧然学武,还要学得比任何人都好。幸而,沧然是个练武的料子,也不厌烦,要不然,自己欠这个儿子的也太多了。
  周铭心中百感交集,浑浊的眼中闪烁一丝愧疚,又问道:“沧然近来怎样了?”这个儿子和他闹得最重,几年不曾回过家,这一次虽被浩然强令着回了家,却还是从不来见他。
  周浩然因他那一句辛苦少见了愣了下,听他继续说,面色又恢复如常,轻声道:“性子比以前稳重了,人缘也好。他上次跟我说,惦记着您的身子呢,就是怕您见了他又头疼,不敢再过来。”
  周铭听了他话,许久不语,话哽塞在喉头,干涩难言:“让他来罢,来罢……”
  一家人之间,哪有跟仇人一样的?他一向觉得周沧然不服管教,也从不帮衬着他太子表哥,故而常对他动家法。但这小子倔,打得再狠都不出声,甚至有一次,自己气极了,差点打断他一条腿。而他却悄没声的,一句话不说,半夜里跛着脚从家里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打过之后,为人父母的,哪有不心疼的。周铭虽在家里,朝上,没给过次子好脸色,但还是跟长子说,让他私下里多帮衬着些他弟弟。
  这些年,周铭也看清了,自己这个次子只想着守家卫国,金戈铁马,对朝中这些争斗都厌烦得很。他以往是太迫着他了,逼他做不情愿,甚至是觉得耻辱的事……
  自己这一辈子造的孽多了,为了荣华权贵不在意的事情也太多了,沧然不想走自己这条老路就由他吧,凭他的家世和本事自然能挣个千古留名的名将来……
  思绪如麻纷乱、又繁复,周铭顿着,一时快忘了长子还在这里。一切都静得空虚,夜已深了,该休息了。
  他许久没说话,周浩然便低声道先回去了。临出门的一秒,被叫了住。
  周铭的声音是沉沉的,像大漠里积了许久的风沙,一字一句都压在人心上,重如泰山。他终于是想好了:“浩然,别管着他了,让他去罢,……让他随便去闯,去干,天塌下来,有这个周家给他顶着呢。”
  有我这把老骨头,和你这个大哥给他撑着呢,他什么都不用顾。
  周浩然的脚步停住,低下头,道:“好。”


第八十二章 出兵
  鸡已三啼,天光乍破,大明宫的宫门缓缓打开,各路朝臣正冠礼发,施施然走上丹墀。
  掌事太监尖细洪亮的声音穿透大殿,上殿中央,身着黄袍的天子正襟危坐,重重冕旒下掩不下的忧心忡忡。今年刚过大暑,就有流民作乱,四方不定的消息传来,淮左、岭南、上庸等地尤为严重,丞相报来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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