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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旧梦[上]-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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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白练将手中已不能用的军刀怒不可揭地丢了出去。她直面后方千军万马,眼睁睁看着自家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骑兵后面还有数千步卒,正在对地上的尸体进行二次过验,但凡看上去还有存活可能的都会再补上两刀。
  “王爷,这边请吧。”童贯见那些山贼死的也差不多了,这才朝一旁呆若木鸡的赵构走了过去。
  赵构抬眼看向面前那张魁梧却阴冷的脸,嘴一张,一口流涎直直唾上了对方的面颊。
  “童贯,此事我定会回京向父皇如实禀告。”
  面对赵构的咬牙切齿,童贯只是面无表情地擦掉了脸上的流涎,“王爷尽管去。就如实告诉官家,你在野泽私下收编了一万山贼,还要带回京城。这些山贼不仅个个骁勇善战还对王爷言听计从,可谓国之栋梁。”
  赵构听闻这话,面色陡然变得苍白。他满面的愤怒顿时化作了惊恐,脑门上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王爷想明白了?老臣的确在帮王爷。若你当真带着这些山贼浩浩荡荡回到了京城,届时官家和太子会如何想你?”
  “那你也不能如此草菅人命!他们毕竟是真心归顺朝廷的人。再说了,小王可没有任何私心,这些人都会交由朝廷重新收编的。”
  “是吗?”童贯显然不会相信赵构的说辞,他眯起眼睛看着明显开始紧张的这位小王爷,冷笑了一声,“就算如此,王爷难道就能保证这些山贼不会在军中犯下事端?所谓贼性难改,他们若有一日,哪怕只偷了别人家的狗,这笔账也会被有心人算在王爷头上的。”
  赵构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他此时才发现,童贯根本不止是他印象中那个自大又专横的宦官。自己卖弄些小聪明在寻常事上或还可挣得两分先机,可一遇上政治权谋,对方的老辣顿时显露无遗。
  “……太师说的是,是小王鲁莽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构收敛了身上所有的气焰,如同一只雏鸟儿般乖乖跟在童贯身后,打算离开这个尸骸遍野的地方。
  策马临行前,赵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看见了那个独臂娘子仍在孤身顽抗。她身上已经被拉开了三四道口子,更多的士兵举刀围住了她。
  “太师,那女人……”
  “王爷,妇人之仁,可成不了大事。”童贯留下这句话,猛地一抽马鞭,驰离了赵构身旁。
  一个骑兵驰马而过,一把抓住了宋白练头上的短辫。她整个人被马匹拖行在地,满身鲜血。她咬紧牙关抽出了一具尸体上的短刀,想要割断头上的发丝,却因为辫子太短,将半块头皮也一并削去了。
  赵构死死盯住这一幕血腥的场景,强迫自己不挪开视线。直到他亲眼看见又四五把尖刀无情地割碎了女人的身躯,女人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半张的嘴唇像要最后吐出一个字来,赵构模模糊糊地猜,那大约是一个“张”字。
  

  ☆、凄草断肠人不归

  “啊!”马素素一声轻叫,将被割破的手指放入了嘴中。
  “我来吧。”张子初蹲下身子替她去收拾地上破碎的碗碟。
  “马姑娘你今日是怎么了,总魂不守舍的。”奚邪刚刚送走了路鸥,回到营帐里就瞧见了这一幕。
  “不知道,眼皮总在跳。”
  “伤口可要紧?我给你去拿些药吧。”
  “不用了公子,小事而已。”马素素摆了摆手,又扭捏着小声问,“一会儿宋姐姐来跟你学写字时,我能留下一并学吗?”
  奚邪闻言笑了,“马姑娘你是识字的,还跟着学什么?”
  “要你管!”马素素脱口而出,又赶忙改了口气,“我字写的不好看,想跟着公子再学学……可以吗公子?”
  “难得你有好学之心,有何不可?”
  奚邪撇了撇嘴,心想什么好学之心啊。这个张子初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两个女人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他还一副皓首穷经的样子。
  “我说公子,你还真准备等着康王迎童贯回来啊,万一被童贯识破了你的身份怎么办,这也太危险了!我看不如趁现在咱们先逃了吧,反正也有了那封保命书了。”
  “不辞而别,非君子所为。何况做人不可言而无信,我只要求他写了那封书信去京城,至于怎么处置我,还得看王爷的意思。”
  “那如果他要取你性命怎么办?”
  “甘之如饴。”
  “……”奚邪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书呆子。他正想着要不要联合胡十九将人打晕带走算了,却见赵构在此时撩开帐帘走了进来。
  赵构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整个人像是失了魂的木偶一般,连张子初等人冲他行礼也没有任何反应。
  “王爷,您怎么了?”张子初皱起眉头问,骤然瞥见了他衣角上的鲜血,一颗心如遭钝击。
  “发生了什么?宋姑娘呢?”张子初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上前急问。
  听到宋白练的名字,赵构才眨了眨眼睛,回过了神来。他颤抖着嘴唇,不敢去看张子初,“宋姑娘她……死了。”
  炙热的风不断从张子初耳旁刮过。他又狠狠抽了一下马鞭,加快了速度。
  “公子,你等等我们!”马素素坐在奚邪的马背后喊。奚邪尽量想跟上他的速度,但没想到张子初这般不要命的跑法,连自己也一时追将不上。
  他们后头还跟着一个胡十九,马术不精,已经几乎被甩没了踪影。
  一行人还没到地方,就远远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零星的殘肢慢慢演变成满地的尸骸,几乎快没过马掌的鲜血随着奔跑的离合,发出了粘稠的声响。
  整片晚霞印在空中,与地上的修罗场连成了一整片猩红,根本分不清界限。
  马素素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以至于她刚一下马就掩着帕子大吐特吐起来。奚邪和胡十九也禁不住干呕了几声,却见张子初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始翻找地上的尸体。
  一具……两具……三具……他徒手扒开那些已经血肉模糊,甚至彼此粘在一起的死人,连被砍下的半颗头颅也不放过。
  马素素他们见他这般模样,也赶忙帮忙来找。可这万余具尸身,童贯光是屠杀他们就用了一个时辰不止,光凭他们几人,要找一个宋白练谈何容易。
  日光渐渐消失了,华月初起,明亮如镜。奚邪等人已经累得快弯不下腰了,可张子初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翻找的动作。
  “他一个书生,是怎么撑到现在的?”奚邪叉着腰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忽然灵机一动,冲其余几人大喊,“是了,练娘子有一只花臂,咱们就找有花臂的!”
  张子初背影一顿,马素素赶紧来堵住他的嘴,“胡说什么呢,你忘了宋姐姐那一只手臂已经被她自己给砍了?”
  “……哦对,一时给忘了。”奚邪自责地挠了挠头,却瞥见身旁一具残尸手里似乎攥着一截白纸。
  他好奇地蹲下身子,从那尸体手中将纸取出,打开一瞧,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张正道”三个字。
  “公……公子!找到了!”
  张子初踉跄着转身,从他手里夺过了那半张纸。上头丑陋的字迹无比熟悉,是宋白练当初逼着他教她的。
  这是她人生中最先学会写的三个字。
  张子初打颤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他的重量,砰然跪倒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具根本就辨不出面目的残尸,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哽咽。
  哽咽声并没有压抑太久。伴随着仰天爆发的一声嘶吼,张子初将额头深深抵在了地上。他颤抖的嘴唇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
  马素素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一旁悄悄抹眼泪。她知道他现在一定自责极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大概宁愿此刻死去的人是他自己。
  于是,奚邪、胡十九、马素素三人就这般安静地守在张子初的身旁,谁也不敢上前唤他。这一守,就是一夜。
  天色微微开始发亮的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匹轻骑。奚邪有些紧张地看着它自远而近,直到看清了骑在马上的是赵构时,才惊讶地放松了警惕。
  “小王爷?!”
  赵构到了他们跟前,利落地翻身下马,“你们需快些走,童贯已经得了风声,正派了人来抓你们。”
  张子初一行是以降贼的名义被赵构藏在营里的,昨夜他们几人驰马而出时想必已经惊动了童贯的人。好在赵构一大早收到了风声,这才急忙亲自来告。
  “张子初?”赵构急切地又喊了他一声,却瞥见对方抱着一具残尸,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那是……宋姐姐的尸身。”马素素轻声解释道。
  赵构微微一愣,有些自责地垂下了目光,“人死不能复生,公子还请节哀顺变。”
  他话音刚落,侍卫便策马来报:“王爷,童贯的兵到了。咱们的人跟他们已经起了冲突,怕是抵挡不了多久。”
  “能挡多久就挡多久!”赵构大喊了一句,一把从地上拽起了张子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小王答应你,若有一日我大权在握,定会让童贯血债血偿!”
  听闻这句话后,张子初缓缓抬起了头来。他满脸血污,眉目依旧,忽而温柔一笑,问道,“王爷让童贯血债血偿了,宋姑娘便能活过来吗?”
  “……”赵构被噎得面颊一僵。
  其实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赵构本是打算带张子初回京的。一来他十分欣赏张子初,想收他入王府为自己出谋划策;二来……赵构对金明池的事十分好奇,他想亲眼看看,这真假张子初要如何从朝堂上扳倒那些牛鬼蛇神。
  但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与其让张子初沦落到童贯手中,倒不如先放他走。
  赵构冲张子初身后的奚邪使了个眼色。奚邪点了点头,抡起手刀利索地对准张子初后颈就是一下子。
  马素素惊呼一声,只见他将晕倒的张子初迅速交给了胡十九。胡十九把人往肩上一扛,放上了马背,随时准备开溜。
  “你们的马车我让人从村里驾来了,就停在前面。童贯那头,我也会想办法尽量周旋。”
  “多谢王爷,那我等就先告辞了。”奚邪一拱手,转身上马,却见马素素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
  “你放心,本王会让人好好安葬宋姑娘的。”赵构看出了她的心思,朝她承诺道。
  马素素感激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王爷再派人去一趟村里,将这些交给一户姓孙的爷爷。”
  “这是……”
  “这是公子最后的心意,有劳了。”马素素最后朝他欠了欠身子,在奚邪的催促下上了马去。
  赵构手里捧着那包银子,有些茫然地歪了歪头。等他打开那包着银子的帕子一瞧,果真是前几日张子初耳红面赤从他这里讨去的三十两。
  “厚着脸皮讨要银子,原来竟为了这个……”赵构喃喃自语,看向了东边儿初升的日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不久的将来,当他和张子初重逢之日,此人必将给整个大宋带来另一番惊天动地。
  

  ☆、直男捣破金银铺

  开封府南,陈留县。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最引人注目的一家金银铺却大门紧闭。明明日头正盛,当是客人络绎之时,往常掌柜的总会驱出来两个伙计,张贴今日钱引宝钞的价目,再沿街摆放些茶水小食招揽客人。
  今个儿却不知怎地,一点动静也没有。
  “大郎,您问的我都如实说了,其余的是真不知道。”掌柜的规规矩矩站在昏暗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去偷瞄面前黑衣黑裤的男人。
  “掌柜的最好再仔细想想,是否见过这东西。”男人说着将手中那枚拇指大小的金饼啪嗒一下掷在了面前的桌上。
  掌柜的伸头一瞧,金饼面儿刻有“兴仁杨家”的字样。而人人都知道,杨家在几个月前就已经遭遇灭门之灾了。
  “您这是在为难我。我这儿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收进来的金银锭子不胜枚数,这哪儿都记得住。”
  说话间,掌柜的眼神飘着飘着便落到了对方腰间的钱袋子上。男人见状,又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枚碎银放在金饼旁。
  “哎哟,我想起来了。这东西似乎是曾见过,好像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于是男人再取出一枚碎银。
  “对对对,那人还来过不止一回,前后……也就隔了十来天吧。看他一副穷酸样,身上却不知如何藏了这么些金子,我看八成是偷来的。”
  “那人长什么样?换完钱后又去了哪里?”男人这次索性将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砰地一声全丢了出去。
  掌柜的对着那钱袋子搓了搓手,“长相倒也普通,就是浑身泛着酒气。那日刚换完钱就去对面酒楼买醉去了,年纪轻轻实在不像话。”
  “大郎可是官府的人?那小子……莫不是跟杨家的案子有什么牵扯?”掌柜的又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男人没有答话,拾起桌上的金饼又随手扔下一串钱来,“若是此人再出现,立刻传信去对面的酒楼,自会有人接应。” 
  “诶,好嘞。”
  掌柜的见男人消失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他将桌上那些钱财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啧啧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装满金银的盒子里。
  金银铺外的瓦墙角落,蹲着一个马尾高束,武服打扮的年轻人。旁边茶摊的卖茶娘子已经偷偷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她见这英俊郎君汗流浃背一动不动地盯着同一个方向,好心捧了一碗凉茶过去,却还未走到一半,忽然见他转过头来,凶神恶煞地瞪了自己一眼。
  这一瞪将茶娘瞪在了原地,手里的茶水也泼去了大半。她只好重新取了一碗新的,再朝着对方去送。
  只是这次刚走出去没两步,男人又猛一回头,瞪向了她。
  “不要不要,我身上没钱!”他双眉紧拧,像赶狗儿似的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到旁处去卖茶。
  好心被当了驴肝肺,这下茶娘怒了。她一跺脚,哗啦一声将一碗茶尽数朝墙角泼去。谁料那男人脾气不好,身法倒是灵活,在茶水泼上衣衫之前,一个转身避了开来。
  茶娘好奇地眨了眨眼,人却是瞬间不见了。
  “呸,愣头傻子青头郎,该你一辈子打光棍儿。”
  就在茶娘娇声斥骂的同时,金银铺大门又被人一脚踹了开来。这头掌柜的正打算将盒子里的钱财盘算一遍,愣是被吓得浑身一激灵。来人武者装扮,英姿飒爽,二话不说就将掌柜的一把拎入了内铺,还顺手锁上了门。
  “您……您这是……”
  “别紧张,只是跟你打听点消息。”
  掌柜的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咧了开来。
  “刚刚那个男人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再通通与我说一次,一个字都不准漏。”面容倨傲的青年大喇喇往店里一坐,指了指前一人离开的方向。
  掌柜的缩了缩脑袋,故作为难,“哎哟这哪儿成呐!咱们铺子打开门做生意,那从来都是金银铜钱的往来,可不是专门给人打听消息的地方。”
  掌柜的说着又故技重施地瞄向了对方腰间的钱袋,心道这几日银子也太好赚了些。可惜他怎么也料不到,他刚送走的那个是财神,这会儿迎来的倒是个瘟神。
  面前这郎君是什么人?是从来一根筋捣窟窿的人。他可看不懂掌柜的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暗示,只顾怒眉一横,揪他来道,“少跟我来这套,不予人打听消息?那你作何刚跟他谈了这么久?”
  “那自然是人家比你有诚意,所以谈得来。”掌柜的翻了个白眼。
  “诚意?”
  青年眉梢一抖,缓缓松开了掌柜的,还顺手替他整了整弄皱的衣襟。
  掌柜的心想总算开窍了,刚要伸出手来,却一抬头迎上了对方挤出的一个难以言喻的虚假笑容,笑得他毛骨悚然。
  “够有诚意了吗?”
  “……”掌柜的彻底蒙了。他心想,这男人莫不是个傻子?
  “去去去,什么玩意儿!别影响我开门做生意。”他一把推向面前的青年,却连推了两次对方都纹丝不动。
  “你这人有完没完!再不走,我可就报官了!”掌柜的第三次伸出手来,却刚贴上对方的衣襟就感觉手腕一痛。下一个弹指间,他整条胳臂间被拧成了麻花状,疼得嗷嗷直叫。
  “现在,够有诚意了吧。”青年收起笑容换了副语气,高昂的下巴显示着内心的桀骜。
  “你!你这人怎么这般野蛮!”掌柜的从未见过这么没有眼力劲的傻子,却转念一想傻子最是惹不得,只好周旋,“好好好,我说还不成!他就是同我打听了先前来换金饼的人。”
  “金饼?什么金饼?”
  “兴……兴仁府杨家的金饼。”
  “哦?那换金饼的人呢?你告诉他了什么?”
  “这……哎哟你轻点儿,我胳臂快断了!我铺子里每日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哪儿能都记得住!刚那人也没问出什么来。”
  掌柜的本以为自己都这么说了,对方定是拿他没辙,却不料眼前的青年不屑地哼了一声,将掌柜的又往上提了几寸,“记不住是吗?记不住也总该有账本为证吧?”
  “……什么?!”
  青年说罢便将掌柜的丢在一旁,亲自去里头翻起了账册。掌柜的见他硬闯,面色一变想要阻拦,却又哪里拦得住。
  青年翻箱倒柜,将屋里所有账本弄得遍地都是。他每翻一本,掌柜的面色就白上一分,等他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掌柜的面上已血色全无。
  近日的账本里一共只有两次兑换金饼的记录,当中隔了不过十来天,分别换出了两千五百钱与三千钱。但照市面价值来算,这一枚金饼,至少能换到一万钱。
  青年瞥了眼掌柜噤若寒蝉的样子,啪地一下合拢了手中的账本,“占了人家如此大的便宜,掌柜的当不会不记得对方是谁,对吧?”
  掌柜的闻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哎哟喂祖宗,您可千万别把这事儿宣扬出去,不然我这铺子就算完了。我……我那日只是见那来换钱的少年精神恍惚,模样痴傻,一时鬼迷心窍罢了。”
  “还有呢?”
  “那……那少年甚是奇怪,衣衫褴褛,浑身酒气,根本不像是有这么多钱财的。他从我这儿换了钱之后就径直去对面酒楼买醉去了,哦对,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手里却提着一把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宝剑。”
  “还有呢?”青年抱着臂斜眼瞧他。
  “真没了,我发誓。”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青年终于站起了身来。掌柜的见状狠狠松了口气,却不料对方走到门口又忽然折了回来,拾起了地上那本颇有问题的账本。
  “你这般黑店,需交由官府处置。”
  “……郎君,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的样子像开玩笑吗?”青年哼了一声,挟着账本欲往外走。
  这下子冷汗唰唰得就从掌柜的额头上滴了下来。掌柜的自认从商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对付过不少,可还真是头一回碰上如此不通世故,不按常理出招的。
  “郎君,郎君!您若不将这事儿告知官府,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掌柜的一把抱住对方的大腿,几乎快哭出声来。
  谁料青年理也不理他,抬脚就要来踹。
  “其实从昨个儿起,算上您已经是第三个来问金饼的了!”
  “第三个?”青年终于收回了脚缓缓转过了身来,“前头那人晓得吗?”
  “不晓得不晓得!小的只告诉您一人!”
  青年唇角一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魏青疏从金银铺里走了出来。他先在自己拳头上咯吱捏了几下,后又张开来甩了甩,最后心满意足地撑了个懒腰,笑眯眯地往街头走去。
  铺子里的伙计来上工,刚巧跟他擦肩而过,便听见铺里传来了自家掌柜的□□。
  急匆匆跑进去一看,只见掌柜的披头散发坐在地上,面上给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半张脸都肿成了猪头。
  “掌柜的,这是怎么了?遇上歹人了?”
  “不会是刚刚那人干的吧,要不要咱们去报官?”
  “报什么官!哎哟,轻点儿!”掌柜的想起刚刚对方临走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中又气又恨。
  魏青疏答应他不报官,却没说不私下修理他。他告诫掌柜的,如果下回再敢低估高卖,坑害百姓,多赚一文就打他一拳,打死为止。
  “那厮也不知是何方罗刹,真他娘的倒霉!”掌柜的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又对两个伙计吩咐,“快快将铺子锁了,这些日子不开张了。”
  “啊?锁铺子?那咱们这几日吃什么?”
  “工钱我照发!”掌柜的没好气地喊,而后又喃喃自语,“必须得避避风头,不然再来一回,我半条命都要没咯!”
  话音未落,面前又降下了一道黑影。
  掌柜的眼角一抽,疼得嘶了一声,却发现来者正是前头刚离去不久的黑男人。
  娘诶,他今日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魏青疏出了金银铺就一路往县上的和尚庙赶。掌柜的招认说,第一回来问这金饼的是一个样貌不俗却有些痞气的年轻人。那人出手十分大方,还跟掌柜的打听县里最大的丧葬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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