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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旧梦[上]-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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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追!”那些士兵衣服也懒得穿了,忙不迭地追着马车跑。
  等他们彻底跑没了影,马素素和张子初才从芦苇丛里现出了身形。马素素赶忙上前想去瞧那女子的状况,却见张子初停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
  马素素奇怪地回过头去,只见他缓缓从身上脱下了两件衣衫递给了自己。
  “我过去怕是不方便,劳烦马姑娘了。”
  “嗯。”马素素微笑着应了一声,接过了他手中的长衫。她很快找到了被折辱的那名女子,替她裹上了衣物,才对张子初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通过短暂的沟通后,方知晓这名女子乃是附近村庄的农女,趁着夜色想来水泽旁捞些鱼虾回去,没想到就碰上了这些无耻兵痞。
  张子初一来怕那些士兵会折返,二来又怕女子独身一人会再遇危险,便提出将她送回村庄。胡十九他们绕了一圈后,确定甩掉了那些士兵,便将马车停在前面的路口与他们汇合。
  张子初让两个女儿家上了车去,马素素好替她换身衣裳,自己则打伞跟在了车旁。
  “那几个兵没追上你们,往哪里去了?”
  “逃上山了。他们丢了甲胄,难不成还敢回去?”奚邪一想到刚刚那群畜生的下场就觉得浑身舒爽,之前所说的什么小心谨慎全都忘到了脑后。
  “你怎知他们不敢回去?”
  “那是自然,丢甲弃兵,在军中可是死罪!”
  “你对军规倒是了解不少。”
  张子初的话让奚邪悔得抓耳挠腮。他转头看了眼正撑伞而行的张子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套话了。
  可无论奚邪再怎么小心,张子初总有办法从他嘴里骗出些蛛丝马迹。
  夜路难行,好在路程不远,他们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女子口中所述的村庄。
  可这个时候,村庄应该已经陷入了沉睡才对,谁料一行人刚到村口,就瞧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村民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神色慌忙,有些往里跑,有些往外逃,闹哄哄不知发生了什么。
  再往里行,更是一片狼藉。
  被水淹得所剩无几的庄稼地被践踏的东倒西歪,鸡圈鸭舍空空如也,几户农家木门大敞,能瞥见里头桌椅翻飞,锅盆满地,像是刚刚被人洗劫过。
  “老人家,这里出什么事了?”路鸥好不容易拦住一对正挎着行囊,互相搀扶往外逃难的老夫妻,却见他们惊慌地想甩开自己。
  “刘叔刘婶儿,是我。”被他们救下的农家女从车里跳了出来,两位老人见了她才松了口气。
  “村里怎么了?是不是那些官兵又来征粮了?”
  “是孙家丫头啊,不是不是,这回,是七星寨的来抢东西啦!”
  “七星寨?!爷爷!”孙丫头一听村里来了贼匪,担心自家爷爷会有不测,赶紧拼了命往家里跑。
  张子初一行自然也跟,果然跟到门前,就看见一些提着各种兵器的汉子正大刀阔斧地搜刮钱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追着一个贼匪跑出了家门。那贼匪手里端着一个簸箩,里面放着两个芋头,一个地瓜。少年不要命地一把抱住了对方的大腿,想从他手中夺回那些食物,却不料被一刀劈开了胸膛。
  他家爹娘在后头见了呼喊着跟上来,可地上的少年却已奄奄一息。贼匪此时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少年挣扎着往前爬了几尺,向自家爹娘摊开了手里紧攥着的刚从贼匪手里抢回来的半截地瓜。
  马素素不忍地瞥过头去,却又瞧见一个老妇被贼匪掀翻在地,四五斤的刀背哐当朝她砸下去,直接将脑袋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她家老伴儿举起一块石头要同那贼匪拼命,却轻松被拧断了脖子。
  胡十九见这些歹人任意欺凌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心中气不过要上前动手。张子初赶紧将他拦住,劝道,“这些贼匪出手狠辣,人数众多,你就算再能打也救不了整个村子。”
  “那公子你说怎么办?”胡十九问他,笃定他有办法。
  张子初闭目两个弹指,回头冲奚邪和路鸥吩咐,让他们赶紧将马车上的那些兵甲拿下来,一人一件穿上,再拿些能敲得响的铁器铜器来。
  几人也没问为什么,只依言做了。人不够,便拉了几个壮实的村里人凑数,连马素素也被迫穿上了甲胄,头盔里空荡荡得直晃悠。
  “敲!弄出越大的动静越好!胡十九你力气大,先挑几个软柿子捏捏,教他们知道厉害!”张子初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敲响自己手上的器物。
  他们一边敲锣打鼓一路往村里跑,嘴里大喊着“官兵拿贼,不降者杀无赦!”
  胡十九一马当先,几下子撂倒了几个山贼,教他们哭爹喊娘的叫唤。奚邪和路鸥也不甘示弱,拔出军刀来砍,将正兜着满怀粮食的几个匪人吓得魂飞魄散。
  呼声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一听来了官兵降匪,精神大振,有些抡起耒耜开始奋起反抗,有些则跟着敲锣打鼓的嚷嚷。
  夜里本就视弱,看不清状况,加上被这声势一闹,虽然实际上前后只有六七个人,却让那些山贼以为真的是屯在泽边的那些官兵剿匪来了,也顾不得抢到的东西,丢下手就开始四处逃窜。
  不多一会儿,村庄里的歹人就逃得一个也不剩了。
  “公子,高啊!”奚邪一把摘下头上的圆帽盔,冲着张子初竖起了拇指。他本来对张子初还不太服气,想他一个书生能帮赵方煦夺回长平县怎么也凭了些运气,可如今两个时辰内,此人竟然略施小计就对付了两拨恶人,实在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你们快去看看有多少伤亡,把车上备的药材都搬下来。”
  “好咧。”奚邪他们得了令,赶紧忙活了起来。那些村民见是他们赶走了山贼,又拿出了伤药粮食,将几人当做活菩萨似的拜。
  事情看上去解决的很圆满,但细心的马素素发现,张子初的脸上并没有透出什么高兴的神色来。
  他走到了刚刚被山贼砍倒的那个少年面前,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半截来之不易的地瓜。地瓜雪白的瓜瓤已被染成了血红色,无比刺眼。
  地上的少年渐渐没了气息,年迈的爹娘跪在那具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或是上苍见到了人间这凄惨的一幕,将那瓢泼雨势又瞬间落大了三分。
  “公子在担心什么?”马素素见他盯着手上的那半截地瓜发呆,小声问道。
  “前有兵,后有匪,这场雨若是再下下去,村里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孙家在村落的西南方,只有爷孙二人相依为命。两间小茅屋,一座简陋的柴棚,便是全部家当了。
  尽管如此,孙家还是被洗劫了一遍。好在人无碍,唯一的一头牛也重新牵了回来,总算有惊无险。
  孙丫头把家里最大的一个房间留给了张子初他们,老人家去邻居那里借宿。
  “我等叨扰了。对了,那些山贼……经常来村子里打劫吗?”
  “村子里穷,从前不怎么来。就是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听说野泽东北边儿那几个村子前段时间也遭了秧。”
  “可如今朝廷二十万大军就驻扎在野泽上,他们不管吗?”
  孙丫头停下了收拾床铺的动作,苦笑了两声,“那些当兵的也比山贼好不到哪儿去,三天两头地来村里征粮食。说是征,其实就是明抢。咱们总共就这么点吃的,有几户家人都快饿死了,孩儿养不活只能拿出去卖。”
  “当地州府呢……他们也不管?”
  “那些个官老爷,不帮着来抢就不错了。好了公子,这间屋子留给你们睡,马娘子同我一间。”
  “有劳。”张子初有些不好意思,便让奚邪他们去马车上取几条被褥,一些粮食,算是答谢。
  赶了一天路,又折腾了半宿,众人早就困得不行了。奚邪和路鸥也懒得再梳洗,躺下来就睡,胡十九用干草打了个地铺,也很快开始打起了呼噜。
  只有张子初,瞧着留给自己的那大半张看起来很舒适的土炕,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跳珠大雨发呆。
  他一想起刚刚孙丫头说的那些话,就觉得心中不是滋味儿。这一路走来,他分明看见童贯军中粮食还很充足。就算军中缺粮,也该由当地州府开仓筹集,断没有来鱼肉百姓的道理。说到底,还是官员懦弱,军队贪婪。
  这世道,真是糟糕透了……可他一介布衣,又能做什么呢?
  张子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后背痒得厉害,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大半个月没洗过澡了。伸手挠了挠,又瞧了眼外头的雨势,干脆脱下衣服想就着雨水洗一洗,却不料中衣未落,就见马素素从偏房内钻了出来。
  张子初脱衣服的手顿住了,赶紧又把湿漉漉的外衫往外套。马素素见他窘迫的神色,瞬间明白了什么,笑道,“虽是入了夏,可天气甚凉,公子不比他们习武之人,怎能如此糊弄,且等着。”
  伶俐的姑娘很快烧来了几桶热水,又在后边的柴棚旁边用木柴架出了一个简易的屏风,拿布帘一遮,后头升起火来,冷暖刚刚好。
  “公子,可以来沐浴了。”马素素试了试水温,冲外头的张子初喊道。
  “有劳了。”张子初原是富家子弟,自小就被人伺候惯了,哪里懂得照顾自己。奚邪他们是武人,自然也不会如此细心,今日如果不是马素素,他怕就真只能在外头冲凉了。
  “委屈公子了才是,你慢慢洗,我回房去了。”
  等马素素的身影消失在柴棚后,张子初便迫不及待地褪了黏着的衣物和半湿的鞋袜冲上了热水。当热水顺着脖子缓缓流过脊背时,那种久违的舒爽让他几乎想和歌一曲。
  虽然只有一个木瓢,两桶热水,但对于在外漂泊多日的人来说已经很满足了。张子初又舀了一勺水,浇泼在自己胸前。正洗到畅快时,却听见外头忽传来一些吵闹的声音。
  又怎么了?
  张子初长长呼出一口气,实在想无视那些声响。他看着面前剩下的热水,加快速度冲了几瓢,可外头的喧闹声更大了。
  胡十九他们已经都被吵醒,陆续走了出去。张子初听见一个尤为洪亮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却肯定不是马素素和孙丫头的。
  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紧接着是乒乒乓乓的打斗。
  张子初察觉到事态的严重,赶紧放下了木瓢,开始穿衣服。可谁料他裤子刚套到一半,只瞧见身旁的木架哗啦一下从当中断裂开来。随着上头挂着的布帘缓慢飘落,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江湖味十足的女人。
  来者约莫二十七八,浓眉大眼,脸型方正。她手里拿一把开天斧,头上梳一朵翻云髻,褙子只穿了一半,露出整截花臂,上头绣得乃是山石之灵韵,梅松之傲骨。
  张子初此时几乎未着片缕,又被惊得呆若木鸡。马素素和孙丫头就站在不远处,见他这副样子齐齐撇过了脸去。胡十九几人却正忙着和几个提刀大汉过招,无暇顾及其他。
  只有那奇怪的女人,在看到张子初的一瞬间毫无羞态,三步并两步走上了前来。她只见面前的书生似是根玉亭柱,浑身雪练似的皮肉,就如同发现了绝世珍宝般咧开了嘴角。
  良久惊兼喜,殷勤卷更开。
  “好一个俊俏俏小郎君,快!给我将人绑回去!”女子阔斧一举,一声吆喝。
  于是几个壮汉上前,将人一裹,一抬,乐呵呵便上了山。

  ☆、书生舌战七星寨

  “大当家,你别再瞅了,人都快给你瞅出俩窟窿来了!”
  “去!”女人一挥手臂,将身旁高逾八尺的壮汉一下子推了出去。她依旧托着腮看着面前的书生,笑眯眯地替他倒了一碗酒。
  “我叫宋白练,这里的人都管我叫练娘子。你叫什么呀,小郎君?”
  “张正道。”张子初看了眼不远处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胡十九和马素素等人,有些头疼地挠了挠眉毛。
  “好名字啊!”宋白练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张子初浑身一颤。
  “对不住对不住,山里人粗鲁了些。”宋白练怕把他吓着,赶紧替他顺了顺气儿,顺便吃了把豆腐,“你别怕,我呀不是什么坏人,抓你来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练娘子尽管问,张某必定知无不言。”张子初倒没露出害怕的神色来,只是好奇。他在孙家见识了这个女子的身手,十分了得,特别那一把大斧使得出神入化,连胡十九也难为敌手。
  “你今年多大了呀?家中可曾娶妻?”
  宋白练话一出口,后头几个壮汉就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大当家,问正事儿!正事儿!”
  “知道了知道了。”女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上下打量了张子初几眼,“昨夜在村里,是你使计赶走了阎三的人,是也不是?”
  张子初闻言微微一笑,笑得对面倒吸了一口凉气。宋白练自小生在这山上,长在这山上,天天眼瞧得都是黝黑粗鲁的大汉,体壮膘肥的莽才,哪里见过这般标志可人的小白脸儿。
  笑起来,竟还这般温柔。
  “如果你是指昨夜抢劫村庄的那伙山贼,那么是。”
  听他亲口承认,宋白练简直乐开了花儿,“你们看看,我就晓得是他,这才叫有勇有谋哩!来,就冲这个,咱们满饮了这碗!”
  张子初本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可这么一看又不太像。
  见她果真端起酒碗往嘴里灌,张子初有些佩服这女子的豪气,也学她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可谁料这山里的酒倒挺烈,一碗下肚酒气就上了脸。
  宋白练见他俊秀的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觉得煞是好看,伸手欲要捏,却听见昨夜一同被带上来的那女子忽然开了口。
  “哪儿有女儿家这般不要脸面的。”
  宋白练这一听就不高兴了,挑着眉冲马素素问,“与你何干?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马素素被问得一怔,“我……我是他朋友。”
  “那你激动个屁,又不是情人。我看小娘子长得倒也标致,我这儿这么多好汉,不然你随意挑一个?”宋白练的话让众人沸腾了起来。
  “呸,我才不要。”马素素气得扭过头去。
  宋白练两道浓眉一挑,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又摸着下巴道,“哦——我晓得了,你也喜欢他。”
  “你!休要胡说!”马素素被一言戳穿了心事,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这般可儿,喜欢便喜欢了,还扭捏什么。”宋白练对马素素的反应嗤之以鼻,又回过头来冲着张子初挤眉弄眼。
  张子初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替马素素解围道,“练娘子乃女中豪杰,抓我们来这里,怕不是只为了问这两句话吧。”
  “就晓得你聪明。”宋白练笑眯眯地捏了捏张子初的脸颊,终于又转回了正题,“我想知道,你昨晚是怎么赶走那些人的,我之前用了好多种方法,也管不住他们。”
  “管他们?这么说,你去村庄不是为了抢劫村民?”
  宋白练浓眉一竖,正色道,“我天枢寨岂是那种为非作歹之徒!抢掠百姓之事向来为老娘所不齿!”
  “那你们昨夜抢人的时候倒还挺熟练的。”奚邪在一旁插嘴挑衅。
  “我抢的又不是你。你要走,大门就在那儿,请便吧。”宋白练翻了个白眼,当真使唤手下人解开了他们几个身上的绳索。
  然后也没人再管他们。奚邪几人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无比尴尬。最后还是胡十九得劲儿,往张子初身旁一站,岿然不动了。
  奚邪几人赶紧跟上,围在了张子初身旁。宋白练瞧着马素素容貌不俗,往张子初身边儿一站倒真是般配,脸色瞬间开始阴沉下来。
  “练娘子为人直爽,行事磊落,我相信娘子所言。”
  张子初适时的一句夸赞,顿时又让对方喜笑颜开。
  “只可惜,在下昨夜所为不过是虚张声势,侥幸方才得手,若再故技重施,怕也不管用了。”张子初别有所思地看向了面前的食盆,那里头只放着几块干硬的馒头和一盘咸菜,再看周围那些山贼,果然个个面有菜色。
  于是,他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如今童贯的大军被大雨困在大野泽,就等于变相将这些原本活跃在官道上的山匪困在了山里。他们忌惮朝廷军队,不敢随意下山打劫,便只能把主意打在了附近的村落中。可如今那些村民尚要被迫出钱出粮去供养外头的二十万大军,哪儿还有闲钱给他们抢?
  所以,昨夜那少年才会为了半个地瓜而拼掉性命。
  面前这女子或许尚算有些道义,不肯用下三滥的手段欺辱贫困百姓,便只能靠着馒头咸菜度日。可她毕竟是个女人,约束自己这寨子尚可,若想阻止其他同行,那就难了。
  思虑至此,张子初又开口道,“娘子当真想阻止其他贼匪对百姓下手?”
  “你有法子?”宋白练刚刚失望了一下瞬间又提起了精神。
  “想阻止他们打劫百姓,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们肯冒一回险,干一票大的。”
  大野泽四面山麓千里,洞穴密布。重峦叠嶂中,自然是土匪的安乐窝。大宋自开朝以来,曾多次在此地组织过剿匪,却少有成效,杀之不尽。
  自方腊起义后,此地山匪又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声势最大的就属七星寨。
  七星寨是由山上错落的七个大大小小的山寨所组成的,他们以北斗七星为名,分别称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以及瑶光。
  这些人以天枢寨为首,凭借着复杂崎岖的山势抢掠过往商旅,甚至偶会对官府的纲车下手。当地有一句话,叫做宁开罪官府,莫惹恼七星,可知其彪悍。
  今日,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因为天枢寨上竟飘起了黑龙幡。
  这表示着其余六家寨子的当家必须在落日前赶到天枢寨,共商大事。可自从上一任老寨主去世之后,这面幡已经很久没升起过了,连宋白练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招齐他们。
  好在,龙首已易,余威犹存,结果尚且让人满意。
  偌大的聚义堂,是用竹子搭成的,里头的桌椅摆设也大多是竹制。大雨未歇,噼噼啪啪打在清脆的竹身上,倒似是一曲雅乐。
  张子初之所以能欣赏到雨声所击打出的乐章,是因为厅内太静了,虽然这里一共坐着七个人。
  他仔细观察了一遍这些人。当中一个光头佬身材最是魁梧,手里拿着一把关公大刀,看上去十分不好惹。他身旁一个小老儿干干瘪瘪,瘦小如孩童,鸡爪似的手里攥着两个骰子,旁若无人地把玩着。
  右面那桌上,肩并肩坐着两兄弟,一个缺了左耳,一个缺了右耳,彼此偶尔私语几句。他们对面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头上扎一顶方巾,手里摇一把羽扇,举止甚是斯文。
  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张子初好奇的一个,是单独坐在角落里的斗篷客。他整张脸都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长相,从进门到现在如同一尊雕像,头都没转动过一下。
  “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宋白练咳嗽一声,率先站起了身来。但其余那些人却并没有正眼瞧她,看来她在这些人里威望不高。
  “相信你们也都晓得了,这些日子某寨子里的人去山下村庄里对佃户动了手。可老寨主在世的时候就立下过规矩,命我们不得欺凌弱小,打劫农民,如今有人屡屡违反规则,你们说该怎么办?”
  听了这话,那个大光头率先跳起脚来,张子初猜,他应该就是阎三。
  “休要指桑骂槐!就是老子干的怎么了?别以为咱们称你一声大当家就真把自己当龙首了,那也是看在老寨主的面子上!”
  “练丫头,老拙脚程慢,寨子里头还有好多事儿等我处理,这头你们先商量着,商量好了再来知会我一声。”光头旁边的老儿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要走,右边兄弟俩也不耐烦地想开口告辞。
  “等我把话说完!”宋白练抽出大斧砰地往桌上一砸,斧刃深入桌面,也止住了众人的脚步。
  紧接着,她缓下了语气,照着张子初教她的商量道,“我也晓得兄弟们如今不容易。这场大雨一日不停,山下那些禁军就不会走,这么多张嘴总不能扎紧了等老天爷赏饭吃。”
  等大家心气稍平,再话锋一转,“可你们想想,大野泽如今都泛了水,那些村民的田大多都被淹没了,就算咱们从他们嘴里抢饭吃,又能抢到多少?这不是鹌鹑嗉里寻豌豆,蚊子腹内刳脂油嘛!”
  “那你说怎么办!那些该死的禁军把官道堵得死死的,我们难不成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案?”
  “呸!那些家伙这几日从村里硬征去的钱财还少了?他们可比咱们狠多了!”
  “杜大杜二,你俩先别急,大当家既然把我们叫来了这里,一定是有了法子。”文士挥一挥扇子,示意对面两兄弟稍安勿躁。
  众人齐齐看向了宋白练。她见时机已至,将一只脚蹬上了长凳,啪地一拍大腿,朗声道,“我给大伙儿请来了一位军师,他有办法可以帮我们!”
  宋白练伸手一指,众人只瞧见后堂转出来一个书生,眉眼俊逸气质文雅,嘴角尚擒着一丝微笑,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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