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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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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却见杨琰神色安静,对这些事显得并不在意。他知道主子心里另有心事,此刻再不多言,只低声告退着去了。
  穆王府外,大管事方明领着王府的仆从在正门外静静等候了许久,才终于看见一驾淡黄车辇缓缓行来,车驾旁有两队执金吾打着旗仗护卫,随行的还有一队内侍宫人,一路迤逦而来。
  等到车驾行到近前,先有两个内监上前拉开车辇的锦帘,而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扶了下来。方明赶忙领着众人上前跪下:“恭迎太子殿下。”
  小太子咳嗽了一声,轻轻道:“都平身吧。”
  方明应声站起,偷偷向太子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孩子看起来不到十岁,眉宇间还有些稚气,但唇角绷得紧紧的,像是要竭力撑住太子的威严。
  “太子殿下,我家王爷已在府中久候,请随我来。”
  小太子点了点头,跟在方明身后走入了穆王府大门。
  他已有一年不曾见自己这位皇叔,此刻又肩负重任,心中十分忐忑,甚至不敢抬起头去打量王府周遭。直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荷叶香气送到鼻尖,他才蓦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而后便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己面前,那人唇角微微扬起:“是兕奴来了么?”
  “皇叔。”小太子怔怔喊了一声,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此时看着那双又深又远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了。
  他身后的内监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袍袖:“殿下。”
  太子猛然想起此行的要事,慌忙上前,向杨琰行了叩拜之礼:“父皇命我拜皇叔为仲父,请皇叔归朝理政。”
  杨琰静了片刻,向前伸出手:“兕奴,过来。”
  小太子愣了愣,爬起身,走上前挽住了他的手。
  杨琰牵着他,沿着池畔便往后苑走,内侍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跟上,还是方明笑了笑道:“诸位不妨让我家王爷同太子单独说会话。”
  在来之前,宫中诸人已轮番向太子教导了一番,大意便是如何打动穆王,让他派兵退敌。老太傅教他晓以大义,言谈庄重,绝不可失了皇家体面。宫中内监却是要他以情动之,若穆王执意不允便涕泪交流,苦苦哀求。到最后连永安帝也亲自前来,和声细语地向他道:“兕奴,你可知为何此事我不交予他人,却偏偏交予你么?因为你是大昭的储君,你和其他皇儿是不同的,只要你办成此事,众人自然对你心悦诚服,往后这帝位朕才能安心托付给你。”
  这传帝位的事既遥远又沉重,兕奴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远,他懵懵懂懂地受命前来,却始终犹豫着不知要如何开口。
  “兕奴,”杨琰唤了他一声,又笑了,“听说皇上已给你赐了名,往后不该再叫你的乳名了。”
  “是,过元日时,父皇为我赐名为悭。”太子声音闷闷地,“但是兄弟们都笑我,说这个悭字意在吝啬困乏,父皇定是不喜欢我,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杨悭。”杨琰点了点头,“倒是个好名字。”
  小太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悭者,心旁有坚。你若能做到心怀坚硬,容不得一丝柔软,将来便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太子有些犹豫:“可父皇他……并不是这样的。”
  杨琰轻轻笑了:“你父皇做不到,但你或许却可以。”
  “那皇叔呢,”小太子迟疑地拉了拉他的手,“皇叔的心……也会是硬的么,一丝柔软也没有么?”
  杨琰的手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睛,许久没有答话。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独孤宏的声音,他方才练完骑射,此刻策马而来,到近前才一个翻身下马,“太子殿下好像长高了啊?”
  “你来的正好,太子头一回来到府中,你带他四处玩玩。”杨琰说着,便把孩子的手递了出去。
  独孤宏显然没料到会摊上这么一个差事,他为难地挠了挠头,暗道这么一个娇贵的小孩子,想必是不会骑马射箭的。他着实没什么带孩子玩的经验,犹豫了半天,才想起来道:“前些天侍女们扎了几只大风筝,我带太子殿下放风筝吧。”
  风筝很快被送了来,小太子像是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翻检了半天才选了一只巨大的大鹏风筝。这风筝扎得很精致,头上绑着竹笛,有风掠过时,竹笛声便清脆地响起。
  “你拿着线轴,站在这里不要动。”独孤宏全然忘记了面前这孩子的身份,俨然把他当做了自家的幼弟,“我去把风筝放起来。”
  “嗯!”小太子显得有些紧张。
  杨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着这番对话,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漪澜园宫宴。四周风的声音呼啸而过,少年奔跑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竹笛的鸣响渐渐升到了半空中。
  “风筝飞起来了!”孩子的声音很有些兴奋,他从入府到现在,难得地笑了两声。
  杨琰默默转过了身,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郁结,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在他正要离去时,忽然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是唐安举着一张竹纸,声音焦急:“主子,陇州刚送来了传书。”
  “嗯?”
  “燕虞军前日大举攻城,却受陇州戍军伏击,双方血战了一昼夜,死伤不下两万人,陇州勉强未被攻破,”唐安说到这,微微迟疑,咬牙道,“两军交锋时,卫将军身先士卒,身中十一箭,如今已是……生死不知。”
  他说完,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主子的脸色,而杨琰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片刻,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声音又低又冷,平静如同冰面,让唐安心里愈发觉得不安,却也只能应声退下。
  而此时,正仰头奔跑的太子却被地上的碎石绊倒,线轴脱手而出,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只见狂风大作,瞬间便把风筝卷到空中,很快就飘远了,他仰头看着半空,不由哀叫了一声。
  远处的独孤宏抓着另只风筝还来不及回头,问道:“怎么了?”
  小太子惋惜地喃喃:“风筝……飞走了。”
  正缓步折返的杨琰听见这句话,茫茫然停住脚步,他的心口像是被猛地攥紧了,一股甜腥味猝然从口中喷涌而出,重重地栽倒了下去。


第88章 
  雨淅沥沥下了一夜,杨琰在黑夜里茫然前行,冰冷的雨丝一阵阵打在他的额头上,他浑身冻得直哆嗦,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雨声,那声音十分熟悉,听得他呼吸一滞,不辨方向地循着声音跑去。可是没有用,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天地仿佛没有尽头,他找不到声音的方向,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卫长轩。”他颤抖地喊,可是没有回应。
  他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的梦魇,梦里没有卫长轩,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想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去抚摸身旁的那个人,听他沉稳的呼吸和心跳,然而却摸了个空。
  “卫……”他张口,同时睁开了眼睛,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惊叫:“舅父,你终于醒了!”
  “阿尔泰?”杨琰怔怔地仰起头,挣动着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舅父你难道忘了,昨日你突然吐血晕倒,险些把我吓死。小太子也被吓得不轻,跑回宫向皇上一顿痛哭,说皇叔是真的病了,慌得宫里立刻派了太医来。可太医只说是急气攻心,血不归经,嘱托要好好调养。方总管让我在这边看着,说你一醒就要唤他,他好送汤药过来。”独孤宏说完,又期期艾艾地问道,“舅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杨琰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去把唐安叫来。”
  独孤宏犹豫了一下,他看杨琰的脸色很不好,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还隐约冒着冷汗,像是刚做了一场噩梦。他有心想要多问几句,却又被杨琰催促了一遍,最后只得蔫蔫应了声,出去了。
  过了不多久,唐安便托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推门而入,他来之前方明便细细叮嘱他要趁热喂主子喝药。可进屋之后,他却惊讶的发现杨琰并不在床榻上,找了半天,才发现杨琰正站在书桌旁,不知在提笔写着什么。许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药味,杨琰微微转头,皱了皱眉。
  唐安看见他的脸色,立刻识趣地将药碗搁到了一旁,俯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杨琰低头将手中的信笺折起,递了出去:“你速将这封信送出去。”他顿了顿,又从屉中抽出一把包裹着皮鞘的匕首,“连同这个。”
  唐安接过这些,心中微微一惊,很快又低了头:“是。”
  他转身便要出门,而门外也有人正推门而入,他抬头一看,却是韩平冒雨而来,忙赔笑道:“韩大人。”
  韩平的目光从他手上一扫而过:“唐长史。”
  屋内的杨琰已然听到动静,轻咳了一声:“是韩先生来了么?”
  “正是在下。”韩平应了一声,提起衣袍向内走入。
  “听闻公子身子不适,不知好些了么?”
  “好多了,有劳先生挂心。”
  屋内静了静,韩平缓缓道:“若是在下没有料错,方才唐长史手中的东西是要送到燕虞军那边去的,对么?”
  杨琰愣了愣,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韩先生。”
  “公子说过,那把匕首是先穆王与延图可汗定盟的信物,公子如今要兑现这信物的允诺,是要让燕虞退兵?”
  杨琰默然,片刻后方道:“我在书信中确实请燕虞主将暂缓攻势,从长计议。”
  “公子以为燕虞主将阿史那棘连会遵从书信中的嘱托么?”韩平笑了一声,“公子难道不知道,此番棘连率兵南下,看似是与公子合谋,助公子夺取帝位,可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可是一个为了权利,宁愿联同外人杀害自己亲叔叔的人物。必要时,他甚至可以对他的父亲延图可汗下手,那么他又怎么会在乎延图可汗曾经立下的盟约呢!”
  杨琰轻声叹气:“棘连自小和我相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我当然知道,这封书信和盟约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他跟我一样,在狼窝里长大,对权利的欲望比谁都强烈。眼下阿史那努尔已死,他急于要扩大自己的权势,所以即使我不与他合谋,他也会拥兵攻打大昭,此战无可避免。他为这一战费尽苦心,自然不会因这封书信而让步。”
  韩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公子既然清楚,为何又要送出书信,难不成这是虚招,公子真正的打算是要动兵?”
  杨琰没有否认,微微点头:“其实,与棘连合谋的那刻起,我就知道,若有一天真的要让他退去,所依仗的绝不是虚无的交情或是盟约,而是刀兵。”
  韩平颔首:“确实如此,虽说公子与燕虞联手的条件,是事成之后两国开辟商路,互通有无。可真正吸引燕虞人的东西,却是中原的富庶之地,他们一旦踏入大昭国土,便不会再轻易离开,我们终是要刀兵相见。”他顿了顿,口气忽然严厉,“但此刻根本不是动兵的时机!”
  他上前一步:“公子应当记得,我曾说过建元年间那场饥荒,在那场饥荒中被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可太宗皇帝却被称为圣天子,被赞颂是千古明君。这是为何?”他声音低沉,“是因为他把百姓逼到了绝望之地,而后又亲手解救了他们。”
  “大昭国策向来以光明治天下,何谓光明?在青天白日里从没有人会追逐光明,只有万古长夜的深渊,划破天际的那一线光,才是让人追逐仰望的光明啊!”韩平说到此处,已有些微颤抖,“公子,你并非出身正统,本没有资格继任帝位。你唯一的机会,便是像太宗皇帝一样,将天下子民逼入最黑暗的绝望里。这绝望正是待燕虞大军攻入滦关,兵临建安城下,几欲亡国的灭顶之灾。只有到那样的绝境里,公子出兵击退蛮夷,重整大昭河山,才会是万民眼中唯一的一线光明!”
  这番话韩平先前也曾说过,却从没有一次说得这样惊心动魄,杨琰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先生说的话我都知道啊,”他轻声叹气,“现如今燕虞大军进入大昭境内不过三百余里,虽是战事紧迫,却也远不到绝境的地步。我此刻发兵,便是击退了外敌,也不过是个有功之臣,除了得两句嘉奖,再无其他。权衡轻重,我绝不该出此下策才是。”
  见他说话条理清晰,韩平面色稍缓,却听他又缓缓道:“可是先生,杨琰此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韩平一惊,脸颊的肌肉都不自觉抽动了起来:“公子决意出兵,是为了卫将军么?”
  韩平一惊,脸颊的肌肉都不自觉抽动了起来:“公子决意出兵,是为了卫将军么?”
  杨琰默然良久,点了点头。
  韩平深深吸气,低声苦笑:“我一直都知道,卫将军对于公子来说意义非凡,可我本以为,公子不该是在大事上意气用事的人。从先前种种来看,卫将军与公子早已有了隔阂,便是没有这件事,你们也终会在别的事上生出分歧。他与你虽少时相识,却未必能伴你一生,这一点,公子心中不是也很清楚么?”他叹了口气,“这些年有越来越多的人追随公子,他们大多是有学识有抱负的年轻人,一心想要改变当今腐朽的朝堂,他们认定了公子是将来的明君圣主,尽心竭力辅佐在公子左右,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公子的宏图大业。而今,公子却弃我等多年谋划于不顾,又要将他们的期望置于何地呢?”
  他这话的语气近乎质问,杨琰倒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静静道:“比起他们,对我期望最深的是韩先生吧,”他走到韩平面前,忽然整衣下拜,“我虽从未向先生行过师礼,可我心里一直将先生当做我的老师。这些年全仗先生为我出谋划策,笼络羽翼,若无先生,便无杨琰今日。”
  他这话说得郑重,韩平也不由神色肃穆,他俯下身,与杨琰对拜:“我与公子志向相同,从不曾将公子当做弟子,只把公子当做知己。我愿用一生所学辅佐公子,便是颠覆朝堂也在所不惜。只希望公子不要因一时不智,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杨琰苦笑:“我此刻在先生心中大约已不是不智,而是愚蠢了吧。其实,我曾想过,这世上本就诸多残酷,我走到这一步,已不能回头,也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在我心里终究还是有样东西无法舍弃。先生曾经说,这世上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自己的取舍。这,便是我的取舍了。”
  他紧握的双手缓缓展开,手心中是沉黑的拓跋家主令,染着朱砂的痕迹。
  “我已下令,让川阴山一带的东胡大军从左右两路前往陇州,手令方才便已发出。”
  韩平看着他手心的令牌,只觉背脊上有寒冰滑过,他咬牙道:“公子,恕我直言,陇州自前日一战,城中戍军只剩下残兵败将,人数不过万余人,而城外却是二十万燕虞铁骑,此刻说不定已将陇州攻下了!再者卫将军已身负重伤,是生是死尚未有定论,便是公子此刻派了大军前往,只怕也难以救他生还。公子为了这微乎其微的生机,却要放弃眼下这大好的机会,真的值得吗?”
  “这件事没有值不值得。”杨琰摇头,他站起身,“记得大哥失势时,我曾说过,人有恐惧便有弱点,先生知道我心里的弱点是什么吗?”
  他伸手扶起韩平,低声道:“那时大哥为了试探我,让方士对我施了魇术,我在梦魇中看到卫长轩死去,听着他的惨呼震彻了我的耳朵,而后恍惚摸到他冰冷的尸身。那时我所感到的痛苦绝望,此生也无法忘记。我在无数个夜晚,重复着这个噩梦,这就是这些年藏在我心底最深的恐惧。”
  韩平从未听他提起这件事,不由怔住了。
  杨琰眼中渐渐有莹然的泪水涌出:“你说得对,我和卫长轩志向不同,将来或许终要分开,他或许终究会恨我,怨我,永远也不原谅我。可我依然要去救他,他是我的……”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他是我的卫长轩,我决不会让那个噩梦变成现实,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救他,我要亲手把他从战场上带回来!”
  韩平从这话中已听出杨琰的心意再不可扭转,脸上不由浮现出死灰般的神色,张了张口,尤带不甘地道:“公子,这或许是你这一生唯一能够登上帝位的机会了,一旦成功,你的声名会远超过你的父王,甚至与太宗皇帝比肩。你可以建立一个新的朝堂,未来的大昭皆是你的天下,而你的名字也会被载入青史。”他顿了顿,用近乎蛊惑的语气道,“这天下眼看就要落入你的手中,你真的不要么?”
  杨琰笑了,他脸上还挂着泪水,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凄楚:“我怎么会不想要,这是我一生的心愿啊,”他垂下眼睛,沉重地摇了摇头,“可我已经明白了,我可以没有这天下,但我不能没有卫长轩。”
  韩平怔怔看着他,低声叹息:“是这样么?”他后退了几步,最后一次向杨琰拜别,而后转身离去,再不停留。
  杨琰站在屋内,听见他离去时笑声寂寥,孤声长吟:“再不闻,云龙乘风破苍穹,千载浮名化飞灰。”


第89章 完结
  永安十年,五月十九,天已破晓。
  安平街的尽头,一匹马跌跌撞撞奔来,马上的年轻人清秀的面孔因为焦急不安,已显得有些扭曲。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样的清晨,穆王府门外已整齐地列了左右骁卫的人马。而大门也正敞开,门外的王府长史唐安看见来人,低头行礼:“主子有令,若是温大人前来,即刻请到正殿说话。”
  温芷微微一愣,却也没有多问,偏腿下马之后便大步走入了王府,跟着唐安走过穿堂,而后又是一愣。只见前日刚病倒的穆王殿下,此刻正静静站在庆安堂外的石阶上,他脸色还有些微苍白,却很镇定,晨起微红的熹光照在他的眼睛上,愈发显得他眸色深沉,难以捉摸。
  “殿下!”温芷顾不得行那些虚礼,两步走上前来,“我有要事禀报。”
  杨琰望向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兰郁,何事?”
  “昨夜韩大人留了一封书信在府中,而后便匆匆离开建安,听人说他骑了一匹青骡,向东而去,现已不知所踪。”温芷说着,又急忙将手中的书信呈上,“这是韩大人留的信。”
  一旁的唐安接过,正要拿出念给杨琰听,却见杨琰伸出手来:“不必念了,韩大人想是辞去官职,淡泊江湖去了,是么?”
  温芷怔了怔:“正是如此,殿下怎么会知道?”
  “昨日我们长谈了一番,最后不欢而散,我料得他会因此离去,”杨琰淡淡摇头,“韩大人志向高远,是我让他失望了。”
  温芷愈发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道:“怎么会……韩大人这些年一心追随殿下,他是睿智绝顶之人,怎会因一时意见不合便负气离去,”他说到这,莫名看向杨琰,“不知殿下究竟与韩大人谈了些什么?”
  “兰郁应当多少猜到了吧,能让韩大人这样干脆地辞官离去,自然是因为我下了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势必会让他,还有你们多年的苦心经营化为乌有。”
  温芷呼吸一滞,连心跳都停了片刻,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是……战事有变?”
  杨琰干脆地点头承认:“不错,我已放弃了先前的全盘计划。此番阿史那棘连的脚步只能停在陇州之外,再不能向前一步,我已调了所有兵马前往陇州,就在昨日。”
  温芷又倒吸了一口气,迟疑地望着杨琰:“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杨琰低低苦笑:“令已下了,现在又何必追问缘由,”他走下阶,直走到温芷面前,“兰郁,我曾将天下比作大车,许诺让你做策马执鞭之人,可如今我却亲手弃了这辆大车,你对我应该也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他虽这么问,可态度中却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从容不迫。温芷看着他,最终低下头去:“殿下要听我的真心话么?”
  杨琰点头。
  “在下本是寒门布衣,只因殿下与韩大人赏识,才得以步入朝堂,而殿下当年在南院中对我说的那番话,更是让我永生难忘。殿下是我此生最为敬仰之人,所以即使殿下想要图谋天下,温芷也誓死相随。”
  杨琰微微动容。
  温芷低下头,深深叹息:“其实我的抱负没有多么远大,什么权掌天下,位极人臣,都并不是我心中所愿。我出身贫寒,见惯了平民百姓秋冬缴不出课税,春夏吃不饱米粮。我所想要的,只是个平安富足的时代,百姓安居,天下太平,仅此而已。而韩先生的谋划,却是要掀起一场乱世,借此将殿下推上帝位,此举我心中并不认同。我知道,这是韩先生所说的帝王心术,是不可说的诡道,而子民,则是帝王口中的膏腴。”他骤然拔高了声音,问道,“那么我们一心想要改变这个朝堂,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把万千子民的性命,奉做新帝的飨宴么!”
  “兰郁……”杨琰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打断他。
  “殿下!”温芷忽然下拜,“这些话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我知道殿下志向高远,却不知殿下的志向是为了大昭,还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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