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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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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看见陈绍定亲,心中有感而发,又不由好奇将来杨琰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暗道他这样厌恶脂粉气,难不成是要寻个素面朝天的小娘子。
  杨琰忽然坐了起来,他低声道:“我不想娶亲。”
  卫长轩有些好笑,似乎觉得他在说孩子话:“哪有人不娶亲的,你只是自小身边没有丫鬟服侍,所以不懂,”他搜肠刮肚的,想说些女孩的妙处来,“往后给你定亲,定是公卿家的仕女们,她们都是些娇滴滴的少女,既可爱又温柔,容貌也都是上等的,你见了一定喜欢。”
  杨琰神色木然地听他说着这些,一句话也不说,月色的清辉透过鲛帐映照进来,映得他整张脸白玉般清透,只有被紧咬的唇瓣透出一点嫣红。
  卫长轩说着说着便住了口,他忽然想起晚间见到那艳冠都城的云容娘子,暗道若说雪肤玉质,也奚只怕更胜过她。这个念头一起,他心中便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目光不由自主滑了下去,落在杨琰的脖子上,只见他脖颈白皙纤细,光是看着便能想见触感是怎样的柔软。
  杨琰原本在听他细数着少女的好处,谁知他说到一半便忽然沉默,正觉得奇怪,却觉面上一热,竟是卫长轩的气息扑面而来。
  “也奚。”卫长轩轻轻唤他,“我好像喝多了。”
  杨琰还没来得及疑惑,脸颊便被卫长轩亲了一下,他奇怪之下只轻轻“嗯”了一声,却忽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后颈,而后卫长轩倾身过来,将脸埋到了他的脖颈间。
  “卫长轩?”他的心狂跳了起来,只觉卫长轩脸上的热度快要把他融化了,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奇异心境,像是害怕,像是恐惧,却又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脖子上传来的感觉有点痛,又带着轻微的痒,他知道卫长轩在咬他,但又不像是要伤害他,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卫长轩,那便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也奚。”卫长轩又唤他,他是真的醉了,声音里都透着醺然的意味,他的手从杨琰的脖子上撤下,却又摸上了他的下巴,“其实这样是不对的啊。”
  杨琰怔怔地张了嘴想说话,卫长轩却覆了唇上来,这不再是平日里的唇瓣相触,带着甜香酒味的舌尖滑入了他的口中,把他的唇舌连同思绪搅得天翻地覆。他觉得卫长轩好像变成了一团火,把他浑身点燃,而自己却根本没有逃离的余地,只能在他的手中化作飞灰。
  翌日是中秋,方明一早便命南院的仆从们开始打扫各处,他小小年纪就当上这南院的管事,心里还是很得意的。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步,却听屋内传来叩窗轻响,他知道这是杨琰唤他梳洗,赶忙端了清水,走进屋来。
  杨琰坐在内室的窗前,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刚刚起身,然而他眼下发青,神情倦怠,竟是满脸倦色。
  方明微觉得奇怪,回头时,却见床帐里还睡着一个人,赫然是卫长轩。他心里不由咂舌,暗道昨夜里卫大哥想必又是喝多了,跑来打搅公子,怪不得公子看起来一夜都没睡好,要是换了别人家的主仆,怕是早被拖出去打死了。
  等到为杨琰穿衣的时候,他又愣了愣,杨琰脖子上隐约有几点红痕,他不禁又暗自嘀咕起来,怎么到了中秋还有蚊子么,看来晚上还是要焚起熏炉才好。
  杨琰没有在意他这些小嘀咕,只轻声问道:“王府里今夜要摆宴么?”
  方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新王爷跟原先那位脾性全然不同,极爱热闹,三天两头在府中摆宴,偏偏每次还要请杨琰前去。起初看着还以为他兄弟二人关系亲近,后来再一琢磨,这府里的人倒像是刻意盯紧了杨琰。方明跟着去了几次,觉得不自在极了,简直有些怀念原先被闷在西北角院的那些时光。他忙答道:“听前头的人说,晚上王爷要去宫里赴宴呢,咱们今夜就在南院里自己备一席吧?”
  杨琰点了点头:“也罢,西边庭院有几株桂花甚好,你把院子里的人都叫上,就说我今晚请他们赏桂。”
  方明虽然有些奇怪,却还是应了,他转脸看向床榻,又嘀咕道:“卫大哥是不是喝多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杨琰怔了怔,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紧紧抿了唇角,脸上有些泛红。


第25章 中秋
  永安五年,八月十五。
  皇城的最高处,望海阁,这夜永安帝在阁上宴饮群臣,他本是想取这高处赏月,谁知乌云蔽月,秋风瑟瑟,竟一点月色也无。但这丝毫没有搅扰到皇帝的兴致,他登基至今五年,一直权柄旁落,心中自然不甘。这些年先是叔父杨烨,而后又是堂弟杨玳,这父子二人没有一个把他放在眼里。如今杨烨已死,杨玳身陷囹圄,皇帝终于重整国祚,普天下再没人敢质疑他的权威。
  红纱宫灯照亮了整座殿阁,此次穆王涉巫蛊案的功臣们都在下座,除了雍王、穆王等王室宗亲,还有世族家的臣子们。大殿中央是飞速旋转的舞姬,乐师款款奏乐,永安帝在上座痛饮数杯,心中只觉畅快。
  下座的穆王杨玦已喝到兴起,跟随舞乐手舞足蹈起来,在他上座的雍王本是半闭着双目,此刻却缓缓睁开,他看着这个侄儿,低声轻笑了起来。永安帝瞧见伯父的笑容,也有些好笑,若是换了原先的穆王杨玳,绝不会如此有趣,那人从来漠视一切,只有唇角笑意始终高深莫测,只要看着便觉得有芒刺在背,真是不舒服极了。
  不知是不是喝得太过酣畅,没过多久,永安帝便觉得醉意上涌,他摆了摆手,内侍们立刻会意,把他抬到了后殿小憩。周遭的乐声还未静下,却听通传声响起:“门下常侍谢鏖求见。”
  永安帝半眯着眼睛:“让他进来。”
  过了片刻,谢鏖便走进了后殿,他俯身道:“皇上,臣有事启奏。”
  “爱卿有何事,留待明日朝上讲便是,这中秋夜宴,何必谈论国事啊。”永安帝显然是兴致缺缺。
  “此事……在朝堂上倒有些不便。”谢鏖显然十分犹豫。
  “也罢,你说吧。”
  谢鏖毕恭毕敬地道:“臣自那日提议将西北诸藩镇交由拓跋公打理,便被诸多同僚斥做外贼,这些时日弹劾臣的奏疏想必也堆满了陛下的御案。”
  “原来爱卿是在担心这个,”永安帝无谓一笑,“那拓跋老儿掌握着东胡重兵,若不是爱卿的提议,又怎好轻易打发他去呢,爱卿一片忠心,朕心里自然明白。”
  “臣并非忧心朝中诸位大人的看法,臣心中担忧的只有大昭和皇上的安危,”他眼中目光灼灼,掀起衣摆,猛地跪了下去,“恕臣直言,大昭如今外有猛虎,内有恶狼,实是险恶万分,皇上不得不防!”
  永安帝的酒有些醒了,他显得有几分惶然:“你们先前说杨玳野心勃勃,意图不轨,如今他已被拘在狱中,不知谢卿所指的猛虎恶狼又是指何人?”
  谢鏖缓缓道:“自三年前燕虞占去西北都护府,我朝每年赐予燕虞银十万两,绢十数万匹。这名为赏赐,实则是向燕虞纳贡,我大昭使臣见了燕虞可汗甚至要行君臣之礼,皇上,难道这燕虞算不上是猛虎么?”
  提起这北方虎视眈眈的邻国,永安帝的脸色渐渐难看了起来,他低声道:“说下去。”
  “燕虞对我国威胁虽大,却算不上是心腹大患,最让臣忧心的,乃是西北数十万东胡强兵。”谢鏖字字铿锵,尽数点出永安帝最为忌惮之事,“拓跋家掌控西北多年,兵力强盛,可他们毕竟是外族,狼子野心终不可免,只怕将来会成大祸!”
  永安帝似乎有些懵了,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不是说拓跋信的外孙扣在建安么,他竟然还敢造反?”
  “皇上,拓跋信已是花甲之年,倘若他一朝死了,下一任家主哪里会把那个小人质放在眼里。我们最要紧的,是赶紧削弱东胡兵力,让他们即使有反心,也没有造反之力。”
  “削弱……”永安帝立刻反问道,“先前爱卿不是提议让拓跋家自理西北,现在朝中对西北已失了控制,又怎么削弱他们的兵力?”
  “皇上,即使老穆王在世,手上握着西北兵权,也并不能轻易削弱东胡的兵力,”谢鏖放低了声音,有些诡谲地道,“东胡强兵数十万,想要削弱,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折损在战场上。”
  “什么!”永安帝彻底地震惊了,“战场,何处的战场?”
  “西北与燕虞相邻,自然是与燕虞人交战的战场上。”谢鏖声音轻而低沉,所说出的话却很让人心惊,他说完,抬头看时,却见龙座上的皇帝只瞠目望着他。
  “皇上,只要我们略为挑衅,惹怒燕虞,待燕虞宣战,必先取安阳、河西两处门户。拓跋信如今已把西北诸镇看做是自己的封地,自然不会推诿,定要率领东胡大军与燕虞对抗。这战场折损,动辄数万人阵亡,只要打上几仗,东胡的兵力自然不复往昔。”
  永安帝终于回过味来,他瞪着谢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要跟燕虞开战,倘若西北一线溃败,燕虞人真的打进来,攻到建安城下,又该怎么办?”
  谢鏖不急不忙地笑了笑:“皇上,就算燕虞侥幸突破安阳、河西,后面还有险峻的关右抵挡,再不济,会宁有陈将军把守,这层层叠嶂,绝不会让燕虞人真的打到建安来的。”他说完,又不笑了,低声道,“臣只担心东胡人过于骁勇,若是轻易赢了此战,只怕还要封赏他们,倒更助长了他们的势力。”
  永安帝皱了眉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从建国初期至今,东胡军队所参与的战役一向输少胜多,军功越立越大,不然,也不会发展到现在雄踞西北,成为无法撼动的一股势力。
  “不过,臣另有一策。”谢鏖小心地窥视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此番开战,皇上不妨再纠集一支禁军,多选些年轻的世家子弟在内,前往战场助阵。此战若是败了,便是东胡军队之过,若是胜了,则大大封赏这支禁军中的人才。这样既可以略过东胡人的军功,又可以为皇上培养嫡系军事将领,岂不一举两得。”
  永安帝一听,立刻赞道:“此计甚妙,”他站起身,酒意醺然地拉住谢鏖,“朕自登基以来,一直韬光养晦,要等的正是谢卿这样的贤臣。此战若真如谢卿所预料一般,解决了朕的内忧外患,那谢卿便是朕的无涯宰相了!”
  谢鏖慌忙又跪了下去:“臣不敢当,臣鞠躬尽瘁只为效忠皇上,报效国家而已。”
  “好!”永安帝的一腔热血还未翻滚片刻,终是敌不过酒意,他打了个酒嗝,“待明日,明日朕下诏,封你太尉之职。”
  谢鏖一听,喜得浑身乱颤,忙跪伏下去,连连谢恩,然而皇帝已被内监搀扶着匆匆离去了。
  过了片刻,有个面容伶俐的小内监过来扶起他道:“谢大人,皇上回寝宫歇息去了,奴才送您去前殿吧?”
  谢鏖抬头看时,只见四周安安静静,只剩了几名值事的内监。他站起身,看着这殿中熟悉的摆设,心头百感交集,仿佛有个声音喊道:我终是回来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初入仕途的青年,带着光耀门楣的心愿来到帝都,入朝为官。那时还是孝宗在位,群臣们百般讨好皇帝,为得皇帝恩宠,几乎使尽浑身解数。而谢鏖听闻孝宗晚年对房事力不从心等传言,便收集了一卷房中术夹在奏疏中递上,不料竟被当庭掷出,还被御前内监斥责,最后惨被贬黜,逐出都城。那日所发生种种,皆在这座后殿,谢鏖如今想起当日之耻,仍然历历在目,牙根发痒。
  “谢大人深受皇上赏识,将来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奴才在此给大人贺喜了。”小内监扶着他的胳膊,殷情地道。
  谢鏖瞧这小内监言语识趣,不由得笑了笑:“公公是御前当值的?”
  “是,奴才祖上积了德,这才得以在御前伺候陛下。”小内监抿嘴笑了笑。
  对于御前的内监,谢鏖格外留了神,问道:“还未请教公公尊姓大名。”
  小内监忙笑道:“奴才叫做怀喜,谢大人将来可不要忘了提拔奴才。”
  谢鏖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从前先帝跟前有个姓田的公公,可还在宫里么?”
  “可是田文礼田公公?”怀喜一怔,刚想说出这是他从前的师父,却又噤了口。这位谢大人问话之时,眼中忽然泛出夜枭似的寒光,他在宫中浸淫多年,人精一般,立刻换了厌弃的口气道,“那老公公脾性太直,得罪人又多,先帝驾崩之后便出宫去看守皇陵了。”
  谢鏖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道:“他竟还活着。”
  王府南院。
  庭院以西置了席宴,此刻桂花盛开,香气四溢,混着空气中弥漫的酒香,竟是十分醉人。
  这夜,南院中所有人都被知会,四公子请他们去庭院赏桂。这在公卿王府中是常有的事,每逢佳节,主子都会把府中下人叫到跟前打赏,往日的惯例是每人两块月饼和一壶酒,有些大方的主子还会额外发赏钱。
  小小的庭院中挤了二十几个人,他们都是府中的仆役,其中有好几个奉了穆王之命,在私下里要盯住这个王爷的四弟。来的时候,大家心中都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先前都是在内院里当差的,每逢中秋,赏银足足有一吊钱。他们暗自嘀咕着,如今到了这不得势的主子身边,怕是连月饼都分不上一块。
  很快,年轻的南院管事方明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那人,正是这里的主子四公子杨琰。杨琰这日穿着薄玉色如意纹的锦袍,愈发显得面目清秀,他经不得秋夜里的瑟瑟寒风,肩上还披着一件织有锦绣的外氅。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穿着墨色衣衫,他在这院中身份十分特殊,仆从们至今都搞不清楚这个卫长轩究竟是主子还是下人,他名义上只是四公子的伴当,可看四公子对他的礼遇,倒像是拿他当做亲兄弟一般。
  待杨琰入了席,众人稀稀拉拉的问候声接连响起,他面容恬淡地向众人笑了笑,一双琉璃般的眼眸好像能视物一般流光溢彩,低声道:“诸位这些时日忙于打理南院,甚是辛劳,值此佳节,特请诸位来此赏桂饮酒。”
  院中已备了几个大瓮,里面盛满了桂花酒,这王府规矩照例是要先敬贺主子再谢赏。最先上前的是个姓刘的厨子,他老早便闻见酒香,腹中馋虫几乎按捺不住,只见他倒了满盏的酒,虚虚地跪了跪:“小的恭祝四公子福寿安康。”
  杨琰不能饮酒,只浅浅饮了口茶,而后笑道:“刘荣升,你的清灼白丝做得极好,倒是很对我口味。”
  那刘姓厨子一惊,他本以为这小公子盲了眼睛,对周遭之事皆是懵懂,所以连跪也跪得不工整,没想到他张口便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且这院中有五个厨子,每日又是轮番换着做菜,他竟还能说出自己往日做过的菜色,简直让人惊讶至极。他赶忙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有些紧张地道:“公子喜欢小人做的菜,是小人的福分。”
  接下来那名仆从面目清秀,正是院中的园丁,他口齿伶俐,上前说了祝词之后,只听杨琰点头笑了笑:“唐安,这院中丹桂开得如此好,多亏你栽培有方,这桂花酒你要多饮一盏才是。”
  众人更是讶异,他们伺候这小公子不过一个月,即使是耳聪目明之人也不一定能把他们的姓名职司记得清楚,然而这主子却显然对他们了如指掌。
  等到所有人皆敬完酒之后,杨琰笑着抬了抬手,向身旁道:“方明,赏。”
  方明立刻应了一声,他手中托了个朱漆盘子,走到前面,笑着道:“公子有赏,诸位沾个喜气吧。”
  众人一瞧漆盘,心下便已了然,这是要发赏钱了。往日逢年过节,管事就会把铜钱盛在朱漆盘子里,将钱洒向众人,大伙一定是又笑又闹,故意抢个不休,好让主子看个热闹。
  只见方明果然在盘中抓了一把,信手扬向众人,洒出来的却不是铜钱,颗颗粒粒,凉而沉重,散落了一地。有人最先捡到一颗,他张大了嘴巴:“瓜……瓜子……”
  其他人十分莫名,有个嘴快的笑了一声:“公子好兴致,请咱们吃瓜子么?”
  却听那个结巴又颤声道:“金……金瓜子……”


第26章 前程
  众人呆了呆,立刻哄抢了起来,那些金瓜子的数量十分可观,到最后每个人腰带里都沉甸甸地坠着一小把金子。仆役们显然被这小公子的慷慨震惊了,就算在建安城最豪奢的王侯家,也不曾听说有这样随意撒金子赏人的。
  方明站在一旁,托着空盘子,有些发怔。方家世世代代在王府里做管事,他从小就听父亲说过,这些王侯府中结构庞大,关系复杂,然而以上治下,无非都是以利驱使,以威震慑。这几句话说着简单,做起来却并不容易。直到此刻,看着这些仆役们从起先的懒怠模样变得一个个眼睛发亮,争先跪到杨琰脚边又是磕头,又是谢恩,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王族的治下之道。
  这个中秋夜过得极是热闹,赏下的几瓮桂花酒被喝得一空,仆从们得了赏,又讨了彩头,显然十分高兴。等到众人散去,已是子夜之后,上座的杨琰从浅笑中露出疲惫来,他靠到椅背上,神色似有感叹。
  “公子,这些金子都是前些时候洛兰姑姑带来的吧,你就这么赏人,也不心疼,”方明笑着挤兑,“往日都不曾对我这么大方呢。”
  杨琰还没说话,沉默了大半夜的卫长轩已冷冷开口道:“去年中秋那条熏猪腿,我只吃了两块,公子一口没吃,其他可全都进了你肚子里了。”
  要是别人听了这话,定是会说那猪腿能和金子比吗?可方明却无法反驳,他知道,如今他们有成箱的金银,赏人的那些不过是百之其一而已,可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只有那一条熏猪腿。
  “方明,你今日劳累了一天,早些去歇着吧。”杨琰笑了笑,向他道。
  “可是……”方明有些迟疑,他想说我走了,谁伺候公子歇息呢?
  卫长轩显然看出他的疑虑,摆手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等到方明犹豫着离去之后,杨琰才缓缓站起身,他嘀咕道:“坐了一晚上,好累。”
  卫长轩笑了一声,他这个晚上一直站在后面看着杨琰,看他镇定自若地坐在那,向每个人侃侃而谈,而后被围拱着谢恩,神色淡泊。那时他突然有一种错觉,觉得杨琰十分陌生,他像是坐在极高之处的高位,俯视着芸芸众生。谁知这一句又泄了底气,杨琰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孩子,先前那些,大约只是装模作样在唬人。
  “说起来,那几箱金银其实不是洛兰姑姑的吧,”卫长轩低声道,“她只是跟随拓跋公入京,怎好那样大张旗鼓带着许多财物来,想必还是拓跋公借了洛兰姑姑的名义送来,对么?”
  杨琰显然早已想到此节,他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听说他还送了杨玦十几匹极西骏马,以他的身份根本用不着巴结杨玦,送出这样的厚礼,也只是想让他善待于你吧。”卫长轩说完,感叹道,“我猜拓跋公心里还是很惦念你的。”
  “或许吧,”杨琰轻声叹气,“外公是个重脸面的人,想必是不愿见我过得不好,又或许,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我阿妈。”
  他低着头,沉默了半晌:“不管怎么样,我们眼下确实需要这些,我想着,过两日让方明封上几封银子,连同名帖送到羽林卫几位都尉府上去。”
  卫长轩一怔:“送给他们做什么?”
  杨琰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是苦涩:“我知道陈绍有意保荐你入羽林卫,他虽然是羽林大将军的侄儿,荐书金贵,可羽林卫里世家子弟众多,不一定买他的账。你这样毫无背景,进去只怕要吃亏,还是上下打点一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卫长轩听他口气,竟是筹划已久,不由奇道:“我何时说要去羽林卫了?”
  “你先前不就有离去之意么,”杨琰咬了咬下唇,“在羽林卫谋个职位,也算是个大好前程,你义父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吧。”
  让自己进入羽林卫确实是阿爹一直希望的事,卫长轩前些时候听了陈绍的劝言,心里也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是……
  “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卫长轩怔怔地问道。
  杨琰又笑了一下,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我现在衣食无忧,又有这么多下人伺候,有什么好担心的。”
  卫长轩看着他,忽然低声道:“也奚,是我昨晚冒犯了你,你生我的气了么?”
  杨琰似乎一惊,他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
  其实昨夜虽然喝了不少酒,可卫长轩还没有到意识不清的地步,他今早醒来就想起了昨晚所做的事,心中懊恼不已,却又始终不知如何开口向杨琰提起此事。
  “你是生我的气,所以想赶我走么?”卫长轩又追问了一句。
  杨琰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他用力地摇着头:“我没有生你的气。”顿了顿,又很低很轻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卫长轩听见这句话,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似的,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抱住了杨琰。杨琰很瘦弱,抱着却又十分柔软,他没有挣动,只把头埋在卫长轩的肩膀上。
  “那你为什么要我去羽林卫?”卫长轩叹息似的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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