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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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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岁的庄扬,仍未成家。
  若是问郡学里的学子, 他们肯定会说庄卒史高雅旷达,对名利无所求,即不爱钱财,也不好美色。
  黄昏,庄扬牵马出院门,学子们向他揖手相别,庄扬微笑颔首,骑马离去。他风度翩翩,容貌出众,惹人张望。
  庄扬在柳下信手游缰,看着湖畔的春光,行人从他身旁经过,他旁若无人,直到听得身后哒哒的马蹄声,他才回头。
  他看到阳光下的一位武官,俊朗高大,骑着匹枣红马,一身皂色官袍。武官的身手背负弓箭,腰间夸刀,似乎随时会拔刀出鞘,与人搏斗。
  有好一段时日,没有见到虞督盗,不想又在街上遇到。
  这人看庄扬的目光仍带着迷恋。
  庄扬策马离去,再无看湖光春色的心情。
  同样是对他有爱慕之情,庄扬待刘弘几乎是宠溺,而待这人,则毫无感情,甚至觉得麻烦。
  披着霞光归家,庄扬把马缰递给仆人长宜,蹲下身拍拍蛋饼的狗头。蛋饼总是守在家门口,见庄家人谁外出回来,就欢喜扑上去。
  “兄长,你回来了。”
  庄兰迎出来,身边跟着侄子阿原。
  “阿叔。”
  阿原亲近庄扬,张开手臂把庄扬大腿抱住。
  “有好好学习吗?”
  “有,阿叔,阿兰姑姑教我画鱼,还有花。”
  阿原欢欢喜喜说着,他学得很开心,觉得会得到叔父的夸赞。
  “兄长,我也教他写字。”
  庄兰辩解两句,她带的侄子,也不是跟她小时候一样就爱玩。
  “好了,进屋去。”
  庄扬笑语,阿原已有五岁,也该请个先生了,他也不指望阿兰教阿原读书识字,阿兰自小不爱读书,倒是喜欢舞刀弄枪。
  庄兰牵走阿原,说他:“又出卖姑姑,这样姑姑就不帮你抓蝴蝶了。”
  看着一大一小离去,庄扬笑着摇摇头。
  庄扬登上楼,在二楼忙碌的细绢走过,温声说:“二郎,你回来了。”
  细绢过来,把庄扬提在手中的笔墨盒取走,拿进庄扬房中。
  庄扬进房,细绢拧来湿巾,递给庄扬擦脸,擦手。
  她待庄扬殷勤,任谁都能看出。
  自从于奴市将细绢买来,细绢便成为庄扬的贴身侍女,她服侍庄扬梳洗、更衣。在庄家人看来,庄扬买她来,大抵是喜欢她。也不知晓,两人其实没有体肤相亲过,庄扬连细绢的手都没碰过。
  细绢是奴婢之女,为主人家交付人贩售卖。庄扬坐马车经过奴市时,正见细绢不肯跟一位买主走,而被人贩痛打。被抽打得鲜血淋淋,细绢始终不肯讨饶,真是位倔强的女孩。
  庄扬让阿易去抢夺人贩的鞭子,他则将细绢扶起。后来才得知那位要买细绢的老男子,细绢认识,是她主人家的客人。细绢因得罪他,而被主人售卖,和母亲分离。由此,便是死也不想为他拥有。
  柔柔弱弱的一位女子,不想会有这么倔的性格。庄扬同情她遭遇,且他也需要一位侍女,便将细绢买下。
  庄扬擦拭脸庞时,细绢低着头,她不敢正视庄扬,带着少女的羞赧。无疑,庄扬在她看来长得极好看,人又温柔。
  细绢不敢对庄扬有过多的想法,觉得服侍的是这样一个人,就已很满足。
  庄扬将巾布递还细绢,听得楼下阿易在招呼什么人。庄扬站在窗前探看,他见到一位做商人打扮的肥胖男子,正是穆征。
  穆征前来,每每都带来刘弘的消息。
  庄扬连忙下楼,接待穆征。
  穆征进入庄扬书房,让侍从将一件木匣递给庄扬,擦着汗说:“二郎先看,若有什么担虑写信里,我会带给公子,二郎别太担心。”
  因为胖得像只大貘,穆征走上几步就会气喘吁吁,好在他出门都是马车。
  听穆征这么说,庄扬深觉不安。做为一位商人,穆征健谈,这次是因何,如此急忙要将信给他看。
  庄扬打开信函,发现有两份帛书,他取出一份展开读阅。刘弘在信中写满对庄扬的思念,并谈及陇西的战况。刘弘的字体刚健豪迈,遣词造句精准贴切,寻觅不到一丝早年的拙劣。不过刘弘倾诉相思时,用的情话让庄扬感到羞赧,在穆征的注视下,庄扬保持镇定、平静的模样可不易。
  庄扬低头微笑,将这份帛书揣入怀中,这才取出另一份查看。打开帛书,便觉得惊讶,因为这份帛书不是出自刘弘之手,但字迹很熟悉,这是子慕先生的字。
  周景在信中告诉庄扬,初春,汉军攻打天水,经过一番苦战,刘弘在攻城时身中一箭,坠下马来,因伤势较重,只得送回长安医治。
  庄扬执帛书的手激烈颤动,他知道这必然是很严重的伤,由此周景才会特意告诉他。
  “二郎?”
  穆征大致猜晓到周景信中写了什么,他知道他送的信函,一封来自刘弘一封来自周景。当然,刘弘那封,则全然不知晓内容。穆征是个讲信用的人,不会去偷窥,何况信函上有封泥,他一旦偷偷启开过,就会被收信人察觉。穆征见庄扬执着帛书惊慌、难过的样子,心下也是不忍。
  庄扬将帛书折起,捏在手中,他抬起头,悲恸问:“他伤情如何,可会危及性命?”
  “二郎,公子在这边中了一箭,当时是骑兵互冲,所以坠下马时,遭到马蹄踏伤手臂,这只手。”
  穆征先是用手指向右肩,继而又移动肥肥的手指戳着自己的右手臂。
  庄扬双手握紧,将头低下,连并他的肩膀都在止不住颤抖。
  这该是得多疼啊,不说被箭射中肩膀,就是那驰骋的马蹄踏上手臂,骨头也要开裂。
  “你离开时,见过他吗?”
  庄扬噙着泪,声音哽咽,周景的信中对伤情描述简洁,并且多用安抚的词语,庄扬反倒由此担心。
  “二郎,我离开前,见过公子,公子气色不错,伤是挺重的,会好起来,二郎莫要慌张。”
  穆征知道公子弘和庄家二郎是挚友,而且送过这么几次信,穆征觉得可能还不只是挚友这么简单。
  “我此时无法回信,明日,我再将信托寄你。”
  庄扬心乱如麻,已经无从下笔。
  “那我明日再过来,这趟回来,也不急着回去了。”
  穆征站起身要告辞,突然又叹息:“汉和蜀这关系越发紧张,做点买卖真不容易。”
  穆征的一批货物被江畔的巡卒扣押,本来货物从汉国要运进蜀国,不想巡卒说他运的货物要做检查,约莫是被没收了。蜀王也不是傻子,眼看汉王刘豫就要啃下陇西了,再来说不准就要起兵南下。蜀国对汉国的亲好关系,已濒临崩裂。对于两国往来的商人,也不再友善对待。
  穆征离去,庄扬独自前往院中,他走过竹径,孤零零坐在亭上。
  初月爬升,亭中风起,稍稍有些寒意。
  庄扬想如果当初留在汉国,那么他此时也就能陪伴在刘弘身边,他是想保护刘弘,所以必须离开,却不想到阿弘受这么重的伤时,他却无能为力。
  子慕先生书写之时,正是初春,至此时,也有一月余。
  阿弘的伤,可好了吗?
  他是汉王之子,本不该跟随将领冲锋陷阵,他必是着急想打下陇西,作战才如此不要命。
  庄扬想,当时自己为何要和他约定,待他兵入锦官城再给予他答复。那时有太多顾虑了,可好些顾虑,根本比不上阿弘的命。
  懊悔着或许不该给予他希望,也懊悔着或许当时便该答应了他。
  阿弘以往,每每受伤,都会来找自己,那时阿弘还是个孩子,庄扬会为他包扎伤口,而后摸摸他的头。
  再稍大些,阿弘便会耍赖似的将自己抱住,埋头在自己肩上,寻求庄扬的安抚。
  庄扬多想此时能抱住他,然而他张开手臂搂抱住的,不过是这空荡冰冷的夜风。
  庄扬在亭上坐了许久,直至庄兰找来,不安唤他:“兄长。”庄扬才站起身说:“阿兰,大兄回来了吗?”
  庄家总是等庄秉从商肆回来,一家子才聚在一起吃晚饭。
  “兄长,你怎么了。”
  庄兰关心问着,她觉得兄长有些不对劲。之前那位叫穆征的商人过来,带给兄长阿弘兄的信,兄长读了信后,独自一人在亭子这边坐了许久。
  亭子在院子角落里,这里黑漆漆,根本什么景致也看不到,兄长从不曾有这样的举止。
  “阿兰,兄长没事。”
  庄扬不愿告诉庄兰原由,许多事,他都不能说,哪怕是对至亲之人。
  “兄长有心事,总是不跟我们说。”
  庄兰显得伤心,兄长仍很温和很好,可是她又觉得兄长比以往疏远多了。
  庄扬停下脚步,他的脸色苍白,只是昏晦的月色下看不出来。
  “兄长?”
  庄兰牵住庄扬的手,她担忧的守在庄扬身边。
  “无妨,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
  “兄长,我牵着你,我们慢慢走回去。”
  庄兰提着灯走在前,庄扬走在后,兄妹俩牵着走,紧紧相随。
  这夜,庄扬用过饭后,不似往常那般陪伴家人在堂上说话,而是独自上了楼,将自己关在房中。
  庄扬躺在榻上,从怀中取出刘弘的帛书,他抚摸帛书,手指碰触每一个字,细细地读,反复地读。眼前逐渐模糊,抬手碰触脸庞,才发觉手指上沾染了透明的液体,庄扬诧异想,这是泪水。
  从幼年遭遇变故后,庄扬几乎再没流过泪,他很温柔,却也很柔韧。
  庄兰和细绢进来时,庄扬已睡去。庄兰想必然是阿弘兄那边出了什么事,兄长从不给她看阿弘兄的信,大概有什么机密,所以她也不敢问。
  今晚兄长突然说胸口闷,可是在吃饭时,又说他没事。庄兰很担心,特意过来探看。
  庄兰坐在床沿,帮兄长拉被子,她眼尖,察觉兄长手中似乎有样物品,庄兰低头端详,发现是一枚错金的带钩。
  两月后,长安城。
  穆征将庄扬的信函,呈上刘弘。刘弘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躺在榻上,右手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刘将军如此英武的男子,此时的模样,多少有些滑稽。刘弘稳坐在榻上,询问穆征锦官城和庄扬的情况。穆征说锦官城一切依旧,二郎也还在当学官,很受学子们的爱戴。
  大概也是穆征心虚,顺便也把刘弘受伤的事,庄扬已知晓告知。
  刘弘听穆征说是子慕先生的书信中讲述,他陷入沉思。
  心想二郎必然是要急坏了,子慕先生不是爱生事的人,却是为何要把这事告诉二郎呢。
  刘弘赐穆征钱物,送走穆征。
  摒去左右,刘弘推动木函,取出一份帛书,帛书满满都是关切的话语,能看出书写人的担虑和惊慌失措。
  刘弘执着帛书,心中为一份不安笼罩,慌乱之下,他想唤回穆征,但渐渐他捏紧帛书的手松开了,像似泄气了那般,他把帛书贴在唇边,低喃:“二郎。”
  也就在刘弘收到庄扬的回信后不久,还未完全康复的刘弘,再次跟随大军出征陇西。陇西的势力,已被汉国吞并大半,唯剩武威的李军未攻下。
  夏时,汉国攻打武威,蜀王趁机发兵占据武威的险关,汉与蜀休兵的盟约,自此撕毁。


第61章 兵压锦官城
  盛夏, 尸体腐烂得很快, 苍蝇盘旋,不过一日便会发出恶臭。和蜀军的一番交战后, 尸横遍野, 刘弘命令士兵, 将尸首挖坑掩埋,远离水域, 以免发生瘟疫。
  天边残阳似血, 大战后的刘弘,模样骇人, 虽然身上绝大部分血都不属于他。刘弘屈下一只膝盖, 将掉落在地上的弓箭拾取, 他的右肩连并手臂、手指疼痛麻木,手指几乎抓不住弓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刘弘发射弓箭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楚, 又十分精准, 别人射出十箭, 他已射出二十箭,也因此遇到连日的战斗,刘弘的手指会流血。
  随从不敢上前帮刘弘拾弓,他们在旁看着。终于刘弘抓住弓,搭了其中一位随从的手,缓缓站起, 而后翻身上马。无论是人是马,都疲惫极了,马儿慢吞吞将刘弘托回营地。
  军医为刘弘查看伤势,他脱下刘弘身上笨重的铁甲,解下长袍,见到腹侧一处枪扎的痕迹,血殷朱袍。军医清洗伤口,刘弘皱皱眉,脸色略显苍白,营帐里散发着血腥味。
  疼痛对刘弘来说,似已习惯。这两年的仗,最难打的是刘冒的军队,那都是些玄甲的骑兵,连马儿都披着甲胄,且又是擅长马战的胡骑。
  如此艰难的战斗,都获得胜利,公孙式的蜀兵实则也不过如此。
  军医将创口内的沙土剔除,刘弘额头流出冷汗,他将目光移向帐外,这一望,看到站在帐篷入口的一位男孩。
  “无疾过来。”
  刘弘招手,无疾走上前,蹲在一旁看刘弘的伤口,小声问:“兄长,要是疼,抓我的手。”
  军医正在缝合,手法娴熟。刘弘说:“此时不疼了。”
  军医很快缝好,问刘弘还有哪受伤吗?刘弘说留瓶疮药,手上的伤他自行处理,让军医去看看其他士兵。军师背箱离去,不久,汉王刘豫进来,正看到两个儿子在一起,无疾帮刘弘的手指上药。
  “无疾,你怕上战场吗?”
  刘父挨着孩子们坐下,刘父自己身上也有血迹,不过没有伤,他坐镇后方。
  “回阿父,儿本不该怕,然而心里仍是害怕。”
  无疾坦然回话。往时他很怕刘父,这两年来,倒是没那么害怕了。
  刘父听到这样话语,难得他没训责无疾胆怯,而是说:“你问问你兄长他怕吗?”无疾看向刘弘,刘弘说:“打这些仗,是为了以后不必再打仗。无疾,兄长也想过着卸甲清闲的日子。”听到刘弘这么说,无疾腼腆一笑,他没想到原来兄长也是怕打仗的。
  刘父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没错。阿弘这孩子,无论仪容或者想法,都和他很像,不愧是他刘豫的儿子。
  无疾继续为刘弘上药,并用布条缠绑伤口,他做事认真,连布条都缠得整整齐齐,当然这在刘父看来,太规整了,男儿应当豪迈、大气。
  刘父打量刘弘身上的伤势,腹部有伤,手指出血,最严重的伤则是右肩和右臂,刘父察觉刘弘一直僵直着右手臂,那显然是疼得不敢动弹。他旧伤尚未愈合,便就出战,歼灭李军后,又打了蜀军,战事连日。
  “伤养好之前,都不许再出战。”
  刘父可不想儿子日后留下残疾,再说,让刘母知道了,还不得把他骂一顿。
  “阿父,我不参与战斗,但可以指挥骑兵。”
  刘弘觉得那不行,他心里着急着呢,这夏天都快过完了。
  “阿弘,你在蜀地可是有仇家,这般着急是要报仇吗?”
  刘父觉得这儿子,恨不得一夜就打进锦官城,比他这大帅着急多了。
  “并无。”
  刘弘摇头,虽然舅家待他们母子实在不厚道,可刘弘也懒得理会他们。
  “那是有牵挂之人?”
  毕竟儿子回到中原时,也已十六岁,说不准在蜀地埋下了情种,这种事,刘父理解。
  刘弘迟疑了会,用力点了点头。
  刘父大力拍着刘弘肩膀,笑语:“那比为父出息多了,这才三年不到就能回去。”
  刘母时常嫌弃刘父,居然让他们母子在贫困中等了十六年,才来接走。
  汉与蜀在武威开战这事,很快传回长安。传到周景耳边时,周景正在石室里和萧丞相交谈信朝户籍的事情。两位使者,风尘仆仆带来捷报。
  这个消息,对周景和萧丞相而言,都不意外,早晚是要和蜀王打上,毕竟已兵近蜀地。
  “丞相,我想到军中去。”
  周景听得这个消息,哪还有什么心思悠然闲谈。他伏地行礼,恳求丞相允许。
  “子慕是蜀人,想是对伐蜀有奇计?”
  萧丞相处之泰然,对于周景这突然的请求,并不惊诧。
  “惭愧,并无。”
  “那是在蜀地有牵挂之人?”
  “有之。”
  周景不否决,他确实有。虽然世人都知道他无妻无子,无父母兄弟。可是他确实有牵挂之人。
  萧丞相显得玩味,不过他知晓周景的心向着汉国,他又是蜀人,到汉王那边去,肯定能起到作用。
  萧丞相颔首:“那便去吧,子慕,多保重。”
  听闻周景在蜀地有位挚交,当年周景游历山河,居住于中原时,还派人过来寻找周景。可是又听闻,此人是位蜀国大将,这就耐人寻味了。
  这一去,便是兵戎相见。
  蜀兵在武威被汉军打败,并且兵逼汉中的事,早早就传到了锦官城。
  不过寻常百姓们,并没觉得这是多么不得了的事,毕竟这么多年,一直在打仗,日子还不是要过,就是过得艰难些。
  蜀国官员和郡学的学子们则很敏锐,他们知道大事不妙。
  秋日快到了,秋粮熟时,会有络络不绝的辎重队抵达汉军中,而在陇西还会有源源不绝的青壮被招募入伍。
  当今的局势,蜀地就像一颗鸡蛋,上面压了一块石头般危及。
  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庄扬在郡学的书阁中,可没法好好看书。他匆匆牵马返家,就在通往北城门的主道上,庄扬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往城外。
  这本是寻常事,决定生死的大战将即,蜀王调兵遣将充实汉中。
  但是在领头的几位将领中,庄扬辨认出了魏嘉。魏将军敛容正色,颇有大将风范。
  庄扬想,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酷热逐渐离去,天气转凉,蜀地以北不时传来战斗消息,都是小战,而汉国南下的士兵号称有四十万。
  蜀地人心惶惶,锦官城的人们也不例外。十来年前的混乱情景,许多人还记忆尤深。
  目送蜀军离去,庄扬心事重重回到庄家。
  因战争,庄扬已多时未能收到刘弘的信,但是他知道刘弘在南下的汉军中,他率领的是一支汉国的精锐骑兵。
  庄扬并未因此而开心,他很担虑。即担心刘弘,又担心家人。
  未及黄昏,庄家院中站着庄秉,庄秉和阿易在交谈着什么,见庄扬回来,那慌张的神色才有所缓和。
  “阿扬,你回来正好,我有事和你商议。”
  庄秉显然已获知,蜀军聚集汉中准备和汉军大战的消息。商人的消息,最是灵通,而且触觉敏锐。
  庄秉带着庄扬,前往院角落处的亭子,之所以避开家人,是为了不让她们担虑。
  “兄长,需尽快将放贷的子钱收回,尽数买米。”
  庄扬对于日后之事,已有心理准备。
  “阿扬,是觉得蜀军此战必败?”
  庄秉很惊诧,虽然各种说法都有,可锦官城的人们似乎还是觉得蜀军会获胜。
  绝大部分蜀民,所见的只是周边的生活,他们不清楚外界情况,在他们看来锦官城很繁荣,日子还是会照旧。
  “必败无疑。”
  庄扬深信,他去汉国游历过,而他也在蜀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蜀国千疮百孔,就像刷了彩漆的木雕,外表光鲜,内部已全部腐朽,只待人用力一推。
  “若是等兵败后,再买米粮就来不及了。”
  待大军溃败,消息传回锦官城可能不会立即哗乱,但是情况将截然不同。米价会日日上涨,先将米粮囤了再说。
  “好,我这便去收钱,尽数买米。”
  庄秉相信庄扬的话,他这位弟弟去过汉国,知道汉国的虚实,何况他和汉国公子弘之前一直有书信往来。
  庄秉匆匆外出,去做他该做的准备,他一向为了保护家人,不辞辛劳。
  庄秉走后,庄扬在亭上思考,他需要再做些什么,他绝不会让十数年前锦官城劫难的情景,在自己家中重现。
  他需得将庄平唤回来,这就叫阿易去他载回来;至于辞官,庄扬明日就去辞;再有就是需挖一处窖藏,用于存放粮食,并且不易被人察觉。
  数日后,庄家偷偷购入大量粮食,存放在一处柴草间里。
  此时,庄平已回到家中,庄扬辞官,唯有庄秉的商肆还在经营,庄秉勤勤恳恳,多挣一分是一分。
  这些日子,过得很缓慢,庄平在家逗狗、读书、庄兰玩弓磨刀,庄扬则不时和为官的友人相聚,从他们那边获得消息。
  秋天到了,庄家院中的叶子开始凋零,风一刮,到处飞舞,像一只只枯黄的蝴蝶。
  很快,前方果然传来了蜀军溃败的消息,消息一抵达锦官城,全城哗然。
  一时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兵败消息传来的隔日清早,庄家像其他人家那般,被官兵敲开了门。士兵强征庄家两匹拉马车的马,并索要更赋。那是一大笔更赋,若是寻常人家必然无法缴上,只得任由家中男子被拉去当兵。
  庄秉回屋和庄扬商议,最终将这几年在锦官城挣的财物,交给了官府充作更赋。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官兵,抬走一大箱子的钱,并大摇大摆牵走他们代步的马匹。
  这一日,多少人家生离死别,多少人家啼哭,悲号。对损失大笔财富的庄家而言,已是十分侥幸。
  汉军的行动迅速,一旬不到,已兵压锦官城。蜀军精锐在汉中为汉军歼灭,蜀王连忙招募并强征男子入伍,蜀军的军心涣散,又多逃兵。蜀国朝廷上下,已是风声鹤唳。
  在锦官城外驻扎的汉军,连营数百里,黑压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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