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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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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闻达
  永安帝六年,三月初三。
  彼时春闱刚刚揭榜,穆王府外沿街张灯结彩,熙熙攘攘停了数十辆大车,穆王杨玦在府中设了豪宴,所宴请的皆是此次及第的新贵们。
  王府门前迎客的却不是小厮,竟是美貌的侍女,这位穆王贪色的名声是整个都城内都有名的,府中的侍女们妍态各异,或妖娆或清甜,仪态万方地扶着贵客们走入王府内的暖阁中。
  此时春寒料峭,暖阁中却暖意扑人,杨玦在主座上举起酒杯,看着这满堂的新贵,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酒过三巡,一名青年从座上起身,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衣着华贵,十分熟稔地向杨玦招呼道:“听说今年祭天大典,雍王殿下可是力荐您代他主持,我父亲都说,看来皇室宗族族长之位将来非穆王担当不可了,我在此提前恭贺王爷了。”
  杨玦认得这名青年,那是高太后的侄孙,门下侍中高禄的儿子高琢,是都城内有名的世家子弟。他大笑了两声:“大伯父年事已高,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不过是替他老人家分忧而已,皇室宗族之事事关重大,岂可随意玩笑。说起来,高公子春闱高中,才真是可喜可贺。来人,给高公子倒酒。”
  高琢讪笑着道:“不过是倚仗家族的荫庇,得了个名次罢了。”他似乎不愿多谈,只喝了两杯,便去跟一旁的人说笑。
  席间却有几个知根知底的,早已趁着酒劲谈笑起来:“那高琢原本立志要取一甲,谁知其中两名都被宗室子弟定下了,他是生生被挤到二甲去的。”
  另一人又道:“也合该他不走运,这些年进士及第的哪个不是世家大族的出身,他高家在四大世族中排居首位,想取一甲原也不难,谁知今年偏偏冒出了个姓温的。”
  “说起这姓温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既无恩荫,也无特赐,实实是个微末寒门,怎么竟让他拿了个状元。”
  “可不是么,听说他的卷子是被两省的大人钦定的,也不知里头有什么文章。”
  在座一人冷笑道:“这种微末之辈恐怕也是过不了吏部选试,多半还要没头苍蝇一般四处钻营。”
  “就算过了选试又如何,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若是被调去京兆府当监录事,也只是去做我堂兄手下的狗而已。”说话那人是李太师的孙儿,他堂兄便是如今的京兆府尹。
  这几名世家公子高声大笑,笑声从虚掩的窗户传到外面的庭院里,院子里又冷又静,呆呆地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刚及弱冠的文士,穿着一件绸袍,衣袖极为工整,却仍能看出是件半旧的袍子,因为没有坐车,一路走来,他浑身都冷得直哆嗦。听到方才窗户里泻出的那几声谈笑,冷意更是钻到他的心窝里去了。他已没有勇气推开那扇堂皇的门,只瑟缩地后退了两步,想要从原路退回,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院子里的可是兰郁么?”
  文士微微一惊,他便是方才那些人口中寒门出身的状元郎,姓温名芷,字兰郁。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笑吟吟地从庭院的树影中走出。
  温芷识得这人,慌忙行礼道:“韩大人。”
  韩平笑着摆了摆手,他偏过脸,看向暖阁的方向:“既然来赴宴,为何不进去?”
  温芷低了头:“这宴席中怕是没有学生的容身之处,学生正准备告辞了。”
  此刻,暖阁中酒宴正酣,调笑之语接连传来,也落到了韩平的耳朵里,他微微有些苦笑的模样:“兰郁莫非不擅饮酒,我倒知道一个品茗的去处。”他转过身,“跟我来吧。”
  温芷跟着他走出了王府,心中很有些疑惑,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兰台令韩大人是穆王杨玦的授业恩师,也是无涯宰相的学生。不知为何,竟会丢下王府的盛宴,带着自己这一文不名的晚辈出来。
  “今年的试题出自《资政正录》,你的策问见识独到,着实让我眼前一亮,所以特意抽了出来,与其他几位的卷子一起递给了皇上。”他转头笑了笑,“皇上也很赏识你的文采,所以破格钦点,你往后可不要辜负皇恩。”
  温芷愣了愣,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兰台令便是今年的阅卷官,他自然知道皇上钦点云云皆是套话。这些年春试的名次皆是由两省的官员拟定,而毫无疑问,促使自己被点为状元的正是这位韩大人。
  正说话间,韩平已停下了脚步,他推开一扇门,向温芷笑了笑:“到了。”
  温芷心存疑惑地踏入了这间院落,这里紧邻着穆王府,似乎是王府南面的别院,其构造远远比不上王府内的奢华别致。
  “这里是?”
  韩平笑了笑:“这是穆王殿下的四弟,琰公子所居住的别院,”他伸手指向屋内,“请进吧。”
  这位穆王府的四公子,温芷也略有耳闻,只听说他天生目盲,素来很少外出走动,却不知韩平为何会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他犹豫着走到屋门外,里面已有一个青年管事拉开了门,仿佛早料到他会来似的,温和一笑:“温大人么,公子恭候多时了。”
  温芷连忙道:“在下并无官职,不是什么大人。”
  那管事依旧微笑:“温大人是金科状元,将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往后自然有许多人会称您为大人。”
  温芷方才刚听了许多冷言冷语,此刻却被奉承了一番,不由耳根发热,略有些拘谨地走进了屋内。
  屋内萦绕着极淡的水沉香气,温芷被恭请着落了座,又看了茶,而后里屋的帘幕慢慢掀起,一位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温芷立刻站了起来,纵使他在前几日的探花宴上见了整个都城的贵胄子弟,也不曾见过这样气度高贵的少年公子,他衣着淡雅,相貌清秀,眉宇间却自有一股皇家贵气。
  “在下温芷,见过琰公子。”
  那公子点头:“温芷,温兰郁,”他忽然笑了笑,“你想闻达于天下么?”
  温芷微微一惊,他看向公子清澈的眼睛,只觉其中空无一物却又能洞彻人心,他低头道:“在下出身寒门草舍,只愿求一席之地以图安稳,又怎敢说闻达于天下。”
  杨琰微笑:“求一席之地以图安稳?温兰郁,你的先师古华阳先生志向远阔,却终其一生也未曾在都城有一席之地,更无片刻安稳。”
  温芷震惊地抬起头来:“公子知道我的老师。”
  “昔年华阳先生在御政殿前答对,侃侃而谈间便显露倾世之才。永康四年,古华阳上了一封《论夷狄疏》,这封奏疏却被睿宗随手弃置一旁。一年之后,燕虞便侵入西北,后得无涯宰相七策退敌。这么说来,华阳先生早已预见这场大乱,其见解还在无涯宰相之上。”杨琰垂下眼睛,轻声叹息,“只可惜……他同你一样,出身不高,终是在官场受人排挤,被一贬再贬,最后病死偃州。”
  温芷想起老师的生平际遇,又想到如今自己的境况,神色不由黯淡了下去,他掩饰般端起茶盅,竟忘了眼前这公子是个目盲之人。
  “不知公子为何会请在下前来?”
  杨琰低声道:“天下之事,一失其原,终不可救,凡以微之,不可不谨也。”他微微一笑,“只此一句,便可见你的才学比你那些同科们要高明得多。”
  温芷听了这话,不由又惊又叹,惊的是这公子竟看过自己的文章,还能随口道来。叹的是难得有这样有识人之明的宗室子弟,却天生缺陷,屈身深府别院之中。自己纵是千里良驹,此人恐怕也难以做个伯乐。
  杨琰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惋惜之情,他歪了歪头:“再过几日便是吏部选试,你有什么中意的官职么?”
  温芷苦笑:“若是侥幸过了选试,大约会指派个县丞或是主簿之职给我。”
  杨琰点了点头:“若是外派去做了县丞,过上几年,便能升上县令。倘若你行事乖觉,能得上司的器重,再过十来年,说不定能调回都城,做个尚书司郎中,或是别府长史。以一介寒门子弟来说,不过二十年便能升上从五品已算是官运亨通了。若果真如此,你至少比你的先师仕途坦荡得多。”他说到这,话锋一转,“可你那些同科们却不同,他们世家大族出身,凭着恩荫入朝,少说也是五品官职,等到二十年后,他们自然是三品大员,而你呢?你便是绝世美玉,也只能给这些人踩在脚下,做个垫脚石罢了。”
  一阵战栗从温芷的背后爬上了他的头顶,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被眼前这个盲眼的公子一语道破了。他当然知道,若是不想步上老师的后尘,就只能让那些酒囊饭袋一般的士族子弟高高骑在他的头顶上,受他们的颐指气使,畏畏缩缩地对他们阿谀奉承。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终究要在此间蹉跎磨灭,可……还有别的路吗?
  “上品无寒族,下品无士族,我朝历来如此。如今掌权者皆为世家大族,以他们的秉性,又怎会允许庶族平民与他们争权夺利。就以如今朝堂上来说,满朝文武,布衣出身者不过十之一二,官位最高也不过是黄门侍郎而已。”杨琰说完,放低了声音,“温兰郁,你想在这样的朝堂中委曲求全,还是想一展抱负,闻达天下呢?”
  温芷咬牙苦笑:“公子也说,我朝历来如此,既然这样,又哪里有我一展抱负的余地?”
  杨琰轻笑了一声:“既然这样的朝堂不堪忍受,为何不建立一个新的朝堂。”
  “新的朝堂?”温芷瞪大了眼睛,他心中隐隐有些惊恐,此话听来实在有些大逆不道,但他却没有急着反斥,也没有逃开,只是静静听着杨琰说下去。
  杨琰点了点头:“一个新的朝堂,不论士族庶族,有能者居之。便是寒门子弟,也可跻身两省要枢,太傅太保,甚至官至宰相。”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这天下是一辆大车,有的人只能在车轮底下的淤泥里苟延残喘,有的人勉强攀附着车轮跌跌撞撞前行,温兰郁,以你的才华,绝不该如同他们一样,你难道不想策马执鞭,做驾车之人么?”
  这样的话,温芷从前想都不曾想过,他震惊地望着杨琰,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错看了这位公子。他或许聪慧过人,或许有识人之明,可最让人心惊之处是他竟有云龙之志。
  他忽然掀起衣摆,俯身下拜:“公子当真认为我可做驾车之人吗?”
  “我相信自己的眼力,”杨琰淡淡地笑了笑,“不过,你信我么?”
  “恕在下直言,自先穆王薨逝,西北藩镇拥兵自重,朝中上下皆被世族把持,宗室子弟无一可用之人,杨家开朝百十年,竟已到了根基动摇的地步。”他说到这,再拜俯首,“直到今日见了公子,我才知道,原来天家气数未尽,仍有雄主。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公子龙游浅水,能否冲破九霄尚不可知,而在下仕途微薄,就如方才所说,就算侥幸过了吏部选试,也不免要外调为官,无法辅佐公子左右。”
  杨琰笑:“外调为官,未必不是好事。你初入官场,不免有桀骜之心,留在建安,只怕要折了锋芒。假以时日,不愁回不了都城。”他只说了这一句,又道,“我听说华阳先生先前在岳西一处书院讲书,那书院门前有松柏,庭内有仙鹤,被称作松鹤书院。”
  温芷颔首:“那正是在下读书的地方。”
  “你的同窗中李玉山,刘适同几人,皆有贤臣之相,听闻他们如今仕途大多不顺,仍在别府中做幕僚。你若熟识,将来有机会,也可为我引见。”
  他话中之意,温芷自然明了,他既有心攀附这条巨龙,此刻也不推辞,只一低头:“公子的话,我都记住了。只盼有朝一日,在下能为清风,助公子扶摇直上。”
  其后二十年,温芷、李玉山、刘适同等八人被称作“松鹤八学士”,在朝堂中可谓中流砥柱,而其中的温芷更是大昭朝第一位布衣宰相。他初次踏入政局,便是在这一夜,穆王府南院,与当时还是四公子的杨琰这场对谈开始。


第40章 决战
  云峡关外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裂口,阳光从裂口中坠下,照在这片满溢着血和火的雄关上。
  如今已过了春分,西北的气候渐渐开始回暖,冰原也融化了大半,泥土中有嫩绿开始发芽。这一战或许已拖了太久,两国的补给都有些吃紧,燕虞主将阿史那努尔终于率了手下全部兵马出战,俨然是要领兵决战了。
  云峡关城头两名主将并肩而立,遥望城下黑压压的阵型,面色都有些沉重。
  “这一战我们赌得是不是太大了?”陈言刻意用轻松的口气道,“让年轻的儿郎们在阵前领兵,我们两个老家伙倒是躲在后方。”
  “陈将军是在担心令侄吧,”尉迟贤已察觉到他隐藏的不安,他了然地笑了笑,“我懂你的心情,我儿子十五岁开始上战场,每次看他离开时,我的心就像死了一样,直到他回来,我的心才能重新活过来。”
  陈言沉默不语,他望向云峡关以东的方向,过了良久,才问道:“既然不好受,为什么那么早就把他带入战场?”
  “因为跟陈将军一样,我们尉迟家也是世代领兵,既然我的儿子生来就要带兵上战场,那不如让他早一些去经历这些残酷的事。”尉迟贤低声道,“我们东胡人是雄鹰的后裔,不能让孩子一辈子躲在羽翼之下,只有把小鹰从悬崖上扔下去,他们才会真正地学会飞翔。”
  陈言转过头:“如果他们摔死了呢?”
  似乎没料到陈言会这么问,尉迟贤微怔之后便苦笑出来:“那是迟早的事。”他转过身,面对战场,“我的兄弟,陈将军的兄弟,死在沙场上的还少吗?为将者,能够安然老死的又有几人?”
  他抬首仰望:“雄鹰的坟冢是天空,而我们的坟冢,”他伸手向前一指,“就是战场。”
  城墙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现在的云峡关内已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孤军深入突袭燕虞大营,烧毁燕虞辎重,射杀敌将贺鲁,卫长轩这一连串的功绩早已在军中传开。一月前燕虞牙帐右将军带大军围攻之时,他甚至在危急关头一箭射入对方中军阵前,大大鼓舞了关内士气。朝中的诏书已在几日前送到,此次禁军中上上下下皆有封赏,卫长轩更是被敕封为昭武校尉。
  可此时,这位昭武校尉却没有在城外领兵,而是略显孤独地站在城墙上。他肩膀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连皮甲都是费力套上的。他先前肩上受的伤就没有痊愈,一个多月前从燕虞大军中突围之时又从马上摔下,这番折腾让他的肩骨彻底开裂了,虽然将养了月余,也没见好。所以这次决战,陈言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上阵,只勒令他在城上候命。
  “将军!”有亲兵快步跑上城楼,俯身道,“燕虞大军动了,他们全军进发,由西面直向云峡关包抄而来。”
  尉迟贤微微一怔,西侧正是尉迟锋带领着安阳驻军在那边把守,他苦笑道:“那么就让锋儿先会一会这燕虞的右将军。”
  陈言不动声色地问道:“对方重骑兵出动了没有?”
  亲兵摇头:“还不曾有动作。”
  “那么西面的进攻想必只是佯攻,”陈言低声道,“阿史那努尔留着最后的本钱,大约还是要攻正面。”
  云峡关正门前布着数万精锐,除了都城内的禁军,还有从河西借调来的人马,他们中领头的正是征西大将军陈言的侄儿陈绍。这个年轻的军官正远望着前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刀,他跟步卒们站在一起,没有上马。
  随着号角声响起,远方的尘土滚滚而来,那是敌军逼近的讯号。陈绍还不确定敌方攻过来的兵力有多少,只能竭力稳定心神。尘烟越来越近,陈绍在心中默数,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右面!弓弩营准备!”他大喊,而后猛然挥动手臂,传令官同时挥下令旗,无数箭雨扯着尖锐的鸣声射了出去。
  从右面包抄来的这支轻骑却只是虚晃一招,很快便向后撤去,陈绍心中一惊,立刻转头,果然燕虞的主力骑兵从左面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左面!弓弩营!”
  两边侧翼的弓弩手都列队上前,此刻,对方的轻骑已冲到了百步以内。他们的速度十分之快,转瞬就从斜侧翼包围到了侧翼,陈绍十分清楚这种时候弓弩手已派不上用处了,他再次大喝:“战锋营!”
  城楼上的陈言眉间紧锁:“陈绍到底是年轻了,他还没看出对方真正的意图在哪里。”
  只听城下蹄声如雷,牵制住弓弩营和战锋营的两支轻骑又转圜着退去,凶兽暴露出它真正的爪牙,数千黑沉沉的重骑环甲相连,如同山一般碾压过来。
  前军的两个方阵和一个步兵营顷刻便被这支凶兽踏碎,没有人能够阻拦这支骑兵的脚步,而它正直奔阵前的方向而来。
  尉迟贤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言:“陈将军,不如让我带着城中剩余的人马出城助战吧。”
  陈言面露苦笑,缓缓摇头:“尉迟将军,燕虞重骑的力量摧枯拉朽,我们现在出城也于事无补,但我相信他能够应对。毕竟他今日所领的不是素日的禁军,而是拓跋公的虎狼之师。只要他临危不乱,调度得当,未必不能破对方的重骑!”
  他说完,猛然喝道:“拿战鼓来!”
  陈绍用力地咽下喉咙里的唾液,他脚下的地面在剧烈地震颤,仿佛马上就要塌陷下去,他在轰鸣声里竭力喝令:“稳住!”
  重骑兵已冲到二十步以内,陈绍身后是持着重盾的盾甲兵,然而这一切在披满甲胄的重骑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士卒们甚至还来不及挥出手中的武器,重骑的铁蹄便几乎踏上了他们的面门。
  陈绍的胸腔起伏得厉害,他双目通红,血管里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城头轰隆隆的战鼓声猛然震动了他的鼓膜,他看着燕虞重骑踏着同袍的尸骨而来,气焰奔腾,仿佛能碾碎世间的一切。
  他已经喊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对自己大喊:稳住——
  直到对方的战马喷出的白气几乎扑到脸上,陈绍才终于大喝:“散阵!”他忽然转身,背后的盾甲兵猛然散开,被重盾遮挡住的最后一支队伍终于显露了出来。那是穿着全套濯银铠甲的重步卒,他们先前几乎是蹲坐在地上,直到盾甲撤去才猛然站起,他们手中的武器亮得刺目,那是丈余的长刀,刀刃便长达三尺有余,同时挥出,在阳光下看起来仿佛一道光墙。
  最先冲撞上来的重骑根本来不及刹住脚步,他们连同胯下的战马一起被这如林般竖起的长刀劈成了两半。
  “冲锋!”陈绍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重步卒已挺刀冲出,被铁索相连的重骑不能转向,只能前行。这是两军的殊死一搏,陈绍同战士们一样淹没在刀刃和铁蹄之下。他背后有战马高扬起前蹄便要踏下,而他已来不及转身,甚至来不及收回长刀格挡,他只能就地滚身,从下向上刺出刀刃。马蹄踩上他肩骨的瞬间,长刀从马腹下刺入,穿透了敌人,对方滚下马的那一瞬间,他才看清楚,那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躺在地上,有阳光从头顶射落,四周都是染满了鲜血的面孔,濯银和墨黑的铠甲混杂在一起,厮杀声和马蹄声充斥着他的耳边。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不,还没有结束,他握住刀,重新站了起来。
  陈言向下俯瞰,血色的战场上喧嚣散去,最让人心惊的那支重骑兵陨灭了大半,连同燕虞的轻骑和步卒正在收拾残军后撤。西面进攻的燕虞军队也在同时后撤,看起来,阿史那努尔已经彻底放弃了攻下云峡关的打算。
  冲锋后的重步卒已经精疲力尽,剩下追赶残军的是后军的轻骑营和其余步兵营。陈绍重新骑上了马,他的目光直盯着不远处那杆燕虞王旗,奋力追了上去。
  “真是将门虎子,这年轻人……”尉迟贤笑了笑,似有夸赞之意。
  陈言却恍惚觉得不对,久闻阿史那努尔性格险诈,他这样轻易撤兵,倒有些蹊跷。正在他拧眉思索的时候,一旁沉默的卫长轩忽然出声道:“将军,你不觉得奇怪吗,哪有逃跑的时候还扛着大旗的,他们是生怕我们的追兵找不到他们的主将么?”
  尉迟贤与陈言对视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不好!”
  陈绍率领轻骑奔出十余里便觉得不对,敌军没有沿着小路逃窜,他们一直在大路上狂奔,手中还举着那杆耀眼的王旗。王旗下的武士脸上带着金色的面甲,陈绍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猜测对方脸上一定挂着讥讽的笑容。
  就像当年,他看着兄长死去一样。
  “阿史那努尔!”他忽然大喝,胯下的骊驹向前跃出数尺,他拔刀冲向了敌方主将的亲兵队。那支亲兵队大约有百人,他们面对这一骑当先的年轻军官,微微露出不屑笑意,从左右包抄而来,手中马刀交错挥出,似乎就要把陈绍绞成碎片。
  血花从马上喷涌溅下,最前方的几名士卒连续落马,后面的燕虞骑兵略微被震慑,稍稍收住了马。陈绍双手横刀,他已不再是对着木桩拼命砍杀的少年,他手上拿的是杀人之刀,此刻目光炯炯,直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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