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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罪之翎雀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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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事让胡司察也百思不得其解,“林兮溪这个名字,十六外城里同名的拢共九人,要么是年岁不符,要么是性别不符……没有一份户籍是这个少年。十六外城皆是以住处为根据来管理户籍档案的,若是没有确切的出处,恐怕很难查到他究竟是谁。”
“罢了。”贺临叹了口气,看来林兮溪并非出身南国,十有八九真是当年长阳那个孩子……可长阳那个孩子,又做什么非要支支吾吾地不肯与他说实话?
“既然公子也不知他的身份,为何要自认是他的……二舅?”胡司察实在费解,贺氏身份贵重,怎会随随便便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担保?
贺临瞥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眯起时显得他格外冷漠,这番威压胡司察上次便领教过,胡司察当下自知多言,也不敢再问,就听贺临慢悠悠道:“既然十六外城查不到,那便去调八大内城和三十六族的资料;若找不到符合条件的‘林兮溪’,便去盘查所有如他这般年岁、身怀灵力的少年。无论如何,查出他究竟是不是南国人。”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贺氏权势日益寥落,但贺氏分布在南国的产业、渗透在政客权贵中的人脉、以及作为曾经的信仰象征的号召力依旧足以让他们翻云覆雨。胡司察莫名背上个费时费力的任务,又不愿冲撞贺氏后人,只得苦哈哈地应下了。
贺临念在林兮溪还在外头等他,草草与胡司察交待几句便出了门。到了裁度司大门外头的时候,本该在那等候的林兮溪却不见了。
第18章 毒杀
那人一身黑色衣裳,并非世家子弟会穿的宽袍大袖,也不是杂役小厮会穿的粗布麻衣,那是十分利落的紧袖收口的衣裳。这身装扮很像是习武之人,却不是裁度司的制服,可他又独自从裁度司后头的小院里出来,“噌”地一下窜上高墙,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层层屋脊后头。
林兮溪直觉这人有异,回首却看裁度司门楼外头的守卫面上没有丝毫异色,竟像是全然看不见那青天白日下的黑衣人一般。
他不知贺临还要多久才会与胡司察交谈完毕,心下又觉不能放过,忙匆匆跟了上去。
那黑衣人跑得很快,林兮溪废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跟上。从他的身手看来,这般人物必然是身怀灵力的,并且要比不学无术的林兮溪身体里头那一丝可怜兮兮若有似无的小溪流一般的灵力要雄壮得多。
饶是如此,还是让林兮溪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到了一处高耸的院墙外头。
冬日里被吹秃了的粗壮树干从院墙里头伸出来,沿着墙脊毫无章法地胡乱长着,这大院里头应当是个园子。
黑衣人从墙根下一跃而上,站在院墙上环顾四周,林兮溪跟得很远,见状忙侧身避到屋舍后头,等听不见动静了才敢出来。
黑衣人的身影自是消失不见了,高强下头路过一队配着刀剑的卫兵,警觉地朝这头瞥了一眼。
林兮溪忙缩回头,这无妄城中有巡逻卫兵专门把手的地方共有三处:裁度司,议政堂,以及现任城主的府邸——慕容府。
林兮溪细细一想,黑衣人方才跃出的那间小院离裁度司的前院很远,鲜少有司察进出,十有八九就是仵作间。
慕容府派了人去裁度司探查仵作间,这其中定然有问题。
真相近在咫尺,断无理由放过。
等巡逻卫兵走远些许,林兮溪眼一闭心一横,后退两步又快跑冲向院墙,脚踩着墙面手攀住树干,愣是咬着牙硬生生爬了上去。
园中有亭,亭中两人,一坐一立。
坐者执壶煮茶,立者拱手行礼。
亭外挂着遮风纱帘,当中人影绰约,望不清面容。
亭分四面,一面台阶,一面水塘,两面灌木。
林兮溪提着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树上爬下来,树下是一丛开得正好的腊梅,腊梅树长在枯叶上,倒是让他落地无声。
他蜷着身子藏在树丛中,园子不大,挪了几步便静悄悄靠近了那遮着纱帘的小亭子。
“如何?”
“回禀主上,裁度司验了尸,叶温香死后口眼张开,唇齿青黑,是毒发身亡。又验出她肌理松软,是慢性毒。她体内还有无忧散,仵作断定她是长期服用改了方子的无忧散,最终过量而死。”
“裁度司可曾追查药物来源?”
“查过,他们没有在叶温香房中找到药瓶。属下也前去搜过,先前属下给她的那几瓶无忧散已经不知去向。”
“既然裁度司找不到,便怀疑不到我们头上。领案司察下一步作何打算?”
“叶温香一案最耸人听闻的莫过于她死时全身。赤。裸,像是被凌。辱而死。既然暂且找不到毒物,裁度司便先往情杀的方向追查。”
吃力地转圜几处,林兮溪背着身子猫在小亭的台阶后头,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他望不见谈话之人的表情,却听得出二人那干瘪平淡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街边上一只流浪猫狗。
这几日来,坊间热议的都是叶温香的死状,一桩桩一件件拎出她的情史大肆谈论,却不曾想她竟是毒发身亡。
既是慢性毒,证明杀死叶温香的凶手并非临时起意,该是有情仇纠葛,裁度司往这处追查倒也合理。
“哦?那裁度司可曾怀疑到笛儿身上?”
“当是正在调查。无妄城谁人不知二公子肖想叶温香许久,如今她这幅死状,确是像被人……不仅是裁度司,坊间也有传闻认为是二公子所为。”
“那裁度司为何久久不提审笛儿?”
“这……一来,叶温香身上没有验出什么受辱痕迹;二来,叶温香她,她……”
“她什么?直说!”
“她……怀有身孕,已有五个月了。”
一尸两命!
林兮溪惊得一口气哽在喉间,脊背簌簌发凉,叶温香竟然还怀有身孕?!
若她腹中胎儿已有五月,那三月前忽然不愿去演那要在空中吊绳索的“天外飞仙”倒也不难理解了。
若孩子是慕容笛的,说明他早已经得了手,断然不会因愤恨不甘而下手毒死叶温香。况且林兮溪亲眼见着慕容笛直到叶温香死后还是那搬憎恶她,他应当不是叶温香腹中胎儿的父亲。
那这孩子,难道是叶温香的结发夫君的?
……就是亭中这个慕容萧?
“哦?竟然真有了身孕?当初她苦苦哀求我娶她进门……也不看看她是个什么身份,还敢肖想靠一个孩子进我慕容家的门。”
“……”
“罢了,死都死了,还谈这注定见不得光的胎儿又有何用。你快去追查那几瓶无忧散,切不能让人知晓来源!”
“是!”
真相大白。
叶温香怀了慕容箫的孩子,而慕容箫毒杀了她。
黎阮玉费尽心思将众人的视线引到慕容箫身上,竟真的指出了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真凶。
林兮溪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天来,他见过的生面孔比过去十四年加起来还要多,却不曾想抽丝剥茧之后,看到的是这般鲜血淋漓的残忍现实。
亭中站立之人领命要走,林兮溪蜷缩着蹲在台阶后头,心知要躲,却手脚冰凉挪不动半分。
而他珍而重之揣在袖中的,那存着叶温香生前模样的留影球,不知何故忽然从他袖中滑落……
“心怨那神挑鬼弄,故人一别,余生难逢。
游魂返归,与君再叙前尘旧梦。”
天色向晚,暮色低沉,枯枝腐叶更衬得满园苍凉,而回荡在其中的叶温香的声音比白日里听起来更为喑哑,她幽怨地唱着——
与君……再叙……前尘旧梦……
箫郎……奴家心念着你……
箫郎?先前有这一句吗?
林兮溪惊得浑身发凉,战战兢兢仰头望着朦胧的虚影,他分明没有灌注灵力,而那留影球却发出了比先前更刺目的亮光。
留影球陷在枯叶里,叶温香的虚影浮在一簇簇腊梅上,那虚影几度闪烁,描眉画目、披红戴绿的叶温香从影中款款走出——
“箫郎,奴家来找你了……”
她的身影脱出留影球投射出的浮光时,竟似瞬间放大了一圈,从影中原本的十五六岁少女化作妩媚娇娘……是叶温香死时的模样。
林兮溪惊骇不已,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越靠越近的叶温香,目光所及之处,是她那桃红丝绸打底、绣着并蒂翠莲的裙摆。
目光往上,叶温香双眼空洞一片,并无瞳仁,只有青白。眼周描着艳红颜色,面颊深陷,唇齿青灰。
确是毒发之状。
裙摆翻飞,佩环叮铃,莲步踩在枯叶之上时,甚至有窸窣闷响。
这个叶温香,她有形!
她……她从留影球中复活了?
林兮溪连指尖都麻痹了,浑身不可遏制地轻颤,喉间粘腻一片,张开口也发不出声音,直到此时才听见背后台阶之上有人呵斥——
“谁敢装神弄鬼!”
“叶温香已经死了!”
“谁在那里,出来!”
林兮溪想逃跑却动弹不得,眼见着叶温香一步步靠近他面前,呼吸停滞之时,又见那绣鞋抬起,叶温香从他身边的台阶上拾级而上。
她像是听不见慕容箫的呵斥声音的,只在嘴里幽幽念着:
“箫郎,奴家十五岁便跟了你……奴家对你的情,比那琼海更深,比那巍山更高……奴家为你守身如玉,为你癫狂痴迷……奴家只想为你生下腹中胎儿……奴家……前世今生,奴家永远永远是箫郎的人……”
“滚开!!!”
亭中打砸声音刺耳无比,慕容箫步伐凌乱四处逃窜,慌不择路跳上了石凳上,匆忙之间将桌上烹煮的茶壶杯具全数打翻砸碎,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白命!杀了她!杀了她!”
“噌——”
佩剑出窍,剑影被亭中微光投射到亭外,林兮溪瞪大双眼盯着台阶前石板路上的投影,叶温香被剑刃反复砍刺时,又像是虚影一般有形无质。剑刃穿刺,她也毫发无伤,依旧念着情话款款逼近亭中逃窜的慕容箫。
“大人!这虚影无形,刀剑无用!”
“废物!!!快把她给我赶走!”
又是一阵剑光闪烁,听见繁杂动静时,方才只觉浑身凝固的林兮溪才终于回复了些朦胧意识,他艰难地挪动着手脚,想叫四肢快些从麻木中恢复。
原本园中一片沉寂,慕容箫与这叫做“白命”的下属谈话时应当是先屏退了两边的,可如今这般动静,不过片刻便会有府兵前来查看。
林兮溪惊恐不已,自知心内已有抵抗的冲动,然而以慕容府的势力,他若鲁莽动手定是要被生擒……他必须要在来人之前逃脱出去。
亭中那不知是鬼是影的叶温香一步步逼近慕容箫,慕容箫退无可退,只得提着颤抖的双腿从亭中翻了出去,落在亭后结了薄冰的水塘上,哗啦一声破了冰,半身浸在污水中。
不远处回廊之间已有打着灯笼的人影靠近,此时暮色向晚,园中昏沉,腐叶之间发着光的留影球极为刺眼,林兮溪顾不得其它,捡起那留影球揣回袖口,趁着园中一片慌乱之时,一个纵身跃起,三两下窜向高墙。
许是危急之间激出了他全身灵力,他这一下窜得极高,无需借枯树也能用双手勉强攀住墙脊上冰凉湿滑的灰瓦,双腿一蹬翻出了墙去。
“是谁——!白命,给我追!”
身后有浑厚的男声传来,而后是白命收剑的破风声。林兮溪心道不好,以这白命的灵力,捉住他简直轻而易举。然而此时他别无他法,只得使尽浑身力气提起瘫软的双腿,用一口从心底里头涌出来的意志力吊着自己,翻出高墙,窜在街巷之间,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
“站住!”
是白命的声音!他竟然追得更紧了!
林兮溪已然山穷水尽,断不可能再提速,这么下去不消片刻定会被白命捉住。冲撞之间不知从何处窜出一个白色人影,如猛禽一般俯冲而下,那脚步似是全然不必落地,只擒住林兮溪的上臂便再度跃起,挟着他掠过小巷,三两下将白命遥遥甩开。
第19章 争论
直到拐上了飞花街的主干,见着喧嚣人群往来,林兮溪才艰难地缓过一口气来,方才使用过度的双腿一度瘫软,恨不能直接跪在这飞花街上不再起来。
方才冷风从耳边刮过的时候,他心头只有强烈的惊惧,直到了此刻凉风带着寒气直透进他肌肤,他才察觉脊背上的冷汗已经透湿了厚厚的冬衣,渗到了袄袍外头。
拎着他一路穿过主街,进了一处暗巷,贺临松手将他扔下,林兮溪摔了个跟头,向后缩了缩,靠在一处院墙上喘着白气。
“你……”贺临气急,背着手焦躁地转了两个圈,才阴沉着面色,指着他的鼻尖斥道,“慕容府你都敢闯?!林兮溪,你好大的胆子!如你这般胆量,是不是面朝着刀山火海你也能连眼都不必眨,梗着脖子就敢往里冲?!”
“不是的……”林兮溪面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慌张退去之后,他感到浑身脱力,“我……你……你竟有这般灵力?为何先前从未见你用过?”
这种时候还有闲心问这个?!贺临气急地一甩手,将指尖收进袖中,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往前走。
“别走!”林兮溪忙快步跟上去,可惜他双腿乏力,想追也追不上,眼见着贺临三两步拐出暗巷,就要消失在川流的人群里头,忙大声道,“不是的,我见那人实在太奇怪了,才不得不跟上去……”
贺临的身影停住了,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愤恨地返身回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过就是顽皮了些莽撞了些,闯闯夜莺阁也就罢了,你竟敢去闯那慕容府?你可知刚才追你的人是谁?又可知道如果被他擒了去,亦或者逃不出慕容府,你可知他们会如何待你?”
“他……他好像叫作白命……”林兮溪想了想,“是慕容萧的属下……慕容萧竟然派人去探查裁度司,所以我才跟上去的!”
“你可真行啊,林兮溪。”贺临阴沉着脸色,“既然知道慕容萧有问题,你还敢往里头闯?!那个白命,你可知道他为慕容萧清理了多少人?我要是晚来一步,落在他手上,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处安生地喘着气?”
“什么?!慕容萧竟然这么草菅人命?”林兮溪又惊又疑,思索片刻道,“他……是他毒杀了叶温香,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贺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慕容萧身为无妄城主,统领着这周边一城三族,与他政见不合者大有人在,那个白命……专为他做这类事情。至于那个叶温香,倘若她会威胁到慕容萧的地位,慕容萧会杀了她……本就是预料之中。”
林兮溪震撼不已,又见贺临面上略有回避的神色,心下失望至极,一把推开他,道:“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不……叶温香她还有孩子,慕容萧怎么忍心杀了她?!”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了园中的事情,手忙脚乱地掏出那颗胡乱揣进怀里的留影球。被霜露沾湿的留影球上头还粘着枯叶的残渣,方才那刺眼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原本莹润剔透的球体里头只剩下灰蒙蒙一片。
“叶温香……有孩子?”贺临微讶,先前倒是没想过这一层,想起慕容萧的狠绝,怕是会对那孩子不利,他忙追问道,“那孩子在何处?多大了?”
“不,我是说,叶温香怀孕了,五个月。”林兮溪捧起留影球给贺临看,“她刚才……竟然从这留影球里走出来了,闹得慕容府一片混乱,我才趁乱逃了出来!”
贺临皱着眉,盯着他手里的留影球,半晌未言,不置可否。
“既然凶手是慕容萧……”
“不准再追查了。”贺临打断他,叹了口气,正视着林兮溪道,“无论凶手是谁,叶温香的案子,以后你都不准再追查了。安心过了这个年,等开春了我就送你去……”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追查?”林兮溪不敢置信,忙打断他,“我哪里都不去,叶温香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我亲耳听见慕容萧承认是他给了叶温香药……只要我们将这事报给裁度司,或者在翎雀谈上发出来……”
“住口!”贺临皱起眉,十分不悦,“我说了,这件事情,你不准再追下去!”
“凭什么?!”林兮溪莫名心头火起,朝贺临讥讽道,“哦……我想起来了,你说过慕容萧几次三番要宴请你……难道就因为慕容萧是你的好友,你就想替他掩盖罪行?还是说你惧怕他的身份?”
“我与慕容萧从来不是好友,更谈不上惧他。”贺临反倒不恼,只冷冷道,“慕容萧身居高位,他身上不应也不能背负杀害区区一个花楼女子的罪名……他不是正人君子,但他是个深谋远虑的政客,如今正在城主选举的风口浪尖上,他绝不能败!”
“我不懂。”林兮溪将留影球揣进怀中,巷子里穿过的冷风叫他瑟瑟发抖,他倔强地坚持道,“他害人性命,就必须受罚,即便他是城主又如何?”
贺临难得地没有再以“大人的事”来搪塞他,认真地与林兮溪解释,“慕容萧推崇新政,一心想要带领这一城三族乃至整个南国实行改制。他推行的新政主张重生产、废颓靡,正因此他才从不光顾花楼,以证决心。若他自身也是个沾花惹草的世俗之人,他如何能继续政途?”
林兮溪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眼直直望着他,面上是明晃晃的失望。
贺临只得又软下语气,无奈道:“慕容萧手上的性命远不止叶温香这一条,为了这新政,他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倘若慕容箫每说一句谎就有人在他脸上打一巴掌,那么作为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政客,他早已经鼻青脸肿不成人形。可即便如此……无妄城需要他,南国也需要他,他必须连任下去,直到新政成型。”
贺临见林兮溪听不进劝,有意开玩笑逗他,然而此时却丝毫不见效,林兮溪安静地听完了一席话,不满道:“新政新政……无妄城政客远不止慕容萧一个,若新政如此重要,那么即便没有他,也有旁人能做,为何偏要慕容萧?新政重要,法度与天理难道不重要?”
“新政……当真非得慕容萧不可。”旁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头出来个宽袍大袖的人影,竟然是洗云先生。
“这可不怨我,你们在我家院外吵着架,打搅我用晚饭了……可不是我有意听壁角。”洗云勾起唇角笑了笑,朦胧的光影中显得他格外虚弱,他将手上一盏灯笼轻轻提起,道,“既然都到了我这小院了,不如进来坐坐?”
林兮溪望了贺临一眼,贺临定了定神,领着他随洗云进门。
“左右都到了我这小院的侧门了,便也不费事领你们从正门走了,见谅。”洗云先生轻声解释了一句,扶着门请二人进去,贺临摆摆手表示无妨。
第20章 论道
进了小门就见一老仆在门边等候,待三人进门,老仆将小门合严实后又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给三人带路。
大抵洗云先生是很畏寒的,他穿得很厚实,身上罩着一件浅色的皮毛大氅,显得他一张脸看起来更精致些。洗云住处后头的这间小院十分雅致,不大的院落里松柏重重,下头还种着些冬日里也常青的灌木,从石板小路上穿过的时候,能闻见阵阵松木的香气。
许是这松木味道能宁神,林兮溪与贺临之间的剑拔弩张也逐渐收敛了。
“嗯……”洗云先生闷哼一声,他走在前头,石板路湿滑,险些滑了一跤。
“当心。”贺临扶了一把,问他,“眼睛可曾好些了?”
洗云低低地支吾了一声,无奈道:“还行吧……偶尔光线昏暗的时候,有些看不清楚。无妨,白日里也不碍事。”
贺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林兮溪跟在后头,心说原来洗云先生眼睛不好,他想起洗云先生那双颜色比常人略淡些的眸子,又见着几步之遥的那个即便裹着大衣也十分瘦削的身影……不知洗云先生是生来体质虚弱,还是有些别的故事。
一条小道走到尽头的时候,老仆领着三人拐过了回廊,路上林兮溪陡然振奋,他居然闻到了浓醇的香气。
到了灯火通明的饭厅里头,正中央的饭桌上摆着十来碟烫菜,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中间支起一个小炉子里头垫着炭火,架起的铜锅里红油翻滚,鲜香四溢。
琉璃般纤细的洗云先生,竟然在家煮着红油汤锅烫羊肉吃,林兮溪十分讶异。
“近日天寒,不如一同坐下吃些羊肉驱寒?”洗云叫老仆添了两张凳子。
林兮溪吞了吞口水,满含期待地望着洗云先生,虚伪地搓搓手,道:“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兮溪的灼灼目光在这饭厅里头像两盏小灯笼,洗云笑出声,摇摇头,侧身对厅里候着的小仆说:“再去切两盘羊肉,添两个油碟来。”
老仆给二人端来两杯热茶,林兮溪捧着杯子,冻麻的手指回复些知觉。
也许是受洗云身上的淡然气度影响,又或许是煮着热火锅、烧着炭火盆的屋子里头氛围温馨,入座以后,林兮溪与贺临之间那僵硬的气氛也融化了些许。
林兮溪望了望洗云,问他:“南国口味清淡又偏甜,我都好些天没尝到辣味了……这红油汤锅是昭国菜式,洗云先生也喜欢?”
洗云和善地笑笑,道:“我幼时在昭国求学,度过了数十载岁月,如今也习惯了昭国口味,免不得隔三差五托人带些昭国的烹料来……兮溪孤身一人在这无妄城里,若是馋了,尽管来我这吧。”
林兮溪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抵不过犯馋,便也点点头应下了。
洗云望了眼默不作声的贺临,道:“方才听见外头有人吵闹,过去就听见你二人争执着新政之事。你二人倒真有趣,竟会为了这头疼的政事在巷子里头拌嘴?”
林兮溪撇了一眼贺临又低头不语,贺临无奈,简短地向洗云解释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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