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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旧梦[上]-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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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初何止不在府中,他还从李邦彦手上拿到了大名府的兵符。现在,童贯的兵力大约已全部被截在四府之外了。”
探子立刻起身拔刀,却被张浚拦住了。
“你是谁……”
“在下种伯仁,擅闯清平司只因事态紧急,希望张司丞万别见怪。”种伯仁是杀了两个小吏闯进来的,面上却毫无愧色。他仔细地用帕子擦干了刀上的血迹,站定在张浚跟前。
“种伯仁,我听说过你。”
“那便好办了,司丞可想知道张子初如今身在何处?”
张浚眉梢一挑,故作镇定,“我为何要知道他身在何处?”
“因为,只有先抓住他,才能破解眼前危局。”种伯仁盯着张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光是大名府,如今护京四府的兵符怕都落在了同一伙人手中。”
“你说什么?!”张浚身子晃了两晃,几乎就要摔倒。若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他让苍鹰去附近州府调兵,想来也是白费功夫。
护京四府是当年恩师所设,为的就是在紧急状况下保卫京城安全,已做防贼勤王之用。其府兵权甚大,只有深得朝廷信任之人方可领兵守府。官家为了稳皇权,特地将这四府兵权分在了朝廷不同党派间,怎么就能到了同一伙人手中?
“还记得不久前的京城翠鸟一案吗?经那一次,应天府的兵符便已旁落他人。至于杨季和吕柏水的那两块……司丞这么聪明,一定能猜中背后阴谋。”种伯仁毫不忌讳地供认了自己与方文静的交易,似乎一点儿也不怕张浚揭发他。
张浚此刻自然没这种心思,他满脑子想得都是“兵符”二字。杨家和吕家相继出事后,兵符就同落入了郑居中一党。他本以为至少还有大名府和应天府做保,竟不料一切都在对方设计之中。
连郑居中都牵扯进去了,怪不得他们敢孤注一掷。
张浚已经快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死死咬住牙根来抵挡内心的恐惧。
“要阻止这场兵变,或许还来得及。我刚亲眼瞧见,咱们那位京师第一才子被人锁在了驿馆里……”
“你敢肯定是张子初?”张浚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十分荒唐。他虽一直怀疑张子初与金明池一案有关,但在意识到整件事的严重性后,他竟隐隐相信杨客行所言,甚至开始希望张子初并没有牵涉其中。
“司丞若不信,可随我去亲眼瞧上一瞧。”
王希泽蹲坐在角落之中,感觉自己快和黑暗融成了一体。邓询武一行已经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宫里是个什么情形。
此下已入冬至,驿馆的陈屋是刺骨的寒冷。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尽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来取暖。渐渐地,倦意便涌了上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般又冷又黑的冬夜里,他独自一人躺在家中,无端端想起了白日里在太学听冯友伦胡侃的鬼怪故事,吓得夜不能寐。
平日里好歹有希吟陪他,可那一次希吟正巧外游学琴,大哥又忙于朝政迟迟未归,他一个人着实害怕,便想着偷偷跑去张府找张子初作陪。
可巧的是,张子初那日也约了人,很晚才回家。王希泽好面子,又不愿惊动旁人,便抱着一床被子,可怜兮兮地蜷在后门处等他。
张子初回来时吓了一跳,连忙将他带进屋内,又是暖脚又是更衣。问他何故深夜造访,他却昂着头死活不肯说。
直到了第二日夜里,王希泽便后悔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去一次张府,便从外头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门外影子的形状看上去有些怪异。什么魅妖吃人,魂婆索命的情形一下子涌进了脑海,吓得王希泽差点喊出声来。
“希泽,你在吗?”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他微微一愣,从被褥里冒出了脑袋。
等他哆哆嗦嗦走到门前,开门一瞧,果见张子初卷着一张被子,呵着手冲他笑,“都怪友伦兄近日里说的那些故事,我夜里睡不着,便想着来找你。”
自那日起,直到希吟回来的前一天,张子初每晚都来陪他。对方虽不说,王希泽却也知道他是看穿了自己,又给自己留了颜面。
那个人啊,最是温柔得不像话。
许是在黑暗里人最容易变得软弱,又或者是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美梦乍醒,王希泽只觉得无数委屈与疲惫伴着眼泪不断涌出,便也不想再忍,放肆哭出声来。
“张子初……我想你了。”
☆、一径沿崖踏苍壁
东京城的固子门是所有外城门中最小最破的一个,如今竟也在上头立了数百兵甲。
一道黑影缓缓挪动在城角下,等摸清了城墙上的士兵与机弩,又驾轻就熟地避开了上头的岗哨,顺着墙边没没了身形。
能做到这样悄无声息的,整个东京城也只有苍鹰一人。他今夜一共跑死了八匹马,连同城外的探子走遍了东京城附近十来个府县,却只借到了不足三千的兵。而且这些人还都是他拿着张浚的名号软硬兼施敲诈来的,至于为的什么缘由,到后来也没敢说。
经由多番打探,苍鹰确定了童贯的兵马如今尽数被拦在守京四府之外。那些个府事县丞一听说东京城可能发生了兵变,便一个个吓破了胆子,连见也不敢见他。
“大官人,您喊咱们来这儿到底干嘛来的。” 正坐在树下歇息的乡兵见苍鹰回来了,忙不迭地站起来问。
苍鹰手中握紧了刚刚从信鸽脚上取下了信笺,那里头是张浚给他的密信。张浚说他安排了人在城门内,只要苍鹰带人从外攻城,里面的人便会开门接应。
尽管如此,苍鹰还是心中没底。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些兵,心中无比明白,就算顺利带着他们攻入城中,也不足以挽救东京城的局势。可此时张浚还在城内拼尽全力周旋,他又怎能先一步放弃。
就算一死,也要拼一拼。
想到此处,苍鹰咳嗽一声,正色道,“我问你们,你们可愿再回到原处去当这永无出头之日的小兵?”
向来懒散的乡兵们先后一愣,不知他意欲何为。
“眼下若有个大好的机会,能让你们建功立业,平步青云,你们可敢一搏?”苍鹰掷地有声地指向了不远处青黑的城墙,“看见了吗,那便是整个大宋的心脏,天下富贵云集之地,只要你们今夜能进得城去,我便担保你们将以高官厚禄留下,有享不尽的荣华!”
乡兵们窃窃私语起来,有些人双目放光地盯着传说中的东京城,有些人尚且犹疑不定地皱着眉头。
“鼠辈小贼趁虚而入,想要把控京城,可这等阴谋诡计早已被张浚张司丞识破。司丞如今已在城内做好了部署,只要我们此刻冲入城去,便能里应外合,救出官家!”
苍鹰将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让那些乡军真以为自己即将成为拯救大宋皇帝的英雄。
“破京城!救官家!”在苍鹰的带头呼喊下,所有人开始沸腾了起来,一些仍不太情愿的兵也别无他法,只跟着举起了双手。
“随我来!”苍鹰一声招呼,带兵冲向了那扇看起来并不太牢靠的城门。
随着城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城墙上的哨兵。苍鹰深吸了一口气,一改平日里做密探时的小心翼翼,气势如虹地拔出了身侧的佩刀。
“杀——”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恶战。甚至当敌人在城墙上鸣起鼓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奇怪的是,敌人看上去似乎慌张过了头。
轰隆的马蹄声自远而近,苍鹰一转头,竟见一队骑兵以雷霆之势奔腾而来,快速超越了自己这一群乌合之兵,冲向了城门下。
城门几乎是在骑兵到跟前的一瞬间打开的,苍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信号。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骑兵犹如虎狼般冲进了城门,弹指间便击杀了陈宁数十名兵将。
这些人与常年驻守京城的厢军完全不同,瞧上去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匪兵。他们毫无纪律,却挥刀如劈柴,刀口尽朝着人最脆弱的部位砍。厢军的盔甲在他们的刀刃下形同虚设,鲜血很快染红了古朴的城门。
这些骑兵约莫有五千人,在单方面地屠杀了陈宁的守城厢军后,浩浩荡荡地入了城。可京城附近本不可能再有多余的兵马才对,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敌还是友?
苍鹰傻傻地站在道旁,不知所措,直到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勒马停在了他面前。
“你是张司丞的人吧。”
苍鹰抬起头,只见马上的人粗眉细目,貌颇伟岸,正飞扬跋扈地看着自己。
“是,敢问阁下?”
马上的人哈哈一笑,拇指倒伸一指,“吾乃常胜军帅,郭药师。”
张浚跟着种伯仁一路赶到驿站时,大约已过了子时。他们特地多费了些时辰抄小路绕过朱雀大街,以避开陈宁的眼线。此时整条御街上除了巡逻的兵将,连一声狗吠也没有。百姓们似乎都预感到今夜将有大事发生,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灯火俱歇。
“你说张子初被关在这里头?”张浚望着不远处的那间房子,狐疑道。
“是。我亲眼看见郑居中和一个手脚尽断的老叟从里头出来,然后那老叟将张子初锁在了其中。”
“既如此,你当时为何不上前拿人?”
“司丞说笑了,种某孤身一人,怎敢冒进?何况,我若就那般冲出去,郑居中不用其他,光治我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便也足够了。”
张浚听他这话冷笑一声,心道,此话虽是不假,怕也不是真心话。如今东京城的形势有多危急,明眼人一瞧便知,种伯仁既敢参与其中,显然早已做好了打算。
功名险中博,官场中人,谁不深谙这其中道理。
他之所以选择不出手,其根本原因是因为郑居中一众党人什么都还没有做,京城这一池水也还未被彻底搅混。所以就算种伯仁以一人之勇率先拿下了郑居中,也谋不得最大的好处。
秦皇平天下,那也需先等六国乱了才行。
何况,他明知道张子初孤身一人被关在这驿馆里,却偏偏要来假手张浚,这明摆了是给自己留有一条退路。至于京城这场危机会造成多少伤亡,文武百官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全不在他考虑之中。
张浚虽惊于此人心计,耻于此人品行,却明白此刻还不是与他翻脸的时候。他只装作全然不知,一步一步走至驿馆门前。
随着他微一颔首,左右密探同时拔出刀来,利索地劈开了门上的锁链木闸。紧接着木门被一脚踹开,明亮的火把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这驿馆比他们想象中来的大。阔有十丈的地方堆放着好些陈旧的木橱木柜,均是能藏人的。翻找这些地方恐怕要费些光景,但还不算麻烦,麻烦的是柜子外头的东西。
面前凡能入眼处,是无数的瓷瓶、漆器,乃至玉石。它们大多都不完整,尖锐的碎片铺满了地面,几乎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张浚与种伯仁好不容易拨开一条道往里走深了些,却发现那些橱柜后面还藏着用一匹匹绸缎堆成的“绸山”。
这些东西多是从前的贡补,或有瑕疵或被虫蛀才丢弃在这里,久而久之也就无人问津了。可面前这堆积如山的绸缎里要藏一个人实在太容易,眼下时间紧迫,他们要如何从这满屋杂物中找出张子初来?
张浚试着扒开几匹绸缎,却除了灰尘一无所获。他瞥了眼身旁的种伯仁,见他淡定地立在原处,一双小眼睛里闪动着狡诈的光芒。
“司丞可听说过,猎户打猎之前,有种方法可先于林中驱出猎物。”
张浚闻得这话顿时皱起了眉来。他几乎知道对方接下来想干什么了,可还未等他开口阻止,种伯仁已经从腰间掏出了火折子,噗嗤一吹,丢进了面前的绸山。
丝绸虽是破旧,却一点即燃。四周的漆木栏柱争相呼应,火势很快大了起来。
“你疯了!我们要抓的是活的!”张浚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的男人。此人行事之狠辣,用心之歹毒,实在超乎他的想象。
种伯仁不可置否地笑了一声,“司丞难道忘了临水殿那场大火?放心吧,他张子初可没这么容易被烧死。”
高卷的火舌很快舔到了屋顶,眼看着就要冲入夜空。张浚那张秀丽的面孔被火焰灼得隐隐生疼,只得一路往门口退。撤退之中他不由去想,当初那人面容被毁时,是否又如今夜这般?
大火烧了二刻有余,绸山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张浚双拳紧握,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眼前火海,生怕里头会忽然冲出一个浑身着火的人来。
“啧,我好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种伯仁嗅了嗅鼻子,使得身旁张浚呼吸一窒。
他再也忍将不住,冲着门外大喊一声,“来人啊,救火!”
张浚手下的人办事向来利索,来来回回不过几趟功夫,火势便小了下去。
二人重新步入一片焦黑的驿馆。种伯仁从里头找到了几只被烧死的老鼠,有些失望的砸了咂舌。
“你不是说,张子初就在这里头的吗?”张浚冲他冷言冷语,心中却着实松了口气。
“司丞莫急,人定是在这屋里没错,看我这就给你找出来。”种伯仁扯着面皮一笑,开始用刀刃一点一点拨开地上的残渣,朝着驿屋最深处走去。
张浚犹豫了一下,抬脚要跟,却看见自己的一个探子急匆匆跑了进来。
探子看见驿馆被烧成这样,着实吓了一跳。但训练有素的他很快回过神来,冲着张浚汇报道,“司丞,太学那里忽然聚集了大量的学生,似乎在密谋什么。”
“你说什么?太学?”张浚眉心一拧,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废墟,疾步朝外走去,“你们几个留下,同种大人再在驿馆中仔细搜寻一遍。”
“不必了。”种伯仁走到角落的一个水缸前,停了下来。
张浚转过头去,只见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刀刃,朝着面前的水缸骤然劈下。水缸乍裂,里头的水浇在温度尚高的地面上,发出呲呲的声响。
紧接着,意料般地从中摔出一个人来。散落在地上的瓷片犹如一把把刀刃,瞬间割破了对方的小臂,使得鲜血横流。
是了,这样的驿馆本就是极易走水之处,定会摆上几个救急的缸子。只是这里头东西太多太杂,缸子的位置又太过隐蔽,才没有轻易被发现。
这么说来,种伯仁放火烧馆也根本不是想要张子初的命。只是他笃定了对方会藏入水缸中,索性一把火烧光了碍眼之物,好用最快的时间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此人虽心狠手辣,却也颇有才干。
地上的人仰起了脖子,湿答答的头发散落在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看起来尤为狼狈。
“张翰林,今日本该是大喜的日子,怎落到了如此境地?”种伯仁蹲在他身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王希泽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陈留县的那个晚上,只是这一次,只剩他孤身一人。
“张,子,初。”张浚与他四目相对,瞧着他满脸狰狞的疤痕,面颊轻微抽搐了一下。这伤势,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巧啊,张司丞。”王希泽用手拨开了种伯仁的刀,故作轻松地冲他打了声招呼。
可此时,他心中无比焦急,急得不仅是自己,更是陈东。
这犟书生,当真沉不住气!明明让他等到天亮再行动的,这才什么时辰。无百姓众目睽睽以作人证,他们闹给谁看,若再教张浚带人围捕了他们,那便功亏一篑了!
“是巧得很,既然碰见了,不如随我去清平司坐坐?”
“……乐意之至。”
邓询武坐在马车里,任由两旁宫墙驰骋,只觉恍如隔世。时间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宫是几年前的事了,只那时他还应着紫袍绶带,乘八抬大轿。
马车很快停在了宫门前,可宫门紧闭,本该在门前接应的陈宁也不见踪影。
“怪哉,这陈宁人呢?”郑居中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陈宁已经将所有禁军都部署好了,现在除了集英殿外,所有侍卫应该都是他们的人。
“喂,我是郑居中,你们家将军人呢?快把宫门打开!”郑居中冲着城楼上的士兵大喊,意外的是,对方竟无动于衷。
“听见没有!都是死人吗?!”
“达夫,切莫急躁。”
邓询武到底比他沉得住气。老人透过车窗远远去瞧那巨兽一般的巍峨宫殿,禁闭的朱门就像是巨兽的嘴巴,仿佛一张开便要吞噬一切。
“听见什么声音了吗?”邓询武闭目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是啊,什么声音也没有,不奇怪吗?官家就算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邓询武一语惊醒了郑居中。他惊恐地再次抬头,看向那城楼上站得笔直的士兵,越看越不对劲。如今,官家与文武百官理应还候在集英殿前,就算他们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可这天色都黑透了,童贯还没到,至少也该有些反应才对。
可整个皇宫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吱呀一声,宫门忽然打开,扑鼻的血腥味显示着里头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一盏孤灯自远而近,等缓缓飘出了宫门来,才看清提灯的人是本该待在官家身旁的赵野。
郑居中见是他,心下稍安,却也迫不及待迎上前问,“怎么回事?宫里发生了什么?陈宁人呢?”
赵野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郑公莫要担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是陈将军临时被叫去了圣前,这才不得已让我赶来接应你们。”
“当真无事?”
“岂会有事?”赵野冲他一笑。
“走吧,有事无事,也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罢了。”邓询武透过宫门直望着前方漆黑一团的宫道,命车夫重新驱起了马车。
☆、三春白雪归青冢
清平司的牢房里,从未有过这般人满为患的情形。
张浚面对着眼前这些叽叽喳喳,不停吵闹的太学生,感觉自己头都快炸了。他按住两边的太阳穴,再一次去问那个昂着脑袋,桀骜不驯的邋遢书生,“你叫陈东?”
书生不理会他。
“是你让他们聚集在太学里的?”
书生依旧昂着头不说话。
“这么晚了,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陈东掏了掏耳朵,又不耐烦地捏住了鼻子,“是哪个狗官在放狗屁,快熏死我了。”
被关在牢房里的学生们哈哈大笑起来。有人附和道,“陈师兄怎地这般粗俗,要我说,这才叫走犬吠人,冲主邀功哩!”
“也可说是狗仗权势,插毛做官!”
“我看呐,是两者兼有之。”
这群该死的酸儒!
张浚面皮一沉,心道自己可没功夫在这里与他们扯皮。于是他恶狠狠地揪住了陈东,将人拎到墙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欲意何为。如今张子初也已在我手中,识相的就乖乖说出实情,别逼我动刑。”
陈东抬起眼皮眈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张子初在你手上关我何事?我与同学们不过是趁着今晚月色好,大家约在杏堂中一起作诗论学,这莫不是也犯法?”
“作诗论学?好,你既嘴硬,就别怪我对同学无情了!”张浚一挥手,底下两个牢子便抬上来一张刑凳。木凳上卷着长长的锁链,链子拖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虽不都看的明白是作何用处,只上头斑斑血迹便已足够骇人了。
陈东面颊一抖,又瞬间恢复了自若。
两个牢子将他架上刑凳,刚要替他戴上镣铐,种伯仁却忽然闯了进来。
他先在牢房中逡巡了一圈,后将目光抬向了牢廊尽头的单独一间铁笼子,“杀鸡儆猴,猴儿不在怎么行。”
张浚双目一眯,不悦地瞪向了种伯仁,“我清平司如何做事,还不需要旁人来指摘。”
“司丞似乎在怕。”种伯仁无视对方阴冷的眼神,一步步上前道,“怕用此龌龊手段来逼供,张子初会瞧不起你?”
“放肆!”张浚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是,他是很想赢张子初,但他要赢得漂亮,赢得堂堂正正!因为只有这样,张子初才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阶下之囚,司丞又何必如此在意。您可别忘了,如果眼下咱们保不住官家与整个东京,您才叫输得彻底。”种伯仁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拿话激他。
“……”没错,就算是赢得不那么光彩,他也绝输不起了。
张浚咬着牙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把张子初提来。”
陈东没想到,张子初竟真落在了张浚的手上。他本以为张浚不过是在唬自己,这一瞧,顿时心就凉了半截儿。
王希泽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见到了陈东等一众太学生,满是疤痕的脸一僵,继而冷冷地转向了张浚。
“张司丞也曾是太学的学生,难点就丝毫不顾念同学之情?”
“我顾念同学之情,谁又来顾念落入贼手的官家与众大臣?”张浚逼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个手脚尽断的老人是谁?童贯如今又身在何处?”
“我不明白张司丞在说什么。我今日成亲,新妇与家中一众宾客被挟,司丞却跑来质问我行凶者今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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